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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生日快乐

不应该,半岛安保一向严密。

公寓还装了入侵警报,门窗传感器会实时监测,一旦发现异常入侵,自动连接安保部警报器。

厨房亮灯,经过客厅,再是主卧,对公寓这么熟悉。

纪曈脑海闪过一个猜想,心口突然狂跳起来。

不会,他在德国。

纪曈紧接着又想起顾临说没信号的事。

小舅舅说德国信号差,但之前和顾临通讯都没太大影响,如果不是信号的问题,那就是…在飞机上?

纪曈被这个念头打得一激灵,整个人仿佛都被一根绳吊在了半空,他麻着手指解锁手机,什么消息也顾不上看,飞快点开监控软件。

系统提示回馈时间是23点07分,纪曈呼吸都有点抖,手指也是硬的,点了两下,才点开实时截图。

“唰——”

屏幕一闪,监控截图排列弹出。

每张截图中央,都是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纪曈送他去机场时的大衣,背着包,就像一直留在公寓里,没离开过。

只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提示着远方的人,曾风尘仆仆一场。

纪曈脑袋空白了一秒,什么都忘了,只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看,身体好像被悬得更高,飘飘荡荡的。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却下了狠劲地拧了自己一把。

疼的。

纪曈屏住的气息终于散了出去,像长潜在水中的人突然浮出海面,大口地呼吸。

纪曈从床上爬起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房门口,锁门,几秒都不想等,背抵着门就要拨号。

【电池电量不足】

【还剩10%电量】

纪曈:“……”

纪曈又去床头柜拿充电宝,明明是从小长大的房间,他却像第一次来,跌跌绊绊,甚至磕到了脚。

纪曈没穿拖鞋,挺疼的,但他没顾上。

手机“嗡”地一震,闪红的电池安稳吃上电。

纪曈都已经拨出电话,又按掉,点进微信,音视频通话,视频通话,拨打。

五秒后,视频通讯被人接起。

纪曈已经透过摄像头,看到顾临身后的沙发,以及那个被裱挂在墙上,缺了一块的环游行星拼图。

一切一切都在彰示着一个信号,顾临和他在同一个时区,没有时差,不用计算时间。

可纪曈还是问了一句:“你在哪。”

顾临轻轻沉沉的声音传来。

“安京。”

他没说“公寓”,只说了“安京”。

纪曈久久不能说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视频对视了许久。

“你说出远门,出的是这个远门吗。”纪曈声音也有点沙。

顾临走到沙发坐下。

公寓十来天没住人,屋内温度低,顾临虽脱了大衣,里头毛衣还没换。

“远么。”他笑了下,说。

纪曈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能不远吗。

到安京7000多公里。

“几点的飞机,”纪曈刚问完,顿了两秒,说,“我问的是柏林时间。”

顾临说:“2点多。”

肯定不是下午两点。

“所以你早上给我发消息说要出远门的时候,已经在机场了?”

“嗯。”

勃兰登堡到安京机场直达航班是九个多小时,顾临却刚到。

“你下午给我打电话,在转机是吗。”

“嗯。”

就说,怎么会有广播声。

纪曈心口闷得慌,当时应该多问一句的,怎么就没留意。

纪曈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现在想想,下午在后山时,他问他年夜饭吃什么,顾临说吃便当,还只当开玩笑。

“11点了,你吃了没?吃了什么?”

“吃了,”顾临读出了男朋友眼里的心疼,补了一句,“头等舱,该有的都有。”

就算是头等舱,也都是预制菜,顶多算高级点的便当。

“你就存心的。”纪曈一想到除夕夜,万家灯火,顾临一个人待在飞机上吃冷冰冰的飞机餐,心口就酸得跟泡进酒里似的。

“怎么不说话,不敢承认?”

“没,”顾临飞了一天,落地又直接打车回公寓,身上总归不会很舒服,他曲着腿支在沙发上,左手搭着膝盖,有点散漫地笑着,“承认,是存心的。”

承认得这么干脆,纪曈反倒不说话了。

凌晨起飞,深夜落地,除夕,15个小时。

“回来做什么。”纪曈明知故问。

顾临单手撑在后颈:“给男朋友过生日。”

男朋友却皱着脸。

“明天中午外公这边弄了午宴,结束起码要下午。”

“我知道,”顾临哪能不知道他明天的安排,用安抚的语气说,“不占你白天的时间。”

“晚上匀两个小时给我?”

纪曈心口酸得更厉害。

除夕飞14个小时,加机场回程一小时,就换两小时。

一看就不值当。

笨得要死。

纪曈坐在床旁地毯上,想起什么,紧贴着床垫的腰绷了下:“你今天回来,阿姨那边,你爷爷那边没事吗?”

“没事,爷爷去年在学舞狮鼓,这两天有‘演出’,在兴头上。”

“学打鼓?”

“嗯。”

纪曈嘟囔了几声,顾临没听清,还以为他是奇怪爷爷学舞狮,再仔细一听,听到一句:

“学打鼓,怪不得手劲那么大,打你那么重。”

顾临怔了两秒,失笑,奔波一天的疲累尽数消融在纪曈这一句背后藏着的心疼里。

“那阿姨呢?”纪曈又问。

顾临道:“我说你生日,她就放行了。”

纪曈觉得有点对不起:“那就阿姨一个人过除夕吗?”

“没,她老公陪着,在瑞典滑雪。”

纪曈良心好受了点,肩背重新塌下来,曲起双腿往后靠在床垫上,静静看了对面的人很久,带了点隐隐的期待,问:“那还回去吗?”

“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纪曈还是有点失落,但没表现出来,只道:“哪天回去?”

顾临答:“后天早上的飞机。”

纪曈知道他得回去,但没想到这么快。

“几点?”

“10点半。”

纪曈捻了捻手指:“…不能多待一天吗?”

“这么赶。”

顾临沉默片刻才回答:“后天爷爷回来,安排了晚饭。”

纪曈收音了,半晌,点了点头。

那是得回去。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知道顾临后天就得回去,纪曈一下觉得时间紧迫。

顾临坐久了,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冰凉茶,“飞机9点40落地,到公寓11点。”

“早点和你说也是等。”

纪曈无言以对。

的确,就算早知道他要来,也很难溜出来,也是等。

其他什么时间都好说,哪怕是生日,想找借口总也找得到,可偏偏是除夕。

就连“地球背包客”小舅舅都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的除夕。

“那起码我也能早点知道,”纪曈说,“早点给你打电话。”

“现在也不晚。”顾临拿着那罐饮料回到沙发坐下,单指扣开拉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临没说——

怕他想着别的事,不好好吃饭。

毕竟是一年一次的年夜饭。

“下午的笋让厨房做了吗。”顾临随口起了个话题。

纪曈听到他问这个,又心疼又好气又好笑,还是答了:“做了,做了个腌笃鲜。”

“你饿不饿?什么时候睡?我给你点点吃的?”纪曈边说边切换手机页面,准备看看半岛附近哪家私厨菜还开着,顾临却说,“不饿,飞机落地前刚吃过。”

“不吃了,过零点洗个澡就睡,有点累。”

纪曈很少在顾临嘴里听到“累”这种字眼,骤然入耳还有点恍惚,恍惚之后就是胀,哪哪都胀,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着往上冲,堵在喉咙里。

“等什么零点。”

“想跟我说新年快乐生日快乐,现在就说。”

“说完就洗澡,洗完就睡觉。”

纪曈没再给顾临说话的时间,他看了眼闹钟,23点36,退了一步。

“零点说也行,现在就去洗澡,给你24分钟时间。”

“零点我再给你打视频,我要看到你已经洗完澡躺床上了,听到没?”

