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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行了啊,纪曈同学。”闭幕式这天,涂婧破天荒逮到纪曈一个人待着,还以为他终于舍得留顾临独自“玩”会,结果再一问,顾临只是去打电话了。

涂婧无语。

“不是,顾临身份证和护照不都押在你这了?还能跑了不成?看这么紧。”

“我不是怕他跑,我是——”纪曈垂下眼,他坐在椅子上,兀自看着台阶上一块油漆印。

良久。

“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涂婧差点以为顾临摊牌了。

再一想,又不像。

她也跟着顿了几秒,在纪曈身旁坐下。

“吓到什么?”

运动会这几天所有人都忙,纪曈根本没法说,也没人说,此时看到涂婧,积蓄了好几天的话像是有了缺口,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第一次听他说那种话。”

第一次?

涂婧:“什么话?”

纪曈双手反撑在长椅上。

“他问我他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像在生气。”

“可这几天也没有别的生气的迹象。”

涂婧:“?”

管太多?

虽然是事实,但顾临竟然敢这么直接讲出来?

涂婧疑惑,但看纪曈苦恼,还是开口:“也不是生气吧。”

纪曈看向她,示意涂婧继续说。

“应该叫…反思?”涂婧说,“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在物理反射和心理层面多数都会有所改变。”

纪曈点头:“我知道啊,我这几天都有在反思。”

涂婧:“对,有反思就是…不是,等会儿,谁反思???”

“我啊,”纪曈理所当然地说,“我不该瞒着他买药的。”

涂婧无语到天崩地裂。

“纪曈,顾临管你太多,为什么是你在反思?!”

纪曈一脸疑惑:“顾临管我太多?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们都说顾临管他太多??

纪曈:“没有,他没有管太多,我们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涂婧:“…………”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从高中开始就管你太多了!!!

“学姐,你说顾临现在还在生气吗?我该……学姐你去哪?我还没说完。”

涂婧按着太阳穴转过头,看着从纪曈开口说出那句“我这几天都有在反思”起,就已经站在纪曈身后的顾临,再说不出一个字,掐着人中转身离开。

涂婧简直恨铁不成钢。

也只有纪曈这个笨蛋看不出来顾临是故意的。

故意以退为进。

还没谈恋爱,就被吃得这么死。

还“顾临现在还在生气吗”?

同学,但凡你回头看看那人的“嘴脸”,就知道他不仅没生气,还爽死了好吗!!!

失去一个谈话对象,纪曈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看了眼时间。

顾临已经打了13分钟电话了。

好久。

他点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JT:电话打好了吗?】

“打好了。”顾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曈一下回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跟涂婧聊天的时候。”顾临走下台阶,在他身旁坐下。

“聊什么了。”顾临问。

纪曈其实不太想提起,就含糊说:“就前两天的事。”

他顿了一会,手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抓着。

“你还在生气吗?”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觉得我在生气么…扶手脏,别乱抓。”

顾临拿下纪曈的手,随意地放在自己膝上:“说说。”

“没有,”纪曈倒也诚实,“就是觉得你那天的话有点……”

纪曈抠着顾临长裤侧边上的条纹:“反正我不是很舒服。”

顾临知道。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疼,只有这样才能记住。

但顾临只想下一针速效剂,没打算让它变成日常性惩罚。

顾临知道纪曈这几天格外黏人,但没想到他心里一直想着念着的是这个。

是他的错。

“没生气。”

“不会对你生气。”

顾临沉默几秒,又说。

“你说让我管,现在还作数么。”

一听顾临没生气,纪曈顿时松了气,也松开抠他长裤的手,想也不想:“作数,一直作数。”

顾临看着他。

几秒后。

“那就一直不会生气。”-

安大像是挑准了运动会的日子,运动会一过,安京迎来一轮最大范围的降温。

运动会哪怕再往后延两天,都得在寒风中开闭幕式。

露水凝霜的时节过去,太阳到达黄经225°的时候,北半球的冬季正式拉开帷幕。

江城温度还停留在最舒适的15摄氏度左右,安京已经迅速降温。

11月初,立冬前,纪曈带着顾临去了一趟福利院。

周林已经被他父母接走。

纪曈有点遗憾,但也只有一点,更多的是为他高兴。

宋嘉禾在小太阳福利院不只是捐物资,还设立了助学基金。

听院长说之后妇女儿童保护协会可能会回访,纪曈就让院长帮忙留意一下,如果需要,就把周林加入助学名单。

院长应下,可能是知道纪曈对周林比较关注,多问了一句:“保护协会那边可能会留住址,要发给你吗?”

纪曈想了想,最终拒绝了。

他和那个小朋友的缘分也包括“离别”。

纪曈理解并接受,只是额外买了一套《大国重器少儿百科全书》和飞机模型拼装玩具放在福利院,让院长如果能要到联系方式,就帮忙寄给他。

书是和顾临一起买的。

结账的时候,纪曈向老板要了一支铅笔,在“航天”那一页写了一句诗。

是辛弃疾的——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纪曈写完,转身把笔递给顾临。

纪曈没说要顾临做什么,顾临也没问,接过笔,直接又自然地在那句“乘风好去”下面,写下一行字。

“我在低处飞行,到处都是方向。”

纪曈把两句话来回看了两遍,合上书,连同那个模型玩具一起装进箱子里。

两人走出福利院的时候,纪曈忽然用小臂贴了贴顾临:“你说再过三十年,我们有没有可能坐上周机长的飞机?”

“我们?”顾临淡声问。

“对啊,其他人又不认识林林,”纪曈越想越好笑,“放在童话里,我们大小也算个‘仙女教母’的角色了。”

“就是三十年好像有点久了。”

他记得最年轻的民航机长好像是28、29岁。

“不久。”顾临慢声答。

“三十年之后就有答案了,”顾临抬手把纪曈帽子整理好,“现在该走了,仙女教母。”

纪曈被羞耻到,连忙捂住顾临的嘴巴,拽着人离开-

11月底,班里就有人开始穿上羽绒服,等到了12月,安京的冷空气彻底露出它狰狞的面貌。

纪曈最讨厌的季节来了,连“打扮”的心思都大打折扣,衣柜里的外套逐渐染上“顾临感”,被黑白灰三色统治。

也不是没有鲜艳的冬衣,只是鲜亮的颜色一经膨胀,存在感太强,用纪曈的话说,走在路上就像移动的反光板。

但即便是没了“打扮”的心思,审美习惯在那边摆着,哪怕是羽绒服,都要被纪曈筛过一轮,再被那张脸一衬,依旧出挑得过分。

纪曈今天挑的就是一件银灰解构短款棉服,打开主卧门一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件黑色冲锋衣,纪曈脸顿时垮下来。

“冻死你算了。”

两人吃过早饭,顾临拿着他那件冲锋衣就要往身上套,被纪曈一把拿走,扔进衣柜,压到最底下,又打开另外的柜子,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银灰解构短款棉服出来。

——顾临回国只带了秋夏衣服和外套,入冬之后衣服大多都是纪曈买的,“一式两份”。

“不冷。”顾临说。

“谁怕你冷了,”纪曈无情说,“那件衣服丑,套好。”

安大教室开了暖气,但理教楼在靠北的阴面,即便来了暖气教室里也只有十几度。

而且安大的暖气很神奇,不知道是路线有问题还是暖气年久失修,即便是同一栋楼,有的教室热到只用穿一件长袖卫衣,有的教室冷得必须穿外套。

计算系理教很不幸,就是低层冷的那几间。

满课的周一。

第一节大课上完,教室里趴着补觉的人都没了。

“为什么换了个教室还是这么冷?”

