他本以为自己又能像平时一样，一觉睡到天亮，结果不多时就被身旁的动静弄醒。

珀尔睁眼，就看见安德烈半个身子探出了狗窝，正撑在外面东张西望，不知在搞什么。

珀尔伸脑袋看了一眼，外头天黑沉沉的，星星黯淡，小屋里的灯都灭了。

应该是后半夜，看不出是几点，但离起床肯定还早。

珀尔皱眉，所以这狗子又怎么了？发情期？不应该呀。

他有些烦躁地推推安德烈，想让对方安生点回窝里，安安生生给他暖被窝。

然而，安德烈却少见地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依然趴在狗窝边，微微偏过头，耳朵一抖一抖，目光戒备却不对焦，像是在关注着很远的地方。

珀尔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以往，安德烈只有在放牧的时候，才会时不时露出这种表情。

一般，狗子露出这种表情，往往预示着……

珀尔也清醒过来。他撑起身体，也把脑袋伸出狗窝，竖起猫耳朵细听。

静谧的黑夜中，一切声响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但草原上的烈风又模糊了这些声响，呜呜地将他们搅在一起，令其变得难以辨别。

尽管如此，猫咪出色的听觉还是帮珀尔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响动。

那声响来自小院一百米开外，牛羊过冬的暖棚方向。他听见牛羊们在骚动着，发出一阵阵饱含着恐惧和悲伤的低鸣，在夜风中如泣如诉。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暖棚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珀尔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同时跳出狗窝，一前一后翻过矮墙，朝暖棚的方向奔去。

在舅舅家的草场上，为了隔离噪音和污染，人类的居所和牛羊的暖棚并不挨着，中间隔了100来米，所以对那边的声音听得并不太真切。

直到跑到暖棚跟前，珀尔才确定，这里绝对出事了。不光是因为里面此起彼伏的羊叫声，还有周围那股浓烈的、陌生气味。

这气味珀尔曾经闻过一次——这是狼的气味！

又有狼来了，是狼在袭击羊群！

想起那天在草场上遭遇老狼的可怕经历，珀尔顿时心生退意。

他想起之前舅舅说的，暖棚周围都装了围栏，狼进不去，应该吃不到羊，顶多吓他们一下。

要不他就先回去……可安德烈显然没有他这些思虑。那黑狗子一步都没有犹豫，直接绕过暖棚，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飞奔。

珀尔心里害怕，但又不放心大狗子自己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也许不是狼呢，说不定只是个狐狸什么的，先去看看再说。

然而一拐过暖棚侧边，珀尔傻眼了。

只见黑暗中，无数道黑影层层叠叠地聚在一起，一时甚至数不清有几只。

安德烈和他同时刹住了步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那些黑影听到了动静，一齐转头望来，黑暗中亮起十几双幽绿的眼睛。

靠！珀尔直接吓蒙了。他虽然猜到是狼，但还以为只是像秃尾巴老狼那样的孤狼，没想到直接就是一整个狼群！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跑。转头看向安德烈，却见对方稳稳站着，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珀尔简直要崩溃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狗子。咋的，你还想跟他们打一架吗？

众所周知，犬科动物的战斗力是跟数量成正比的。

碰上秃尾巴那样的孤狼，安德烈这种大型牧犬还能有几分胜算，但眼前的可是一整个饥饿的狼群啊！

别说狗子了，就算面对狮子老虎，他们说不定也能吞掉。

这种时候，不跑还能怎样？他焦急地提醒着身旁的安德烈，对方却只当没听见，不仅没退，还主动上前几步，仰起头，发出一串“嗷呜——”的长叫。

这叫声洪亮而悠远，带着强烈的挑衅意味。

群狼果然被激怒了，缓缓向他们逼近。

珀尔离得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他们的威胁。这次的野狼群和上回那头秃尾巴老狼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为首的几只公狼格外高大，比他们牧场里个子最大的铁蛋儿都要大一圈！安德烈站在他们面前，居然都显得娇小了。