说完,纪曈没再给顾临说话的机会,挂断视频。

【JT:马上去。】

【被监护人:知道了。】

“怎么上去拿个充电器就拿不见了?”纪元峰在走廊上喊了一声“曈曈”。

“宝贝,在房间吗?”

纪曈坐在地毯上,应了一声:“在,爸爸,我等会下去,有点事。”

越靠近零点,各个群的消息越多,铺天盖地的红包,祝福短信,纪曈却一个没抢,一个没看。

他点开实时监控,看到顾临从沙发上起身,走进卧室。

顾临没关门,摄像头自动追随,勉强照到主卧门后那一段路。

纪曈看到顾临脱了毛衣,从摄像头中灯的光影变化来看,大概是打开了衣柜。

果然,几秒后,顾临单手拿着睡衣朝着门右侧的浴室走。

纪曈回到微信界面,盯着他的头像看了许久。

【JT:早上我没跟你说,其实我昨晚梦到你了。】

【JT:梦到你回来陪我过生日。】

【JT:梦里我很开心。】

纪曈手指顿了下,敲下最后一句话——

【JT:就像现在这样开心。】-

纪元峰下楼没多久,庭院里就响起宋枕书他们的声音。

“曈曈,马上零点了,准备下来拆礼物。”

“猜猜外婆今年给你准备了什么。”

纪曈从地毯上站起来,小跑到窗户旁,朝着庭院喊:“外婆,我茶不小心泼衣服上了,洗个澡再下楼。”

“泼衣服上了?烫到没有啊?”

“没有,就是湿了。”

纪曈撒了个谎。

下楼不方便跟顾临打电话,那索性不下楼。

今年零点第一句生日快乐和第一声新年快乐,他私心想留给男朋友。

纪曈打开平板,随便点了个春节联晚会的直播,也不看,就扔床上放着,当闹钟用。

他没退出和顾临的聊天界面,即便左上角未读消息提示持续不断地增加,达到一个恐怖的量级,手机也就这么放着,只偶尔切一下监控。

23点54,监控软件传来新的消息提示。

【注意!重点区域有人经过!】

【云控智能摄像机25pro云台版-客厅-76358987】

纪曈才注意到“看家”模式还没关,他点进去,切换模式的同时,看到监控镜头里的顾临换上了家居服,此时正站在茶几旁,俯身拿手机。

他头发还有点湿,一身黑色宽松睡衣显得人格外利落。

纪曈重新点开视频通话,拨过去。

一秒接起。

纪曈一时没说话,刚刚打字能没有顾忌地说梦到他了,说“开心”,真的对上视线,又稍微有点臊。

“洗好了?”纪曈自然地开启话题。

“嗯,”顾临脸上笑意浅淡,却明显,他淡声说,“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吧,反正发过去就是给他看的。

“但也有点生气,”纪曈发出警告,“下次再敢失联十几个小时,你自己看着办。”

顾临:“收到。”

“还在房间?”顾临看着他身后的窗说。

“嗯,等过了零点再下去,”纪曈抬头看墙上的闹钟,“还能聊5分钟。”

很短,却也很宝贵的五分钟。

岁末最后的五分钟。

两人聊着德国的天气,今晚的年夜饭,纪曈在后山捡到的漂亮橡果。

床上的平板直播从舞蹈变成合唱,舞台越来越满,主持人的祝福声在伴奏中响起,倒计时一分钟。

纪曈转过身,推开窗,顾临也从客厅走到阳台,推开窗。

10,9,8……

纪曈在心里默念。

“3,2,1——”

两片天空同时绽开烟花。

“新年快乐。”

“生日快乐。”

两人声音交叠而起。

道完“生日快乐”,顾临又说:“新年快乐”。

一个崭新的,柔软的,拥有彼此的春天,在这一刻隆重降临。

“曈曈!”

“宝贝洗好了没啊?零点了。”

“怎么这么久,我上去看看。”

纪曈听到宋枕书他们的声音,想起门还锁着。

已经把第一句生日快乐和新年快乐都留给了男朋友,纪曈心满意足,边往门口走,边说:“得下楼了,再不下楼小舅舅就要上来逮人了,你去睡觉,立刻,马上。”

“睡主卧,不准睡沙发,知道了没。”

“知道了。”

纪曈眼尾弯弯:“晚安,明天见。”

“是今天见。”顾临纠正他。

纪曈愣了一秒。

对。

“那今天见,晚安,男朋友。”

纪曈赶在宋枕书破门而入前最后几秒,将门打开。

宋枕书看着他那件安可拉红毛衣:“不是洗澡了吗?怎么还穿这个。”

纪曈:“……”

大意了。

纪曈梗着脖子:“洗澡一定要换衣服吗?”

宋枕书:“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纪曈:“特地没换,外婆说除夕穿衣要有始有终,有头有尾。”

宋枕书:“我怎么没听过?”

纪曈不容分说,拉着宋枕书下楼。

接了十四个电话,发了八百个红包,收了一屋子礼物,庭院再安静下来,已是凌晨一点。

纪曈回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终于腾出时间来研究明天的行程。

顾临初二10点飞机,春节安京人流量大,8点就得出发,今天午宴结束,最起码下午四点,得快点找个理由溜走,但明天人这么多,有点困难。

如果没人看着就好办了,纪曈心想。

等等——

没人看着。

纪曈倏地从床上坐起来。

…现在不就没人看着吗?

第62章 “来、来吧”

长辈都睡了,夜猫子只有小舅舅和表姐,都在各自卧室里,只要动作轻点,不会被发现。

纪曈打开手机地图,目的地选择半岛,31公里,比海园还近一些,预计到达时间2点32。

还好,不算晚,昨天这个点,顾临的飞机刚从柏林起飞。

念头一起,就再压不下来,纪曈翻身从床上爬起,什么都没带,睡衣也没换下,只换了条裤子,上身直接套上早上的羽绒服和围巾,抓过手机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的八格柜前,纪曈突然又折回来。

他在床头柜前站定,拉开抽屉,俯身抓了一叠红包,塞进口袋。

在卧室内任他动作再急再快,出了那道门,纪曈几乎屏息。

别墅区有全年24小时服务团队,纪曈联系管家派车,叮嘱停在别墅外路转角,不要开进来,还额外转了2000块,当司机新年红包。

【C7-管家:收到,已派车。】

纪曈还在二楼走廊,一辆雷克萨斯LM保姆车已经停在转角。

纪曈蹑手蹑脚往楼梯走。

2楼只住了三个人,经过表姐房间,纪曈特地放轻脚步,还停下听了听。

没听到旁的声音。

睡了?

纪曈正要放心——

“曈曈,干嘛呢?”

纪曈心差点跳出喉咙,一转身。

大舅舅的女儿,也就是表姐,用一根笔簪着头发,敷着面膜站在纪曈身后。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刚下楼挪了个花,敷完面膜马上就睡了,你怎么站这?来找姐姐玩?”