“别说了,刚刚线代下课眯了十分钟,被铃声吵醒的时候我还以为睡到了阴曹地府。”

“我严重怀疑学校是故意把暖气弄成这样的,以防我们犯困。”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听老师说什么吗?”

“什么?”

“让我烤烤你。”

“……”

“谁能帮我上个厕所,我给十块钱。”

纪曈冷的时候会不想动,就窝在座位上放空,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都没注意。

教室开着聊胜于无的暖气,不暖,但干,纪曈拿过保温杯,准备喝口水,一打开,见底了。

纪曈:“……”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纪曈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脸上突然被烫了一下,他顺势一转头。

越过贴在他脸侧的那瓶大红袍乌龙轻乳茶,看到顾临。

“你过来干嘛?等下就上课了。”纪曈眼睛亮着。

顾临没答,只说:“杯子。”

纪曈把保温杯递给他。

顾临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往杯里灌满热水,重新折回来。

李原他们从顾临踏进教室起,就早早让出了座位。

顾临在纪曈身旁坐下。

纪曈看了眼手机,距离下节大课只剩十几分钟,于是推他:“你下节不是离散数学吗?快走快走,等下赶不上了。”

计一计九课程几乎重叠,纪曈记得计九周一也是满课。

顾临却八风不动,隔了一会才说:“调到周三了。”

纪曈还没说话,葛光几人先开了口。

“哎呀临哥这是陪课来了啊。”

“真好,我也想要烫烫的大红袍喝。”

“想找女朋友了?”

“那翻山越岭送大红袍的就是我了,我葛光,绝对不是那种让女朋友冒着风雪来送温暖的渣男!”

感觉受到内涵的纪曈:“???”

周围一群人乐得直笑。

距离上课还有8分钟,纪曈喝了一口乳茶,小声开口:“没让你陪课。”

“教室太冷了,你要不…先回公寓?”

说着让他先回公寓,膝盖却在桌子下面紧紧贴着。

顾临装作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一起。”

纪曈低头收拾抽屉,抿着嘴偷偷笑了下,笑完,把平板拿出来,随便挑了一个水果忍者,打开,放在顾临桌面上:“行叭,你非要等就等吧。”

“要是无聊就玩会游戏。”

顾临懒懒散散“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指在平板屏幕上潦草划着。

即便是水果忍者这种小孩子都能玩的游戏,他玩起来也很赏心悦目,因为手指好看。

纪曈闲着无聊,想着还剩下几分钟,索性也靠到长椅上,跟他一起玩双屏。

于是带了计算机系九个班思修的黄老师提前两分钟到达,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纪曈和顾临穿着同样的外套坐在教室后排,两人肩靠着,手贴着,纪曈半边身体几乎都靠在顾临身上。

黄老师:“?”

这节是计一的课没错吧?

黄老师再扫了班级一圈,的确是计一没错。

黄老师走到讲台,开课件,打开保温杯,喝水,合上保温杯,一气呵成。

就在班里人以为老师没发现顾临的时候,黄老师俯身放映ppt动画的瞬间,忽然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施施然开口:“在我的课上不许谈恋爱啊。”

底下人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爆笑。

只有纪曈从平板上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李原。

“我们班上有人谈恋爱?”

“谁?”

李原:“…………”

要不我向前排借个镜子呢?

纪曈还欲再问,顾临的声音悠悠响起。

“要输了,忍者。”

纪忍者立刻埋头继续切他的水果。

直到思修结束,纪曈仍然不知道老师口中“谈恋爱”的人是谁。

午餐是和李原他们一道吃的食堂。

聊着聊着,李原他们问起今年跨年夜的安排。

纪曈还没想好怎么过。

李原也不急,说:“没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想。”

就在纪曈还在思考跨年夜活动的时候,正在海园处理文件的宋嘉禾忽然收到了两条微信。

——来自宋枕书。

【小书:姐,我元旦之后可能会回国一趟。】

【小书:老食芭蕉.jpg】

【宋嘉禾:?】

第37章 “永远在一起”

宋嘉禾把手头没处理完的邮件转给了助理。

【宋嘉禾:哪天?什么航班?从哪里回来?】

【小书:可能会从斯里兰卡回来,但还没定下来呢,提前跟你说,嘻嘻。】

【宋嘉禾:别整天嘻嘻嘻嘻的。】

【宋嘉禾:这次回来待多久?宋枕书,如果地球不是明年就爆炸的话,就给我老实待到过完春节再出去。】

【小书:不嘻嘻。】

【宋嘉禾:肯尼亚也好,斯里兰卡也好,南极北极亚马逊也好,总之,定下航班立刻发个截图给我,提前订,订不到跟我说,我调人。】

【小书:收到。】

宋嘉禾笑意漫上脸。

【宋嘉禾:到时候我和曈曈去接你,或者你姐夫和曈曈去接,看情况。】

【小书:别,姐,先别跟曈曈说,我还不一定哪天呢,还有一个月,免得他失望。】

【小书:也不用你们来接,如果能回去的话】

正在斯里兰卡沙滩小屋里给受伤海龟上药的宋枕书,一边上药,一边敲下最后一条消息。

【小书:到时候我直接去安大接他,给他个惊喜,嘻嘻。】-

新年节日氛围越来越浓,12月初那几天还只是一些“喜迎元旦”的物料,中旬一过,宿舍楼都挂上了拉花灯笼,隔老远看过去都是火红一片。

周五晚上,李原几人躺在半岛公寓沙发床上玩psp。

“想好跨年活动了吗?”崔明英玩游戏的间隙问,“今年学校有跨年晚会吧?我没注意看通知,但这几天晚上体育馆都在彩排,调试话筒什么的。”

李原嚼着口香糖:“有,我看到涂婧学姐朋友圈了,她最近好像每天彩排到11点多。”

纪曈洗了澡,从主卧出来,应声:“嗯。”

周天从游戏机上抬头:“那曈曈你要留学校帮忙?”

“不要吧,”李原嚎了一声,“晚会多没意思。”

“曈曈要留校,那临哥肯定也留校。”

纪曈嫌吹头发热,只吹了个半干,拿着毛巾擦发尾,说:“不留校,推了。”

三人抬头看他。

涂婧的确找过纪曈,不是要他去晚会帮忙,而是邀他做主持人。

但纪曈拒绝了。

涂婧还以为是运动会累到他了,保证说:“这次只用抽出三个晚上对一下台本走一下流程就好,别的不用。”

纪曈却摇头,说跨年那天想和顾临一起过。

涂婧华丽退场。

“真的?”李原从沙发床上爬起来,“那快想想咱们去哪玩。”

纪曈擦干头发,等顾临从浴室出来,转身问他:“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的话,今年我们出去跨年吧。”

他们已经一起跨过两个岁末,高二一年,高三一年。

一中明文上是不许学生大规模聚集的,尤其是跨年夜这种人潮最密集的时候,怕发生意外。

但都是这个年纪,哪能管得住。

高二那年,一班人是在海边别墅过的零点,高三则是在濮山,跨完年,露营,等日出。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一年海,一年山,唯独没往人海中去。

“出去?这个好!”最爱热闹的李原第一个给出反应,游戏都不玩了,把psp扔在一旁,在各大平台搜跨年活动。

“井山公园那边有打铁花和灯光秀,看起来好像不错。”

“北宣泉坝那边也行,有音乐表演和跨年市集。”

“还有庆福环洞,祈福墙,机械艺术巡游……”

“大石峰广场……”

“中环……”

“选哪个?”李原把各个跨年攻略截图发到群里。

纪曈一一扫过,其实内容大差不差。

既然想往“人海”去,那索性挑个最热闹的,他想。

纪曈刚做完决定,还没来得及说话,顾临先开了口:“中环吧。”

纪曈眼睛闪了下:“我想的也是这个。”

中环攻略上有个“万人倒计时”,大概是为了吸引跨年这波经济和流量,除了倒计时外,还有一个“放飞气球”的活动,气球由奉河广场官方提供,用的是100%可降解材料。

“我知道。”顾临说。

纪曈:“你知道?”

