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书还双手撑在护栏上,额角连着嘴角一同抽搐。
家里的猫就是这样被带坏的。
宋枕书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实木楼梯响起噔噔噔的声音。
罪魁祸首飞快跑上来,在宋绪堂他们看不见的角度朝着宋枕书满是歉意,皱巴巴地抿嘴,眼里明晃晃写着一行字:“舅舅帮帮我,拜托拜托。”
宋枕书冷笑一声。
以为他吃这套是吧??
我——
“对,我带他去找旭尧玩,明天早上再回来。”宋枕书面无表情道。
宋绪堂:“阿尧又不是别人,直接喊过来就是了,还特地出去一趟?”
宋枕书继续面无表情:“不方便。”
宋绪堂:“怎么不方便?”
宋枕书看了纪曈一眼。
纪曈:“。”
舅舅你快编。
“…阿尧给曈曈准备了生日礼物,”宋枕书只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青天白日编瞎话,“得现场看,不好搬。”
宋嘉禾:“什么礼物?不好搬就多找几个人搬?”
天知道是什么礼——
宋枕书脑海突然一闪。
两秒后,他看了纪曈一眼。
“不知道,从德国弄回来的。”
纪曈后脊乍然绷直。
宋枕书手指在护栏上敲着:“一米八|九长。”
“凌晨的飞机‘运’回来的。”
“刚落地不久,金贵得很。”
宋枕书每说一下,手就跟着敲一下。
动作很轻,落在纪曈耳里却不亚于雷击。
宋枕书余光看着纪曈汗流浃背如临大敌的模样,毛孔都舒畅了。
“德国运回来的?一米八|九?”
听着怎么像个活物?
纪元峰越听越不对劲:“阿尧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不要胡来。”
宋枕书施施然:“姐夫放心,不是买的,合法途径入的境,待不了多久,明早十点多还得送回德国去。”
纪曈差点原地升天。
在纪元峰还欲再问时,立刻开口打断:“爸爸很晚了,我和小舅舅得走了,你照顾好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明天我早点回来。”
说完,对着其他长辈一挥手,趁前厅一行人还没回过神来,拽着宋枕书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车库。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纪曈麻木的神经也被拨响,扭脸看着宋枕书。
宋枕书憋了一路,终于在此时笑开。
“舅舅哪里说的不对吗?”
“是不是德国回来的?是不是飞机运回来的?是不是明早十点多就得送回去?”
纪曈捂着耳朵,手动闭麦,坐上副驾,给顾临发去消息。
【JT:我大概一个小时到公寓。】
【被监护人:溜出来了?】
纪曈打开摄像头,对着驾驶座上的宋枕书拍了一张,发过去。
【JT:不是偷溜。】
【JT:拐了小舅舅出来的。】
宋枕书车开得慢慢悠悠,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
宋枕书没上楼,就坐在车里:“明天几点的飞机?”
纪曈:“10点44。”
宋枕书:“那我睡到9点过来。”
纪曈顿了一会,用卖乖的语气问:“那舅舅今晚睡哪?”
宋枕书单手撑着方向盘,转过来说:“现在知道问你小舅舅今晚住哪儿了?跟你外公说‘明天回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年初一,有家不能回。”
“我还能睡哪,睡车上。”
纪曈发现小舅舅这趟回国之后嘴巴变得格外厉害,嘴巴一抿能把自己毒死的那种厉害。
纪曈自然知道那句“睡车上”是玩笑话,但他听不得宋枕书这样说:“没有‘有家不能回’,公寓是我的,那就是舅舅的。”
纪曈继续道:“那就睡公寓,楼上衣服毛巾牙刷什么都有,走。”
宋枕书失笑,跟他玩笑说:“公寓怎么就你的了?写你名了?租都是……”
“嗯,写我名了,还在走流程。”
宋枕书声音被吞没。
他在驾驶座上愣了十几秒,抬头朝着公寓的方位扫了眼:“什么时候买的?”
“他买的。”纪曈说。
宋枕书反应过来:“生日礼物?”
纪曈:“嗯。”
窗外高楼矗立在寒风里,宋枕书收回视线,短暂惊讶后,倒也不奇怪。
遗嘱都能写,一间公寓算什么。
他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公寓就两间房,让你小舅舅睡沙发?”
“我怎么可能让你睡沙发,”纪曈就算自己睡沙发都不可能让宋枕书睡沙发,“你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隔壁。”
宋枕书想起公寓布局。
“那顾临睡沙发?”
纪曈低头解安全带,直截了当:“不啊,我和他一起睡的。”
不是“我和他一起睡”,是“我和他一起睡的”,就多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的”,信息量天差地别。
宋枕书降下车窗透了一会气才开口:“我去找你尧叔,明早九点来接你们。”
“两个房间设计起来就是给两个人睡的,各睡各的。”
“又没结婚,男孩子家家成天睡一起像什么话。”
“再睡一个房间我明天就找人买张上下铺装你卧室去,听到了没?”