“…不是,外公送的礼物放楼下茶室了,我下去拿。”

“放那就放那呗,又没旁人拿,外头冷,先回屋睡觉。”

“……”

纪曈欲哭无泪:“拿了就睡。”

“行行行,那姐姐陪你下去找。”

表姐抚着面膜就要往楼下走,刚转过身,就被纪曈推着后背推进门:“不用姐,我自己下去拿,你快睡吧,晚安。”

语速快到没有丝毫停顿。

表姐茫茫然被推进房间。

纪曈再不停留,从别墅溜出来那几分钟,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遇上的不是小舅舅。

十分钟后,纪曈终于坐上车:“抱歉,时间有点晚。”

宋绪堂所在的别墅区配套服务在安京都属最上层,司机是个年轻人:“不会不会,我们是三班制,这个点就跟上午八九点差不多。”

“主管也把红包转给我了。”

“祝您新年快乐。”

纪曈:“同乐。”

司机戴上白手套,升起挡板,启动车辆。

他提前加热了座椅,并把座椅高度调成睡眠模式,纪曈却没有丝毫睡意。

纪曈也分不清是早上那场懒觉起了作用,还是半夜偷溜出门带来的刺激感。

大概率是后者。

像一场迟来的“叛逆期”。

纪曈打开手机,在微信上联系了一家专送的私房菜,扫码,选了一道花椒排骨炖南瓜,一道虾饺酿藕夹,再挑了点别的,最后下了一盅粥。

【JT:打包,等下我自己去拿,半小时到。】

【厨禾-vip:好的。】

纪曈降下挡板:“等下顺道去一趟厨禾,我去取个外卖。”

司机:“好的。”

半小时后,纪曈取上餐,车又行驶了十三分钟,到达半岛,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十分钟。

司机打道回府,纪曈拎着餐袋往公寓跑。

裤子不算厚,但在车上烘了一路,脚下又套了一双栗色加绒雪地靴,倒也不冷。

纪曈下巴埋在围巾里,往公寓跑时遇上了开小车巡逻的保安,他还停下打了个招呼。

他跑得急,等电梯时也紧盯着楼层显示器,甚至在心里跟着倒数。

“叮”,电梯门刚开,纪曈大步跨了进去,按下“21”。

电梯一层一层上升,在21层停下。

直到这时,纪曈才慢下脚步,像是重新回到了别墅二层。

明明离2104室还有段距离,纪曈呼吸已经不自觉放轻。

他穿过静谧的走廊,站在2104门口,打开监控又看了一眼。

客厅没人。

纪曈抬手,将指腹贴上门柄,“咔”的一声,锁舌缩回锁口,门解锁。

纪曈极轻地推开门,带起一卷小小的冷风。

门上铜铃铛被对撞的碎风一振,发出细小的鸣声,刚一“嗡”,连铃带链被一只白皙手掌攥住。

“别吵。”纪曈对着铜铃铛上的招财猫说。

公寓已经被顾临通过风,没有空气长期留滞的厚重感,只有橙树林浅淡的香气。

纪曈换上拖鞋,悄声走进来,把餐袋放在桌上。

他看向主卧的位置,却没有走进去,而是将外套和围巾脱在沙发上,朝着客厅浴室走。

纪曈已经洗过澡,但在外面跑了这么些分钟,身上总带着寒气,他怕凉到顾临。

纪曈挽起睡衣袖口和裤脚,转身走进浴室-

淅沥、似有若无的水声传来。

熬了一个大夜的疲累重得像铅,顾临揉了揉发沉的额角,皱眉望向窗外。

下雨了?

嗓子干涩,长时间用眼带来烧灼摩擦感也如影随形,顾临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他开了一盏夜灯,随手戴上眼镜,单手揉着发胀的后颈朝外走。

水声不知道何时停了。

顾临推开主卧的门,眼前被客厅光线刺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焦距快速调整带来的不适感让他微偏过头,又在下一秒怔住。

一件淡奶黄羽绒面包服静静躺在黑色沙发上。

浅色柔软的绒服,横在那,像深淤之上停了一只蓬松山雀。

旁边一条同样浅色的围巾。

餐桌上还放着一个餐袋,是他最常点的一家私房菜。

顾临思绪罕见地停止运行,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打上了一层光晕,让人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不是一场切实的梦境。

直到耳边传来“咔哒”一声,是门柄压下的声音。

顾临循声回头——

“怎么醒了?”纪曈一脸懵逼。

纪曈怎么都没想到,就只是去冲了下手脚,前后才五分钟,推开门就看到自家男朋友站在门口。

纪曈睡衣袖口和裤脚依旧挽着,比进去前挽得更高,一双白皙匀称的小腿露在外头,还滴着水。

浴室温度偏低的风流顺着敞开的门,一点一点渗出来,经过纪曈周身,链到顾临周身,唤醒他每条神经。

“是被我吵醒的吗?”纪曈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的暖香破开带着凉劲的风流,像火柴划擦过磷皮带起的热浪,扑向顾临。

顾临终于确定,这是真的,不是梦境,他再没迟疑,再没犹豫,上前一步将人牢牢揉进怀里。

“怎么回来了。”顾临声音哑到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纪曈手上也是水,没回抱,但贴着他的脸蹭了蹭,玩笑说:“除夕外卖平台太忙了,半天没骑手接单,没办法,只能自己来送了。”

“麻烦顾客给个五星好评。”

顾临转过他的脸亲了下。

脸颊和唇梢都带着明显的凉气。

顾临微一垂眼,看着纪曈露在外面的小腿,掌着腰将他抱了起来。

纪曈冷不丁一悬空,还惊了一下。

“挂好。”顾临托住纪曈腿根,轻轻拍了下。

纪曈:“还湿的。”

顾临:“知道。”

顾临都没说什么,纪曈也不挺着了,腿往上一勾,肩膀一松,全身挂在顾临身上。

顾临抱着他进浴室扯了条浴巾,又抱着人进主卧。

那条纪曈最常用的薄毯被他带回了海园,顾临便从衣柜抽屉下层抽了条新的,就这么捎着浴巾和毯子,抱着人往客厅走,保持着树懒抱的姿势在沙发坐下。

两人贴得很近,也很紧。

顾临拿过浴巾,将纪曈小臂和手掌上的水痕擦干,又去擦他小腿上的水珠。

纪曈趴在顾临身上,一边玩顾临头发,一边心安理得接受伺候,直到顾临擦水的动作停下。

“哪里磕的?”顾临皱眉。

“什么…这个啊,”纪曈低头看了眼有些发紫的跖骨肌肤,“家里磕的,绊到了。”

“过来穿的什么鞋子。”顾临指腹在淤青上很轻地按了按。

纪曈:“雪地靴。”

顾临三两下擦干水渍,将纪曈挽起的裤脚放下,扯过毯子裹好,终于将人放在沙发上。

“去哪?”纪曈拉住他。

“没去哪,”顾临俯身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取出药膏,再转身半跪在地毯上,“伸过来。”

纪曈把脚支在顾临膝盖上。

顾临挤出药膏,抹在青紫的地方:“疼不疼?”

“不疼,没感觉,”纪曈实话实说,“你饿不饿,我点了点东西,本来想放到明天早上,微波炉热热给你吃,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按德国时间算,现在还没到零点,就当年夜饭。”

胃是空的,顾临看着他,却觉得饱足。

“嗯。”顾临点头。

纪曈不饿,也知道顾临的毛病,这人累的时候会没胃口,纪曈也没让他多吃,就给他舀了一小碗粥,夹了几块排骨和虾,简简单单吃了顿迟到的年夜饭。

吃完,纪曈换了件睡裤,和顾临进了浴室。

纪曈抬手将顾临眼镜摘下,放在洗手台上。

两人洗漱好,纪曈转过身,用还残留着点水痕的手拢住顾临的脸,和他接了个吻。

顾临唇角是薄荷牙膏的气息。

“我喜欢看你戴眼镜,”纪曈笑着说,“很好看。”

其实也有些奇怪,别人眼镜戴久了,摘下总会在鼻梁处留下两块压痕,可顾临没有。

也不知道是眼镜轻还是他鼻梁太高,撑得鼻骨两边肉薄皮薄。

顾临微一挑眉:“我知道。”

纪曈:“?”