顾临拿过纪曈手上的毛巾,顺手抓了抓纪曈的发尾,确认是干的,才放下手,淡声说:“中环那张图你看得最久。”-

在李原的助力下,中环“万人倒计时”又成功多添了二十几个人头。

年末最后一天,安京下了一场小雪,又在入夜前停了。

纪曈低估了“人海”的分量,好在还有金钱“通路”,一早在中环最大且有口皆碑的餐厅包厢订了一桌年夜饭。

等一群人吃完,再从餐厅出来,集体吓停。

不开玩笑,感觉有一亿人。

李原走下餐厅台阶,刚说了“我去”两个字,就被人潮推搡着,原地消失。

所有人:“……”

崔明英本来还打算一群人一起行动,可现在,别说这小三十来个人,就是三个人,一不留神也会被人潮冲散。

“分开走吧,”最后是顾临开的口,“有事电话。”

“我也觉得分开安全点。”

“那我们零点广场大屏前集合?”

“OK。”

顾临看着崔明英他们走远,靠在门口的墙上等接宋嘉禾电话的纪曈。

他看了眼时间,正打算进去,右手忽然被冰了一下。

“前台送了一片护手霜小样,是檀香百合,还挺好闻的,给你一点,快抹开。”纪曈说。

纪曈是这家餐厅常客,打完电话经过前台,就被喊住送了一片护手霜,纪曈边抹边走出来,看到顾临斜斜倚在墙上,一个抬手就贴了上去。

顾临动了动手指,纪曈嫌他抹得慢,直接上手。

顾临的手生得极好,但纪曈“暴殄天物”,搓面条似的揉开。

“阿原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

“先走了。”

纪曈“哦”的应了一声,心思全在外头,利利索索抹完,说了一句“那我们快跟上”,扭头就要往外冲,掌心却被顾临扣住。

“人太多,会冲散。”

纪曈还来不及反应,顾临话音刚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餐厅门口造景瀑布花墙下忽然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宝贝?你在哪儿呢?怎么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喂喂?完蛋,这里信号还不好。”

教训就在眼前。

纪曈一整个后退的大动作,反手抓紧顾临的手指:“那你跟好我,别乱走。”

顾临很轻地笑了一声。

“嗯。”

纪曈知道中环这地人不可能少,但没想到会这么多,餐厅前几百米的路都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直到走到广场前,人潮才稍微分散些。

视野一开阔,周遭景象跟着清晰起来。

广场上几乎都是年轻人,来这里等的就是倒计时和放飞活动,基本人均一个气球。

气球只有三个色,红黄蓝,统一规格,唯一不同的是气球上印着的字,有好几种款式。

光纪曈看见的,就有“新年快乐”、“平安健康”和“请发财”。

气球拎着走麻烦,纪曈原本打算零点前再去领一个,结果一看手机,李原正在群里喊,说今晚人流超过预计,气球告急,要领的赶紧。

纪曈拉起顾临就跑。

奉河广场设立的气球点一共3个,纪曈挑了最近的,很戏剧,到的时候,这个点的气球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就最后一个了,”工作人员一抬眼,看到这两张脸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回神,抱歉道,“不过一门那边还有。”

“没事,”纪曈松了一口气,从这里到一门走路都要20分钟,等到了大概率也没了,纪曈登记完,说,“我们就要一个就好。”

工作人员:“好的。”

工作人员把束在墙上的最后一个气球拿下来,等气球转到正面,看到上面文字的瞬间:“……”

——永远在一起。

怎么偏偏剩下这款??

由于考虑到环保,中环这批气球无论是颜色还是外形,和网上那些铝膜网红气球都没法比,为了增加点吸引力,只能在印字上多搞点心思。

除了“新年快乐”、“请发财”、“平安健康”这种大众款,还有面向学生的“上岸”、“金榜题名”,学生这个群体都有了,那自然也有…面向情侣的。

比如这款,永远在一起。

工作人员:“呃…要不,你们还是去一门那边看看?”

“怎么了?”纪曈看着工作人员为难的脸色,“这个气球有问题吗?”

“气球没问题,”工作人员把印字的那边转向纪曈,看了纪曈一眼,又瞟了顾临一眼,“就是…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

纪曈盯着气球曲面看了一圈。

没弄脏,也没破损。

纪曈疑惑眼神太过,工作人员没忍住,戳了戳上面的字:“这里。”

纪曈垂眼扫过去。

“‘永远在一起’,”他读了一遍,又看向工作人员,“嗯,我看到了。”

纪曈根本不知道这是面向情侣的情侣款。

只觉得这有什么。

他高中的时候就和顾临说过要做一辈子好兄弟了。

工作人员:“…?”

纪曈又转身看向顾临:“我们就拿这个?”

顾临视线扫过那行字,片刻后。

“嗯。”

工作人员:“???”

两人就拎着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气球离开。

“阿天说一门那边还有,要去么。”顾临问。

“不用,你拿着,”纪曈把气球递给他,“本来就是给你拿的。”

等李原他们领完气球,小三十来号人集合完,距离零点只剩五六分钟。

广场上的人潮不再流动,所有人驻足。

零点钟声将近,人声鼎沸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震天响的一道男声。

“菩萨,我怕等下许愿放飞气球的人太多,您听不见,我提前跟您许愿吧,新的一年,请给我一个女朋友!!”

周围轰地笑开,紧接着跟上。

“菩萨,也给我一个吧。”

“菩萨保佑我发大财。”

“像他们这么许没用,我听说许愿越具体越好。”

纪曈身后的女生:“是吗?”

“对。”

还有这种讲究?

纪曈停下回消息的手,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有些新奇,正打算问顾临,刚一侧耳——

身后的女生:“那好,菩萨请保佑我等下结束之后在街头捡到一只带着领圈的小狗,善良的我一边撸狗一边在寒风中等待小狗的主人,小狗主人着急忙慌寻来,打算给我10万的感谢费。”

纪曈:“?”

女生:“但我不是物质的小女孩,我没有接受,我说我要自食其力,他对我的眼神瞬间从感谢变成欣赏,紧接着问我跨年许了什么愿,我说希望毕业能收到世界500强的offer,他大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公司面试,然后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我一看,竟然是安京首富的名片!”

纪曈:“??”

女生:“但我还是义正言辞拒绝了,因为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首富震惊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他从没见过这般朴实的小女孩,毅然决定把他的儿子介绍给我,我三次推辞之后最终被迫加了微信,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一位188有腹肌,帅到人神共愤的大帅比,帅哥对我一件钟情,而我在他深情和金钱双重攻势下,最终点头,在交往三个月之后步入婚姻殿堂,菩萨保佑!”

纪曈:“???”