“…哦。”
纪曈就这么被“赶”下了车。
晚餐是顾临准备的,还买了个小蛋糕。
纪曈尝了两口,味道挺好,他边吃蛋糕边跟顾临说了“上下铺警告”的事。
吃完晚饭,顾临洗完碗,两人也没做别的,窝在沙发里挑了一个科幻电影看。
电影放完将近十点,纪曈从沙发上起来,推着顾临进浴室洗漱。
“明天飞机要9个小时,今天早点睡。”
两人一道洗漱完,走出浴室,却没有进房间。
纪曈手压在主卧门柄上,来来回回好几下:“…分开睡吧。”
顾临要笑不笑:“担心小舅舅给你买上下铺?”
“也…不是,”纪曈垂眼看着拖鞋上的图形,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各睡各的,不容易上火。”
纪曈说完,开门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说:“晚安。”
“晚安”是十点十一分说的,客卧的门是11点零八分被从外打开的。
客卧一片漆黑。
纪曈灯也不敢开,抓着自己的毯子一点一点摸进去,直到摸到床尾。
他脱掉拖鞋,正摸索着往侧边爬,被一只手掌捞被子似的捞进了怀里。
“就知道你没睡。”纪曈先发制人。
顾临按着他后颈:“动静那么大,睡也被吵醒了。”
纪曈冤死了:“我动静大?我进门之后一口气都分成了十口吸!”
“怎么吸的,”顾临在一片漆色中垂眼看他,闷声笑了一声,“没见过。”
“重新吸一个,我看看。”
纪曈踹了踹他小腿。
“是谁说要各睡各的?”顾临说。
纪曈也想各睡各的,但躺在主卧床上翻来覆去一小时也睡不着。
顾临明天十点的飞机,按理说分别的时间应该是明天,可现在摸不到也碰不到,纪曈就总有种现在就已经分开的错觉。
这错觉成功逼退所有睡意,随着时间流逝,叫嚣地越来越厉害。
纪曈没抗住,缴了械,抓着仅剩的“战斗物资”,一条毯子,连夜投奔了隔壁城池。
“今天睡今天的,”纪曈感受到顾临体温的呼吸,那颗心才落下来,“明天再各睡各的。”-
翌日,宋枕书照例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他原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最少等个40分钟,于是找了个好位置停车,刚想找个地方抽支烟,副驾驶车门就被拉开。
“怎么这么快?”宋枕书惊讶。
纪曈:“送完就出来了啊。”
宋枕书:“需要我提醒你吗,上次某人送机送了足足49分钟。”
纪曈跨上副驾驶,摘掉围巾:“这次不一样。”
宋枕书虚心求教:“怎么个不一样法?是航站口不一样还是路线不一样,还是送机流程不一样?”
“时间不一样,”纪曈扣上安全带,“今天初二。”
宋枕书:“初二怎么了?”
纪曈说:“他初七回来。”
宋枕书:“……”
因为马上回来,所以送得快是吧。
初二一过,剩下几天仿佛按了倍速。
宋嘉禾在别墅待到初五,飞了威尼斯。
纪曈索性没回海园,在外公那住满一星期,初七直接去的机场。
寒假正式进入倒计时。
元宵节前一天,纪曈吃完饭,靠在顾临身上随手刷朋友圈,就看到李原带着“#胸痛#血压升高#没有食欲#浑身无力#想吐#面色苍白”这个长标签发了条视频,还在底下问:“安京哪家医院看这个比较在行?求推荐。”
“阿原不舒服?”纪曈从顾临身上坐起来,正要私聊李原,视频自动播放,他这才看见李原话题标签前还隐藏着半句话——
一想到大后天开学我就#胸痛#血压升高#没有食欲#浑身无力#想吐#面色苍白。
纪曈绷着脸留下评论。
【JT:没得治。】
【李李原上草回复:多么冰冷的文字,多么无情的男人,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JT回复:没得治[玫瑰][拥抱][爱心]】
顾临失笑。
李原带的话题标签再多,病情再重,最终也没找到一家能治的医院。
元宵节后两天,安大在一个晴日迎来下一个新学期。
翌日一早,时隔两个月,计一久违地开了个班会。
辅导员简洁地致了两句辞,做完问候和班级事务安排,以及近期重要事项提醒,终于来到最后一个环节。
“经过上学期学院二次选拔,我们计1迎来了六位新同学,接下来的时间,就请新同学们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掌声有请。”
二次选拔一共12人,其中有5人都是计算机系出身。
计一就分了三个。
其余新同学依次做完自我介绍,轮到最后一位。
辅导员老师忍笑忍到嘴巴变形,硬咳了一声:“最后一位,顾临同学。”
从辅导员嘴巴变形开始,底下就已经有绷不住的迹象,但碍于临哥和曈曈的面子,大家努力在忍,直到——
“顾临同学原来也是我们计算机系的吗?”辅导员“惊讶”问。
“天呐,”李原捂着嘴,“是吗,太惊喜了。”
李原这死动静一出,底下彻底绷不住。
“笑死哈哈哈哈真是太让人意内了。”
“这新同学太新了。”
“哪位啊?怎么都不站起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纪曈笑得东倒西歪,被顾临的手捞住。
“很好笑?”顾临问。
纪曈点头,笑完,从椅子上慢慢坐直。
在满堂笑语与注视中,朝着顾临慢慢伸出手——
“顾临是吗?你好,我叫纪曈。”
“不是瞳孔的瞳,是‘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曈’,是太阳初升,天色微明的意思。”
纪曈笑得眉眼弯弯,一如那年。
“以后就是新同桌了,我罩你啊。”
第67章 这柜出了还是没出?