珀尔吓得啥也顾不上了，直接咬上安德烈的尾巴尖儿，把他往回拽。

安德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向后稍退了半步，用后脚跟把他朝小院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回头，向他递了个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珀尔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在催他走吗？

珀尔瞬间有些火了，自己不跑，让他一个猫跑，这又是在逞什么英雄？！

之前安德烈跟老狼对峙时他跑，是因为他知道狗子能赢，知道只有他远远躲开，才能让对方没有后顾之忧。

可现在，面对狼群，安德烈分明没有一点胜算，怎么还敢让他跑？

是觉得他会怂到只顾自己逃命，而眼睁睁地看着大狗子被狼群撕掉吗？

珀尔觉得安德烈看扁了自己，很不高兴。可想到对方决定保护他时的那种决绝，又止不住的感到伤心。

傻狗，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啊……明明我们一起逃跑，成功率才更大呀，有什么必要为了让他逃跑而牺牲自己？

虽然他跑得是没有狗子快，可他也不弱的呀，他也……他也可以不怕狼群的……

想到这里，珀尔下定了决心，上前两步，站到安德烈身侧。

你不跑，我也不跑。

大不了死在一块，不能让狗子看扁了！

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许惊讶，但很快转回头，谨慎地盯着面前的群狼。

接着仰起头，又是一串长叫：“嗷呜呜呜——”

这家伙怎么还在挑衅狼群？珀尔感到脑袋里一团乱，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清楚。

狼群受到了挑衅，持续地向他们逼近，珀尔感到周身的危险感越来越重。

但奇怪的是，为首几只公狼只停在他们对面两米左右的位置，就没有再继续前进，而是微微俯下身，谨慎地打量着安德烈和珀尔。

尽管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面对大型猎食者的逼视，珀尔还是止不住的感到腿软。

他下意识地朝安德烈靠了靠，又靠了靠，几乎要缩到狗子身下。

安德烈也不介意，还微微侧过身，帮他挡住狼群们的目光。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狼群虽然没有马上扑过来，但已经有狼鬼鬼祟祟地朝珀尔和安德烈侧后绕去。

珀尔意识到，这些狼是想包围他们——天呐！意识到这点，珀尔的四爪都扣紧了，毛指甲抵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硌得生疼。

他好怕，他真的怕……他怕今晚他们就要在这里葬身狼腹了！

安德烈却依然没有要退却的意思，而是抬起头，再次发出一串叫声。

面前的一头公狼终于受不了他的挑衅，俯下身，低吼着亮出獠牙，这是预备攻击的姿势。

安德烈见状仍然不退，而是把珀尔又向后推了推，也俯下身，龇着牙发出低叫。

战斗一触即发，珀尔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珀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犬吠。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身，一只灰白花的瘦长狗子正嗷叫着穿过雪地，朝着他们飞奔而来——是乌兰！

紧随其后的还有呼伦、铁蛋、胡杨、墩墩，所有牧犬都来了！狗子们高叫着，来保护他们的牛羊和兄弟。

狼群被这犬吠的声势给震住了，对视一眼，纷纷后撤，包围圈瞬间散开。

珀尔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安德烈刚才一直叫，并不是为了挑衅狼群，而是为了召唤小院里的牧犬和牧人。

没错，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跟安德烈分头逃跑，也很可能双双被狼群追上。而像狗子刚才那样，一边停在原地与群狼对峙，一边召唤同伴，狼群拿不准他们这一方到底有什么样的底牌，反而不敢贸然发动攻击，这样就成功的拖延了时间，足以等待舅舅和其他牧犬到来。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一定能恰好赶到呢？刚才，如果他们再晚来一步，后果绝对不堪设想。能用出这样的战术，需要的不只是智慧，还有强烈的勇气，和对其他牧犬们完全的信任。

珀尔怔怔地看向安德烈。此刻，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狗子真的是草原上最优秀的牧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