方圆几米诡异地安静片刻后。

“菩萨,俺…俺也一样。”

“菩萨,Ctrl、CtrlC+CtrlV。”

纪曈彻底绷不住了,又怕被身后的女生发现自己刚刚在偷听,直接转脸埋在顾临肩上笑。

顾临无奈,往左侧走了一步,挡住身后的视线。

笑完,纪曈才从顾临肩上把头抬起来,闷笑的后劲发出来了。

“胃疼。”他说。

顾临叹了一口气,隔着衣服替他按了几下。

倒计时越来越近。

气球始终抓在顾临手上。

“最后几秒的时候记得许愿,越具体越好,然后零点把气球放出去,知道没。”纪曈现学现卖,叮嘱道。

倒计时两分钟。

一分钟。

人潮渐渐安静,所有人抬头看着大屏。

30秒。

20秒。

当大屏上的数字由二位数转到一位数时,所有人的声音开始同步。

“3。”

“2。”

“1——”

全场气球高升。

顾临同样松开右手。

象征着“心愿”的气球失去最后一点束缚,悬浮,升腾,气球底端丝带一点一点滑过顾临掌心,即将融进那场彩色雨的瞬间,一只手倏地抬起——

纪曈蓦地抓住气球丝带,像一只抓住漂浮羽毛的猫。

全部气球都已升空。

唯有一个写着“永远在一起”的红色气球被重新拽回掌心。

纪曈怔住了。

顾临也怔忪一秒。

周遭人声鼎沸,全在道“新年快乐”。

纪曈余光掠过天上越飞越高的心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抓住这个气球,明明是打算让顾临放掉的,可——

这么多气球,这么多心愿,菩萨怎么看得过来?

人潮依旧喧嚣。

纪曈和顾临站得很近,远远看去,像依偎在一起。

拽都拽下来了。

纪曈将气球系在手指上,边系,边笑着说:“菩萨今天太忙了。”

“向我许吧。”

“我给你实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上升,所有人的“心愿”都飘向月亮。

只有顾临的“月亮”站在地上,在眼前,在眼底。

所有人都高举着手机仰拍那场缤纷的气球雨,只有纪曈牢牢抓住顾临的“心愿”。

像抓住一枚心脏。

第二次。

他第二次说给他兑现愿望。

又是01.01。

中环外烟花绽放的瞬间,尖叫和欢呼席卷。

攘往熙来中,纪曈只能看到顾临的口型。

好像在说——

“永远在一起。”

第38章 宋枕书嘻嘻

纪曈眼睫上下一碰。

顾临说的是“永远在一起”吗?

还是他看错了?

第二波烟花随踵而至。

整个广场被更大的声浪包裹。

纪曈听不见顾临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偏过脸,贴着顾临耳朵喊。

“你刚刚说的是…”纪曈直接拽下气球,指了指上面那行字,“说的是这个吗?”

顾临没想到他会听见。

他明明说得那样轻,轻到足以被淹没在人海。

心口响起低噪的轰鸣,顾临不觉得紧迫,反倒生出一股隐秘的战栗。

听到了,然后呢。

顾临呼吸频率都开始放缓,他偏过脸。

纪曈本就贴着他耳朵说话,顾临这一动,两人几乎交着颈。

“听见了?”顾临像在陈述,又像在发问。

纪曈:“真是这个?”

顾临:“嗯。”

顾临呼吸更慢,等着他的答案。

下一秒,纪曈嘴唇缓慢离开顾临耳侧,直起身,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新年第一个愿望,你就许这个?”

“这个不算。”

“重新许。”

纪曈好动,人群又挤,一晚上围巾松散了不知道几次,每次都是顾临给他系的。

这次也是,顾临抬手帮他把围巾围拢,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不算。”

“这叫什么愿望?高中的时候不就说过的要当一辈子好兄弟了,还能有假?”

“……”

顾临调整围巾的手顿住。

只有纪曈疑惑,怎么不动了?

他低头,白皙的下巴埋在围巾里,提醒顾临:“围巾有点紧了,有点勒。”

顾临长指这才重新动起来,声音和脸色平静如一潭死水。

“勒死算了。”

纪曈:“???”

他让他许愿,他要勒死他?

还有没有天理?

纪曈看也不看,抬脚就踩,在他白色鞋面留下半个黑脚印:“反正这个不算,新年第一个愿望,你给我认真——”

“快快快,这个烟花角度好美,我要拍照等下发朋友圈…头低下来啊,等什么!亲这里,快快快等下烟花就没了。”

纪曈声音忽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他偏过头,一对情侣正高举着手机自拍,女生掌镜,男生低头亲吻女生额头。

因为要以北边鹤头坝上的烟花为背景,两人转了个身,从背对着纪曈改为正对着。

纪曈愣了下。

显然听到这个声音的不止他一人。

“哇,这个烟花角度真的好漂亮,快,我们也拍一张。”

“别站这么直啊,太傻了!算了,你也亲我额头好了,跟他们一样。”

第二对,第三对……

当第四对情侣转过身面朝着纪曈,亲吻额头拍烟花照的时候,纪曈有点麻了。

他是撞进了什么情侣窝吗?

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拍照姿势,纪曈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倏地放下。

…他摸额头干嘛?

纪曈有点懵,嘴巴也有些发干,拉着顾临准备走远点,脚步还没抬起,又一道声音传来。

“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哪哪都是情侣?菩萨,我收回刚刚暴富的心愿,还是给我一个女朋友吧。”

纪曈听到前半句,本来还想点头,又在后半句中停下。

情侣,女朋友……

一个跨年晚上,那么多男生许愿要一个女朋友。

顾临会不会也这么想?

纪曈在走神,没注意到此时自己的视线正落在一对情侣身上。

顾临就这么顺着他的视线往左边望去,还没等他看清,眼睛蓦地被捂住。

比被遮挡的视线先来的,是那人手上檀香百合的气息,因为被体温蒸过,显得越发甜腻。

“别看了,阿原在问我们了,快走快走。”

纪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住顾临的眼睛,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上手了。

不想让顾临看,不想让他听,不想让他生出找女朋友的念头,甚至都不想问顾临新年愿望是什么了,因为害怕听到和那个男生一样的“给我一个女朋友”。

他要是敢说想要一个女朋友…就勒死!

纪曈拽着顾临闷头走出包围圈,直到在一个卖小金鱼的摊前才停下。

李原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纪曈接起。

李原:“曈曈,你们在哪儿?我听阿天说你刚刚拉着临哥着急忙慌就走了,他在后面喊,你都没听见。”

纪曈张口就来:“等下散场人太多了,提前出来。”

李原继续问:“那你们现在在哪呢?”

纪曈抬头看了眼地标:“萌趣小天地。”

李原:“萌趣小…那不是亲子儿童区吗??”

纪曈就站在金鱼摊前,左边是石膏娃娃彩绘,右边在卖儿童手工小灯笼。

纪曈很满意。

虽然吵,但都是小朋友。

没有突然就转过身来亲额头拍照的小情侣,也没有像菩萨许愿要女朋友的男生。

李原怀疑自己脑袋被烟花轰耳鸣了:“你和临哥去亲子区干嘛?”

是不是太早了?

不对,说了不要孩子。

也不对…都什么跟什么。

李原正在头脑里打架,听到纪曈的声音:“他想买灯笼。”

李原:“谁?临哥?”