期末考那几天顾临就知道了,每次一戴眼镜,某人就往身边钻。

所以刚刚吃饭的时候都没摘。

顾临应完,又要去拿眼镜。

纪曈没让,把眼镜折好。

一直戴着总归不大舒服。

“今天看够了,明天再看。”他说。

今天不用说也是一起睡主卧。

两人在客厅待了将近40多分钟,主卧的床早就凉透,可纪曈就是觉得床上还留着点顾临的体温。

细细密密的,覆在被子上,他往里头埋一点,就脱落一点,换成他的气息。

“熄灯吗。”顾临问。

纪曈“嗯”了一声。

顾临熄灯躺进来。

深冬的凌晨,高楼的天空,哪怕是除夕,也是漆黑的。

两人面对面躺着,纪曈轻嗅着顾临身上的气息,绵长绵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明躺着,他却觉得整个人被一只顾临宽大的手掌托住了。

“偷溜出来的?”顾临捻了捻他耳垂上的软肉。

纪曈:“嗯,出来的时候撞上了表姐。”

“还好不是小舅舅。”

“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明早还得偷溜回去。”纪曈说。

顾临问:“几点。”

纪曈想了想:“大概6点吧,你睡你的,我不吵你,我轻一点起。”

顾临改捻为捏:“我送。”

纪曈:“送什么送,还嫌自己睡得不够少是不是?我昨天睡到10点才起的,你和我比?”

“老实睡觉。”

纪曈抬手捂住顾临的眼睛,想让他赶紧睡觉,却听到一句:“生日快乐。”

顾临睫毛很长,不是纪曈那样卷翘的眼睫。

顾临睫毛没什么弧度,很直,微微向下,如干净利落的线条,此时跟着他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扫过纪曈掌心,像勾子。

纪曈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要搞这些小把戏,你、你说生日快乐也不能送。”

顾临笑了一声。

纪曈收回手,解痒似的在被子上蹭了蹭掌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朝他摊开:“礼物呢。”

“只说生日快乐,不送礼物的男朋友不能要。”

顾临在他掌心刮了下:“手边抽屉第一格,自己拿。”

纪曈愣了两秒,他本意只是想随便起个话题。

顾临声音不似玩笑,纪曈没忍住好奇,抬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夜灯,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开床头柜抽屉——

两盒…那什么,一□□什么。

上次超市结完账之后,被他一股脑塞进了抽屉。

纪曈:“…………”

我%¥#@&*。

你要说生日礼物是这个我就——

“看哪呢,”顾临单手揽住纪曈的腰,往后一带,伸出手臂将那几盒东西拂到一旁,从一旁抽出一个密封袋,“这个。”

纪曈:“……”

纪曈木着一张红脸去拿:“这什么?”

他把密封袋从顾临手上接过,拆开。

是一份合同。

合同最上面写着《房屋买卖》几个字,纪曈又愣了下,再往下看房屋具体情况,写着半岛公寓。

“你把公寓买下来了?”纪曈转头去看顾临。

“嗯,还在走流程。”

纪曈怔忪许久:“为什么买下来?”

顾临说:“东西这么多,退租怎么搬。”

纪曈手指往回蜷了下。

东西这么多,退租怎么搬……

这话不是顾临说的,是他说的。

纪曈也忘了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当时他在组装一盏新买的日落吊灯,装着装着,就随口说了一句:“东西这么多,等退租了怎么搬。”

当时顾临也好似随口地回了句:“那就不搬。”

纪曈回了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没曾想,真的有不需要搬的一天。

这自然不是纪曈收到的最贵的礼物,只是一套公寓,但却是不用收进自己收藏屋的,就伫立在这,时时都能回来的礼物。

有顾临在里头的礼物。

纪曈把房屋合同重新塞回密封袋,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那以后我就是房东了。”纪曈说。

顾临:“是的,房东先生。”

纪曈把合同放回原处,一转头,顾临单手撑在床上,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夜灯还开着,在顾临眼底和高挺的鼻梁上打落一大片阴影。

两人安静对视着,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交缠在一起。

纪曈眼底从微微湿润到一点一点红透,衣摆被撩起的瞬间,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比以往都要汹涌的潮气席卷。

顾临呼吸很重,打在纪曈下巴上,纪曈很轻地抖了下。

顾临阖上眼,将胸腔里的潮气挤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抬手,纪曈怎么被掀起的衣摆,就怎么被盖上。

顾临撑着床起身。

还没下床,袖口被纪曈拉住:“…去哪。”

顾临言简意赅:“浴室。”

纪曈没松手,就这么攥着。

他沉默良久,最终软着腿从床上爬起来,侧过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那些乱七八糟从超市买的东西,“啪”地一下,拍在床头柜上。

动作太大,连床头柜上的香薰都晃了下。

纪曈紧闭着双眼,如就义般往后倒在枕头上,手朝两侧一摊,视死如归说出三个字——

“来、来吧。”

顾临:“……”

第63章 “…很晚了,我帮你。”

这个年纪,都是男生,又是男朋友,亲成这样怎么可能没反应。

只不过当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条被子,而纪曈的反应又来得比顾临慢一些,等他往上勾腿想藏事的时候,顾临已经起身了。

就差那么一点。

纪曈根本不敢睁眼,拿被子盖在身上,又抬手盖住通红滚烫的脸。

主卧很安静,纪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人呢?

纪曈生生咽了口唾沫,久未听见动静的紧张感逼得他睁开眼睛,又微微张开五指,从指缝中往外看。

顾临还站在那,一动未动。

“站那干、干什么,快点弄,明天还要早、早起。”

顾临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胀,为这人粗糙的神经。

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敢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眼睛的干胀似乎蔓延到眉弓和眼眶,顾临揉了揉鼻梁,他阖眼,又睁开,敛住所有表情,朝着床头走过去,然后伸手,将一盒安全套捡起,站在床侧,慢条斯理地拆开。

顾临就站在夜灯正下方,投下的阴影将纪曈大半个身子裹住。

纪曈重新盖住脸。

视觉的消失让耳朵变得更敏感敏锐,他清晰地听见顾临拆那东西的动静。

先是最外层透明的塑封,再是包装纸壳,最后……

同样是塑封,可那个小方块的声音和最外那层薄薄的透明封层又不一样。

纪曈有种坐在医院输液窗口的错觉,闭着眼,虽然看不见注射器,但未知感更焦灼。

情侣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好怕的,来就来!

纪曈猛地一攥拳,正要睁眼——

“明天中午还要坐席?”顾临忽然开口。

纪曈感觉到床侧一个轻微凹陷。

纪曈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应了一声:“嗯。”

他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慢慢睁开眼,下一秒,下腹的位置覆上一片温热。

顾临手按在那,极轻极淡地开口:“吃得消么。”

纪曈后脑“嗡”地一下,好像有铜片在里头拨。

什么?

顾临声音太轻,恍惚间,纪曈竟有点分不清倒数第二字到底是“消”还是“下”。

东西是他拿出来的,话也是他说的,男人的尊严摆在这。

没有撤退可言。

“我查过了,那什么,第一次开车都比较容易熄火…我们就…速战速决。”

“……”

顾临手掌在纪曈小腹很轻地按了按:“是么。”

纪曈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除了这个,还查到什么了。”

“我——”纪曈倏地收声,身体绷得像一条张满的弦。

衣摆重新被撩开,顾临…手!