辅导员快速结束流程,带着名单离开教室。
李原连忙围过去,脚一滑,差点摔两人中间,被崔明英抓着小臂拽起来。
“着急忙慌干什么?差点扑曈曈怀里去。”
“曈曈昨天也没回宿舍,我今早才想起来,”李原看向纪曈,“曈曈,临哥宿舍分了吗?在哪里?”
“好像在6楼?”纪曈转头问顾临,“603还是604?”
顾临:“603。”
李原从没想过两人分开住这个选项,于是立刻道:“那曈曈你要换到六楼去?还是临哥换到4楼来?要不我去住隔壁阿亮他们宿舍好了,他们宿舍还有空位。”
纪曈却摇头:“不用,已经申请好外宿了。”
李原:“还住半岛啊?”
纪曈:“嗯。”
纪曈声音一落,前排很多同样有外宿意向的人转过身来。
他们是知道半岛租价的,但他们要租大概也是租单间,不像纪曈那样租成套。
“曈曈,你和临哥还租在原来那套吗?”有人问。
纪曈眨了眨眼,淡声说:“不算租吧。”
几人:“…?”
纪曈实话实说:“前几天刚走完了房屋买卖合同。”
教室静到落针可闻。
李原有点晕:“什么时候签的?”
纪曈:“初十那天。”
初十……
李原“啪”地一拍掌:“所以正月初十你补办生日那天,你说去签了个生日礼物回来,签的就是购房合同?”
纪曈放好平板:“嗯。”
前排几人无力望天:“真好,我生日也想要一套房。”
“俺也一样。”
一男生好奇问:“现在半岛一套公寓多少钱啊?”
纪曈正把平板往双肩包里放,闻言一顿,转头看向顾临:“多少钱?”
顾临报了个数,挺精确。
那男生直接听笑了:“曈曈你付款的时候连价格都不看吗,还问临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临哥买的哈哈。”
纪曈:“是他买的。”
教室再度静到落针可闻。
而这次持续时间也比之前更长,更久,直到——
“对不起,冒昧了,误入了天家频道。”
“等下什么课,我血糖有点低了,但血压又高,得先点个吃的缓一下。”
“少爷,神券只膨胀到了6块。”
“那就老样子,吃拼好饭吧,对了,超过9.5就不用了,现金流不够。”
教室再度笑开,只有那晚直击现场撞破奸情的一群知情人士心惊胆战。
预备铃响,纪曈手机也跟着响了一声。
他打开一看,是李原的私聊。
分享了一篇文章链接。
【阿原:[为什么公开场合不宜太秀恩爱]链接】
纪曈愣了两秒,敲字。
【JT:秀恩爱?谁?】
李原:“…………”-
冬天的底色逐渐褪去,日历翻过二月,迎来惊蛰,也迎来开学后第一个周末。
“爷爷菜园第一茬芦笋和香椿摘了,明天送到海园,我得回去吃晚饭。”纪曈说。
顾临摘下眼镜,把电脑往茶几前一放:“好,什么时候回去?”