纪曈脸不红心不跳:“嗯。”

刚刚去领气球的时候,李原他们是经过萌趣小天地的,也看到了灯笼摊。

就巴掌大的竹编小灯笼,里头装个灯泡,顶上粘个什么毛绒小猫小狗小兔小熊猫,再剪段红纸写上一两个吉祥词,贴在笼肚上。

“临哥还喜欢这个啊?”那么急急忙忙跑过去。

纪曈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嗯,他非要,一定要买。”

李原:“那…那行吧,那你们先买,我们往那边走。”

纪曈挂断电话。

顾临嗓音如常:“谁非要。”

纪曈不看他:“你。”

无需多言,纪曈拉着他径直走到灯笼摊前,低头扫了一眼。

不愧是亲子区,灯笼上的吉祥词都是什么“智慧小星”、“快乐成长”、“祖国栋梁”,甚至还有直接写“安京大学”的。

很成长,很励志,很断情绝爱,很没有那些世俗欲望,很适合小学生,也很适合大学生。

摊主见到顾客,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视线在纪曈和顾临身上扫了下,又往两人身后扫了下,确认就这两位模特似的帅哥,身后没孩子,开口介绍:“灯笼都是手工编的,可以带回去给小朋友。”

纪曈“嗯”了一声,低头认真挑灯笼。

于是等李原他们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把黑色长款薄棉服穿出T台黑色风衣效果,随便往哪个街头旮旯一站,都能吸引到百分百回头率的临哥,拎着个还没他巴掌大的灯笼,倚站在熊猫雕像旁的场景。

灯笼上还贴着“学习进步”的红纸。

众人:“……”

“临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手工小东西了?”崔明英问。

顾临淡淡扫了身旁的人一眼:“今天。”

众人:“……”

零点已过,中环各街头依旧人满为患,一群人费了大劲才走出来,又转道陈叔烧烤店。

等过完第二轮,天都快亮了。

纪曈回到公寓,洗澡的时候差点没直接睡过去,吹头发的力气都没了,从浴室出来就踩着床尾躺下,又被顾临托起来。

“吹干再睡。”

纪曈困到灵魂出窍,一会说“已经干了”,一会又说“没洗头”,梦游似的拖着声音哼哼唧唧。

“哼什么。”顾临去抓他发尾,抓得一手湿。

吹风机线不够长,躺在床上吹不了,顾临没辙,只好托着腰将人整个抱起,就是高中那种树懒抱。

顾临将人抱到浴室,抽了条浴巾垫在洗手台上,把人放上去,打开吹风,调到中低档给他吹头发。

纪曈是真的困,就这么一会也撑不住,又或许是顾临吹头发的动作太轻柔,烘得所有神经松懈下来。

纪曈头一低,下巴耷在顾临肩上,吹了一会又觉得风热,偏头要躲,一下埋到顾临脖子旁。

怀里人的呼吸比吹风机的热风还烫。

嘴唇擦到顾临脖子的瞬间,顾临喉结重重吞咽了一下。

“纪曈。”他声音有点沙。

怀里的人没应。

等吹干,已经是五分钟之后。

寒冬的天,中低档的风,顾临却出了汗。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人从浴室重新抱回床上,调整好枕头位置,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起身进浴室冲了今晚第二次澡-

熬了一个大夜“效果”显著,剩下的假期,纪曈连公寓门都没出。

第四天的时候,从中环带回来的气球已经漏完气,本来应该按照分类扔进垃圾桶,但纪曈没扔。

一想到这是心愿气球,还是顾临的心愿气球,他就没舍得。

最后纪曈想了想,总归是可降解的,就用剪刀把它剪碎,埋在了养薄荷的小土罐里,然后给顾临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JT:你的“心愿”拿来养薄荷了。】

新年第一个周五,在纪曈想着今天晚餐在公寓吃还是出去吃的时候,他不知道,一架从阿姆斯特丹直飞的飞机,经过16小时飞行,安然落地。

宋枕书从vip通道走出来,看到宋嘉禾的瞬间,一下松开行李箱,朝着她大步跑过来。

宋枕书张开双臂将人抱紧:“姐。”

宋嘉禾被抱了个全,艰难抬起右手,拍了拍他肩膀:“在飞机上有吃点没?”

宋枕书:“吃了点油封鸭和三文鱼。”

纪元峰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被宋枕书扔在半道的行李箱:“瘦了点。”

宋枕书松开宋嘉禾,和纪元峰也拥抱了下:“姐夫。”

纪元峰点头:“在飞机上没睡好吧,先回海园吃午饭,都是你爱吃的,吃完再好好睡一会,下午我让人去安大接曈曈,让他回来陪你住两天。”

宋枕书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宋嘉禾和纪元峰中间,一左一右挽着,听到纪元峰的话,立刻问:“曈曈知道我回来的事了?”

“你都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了,我们哪敢说。”纪元峰推着小舅子的行李,调侃道。

宋枕书:“下午去接他的事也没说?”

宋嘉禾:“没,到了再说也来得及。”

宋枕书揽住宋嘉禾的肩:“那不用司机去了,吃完饭我去。”

宋嘉禾觑了他一眼:“十五个小时的飞机还不够你折腾?老实在海园待着。”

“飞机上一直在睡,精神好着呢,”宋枕书一早就从宋嘉禾那里要到了纪曈的课程表,朝着宋嘉禾撒娇,“下午曈曈就一节课吧?我吃完开过去刚好,顺便回安大看看。”

“去去去,挑辆喜欢的车,路上慢点开。”说话的是纪元峰。

宋枕书嘻嘻一声:“谢谢姐夫。”

宋嘉禾没眼看:“你就继续惯。”

纪元峰是真的架不住宋枕书这张除了轮廓外,其余地方都很像宋嘉禾的脸。

儿子长得像自家老婆,小舅子长得也像自家老婆,所以小舅子和儿子在某些五官轮廓上也很像,宋枕书又是这么个性子,这些年,纪元峰几乎就是把宋枕书当大儿子在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随他吧。”纪元峰说。

“怎么个‘好不容易’法,我让他‘好不容易’的?自己非要背着个包满世界跑,”宋嘉禾说着又心软下来,“满世界跑就算了,也不知道多吃点,把海龟倒是养得跟球一样。”

今天来接宋枕书,纪元峰亲自做的司机。

三人出了机场,在车上又闲聊一阵,聊到宋枕书给纪曈带的礼物。

“就先放海园吧。”

“对了,姐,”宋枕书突然想起来,“曈曈宿舍在五区哪幢,几楼啊?”

宋嘉禾:“怎么了?”

宋枕书:“要是到的晚,我直接去他宿舍接他。”

纪元峰回答:“8幢411。”

“行,记下了。”

宋枕书嘻嘻。

第39章 宋枕书不嘻嘻

“同学们,通知一个事情,刚刚接到王老师电话,说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研讨会。”

“是校方临时安排的,他也很抱歉,所以下午的工科数学分析课只能抱憾取消了,至于调到什么时候,再行安排。”

上午最后一节大课中间休息的十分钟,工科数学分析科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郑重宣布了这个消息。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工科数学分析,王老师请假,也就意味着——

“很遗憾,同学们的周末要提早开始了。”课代表捂着嘴摇头。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消化完这个消息后——

“啊,怎么会这样!周五的下午没有工科数学分析我怎么熬?这太痛苦了。”

“为什么?谁要提前过周末,谁要躺在寝室里开着暖气打着游戏吃着炸鸡配快乐水?我只想吮吸知识的雨露。”

“抱憾取消,多么伤人的字眼。”

“硬撑罢了。”

台上的数据结构老师:“……”

“这么想吮吸知识的雨露,我可以给你们王老师打个电话,钉钉线上课程也不是不行。”

“……”

“林老师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老师你看你又急。”

“AUV,您看看这事闹的。”

底下彻底笑开。

李原捧着肚子喘完:“下午没课了,什么安排?附近好像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评价挺好的,我集赞攒了四张代金券,晚上去搓一顿?”

周天:“我都行。”

“吃。”崔明英道。

三人看向纪曈,纪曈打了个哈欠:“今天先不去了。”

崔明英:“昨天没睡好啊?”