纪曈面红耳赤,一把抓住顾临作祟的手指,眼睛潮红着,说不出话来。

顾临居高临下看着他。

都还没碰到,只是往下用指背划了两下,眼睛就红成这样,到底哪来的底气跟他说快点弄。

“还要早起,早点睡,我去浴……”

顾临话还没说完,纪曈忽然勾着被子侧身蜷着,动作突然幅度又大,睡衣衣摆都被卷翻上去,露出后腰那片白净漂亮的脊骨。

顾临声音跟着顿住,视线下意识往被子下一扫,久久无话。

顾临一直以为,被那把火烧着的只有自己,所以他能无数次及时喊停。

原来不是。

顾临怔了两秒,忽地低低笑开,不是以往那种促狭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蔓延出来的,绵长的笑意,笑得纪曈浑身滚烫。

纪曈想捂住耳朵,又抓着被子,顾得了上就顾不了下,再听不下去,一把掀开被子往外跑。

“你用这个浴室我用外——”

纪曈手腕被拽住,视线旋转,等他再反应过来,已经被重新压回床上,他下意识去扯被子,没扯住,“唰”地一下,被子被顾临拽着扔到了床尾。

两人紧贴着,彼此之间再没有被子,只剩下薄薄的睡衣衣料。

纪曈清晰地感知到彼此身体的变化,大脑被从未有过的体验激起防御机制,终于有点怕起来:“顾临,明天我……”

“知道,”顾临的声音飘飘浮浮,像水中忽上忽下的浮木,“不做别的,只用手。”

十几分钟后。

纪曈单手捂着嘴,勾蜷着身体侧躺在床上战栗着喘气。

“第一次开车都容易熄火。”顾临抽了张纸巾擦手,在他身侧轻笑着开口。

“别…别说了!”纪曈想踹他,腿又凉飕飕的。

他裤子都不见了,顾临衣衫却是完好的。

纪曈战栗将歇,抖着小臂想去拿毯子,又被顾临制住:“毯子脏了。”

怎么脏的纪曈不想知道。

顾临转身将堆叠在床尾的被子拢上来,盖在纪曈身上。

“…还没穿。”纪曈很小声地说。

“知道,去给你拿新的。”

纪曈脑子还黏着,看着顾临下床走到衣柜边,打开衣柜最下格的抽屉,拿了一条新内裤。

顾临帮他穿好,又盖好被子:“先睡。”

纪曈总觉得忘了什么,直到顾临起身,脑子才清明一瞬,抬手抓住顾临衣摆:“你呢。”

“浴室。”

“…很晚了,我帮你。”

顾临站在床侧,侧过身看他,不紧不慢说了一句:“要很久。”

纪曈推己及人,就十来分钟,哪里会很久。

再久也久不过冲凉。

寒冬腊月浴室一进一出,还要不要睡了。

纪曈往回拽了拽:“快点。”

顾临眼皮冷淡垂着,看着窝在床上的人,良久,终于转过身,单腿屈膝半跪在床上,左手撑在纪曈耳侧,伏上去:“刚教的,都学会了么。”

……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纪曈怎么都没想到,他又一次说“你能不能快点”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纪曈手重得像灌了沙,最后几乎要顾临带着才结束。

也没做别的,纪曈却出了汗。

顾临抬手去拂,被纪曈偏头躲开。

“指背,不是手心,”顾临失笑,“自己的还嫌弃?”

纪曈:“……”

顾临抽了张湿巾,握住纪曈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去擦。

纪曈累到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

良久,才用小腿蹬了他一下:“洗手。”

顾临换了件新裤子,俯身将人抱起,顺带拿走弄脏的毯子。

顾临走到浴室,把毯子扔到篓里,将人放在台子上,替纪曈挤过洗手液洗净手,又用温水洗了条毛巾替他擦干汗,抱着人出了浴室。

没做到最后,但极尽亲密的触碰,纪曈很累,但又觉得两人离得更近。

他往前挪了挪,埋在顾临颈间。

顾临在他发间亲了亲。

阖家团圆,万家灯火,又万籁俱寂的一个长夜。

昨天睡觉前,纪曈还在想,只是一个生日而已,晚几天过没关系,顾临在德国也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很多个生日。

可真切地感受到顾临体温的那一秒,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有关系。

那些自我开解都是不结实的,骗自己的。

他需要他在。

“顾临。”

“嗯?”

“顾临。”

“嗯。”

纪曈只是喊了两声他的名字,然后笑了一下。

像倦鸟归林,他勾住顾临手指,闭上眼睛。

顾临侧躺着,将睡着的人圈进自己怀里,又低头落下一个吻-

手机闹钟震动第一下,纪曈就醒了。

睁眼看到顾临时还怔了两秒。

没吵醒他,还好。

纪曈拿过手机,看了眼天气,零下,怪不得开着暖风都有点冷。

纪曈不太想起,在床上一会碰碰顾临鼻子,一会玩玩他手指,赖了十几分钟才小心掀开被角。

大概是十几个小时飞机真累到了,顾临始终睡着,纪曈刚开始还只敢隔空去玩他的头发,后来发觉他睡得很沉,才实打实贴上去。

再不想起也得溜回去了,纪曈替顾临掖好被子,悄摸走到衣柜前,拿了件保暖内衣,又挑了件白色毛衣和长裤。

纪曈没在卧室换衣服,怕洗漱的动静吵到他,拎着毛衣和裤子,小心翼翼拧开主卧的门猫腰走出去。

全屋开着暖风,客厅不算冷,但总比卧室凉一些。

纪曈把客厅浴室烘灯打开,单手撑着洗手台,边刷牙边约车。

白天坐别墅的车回去有点过于明目张胆了,纪曈选择打车。

他预留了一点时间,约在20分钟后,回到别墅大概在7点半到8点之间,如果被逮住,就说…就说出去锻炼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年初一清早起来出去遛弯跑个步很正常吧。

因为级别高,司机很快接单。

纪曈和他在线确定完时间,快速洗漱,从浴室走出来。

他脱下的羽绒面包服还在沙发上,纪曈走过去,刚一拿起来,羽绒服口袋刷拉掉出好几个红包。

纪曈眨了眨眼。

差点忘了这个。

纪曈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红包捡起来,重新朝着主卧走去。

他把门打开一半,没发出一点声响地挪进去,把三个压岁红包放在顾临那侧的床头柜上。

正要走,纪曈视线突然一闪——

昨晚被脱下的睡裤此时正搭在床旁的沙发上。

纪曈:“……”

右手手臂堆积的酸胀感提醒着纪曈昨晚做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看了看正睡着的男朋友,看了看那件睡裤,又低头去看扔在床头柜上的三个红包。

把顾临一个人留这,睡醒就跑,还给钱。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纪曈被脑海里闪过的三流剧情逗笑,静站片刻,索性拿过床头的水笔,在第一个红包背面写下两行字——

To男朋友:

服务不错,五星好评。

司机发来消息,说车已经在楼下。

纪曈放好红包,悄声离开。

大年初一,安京街上游客很多,好在导航规划的路线避开了最热闹的路段。

昨晚到现在,纪曈满打满算才睡了3小时,他特地选了一辆商务四座保姆车补觉。

纪曈睡睡醒醒,手机传来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消息提示,他正要坐起,车突然刹了一下。

速度不急,只是司机一路开得稳当,这突兀的一下就格外明显。

“怎么了师傅?”纪曈问。

司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对这边路不是很熟,刚刚后面跟了一辆劳斯莱斯,我就刹了下让他先开过去。”

他这车虽然落地也要百来万,但那是库里南,看轮胎和车头那个欢庆女神底座,还是限量款的,这要擦上还得了?

纪曈理解,他拨开车窗上的挡光板,朝外看了一眼:“就停这吧。”

再往里开碰到熟人的概率就要增加了。

纪曈给司机发了个500块的新年红包,司机道完谢,下车要给纪曈拉车门,纪曈摆手说不用,司机还是服务到位,先行解开安全带下来了。

今日风有点大,纪曈在车上补觉时拿围巾当眼罩,围巾已经乱得不成型,又被风一吹,鼓鼓囊囊的。

他索性将围巾解了重新系。

司机收了个大红包,很有使命感地站在一旁帮忙挡风。

一边挡,一边抬头看向远处那几栋矗立着的中式山庄。

安京最低调却也最奢华的地段之一,以东方美学著称,也被戏称“出生的时候有就有,没有的话,不管你多努力,一辈子也不会有”的山庄。

他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住上了,不知道下辈子有没有机会。

别说山庄别墅了,就说刚刚那辆库里南…对,就像前面这辆朝自己开过来的库里南一样,如果能买一辆,不知道有多美。

豪宅就是好啊,限量版的库里南都能一口气看到俩……

不是,等会儿,这辆怎么好像和刚刚超车那辆一样啊?