纪曈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哪里是昨天没睡好,是这个星期都没怎么睡好,也就跨年那天熬了个通宵,谁知道后劲能这么长。

“也不差这一顿,下午没课,回去好好睡一下。”周天说。

“曈曈不去,临哥肯定也不去,”李原索性说,“反正就我们几个,要不中午去得了,喊上阿亮老葛他们,吃完去打个网球松松筋骨,周末还得赶期末论文,中午人也少。”

“行,就这样。”

三人定好行程,崔明英又转过脸来看着纪曈:“九班下午还有一节课吧?”

纪曈“嗯”了一声,都没打开看计九的课表,直接说:“证券投资。”

李原:“临哥上课,那曈曈你下午干什么?就在公寓休息吗?睡半天?这也太无聊了。”

纪曈左手拄着下巴,右手转着笔,思绪飘远。

对啊,下午干嘛呢。

纪曈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侧脸。

良久。

周天听到纪曈的回答。

“吮吸知识的雨露吧。”他说。

三人:“???”-

少了李原他们,纪曈午餐也没在食堂吃,和顾临回了半岛,点了一家私房粤菜。

吃完,顾临坐在沙发上,支着长腿,润色下午要用的ppt。

纪曈进屋午睡。

顾临下午有课,不能看着,担心他睡太久,说:“定个闹钟,睡四十分钟,别多睡。”

纪曈“哦”了一声,压着门柄,似是很随意地确认了一遍:“你下午的证券投资,是在理教109吗?”

“嗯,”顾临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之前不是说一楼的暖气出了点问题吗,就问问。”

“修好了。”

“哦,那我睡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

二十分钟后,纪曈在监控看着顾临拿着电脑轻声出门,他从床上爬起来,快速洗了一把脸,下楼,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安大。”

出租车师傅:“?”

这么近都要打车?-

顾临往理教109后门走。

因为是和软件工程辅修金融的班级一同上的大课,人很多,109也是阶梯大教室。

彼此都熟了,不少人和顾临打招呼。

他低头扫了眼手机时间,1点22。

睡47分钟了。

睡久又头疼。

顾临没像往常一样发消息,直接拨了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顾临还有些意外:“醒了?”

那头:“嗯。”

“泡了茶,放在……”顾临忽然蹙起眉,停下话头。

几秒后。

“在哪。”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

“你猜。”纪曈语调格外轻快。

顾临一怔。

“你好慢,”纪曈声音根本藏不住笑,“还要我给你占座。”

“我没带书,你走快点。”

电话那头人声依旧嘈杂细密,顾临有一瞬间恍惚,脚步朝着教室快步走去。

顾临边走,边调出公寓监控。

电话那头的人没再说话,但电话也没挂断。

顾临走过最后一段廊道,转向后门的瞬间,看到的就是那人坐在他常坐的那一排最侧边,偏转过身体,一脸“计划得逞”,笑着朝他招手的模样。

“你快迟到了,顾临同学。”

真实的人声和电话里被压缩到有些失真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顾临就站在后门的位置,静立了好几秒,才挂断电话,朝着他走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顾临在他身旁坐下。

纪曈:“比你早了十分钟。”

顾临继续问:“怎么来的。”

纪曈哼哼两声:“打车,然后跑了几步。”

顾临猜到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所以没睡。”

纪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大红袍乌龙轻乳茶,学着顾临上次的样子,烫了一下他的脸。

“送温暖的人不需要睡眠。”

顾临接过饮料,声音带上无奈。

“等下别说困。”

“你不懂,”纪曈抓着顾临卫衣的抽绳晃了晃,“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最不怕苦最不怕累。”

二十分钟后,不怕苦不怕累不需要睡眠的人合上了眼睛,脑袋要点桌子的瞬间,被一只大掌稳稳托住。

顾临像是早有预料,托住他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拢好他的领口。

“临哥,ppt上……”陈永杰从前排一转身,看到靠在顾临肩膀睡的纪曈,一下压低音量,“睡着了?”

顾临单手操作电脑,仍旧留了一只手护着纪曈的脑袋。

“嗯。”

陈永杰压着声音问完ppt上的问题,转回身的时候,想起纪曈刚刚说的话,笑了下:“刚还说送温暖的人不需要睡眠,这会就睡着了。”

顾临敲键盘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和模样。

顾临垂下眼皮,看着他。

因为睡着,合着眼,眼皮上那枚痣也跟着露出来。

皮肤白,又薄,一睡熟,连眼皮都透着红。

顾临收回视线,极轻极淡地开口。

“人不用,猫要。”

陈永杰没听见:“临哥你说什么?”

顾临继续处理资料:“没什么。”-

顾临没由着他,只让他睡了25分钟,怕下课铃太响,再惊到,在铃响前一分钟,用掌心碰着他额头,然后轻轻拍着后背将人唤醒。

说着陪课,不仅没陪到,还睡了一整节,纪曈良心受到谴责,第二节课听得还算认真。

下课铃响起,计九的周末也正是开启。

“阿原他们去吃了火锅,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纪曈收拾电脑问,“晚上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随你。”顾临说。

纪曈:“我想在家。”

顾临:“那就在家。”

决定好不出门,两人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睡衣。

纪曈刚换好睡衣,手机就响起了。

他一看是宋嘉禾女士,一下笑了。

【最高决策者:宝贝,这周末忙不忙。】

【JT:不忙。】

【JT:怎么啦?】

【最高决策者:没怎么,马上期末周了,怕你太累。】

纪曈不知道,就在她窝在沙发跟宋嘉禾女士聊天的时候,一辆低饱和可可棕库里南在安大外的北乐停车场停下。

多年没回安大,踏进校门的那一瞬间,宋枕书竟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应该已经下课了。

宋枕书倒也没有赶时间,一路上慢慢悠悠,看风景似的晃过来,一路从校门逛到图书馆、校史馆,穿过钟亭,再逛到教学楼,最后才到了男生宿舍。

五区八幢411,宋枕书在宿舍门口站定,抬手,敲门。

一下,等五秒。

没人开门。

两下,等十秒。

没人开门。

三下,门终于开了,但开的不是411,而是对面的402。

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男生开门走出来,看到411门前站着一个人。

“你好,请问你是——”

宋枕书转过身来,男生立刻收声。

无他。

宋枕书今天穿着一件燕麦色格纹长款大衣,配着宽松西装裤,颈间还系着一条棕色围巾,一身老宋家祖传的艺术家气质,简直潮到令人望而生畏。

卫衣男生明明穿着衣服,却跟裸着一样拘谨。

“你好。”宋枕书笑了下,率先朝他伸出手。

男生也连忙抬手:“您好您好。”

两人说话间,402又出来一个穿着紧身长袖的人:“暖气都要漏光了,一直开着门干什……”

看到宋枕书的瞬间,他也同样收声。

“抱歉,”不想打扰小朋友,宋枕书先开了口:“我来找人,是不是刚刚敲门吵到你们了?”

“没有没有,”蓝色卫衣的男生立刻摆手,“您找411的人吗?”

“他们中午出去了。”

“中午出去?”宋枕书问,“计一下午不是还有一节工科数学分析吗?”

两人本来还有些存疑,可听这位张口就能报出计一课程表,戒备心立刻小了一圈。

“对,但他们分析老师下午临时有个讲座,调课了。”

“这样啊。”宋枕书说了一句。

卫衣男生:“没事,411的人我们都很熟。”

“他们计一班的,我们计二班的,您找谁,我帮您问…”

男生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下,他愣了几秒,压低声音去扯身旁的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长得有点像…”

显然不止他看出来了。

另一人比他更早反应过来:“您找纪曈?”

宋枕书点头:“对。”

男生:“您是?”

宋枕书:“他小舅舅。”

两人:“???”

小舅舅,这么年轻?

“我还以为是哥哥呢,小舅舅好小舅舅好。”两人立刻朝着他鞠了一躬,直接把宋枕书逗笑了。

“他们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宋枕书指了指411的门。

卫衣男生:“李原他们三个吃完火锅去打网球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们…三个?

安大基本都是四人寝,这人又特地提到三个,那剩下的——

“那曈曈呢。”宋枕书问。

宋枕书话音落下,就看到两个男生彼此对视了一眼,用一种“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眼神看向自己。

宋枕书直觉不对。

“那个,小舅舅,”卫衣男生挠了挠头,“李原他们快回来了,曈曈你应该是等不到的。”

宋枕书:“?”

卫衣男生:“因为他不住这。”

宋枕书:“??”

宋枕书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拿着,笑着问:“那他住?”

“半岛啊,”卫衣男生回答完,才像是终于觉得有点奇怪,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看着宋枕书,“小舅舅您不知道曈曈住半岛吗?”

因为就住在对门,又都是提前录取的一批人,两个班的人很熟,他在李原口中听到过纪曈小舅舅的名字,说舅甥俩关系很好,所以才他问什么答什么,现在看来…怎么好像不太对?

“半岛啊……”宋枕书看出了男生的想法,拖着声音,攥着烟,仍旧笑着,拿出手机在两个男生视觉盲区处,快速搜了一下半岛的位置。

开始套话。

“好像有点印象了。”

“就安大北边那边的公寓对吧,离安大很近的那个。”

两个男生:“对对对,就那个。”

宋枕书“哦”了一声:“之前听曈曈说过。”

“我太久没回国,忘了,想着过来给他个惊喜,也没留意。”

“就说,”卫衣男生终于放下心,哈哈笑了一声,“毕竟曈曈从九月份开始就不住这了。”

宋枕书:“…???”

“是吗。”宋枕书头有点晕。

九月份就不住这了?

刚开学就搬出去了?

都在外面住四个月了,姐和姐夫怎么都没说?

宋枕书越听越糊涂,把着烟玩了好几秒。

“时间太久了。”

“当时在电话里也就随便聊了两句,他说在半岛租了套公寓,一个人住方便点,我就没多问。”

“一个人?”穿紧身长袖的男生一脸疑惑,“没有啊。”

宋枕书:“?”

紧身长袖男生:“曈曈不是一个人住的,是和临哥一起的。”

宋枕书:“??”

紧身长袖男生:“公寓也是临哥租的。”

宋枕书:“???”

宋枕书手上的烟倏地被压弯了。

第40章 宋枕书两眼一黑

压在指节间的长烟没经住力,皱褶后断裂。

裂口处碾出几点烟丝,宋枕书也没察觉。

“临哥。”宋枕书默念了一遍,看向眼前两个男生,“你说的是‘顾临’吗?”

连临哥的名字都能说出来。

两个男生现在对“小舅舅”的身份已经深信不疑。

“小舅舅你也认识临哥啊?”

宋枕书:“不认识。”

宋枕书碾着手里的烟丝。

他的确不认识顾临,但从纪曈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

很多次。

宋枕书不是没怀疑过,因为自己的性向,他对一些事很敏锐,在纪曈高中的时候就隐晦地试探过,好在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现在,宋枕书指尖末端搏动得厉害。

“顾临在安大读书?”宋枕书怀疑是不是自己多了一段记忆,“我记得他放弃保送资格出国了。”

宋枕书知道这件事,但不是纪曈说的。

是宋嘉禾。

纪曈从小娇养长大,但不是什么娇惯的脾性。

他性子好,很少有讨厌的事情,小时候打针算一样,宋嘉禾和纪元峰听不得他哭,打针的时候就喊冤种宋枕书来。

宋枕书每次都被骗。

一进医院,纪曈就噙着一大泡眼泪趴在宋枕书肩头,说不喜欢舅舅。

可打完针出了医院,宋枕书都不用怎么哄,学着小孩子假哭两声,说“曈曈不喜欢舅舅,舅舅难过”,纪曈就会重新拿脸贴上来。

“忘性”就这么大。

所以当宋嘉禾和他说,这两个月纪曈情绪都不怎么好的时候,宋枕书不可能不吃惊。

那是宋枕书第二次怀疑两人的关系。

于是他抛下手头的事,回了一趟国。

纪曈表现得一如往常,只有在他提到顾临的时候沉默下来,宋枕书再次试探,纪曈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宋枕书隐隐嗅到一丝气息。

但他不能肯定,甚至不敢多问,怕问得多弄巧成拙,怕是自己多想,又怕自己想得不够多,只好保持一种危险又微妙的平和,在“顾临已经出国”的自我安慰,也不知道是自我麻痹下,结束了话题。

只是在纪曈要提前去安大的前一晚,对宋嘉禾和纪元峰说,以后尽量少在曈曈面前提起顾临,用的还是免得曈曈情绪又不高的借口。

卫衣男生的声音打断宋枕书的回忆。

“我们和临哥其实也不是特别熟,但听李原说,临哥的确是放弃保送资格出国了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但不是通过保送回来的,是统招考进来的。”

宋枕书沉默几秒:“顾临读的也是计算机?”

卫衣男生:“对,计算机和金融双修,在计九,他……”

两人正说着,深冬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突然响起男生谈笑的声音。

那几道声音朝着四楼的方向荡来。

“我打得烂?老出界的是谁?老子回去就把网名改成安大网球王子。”

“行了,吵一路了,安大网球王子,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出了一身汗,赶紧的,回去洗个澡。”

几道声音越来越近。

402两人一下听了出来,抬手指向楼梯的方向:“是李原他们回来了。”

李原扯着领口从楼梯拐角一走出来,刚一露头,差点撞上人。

他一看,是对面寝室兄弟。

“不是,外头都快零下了,你就穿件卫衣要去哪?”李原震惊问。

“还去哪,找你们的,快快,曈曈小舅舅来了,就在你们宿舍门口呢,都站好半天了,赶紧开门让小舅舅进去坐坐。”卫衣男生一通说完,一侧身,往楼道尽头一指,李原三人愣愣看过去-

二十分钟后,李原、崔明英、宋枕书三人已经走在前往半岛的路上。

隆冬的天,北风嚣肃,元旦刚过,道路两旁装饰物都还没撤,树上挂着灯笼和中国结,三人顶头还有一段写着“新年快乐”的彩带串旗,看着格外浪漫又喜庆。

可串旗下三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笑意。

李原走着走着,脚步逐渐放慢,他拉住崔明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慢点”的动作。

崔明英同样慢下脚步。

两人不着痕迹地和宋枕书拉开几步的距离。

确保不会被听见,李原才小声开口:“我怎么感觉小舅舅和印象里不太像啊。”

“就…怪严肃的。”

崔明英:“?”

崔明英:“你又没见过曈曈小舅舅,哪来的‘印象’?”

李原:“没见过真人,还没看过照片吗?”