司机闭眼再睁开。

靠啊!什么好像一样,根本就是一样!

怎么突然调头朝这边开过来了?刚刚没擦到吧???

而此时那辆限量版库里南里的宋枕书,凭着裸眼5.2的视力,看着不远处那个低头系围巾的身影,只有一个疑问——

家里雪人怎么跑出来了?

第64章 抓包

库里南越来越近,司机拼命回忆刚刚两车交汇时的距离。

确信没擦上,心才跟着定下来。

他转念一想。

嗐,这种大富大贵的少爷小姐,路都是他们家的,开得随心所欲一些也正常,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司机等着目送库里南呼啸而去,可奇怪的是,那搭载6.75升双涡轮增压V12发动机,最高功率能达600马力的移动别墅,不仅没轰起来,反而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一脚缓刹,在他车前侧方4、5米的空地上,停下。

再下一秒,库里南熄火,主驾驶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卡其色大衣的时髦高个帅哥迈着长腿,从主驾驶座跨下来,直直朝着…他这个位置走过来。

司机:“???”

纪曈根本没注意周遭的情况,还在专心解围巾尾端缠起来的结。

他抬着手,本就宽松的羽绒服被两臂带着微微往上一拢,蓬松得更加显眼。

“从哪儿回来的?”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人在忙时往往没有防备,纪曈脱口而出:“从公……”

等下。

谁的声音?

怎么这么耳熟?

纪曈解围巾的手遽然一顿,倏地扭头。

“…………”

小舅舅怎么在这?

纪曈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宋枕书只当是自己没听清:“公什么?”

司机老老实实往后一退,把位置让出来。

纪曈把那个“寓”字咽回去。

什么一年之计一日之计根本用不上。

纪曈比宋枕书更急迫,一个劲地催促脑子快想啊,公什么。

“公—园,”谢天谢地,纪曈终于憋出两个字,“去公园了。”

司机:“?”

宋枕书和司机同样的疑惑脸:“什么公园?”

纪曈已经能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地圆谎了:“平安公园。”

司机:“??”

纪曈表情太过镇定,以至于司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是从平安公园而不是距离平安公园一个小时车程的半岛公寓将人接回来的。

宋枕书看着他凌乱的头发:“今天早上零下,不在房间睡觉,跑公园去干什么?”

纪曈避开他的视线。

“去看猫。”

宋枕书:“猫?”

“对啊,我在一中附近捡过一只猫,还给你拍过照片。”

“昨晚做梦梦到了,有点担心,就去看看。”

其实根本没有。

刚放寒假那几天纪曈就和顾临一起把顾临临送进了宠物医院。

顾临临性子再野,纪曈也不会让它在外头挨冻,况且还是春节这几天,人流大,一中附近小孩又多,各种摔炮小烟花,再给吓到。

一中,猫,两个信息联系起来,宋枕书隐约想起点什么:“你说那只奶牛猫?”

纪曈连忙点头:“嗯。”

宋枕书是知道有这么一只猫的,算是纪曈捡的第一只,也是少数没有收编的一只。

司机简直叹为观止。

这小少爷明显就是偷溜出来夜不归宿,不敢说实话,所以只好编个谎。

但…因为做了梦所以大年初一起个大早去看猫?

这话骗三岁小孩都没人信吧,怎么可能骗倒眼前这一看就见过大风大浪的尊贵的库里南车……

“猫怎么样?”尊贵的库里南车主问。

司机:“……”

宋枕书不觉得奇怪,是因为他刚出国第二年也出过类似的情况。

当时宋枕书正在危地马拉火山上,山顶信号差,下山途中才收到信号,一连上,六七十通电话,全是家里打的,他回拨过去,就听到他姐的声音,说曈曈梦到他出事了,电话又打不通,现在曈曈正在看去危地马拉的机票。

司机在震惊中驾车离开。

总算瞒过去,纪曈背过身,在宋枕书转身去开车的空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转得飞快的脑袋。

“怎么让司机停这了?”宋枕书边掉头边问,“跟管家打个招呼,先开进去,或者喊接驳车来接。”

因为不想被人看见。

但这话不能说。

纪曈只好道:“想走一会。”

宋枕书:“走也挑个好天气走。”

纪曈:“?”

这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刚刚在外面站了几分钟,纪曈指尖有点僵,他揉着指节打圈按摩,又听见宋枕书的声音。

“牛奶怎么样了,安顿在哪?”

“牛奶?什么牛奶?”

宋枕书:“就你去公园看的那只奶牛猫,你不是起名叫牛奶?”

纪曈按摩动作一顿,想了半晌才从脑海犄角旮旯的地方捡起这点记忆。

捡到顾临临那天,纪曈刚好在和小舅舅闲聊,顺手就给他发了一张小猫照片,小舅舅问起小猫名字。

当时顾临就在身边,他又跟小舅舅提过顾临,纪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的不对,没说实话,鬼使神差编了个名字,说叫“牛奶”。

当时宋枕书还笑话他,说这叫什么名,那以后玳瑁是不是得叫瑁玳,狸花叫花狸。

“弄到宠物医院去了。”纪曈只好说。

“挺好的,医院安全点。”

“嗯。”

“对了,”山庄正门几十米长的雕刻实木门朝着两侧缓缓打开,宋枕书踩下油门:“昨晚有没有和顾临……”

“没有!”

“没有?你生日他都没有给你发消息?”

“………”

纪曈整个人就像一条被烧红后又猛地放进霜水的铁片,浑身哪哪都滋滋冒着烟,什么话都不想说,只幽幽盯着宋枕书。

宋枕书:“?”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宋枕书说:“时间还早,回房间睡个回笼觉。”

纪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问:“舅舅你从哪里回来的?”

宋枕书:“去旭尧那里拿了两瓶存的酒,你外公说想喝。”

纪曈:“哦。”

纪曈转身开门:“舅舅你不下来?”

“马上,”宋枕书说,“风大,你先进去。”

纪曈跟他说了声“那你快点”,转身往庭院走。

宋枕书在车上等了几分钟,专区管家的车从后面开过来。

宋枕书降下车窗,叮嘱:“中午人多,都走东7门,门就别关了,也不用安排别人守,我让家里司机去门口等。”

“好的小宋总。”

“还有前面这几段路,等下让人检查一下,这两天零下,可能结冰。”

专区管家拿着平板一一记下:“好的。”

宋枕书又说了两点注意事宜,觉得差不多了,升上车窗正要把车停到车库去,突然又想起来:“对了,今天留山庄的司机多吗?中午曈曈爷爷奶奶那边来的人也多,有的自己开车,喝了酒可能需要送,你安排一下,有空闲的都喊一声,去澜庭那边给他们开一桌,红包照旧。”

“有,多着呢,”管家笑笑,“知道今天日子好,都排队在那边等着赚红包呢。”

“来了就都有,”宋枕书和那些年轻司机也算熟,“凌晨值夜的就别喊了,让他们好好休息。”

“好的,”管家随口说,“今年还好,昨晚凌晨值夜的也就出了您家一趟车,不像去年,A区林总办宴,车差点排不过来。”

宋枕书靠在椅背上,脸慢慢抬起:“我家?”

“对啊,曈曈联系的,昨天凌晨快两点的时候出的车,我问要不要接他回来,他说早上有人接。”

“今早我看他跟小宋总一起进来的啊,不是您去接的吗?”