李原他们早就听过纪曈小舅舅的名号,也看过照片。

是高二运动会开幕式的时候看到的,当时纪曈正坐在观众席和小舅舅聊天,小舅舅刚好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他在亚马逊钓食人鱼的照片。

照片中,小舅舅侧身坐着,身下是一艘看着很破烂的人工船,他坐在船头,面朝镜头,头上戴着一顶军绿色户外登山帽,右手拎着两条食人鲳,左手比着一个大拇指,笑得很有感染力。

天知道在十六七岁的、被“关”在学校里的年纪,这种自由感和生命力有多吸引人,一群人登时被击中,还扬言把“亚马逊”列为人生必去景点之一。

那时候纪曈小舅舅在他们眼里的形象,就跟“江湖侠客”没什么两样。

所以当402的人说小舅舅来的时候,李原三人只短暂愣了一会神,立刻开门邀人进去,不可谓不激动。

可小舅舅也没多坐,只在纪曈的位置上靠了一会,问:“曈曈退宿了吗?”

周天回答:“没,只是申请了外宿。”

李原给小舅舅拿了一瓶矿泉水,拿完就想给纪曈发消息,被宋枕书拦下,说他是临时回国的,想给他一个惊喜,接着就问李原方不方便带他去一趟半岛,他还不知道公寓具体位置。

李原几人知道纪曈和他小舅舅感情好,自然无不可,于是快速擦了一把,换好衣服,送小舅舅出门。

崔明英听他这么说,看了宋枕书一眼,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只说:“可能和我们不太熟。”

李原:“也是。”

那根被压弯的烟,在宋枕书进入411寝室前,就被他扔进了烟盒。

从学校出来后,宋枕书又从烟盒取了一根,同样没点,就在指节间压着。

从李原他们透露的零碎信息间,宋枕书知道两人不是那种关系…起码现在不是。

如果是,李原他们不会是这种反应。

在他提出要去公寓,三人也没表现出任何犹豫。

可即便如此,宋枕书心口仍旧发沉,越靠近公寓,那感觉越强烈。

半岛安保做得很好,如果不是门卫认识李原和崔明英的脸,宋枕书大概都进不来。

“你们常来?”宋枕书问。

李原点头:“离得近嘛,周末没事就过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宋枕书顿了下,又问:“会在公寓过夜吗?”

李原摇头:“公寓不大,就两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客卧。”

“而且我们走两步就到学校了,也没必要留宿。”

两人按下公寓楼大门密码,走到电梯门口。

“小舅舅,21栋2104室,你电梯按21楼,到了往右转,最里面那间就是,很明显的,你一眼就能看到。”

“我们就不陪你上去了,”李原和崔明英本就只打算把人送到楼下,“你和曈曈那么久没见了,我们也不打扰你们‘亲子时光’哈哈。”

宋枕书觉得也好,他现在脑子有点乱,人少点也安静点。

“辛苦你们了。”

“给你们带了礼物,放在车上。”

“本来以为曈曈在宿舍,想和他一起去拿的,今天大概有点晚了,”宋枕书慢声说,“之后我让曈曈带给你们吧。”

“啊,”李原没想到宋枕书还给他们捎了礼物,抓着下巴,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小舅舅了。”

说完,李原替他按开电梯:“那小舅舅你快上去吧,也挺晚了。”

“好,”宋枕书走进电梯,“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两人:“好嘞。”

电梯关门,运行,升至21楼,“叮”的一声打开。

宋枕书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出电梯,右转。

还没到2104室门口,宋枕书脚步倏然顿住。

他终于知道了李原口中“一眼就能看到”,是什么意思。

冷色系的、单调的公寓楼道走廊,只有2104的门口是亮的。

宋枕书走过去,在入户门前那块马里奥配色的地毯前站定。

还算宽敞的门前摆得琳琅。

橄榄绿的置物架,一张印着简笔笑脸的不规则小座椅,一个张嘴鲨鱼形状的伞筒。

明明门框上方就安着“2104”的门牌,可屋里的人像是还嫌不够似的,另外拼了个积木的,挂在门正中央。

摆设得很用心,挑的物件也不大众,很有个性,看着赏心悦目,也符合宋枕书的审美,宋枕书却眼前一黑。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谁的手笔,谁的风格。

宋枕书此时像泡在一碗浓稠的奶油浓汤里,思绪粘连着,呼吸也不畅。

宋枕书太了解纪曈了。

他的确和所有人都处得很好,无论男女长幼,但并不是那种毫无边界感的人。

正相反,纪曈的“地盘意识”其实很强。

就像他在海园圈了一间屋子,专门放小舅舅送的礼物,那里面就只能放小舅舅送的,其他都不行。

收到礼物得先在自己卧室放个几天,等找到合适的位置再“入库”。

像只标记气味的猫。

这种“地盘意识”放在海园,放在纪曈自己的领地,是司空见惯,是控制力和秩序感,可放在这间公寓,就是“侵略”和“破坏”。

宋枕书入眼的每个小物件都在叫嚣着一件事:“我是这里的主人。”

拉枯折朽的,带着纪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强势”。

而另一个人也默许。

直到手上那支烟掉在地上,宋枕书才后知后觉他的手竟然在抖。

宋枕书盯着那根烟看了不知道多久,才俯身,捡起,一向讲究穿着的人,此时也不在乎脏,把那根烟随手塞进口袋。

他又拿出烟盒,抽出今天第三支烟,这次终于点了,他走到廊道另一边,推开尽头的窗,靠在墙上抽完,终于敲响那扇门-

门铃响起的时候,纪曈正站在阳台,扒拉着薄荷小土罐看顾临“心愿”的降解情况。

门铃被摁响,他循声朝着玄关看去。

顾临坐在沙发上敲电脑。

“你点外卖了?”纪曈疑惑。

顾临放下电脑:“没。”

纪曈从阳台走进来,顾临握住他手腕扫了一眼:“洗手,我去开。”

纪曈看着指缝间的泥,点了点头,就近跑向了厨房。

他洗着手,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

他听到玄关铜门铃发出“叮当”声,紧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响动。

可没听到说话的声音。

纪曈手还在龙头下冲,他竖着耳朵又听了好几秒,没忍住,伸着脖子喊:“顾临,谁啊。”

还是无人应答。

纪曈好奇得紧,随便扯了一截绵柔巾擦手,擦完,团巴团巴扔进垃圾桶,也不管手上还有水渍,立刻朝着玄关大步走去。

刚出厨房,他一扭头,越过顾临的肩颈看过去——

“…舅舅?”

纪曈声音很轻。

因为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纪曈闭了闭眼睛,睁开,又闭上,又睁开,反复两次,直到确认门口那道身影还在,断掉的思绪才彻底续上。

“舅舅!”

纪曈几乎是从厨房瞬移到的玄关。

因为动作太急,最后一步直接跃过来,差点没站稳,最后被一只从后面伸出来的手掌圈扶住腰,才没摔倒。

“站好。”扶住自家外甥腰的那人说。

宋枕书两眼一黑。

不是被撞的。

纪曈一下抱住宋枕书:“舅舅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跟我说?要在家待多久?”

纪曈不知道,在他四连问的时候,宋枕书正隔着小外甥,和他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只一眼,宋枕书就明白有些事不用多说了。

也不用猜。

他知道。

顾临也知道。

彼此全然知晓。

宋枕书骨骼不住地发僵。

他闭着眼睛,脑海不断闪过顾临扶纪曈腰的那一下。

那不是什么“下马威”,就是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和习惯性的身体接触。

宋枕书还宁愿那是“下马威”。

宋枕书额头胀得似乎在充血,但竟也有种“合棺”般的平静,许久,才抬手拍着自家外甥的肩膀。

“给你带了礼物,想早点给你,就回来了。”

“早上到的。”

“你还有课,就没说。”

“想给你个惊喜。”

宋枕书一一作答。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他没给出答案。

之前宋枕书的确是打算过完年再出去的,可——

宋枕书抬眸,凝视着顾临。

现在,他也不知道要在这边待多久了。

因为,有个大麻烦,亟待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