宋枕书沉默片刻:“是,我去接的。”

凌晨2点,做梦,看猫,平安公园,车专门停山庄外……

宋枕书终于觉察到不对,他缓缓将车窗落到最底,拿过随手被他扔在门槽里的打火机。

“半岛公寓,还挺远的。”宋枕书试探说。

管家:“对啊,昨天我派车的时候也有点惊讶。”

宋枕书:“。”-

纪曈特意避开庭院前厅,从偏门上的楼,路上只遇到了一个准备午宴的主厨,没惊动旁人。

就睡了三个小时,本应该困顿,可或许是车上那一觉补了点回来,纪曈还算精神,他脱了羽绒服,进浴室简单冲淋一把,换上睡衣睡裤躺上床。

纪曈看了眼手机,

8点半,顾临应该还没醒。

纪曈正犹豫要不要发条信息,让他醒来给自己打个电话,刚点开消息框,门被敲响。

“能进来吗。”

是小舅舅的声音。

纪曈翻了个身,在床上趴着:“能,门没锁。”

宋枕书推开门,也没走进来,就倚在那。

纪曈半天没听到声响,但又不想动,仍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小舅舅?”

小舅舅终于开口:“在车上的时候忘了问,牛奶在哪家宠物医院?”

纪曈不太适应牛奶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加工了两下,才开口报上医院名。

因为确有其事,声音倒也不虚。

宋枕书又问:“有照片吗?”

纪曈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照片?”

宋枕书说:“牛奶的照片。”

纪曈:“有。”

纪曈不知道小舅舅为什么突然对顾临临感兴趣,但还是挑了几张发给他。

其中还包括在宠物医院拍的。

宋枕书没什么表情地快速扫过,说:“这猫我认识,也拍了照片,你要吗。”

啊?

纪曈愣了一下,手脚并用从床上坐起来:“舅舅你有‘牛奶’照片?你还‘认识’?”

“对,前段时间刚见过,”宋枕书说着,拿出手机,“我发给你。”

纪曈:“?”

纪曈正怀疑人生,手机屏幕一闪,宋枕书真的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但不是猫。

不仅不是,还根本没有猫。

纪曈看着屏幕上那张他和顾临的合影——

也不能算合影,明显是小舅舅抓拍的,还是在他送顾临去机场那天,在停车场抓拍的。

“猫呢?”纪曈下意识问。

“照片上呢。”宋枕书凉凉道。

照片上哪里有……

纪曈突然意识到什么,警铃大作。

“你昨天凌晨应该不是去平安公园看的猫吧。”宋枕书终于抬脚走进来。

“我猜猜,那猫现在也不在宠物医院里,在半岛公寓。”

“大概也不是本地猫。”

“站起来一米八|九,刚从德国回来。”

宋枕书在纪曈床侧站定。

“是不是?”

第65章 手还难受吗Excuse

楼下庭院传来外公外婆谈笑的声音。

在这一秒,纪曈突然懂了为什么恐怖片结尾都喜欢这样设置,当观众以为主角可以逃出生天时,极限翻转,当头一棒。

恰如此时此刻。

纪曈闭上眼睛,翻身,扯过身旁被子往自己身上安详一盖。

“说话。”宋枕书在床旁坐下。

纪曈充耳不闻。

“不说是吧,也行。”宋枕书要笑不笑地解锁手机,故意把铃声打开,还开到最大,点开通讯录,一个键一个键拨,边拨还边念:“1,3,9,0,5——”

一只手“歘”地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扯走手机。

纪曈木着脸关掉宋枕书手机铃声,摁灭,熄屏,塞进枕头最底下。

有时候纪曈真的不知道他小舅舅到底几岁。

怎么能这么幼稚。

明明有顾临电话号码,还非要一个键一个键拨。

“哎呀,差点忘了,现在德国应该是凌晨两点吧,这个点应该还在睡,是吧。”

“……”

纪曈气若游丝:“舅舅,今年谈个恋爱吧。”

就不会那么闲了。

宋枕书:“谈恋爱哪有看别人谈恋爱有意思。”

“……”

宋枕书拍了拍鼓囊的被子:“说说,那外地猫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曈:“……”

纪曈服了小舅舅这张嘴,投降:“昨天晚上,11点多。”

“11点多飞机落地还是到公寓?”

“到公寓。”

“没提前跟你说?”

“没,我也是看监控提示才知道的。”

“所以昨天没信号是因为在飞机上?”

“嗯。”

“那下午在后山给你打电话…转机了?”

“嗯。”

“还真是够辛苦的,”宋枕书把被子掀开一恶搞角,“也不怕闷,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

顾临终于从“外地猫”进化成单人旁的“他”,可喜可贺。

纪曈说:“后天上午10点多的飞机,他爷爷安排了吃饭,得赶回去。”

宋枕书安静了片刻。

“他凌晨到公寓,然后联系你,让你过去?”

“不是,”纪曈总算从被子里露出脸来,“他说今晚能不能匀两个小时出来,是我自己想见他,所以去了。”

一个从柏林到安京,7000多公里,来回两天,单飞机就坐一天,就为了两个小时。

一个年初一凌晨一点半偷摸出门,见一面,睡两个多小时,零下的天又偷摸赶回来。

还真是…年轻。

可以为了一句生日快乐做出这么傻的事。

纪曈以为他说完那句“是我自己想见他”,就会迎来新一轮狂风暴雨,但没有,宋枕书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挑眉笑了笑。

“舅舅?”纪曈轻轻喊了一声。

“行了,睡一会,等下中午人多没精神不好看,”宋枕书越过他肩头把自己手机拿出来,“你外婆给你挑了新衣服,墨竹刺绣的一套,睡醒让人给你拿。”

宋枕书打了个哈欠,他也起了个大早去拿的酒,也困,懒洋洋扔下一句“老实睡觉”,离开纪曈的卧室。

纪曈有种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虚无感。

主卧只剩自己一个,纪曈也懒得去想小舅舅是怎么发现他偷溜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补觉。

二十分钟过去,纪曈精神地睁开眼。

没睡着。

他正打算下楼晃晃,手机震了一声。

纪曈闭眼前,把微信各个常聊的群设置了免打扰。

不是群消息,只能是私发。

纪曈还以为是爷爷奶奶,一点开——

【被监护人:什么时候走的?】

纪曈彻底醒神。

【JT:6点的闹钟,6点十四起的。】

【JT:你有没有被我吵到?】

【被监护人:没。】

纪曈难得见顾临睡这么沉,以往他和顾临一起睡时,都是顾临先醒,偶尔他先睁眼,稍一动,顾临也会被扰到。

纪曈还记得有一次,应该是元旦前的一个周末,因为主卧床单被他倒了一杯水,只能去客卧和顾临挤。

那天白天刚和李原他们吃了顿火锅,他睡前又馋嘴,靠着冰箱把剩下的半盒小龙虾和一点凉卤解决干净,因为吃得咸,凌晨3点多醒来找水喝。

纪曈知道顾临睡眠质量不好,他动作很轻,就怕惊到他,甚至都没穿拖鞋,光脚踩着毯子出的卧室,然后在客厅茶几上拿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再悄摸回去。

前前后后就那么两分钟,一打开门,却看到顾临单手撑着床,微微后仰,在床上坐着。

屋内没开灯,客厅大灯也关着,只有监控下方两盏壁灯打着点光,勉强照着纪曈脚下的路。

屋内很暗,其实是看不到什么的,可纪曈不知怎的,就是看清了顾临的神情。

一种纪曈形容不出来的神情。

让他觉得顾临那时候是空的,就像自己将自己消化干净的那种空。

但又不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纪曈站在门口想了许久,想起来了——

他做噩梦,梦到顾临临挨打,给顾临留了纸条说要去平安公园那天,顾临从公寓追出来,用手挡住下行电梯问他“去哪”那天,也是这样的神情。

想到这里,纪曈关门快步走回去,坐在床上捞过顾临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问他:“做噩梦了?”

顾临沉默不语,隔了不知道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才应了一声“嗯”。

也是那天,纪曈确认一件事,顾临睡眠质量真是差到令人发指。

“什么时候多的毛病?”纪曈问他,抬手帮他拍背时,又说,“还好高中不这样。”

高中还是四人寝,高三上学期各大高校自主招生最忙那几个月,李原因为压力大,一晚上要跑好几次厕所,去看了中医说是肾气不足。

如果放在现在,顾临一晚上都不用睡了。

那晚之后,第二天,纪曈下单闪送了一盏小蘑菇灯,安在了顾临床头。

纪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敲字。

【JT:怎么不问我为什么6点醒了,6点十四才起。】

【被监护人:现在问。】

【被监护人:为什么6点醒了,十四才起。】

【JT:你猜。】

昨晚定闹钟时,纪曈都做好了吵醒顾临的准备。

他也不想,但没办法,不定闹钟他起不来,万一一觉睡到中午,那就完蛋。

发觉顾临没醒,纪曈还有些意外。

打破常规总会给人难以言喻的新鲜感,新鲜着新鲜着,手就开始痒,于是动动这,碰碰那,顾临依旧睡得很沉。

这个认知让纪曈心情很好。

【JT:你今天睡得很沉。】

【JT:我摸你都没醒。】

【JT:我给你订了餐,大概11点会送过来,早餐你自己随便吃点,冰箱里还有烧麦,你自己蒸一下,垫一下肚子】

【被监护人:好。】

纪曈键盘噼里啪啦,停也停不下来,直到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他耐心等了几秒。

【被监护人:手还难受么。】

纪曈:“………”

纪曈装作凌晨被按摩手指的那个人不是他。

【JT:也就昨晚难受了一会会】

纪曈抖着右手。

【JT:你看我敲字的速度,像难受的样子吗。】

【被监护人:嗯。】

【JT:你才手酸。】

【被监护人:嗯,我手酸,敲不了字,所以可以视频吗?】

纪曈搓了搓有点发热的脸蛋,拨过去。

顾临在浴室,他下颌和眉弓处还挂着点水珠,看起来像是已经洗漱完。

顾临把手机支在浴室一个支撑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纪曈听到了水流声。

“你在洗东西吗?”纪曈问。

“嗯,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顾临说。

纪曈:“你的毛衣吗?你别手洗了,我喊干洗店来拿。”

“不是我的。”顾临却说。

不是顾临的,那就是他的。

纪曈想起来,他是把睡衣和卫裤换在公寓了。

“我那件睡衣和卫裤都可以放洗衣机,洗坏了也没事,你先去吃饭,衣服扔那也行,反正初七就回去,也不脏。”

顾临抬手,将水龙头压下。

水流声戛然而止,顾临的声音也因此显得越发清晰。

“不是睡衣和卫裤。”

“弄脏了。”

说着,顾临抬手拿过支架上的手机,镜头旋转间,纪曈看到顾临手上攥着一团已经洗净的,在顾临宽大手掌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的浅灰色内裤。

纪曈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顾临低头看着屏幕里的人,耳朵有点红,但眼神不闪不避的,像在放空。

“在想什么。”顾临问。

“在想…如果你不是我男朋友,会不会帮我洗内裤。”

顾临笑了下,把手机抬高了点,和他隔着屏幕对视:“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他淡声道:“是你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我,我临死前也可以放心把妻儿托付给你的,一辈子的好兄弟?”

纪曈:“…………”

都五百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纪曈没有和顾临说过,很多时候,他其实没有“顾临是男朋友”这种实感,他们照常牵手,拥抱,睡一张床。

在看到顾临手上那团浅灰时,他脑海一闪而过——

哦,他和顾临现在的确是在谈恋爱,以前顾临不会帮他洗内裤,男朋友会。

可紧接着,大脑又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顾临不是男朋友,就不会帮他洗吗?

好像也不是。

纪曈想了想,说:“如果不是男朋友,那也不会是兄弟。”

顾临:“那是什么。”

纪曈认真思考起来,许久,说了三个字:“是顾临。”

就是顾临。

没有任何指代词能贴切形容的顾临。

这个答案纪曈很满意。

甚至比“男朋友”这个代词更满意。

“和男朋友接吻”远没有“和顾临接吻”来得让他心动。

因为是顾临,所以接吻正常,他帮他洗内裤正常,做一切亲密的事正常。

顾临怔忪两秒,像陷入一场安静的风暴。

顾临莫名又想起纪曈在说那句“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你的一辈子的好兄弟”时的语气。

也许那时,这人已经想到生,也想到了死。

只是他不懂,所以说是兄弟。

现在懂了,说“是顾临”。

多简洁,简洁的像一句遗嘱。

“嗯。”顾临缓声应了一声。

纪曈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嗯’什么?”

顾临晒好衣服,抬脚朝着客厅沙发的位置走去,半晌。

“不是男朋友也洗。”-

等纪曈挂断视频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已经十点。

外婆给他准备了一套墨竹刺绣的白色设计款西装,从“雪人”一下变成翩翩玉树映风前的佳公子,一下楼,宋枕书都吹了声口哨。

庭院外第一辆车下来的是纪家老两口,爷爷奶奶一打头,剩下人陆陆续续抵达。

是家宴,没什么别的人。

午宴11点38开席,到下午2点多才结束。

午宴是结束了,可下午的局才刚开始。

两家人一年到头只有这两天是聚齐的,饭桌一撤,茶局、棋局、麻将局、飞行棋局,上到老下到小,不谈什么政策重心关税收入收益标的波动风险,就谈纪老爷子新买的矮脚马“童童”。

“一天要吃好几顿。”

“对,爱吃胡萝卜。”

“闹得很。”

“机灵着呢,已经认识自己的名字了,一喊就动耳朵。”

纪曈被两边长辈包围在正中间,终于意识到他之前有多乐观。

纪曈原本只觉得,要在这么多长辈眼皮子底下偷溜,不大好办。

现在哪只是不大好办,别说偷溜,就连抽空给顾临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用。

天色逐渐擦黑。

纪曈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下楼,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耳边传来宋绪堂的声音。

“曈曈,来,陪你爷爷下两盘棋。”

“……”

棋一下还怎么溜。

纪曈正焦头烂额,一抬头,远远看到二楼走廊一道身影。

纪曈倏地顿住。

“外公!”纪曈乍然喊了一声。

宋绪堂:“怎么了?”

宋枕书挂断电话,站在二楼走廊上一转身,就听到纪曈的声音。

“外公你陪爷爷下吧,我还有事,今晚得出去。”

宋枕书愣了两秒,撑着二楼的扶手往楼下看。

啧啧。

年轻人还挺勇。

宋枕书还以为自家外甥会像凌晨那样偷溜,谁知道这么光明正大的来。

但怕是难。

果然,纪曈声音一出,整个前厅都朝他看过去。

“今天初一,去哪?”

“怎么突然要出去?以前不都在家的吗?”

“已经约好了。”纪曈说。

宋枕书在二楼给外甥比了个大拇指。

宋绪堂:“和谁约好了啊,外头这么冷,有朋友就约家里来玩。”

宋枕书看戏看得起劲,正猜着纪曈会怎么答,下一秒——

“和小舅舅约好了。”

“他说要带我去尧叔那边玩。”

“明天再回来。”

宋枕书:“…??????”

第66章 “我罩你啊”

啊?谁?我吗?

纪曈话音一落,前厅所有人带着“自己年初一不好好在家待着就算了,还要在这么冷的天带着小辈出去玩”的目光,一齐指向二楼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