纪曈靠在他身上:“明天中午吧,小舅舅来接我。”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后天中午,或者下午。”
顾临不说话了。
纪曈看着他,半晌,抬脚跨坐到他身上,也没紧贴着,就坐在顾临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双脚踩在沙发下的地毯上。
纪曈也没说话。
本来是想说的,说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吃饭,可看着顾临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要带他回去,就光明正大地带回去。
不是高中同学,不是大学同学,也不是室友的那种带回去。
“等我回来,”纪曈亲了亲顾临侧脸,“很快。”
顾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亲错位置了,重新亲。”
纪曈从唇缝间溢出几点笑声,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真难伺候啊,男朋友。”
“嗯。”很难伺候的男朋友应了一声,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往浴室走,伺候人洗漱。
翌日,宋枕书按时接到人,回到海园。
宋嘉禾画展还没结束,没回来,其他人倒是挺齐。
纪曈小姑家的女儿,也就是给顾临带祛疤膏的表姐也在,跟着纪曈喊宋枕书小舅舅。
“小舅,你今年怎么在安京待这么久啊?”表姐问。
宋枕书舀了一碗银杏炒幼芦笋:“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以后就留安京跟着爷爷养马种芦笋。”
纪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太好了,以后跟爷爷过,爷爷养你。”
纪曈坐在宋枕书旁边,闻言,给宋枕书夹了一块黑松露红烧肉。
无事献殷勤,宋枕书看他:“干嘛。”
“舅舅,”纪曈小臂无意识贴着宋枕书,像幼鸟依偎,“你真的不出去了吗?”
宋枕书心口一软:“暂时没计划。”
宋枕书以前是不相信人会在一瞬间产生巨变的。
时间往回倒两个月,那时候他的计划是回安京过个早年,过完年,避开天寒地冻的二月,去西班牙塞维利亚老城转角咖啡馆吃个油条蘸热巧克力,或者去南法赶个柠檬节的芒通。
可现在,他却坐在这里吃外甥给他夹的黑松露红烧肉。
宋枕书不知道哪个更有所谓的“意义”,但起码现在他想留在这里。
“别呀,小舅,”表姐说,“你不知道,我同学可爱看你满地球跑的朋友圈了,说你优雅又强大,每次看到都是wooowee!”
宋枕书:“拿我当乐子人观察生物多样性了是吧?”
表姐:“哪能啊,这叫艺术共赏。”
“除了小舅照片,偶尔也给她们看曈曈的照片,她们也爱看。”
“说曈曈和你长得像。”
“但看你照片的时候,他们是‘wooowee’,看曈曈照片的时候,是‘hooolybebe’!”
“说你优雅,说曈曈是‘艺术品’。”
纪老爷子:“艺术品?什么意思?”
“就是好看的意思,还有学姐学妹找我要曈曈的微信,我都没给,”说到这,表姐抬手支在餐桌上,看向纪曈,“说真的,曈曈,我一朋友的妹妹就你们学校隔壁上学,也是大一,我看你们俩各方面都挺合适的,要不要……”
“不要。”
“没让你们谈恋爱,认识一下当交个朋友也行,我觉得……”
“不行,”纪曈喝了一口汤,平静掷下炸|弹,“我有对象了,在谈,感情很稳定,以后要结婚的。”
“砰”,宋枕书陶瓷勺掉回碗里。
全桌人看向纪曈的位置,连厨房动静都消失。
纪元峰第一个回神,震惊到仿佛被雷劈过:“什、什么时候谈的?”
纪曈:“大概两个月吧。”
桌上:“……”
别人谈两年都不敢说要结婚,你谈两个月就说要结婚了?
“是同学?”纪老爷子问。
“嗯。”
“…挺好的,”纪元峰扒了一勺松子烩南瓜给儿子,“认识也才一个多学期,不急,先交往着。”
“没,认识三年了。”
“不是同学吗?怎么又认识三年了?”
纪曈:“是高中同学。”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纪元峰硬是流了一滴汗,一味地说“挺好”。
“妈妈知道吗?”纪元峰又问。
纪曈摇头,放下碗:“爸爸,刚好爷爷奶奶和姑姑叔叔都在,我想说一件事。”
宋枕书一下按住纪曈在桌面下的手,摇头。
纪曈却在小舅舅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他没事。
纪老爷子:“放心说,有什么事爷爷给你顶着。”
“只要你喜欢,你高兴,爷爷奶奶就高兴。”
奶奶看纪曈的神色,细声说:“是不是担心我们家这个家境啊?你告诉她,我们不是那种讲究门第的老封建。”
“那不是,”纪曈说,“他们家情况和我们家差不多。”
纪元峰陷入沉思。
他们家这个家境,别说在一中,就算整个安京,也不算普遍。
儿子高中同学里,有家境条件和他们差不…还真有一个,不过不是女孩。
纪元峰一直自诩没有缺席过儿子成长经历,今天却懵住了。
老婆偏偏又不在。
纪曈放下手上所有东西,抽了张纸巾,看了眼爷爷奶奶,又看了眼纪元峰:“爸爸,如果……”
宋枕书闭着眼,靠在长椅上。
纪曈就这么睁着那双像极了宋嘉禾的眼睛,看着纪元峰:“如果我说,我以后不会有孩子,你还爱我吗。”
宋枕书:“……”
有一瞬间,纪元峰只觉得心脏都骤停了。
“当然,”纪元峰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会让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生出这样的念头,“爸爸妈妈爱你永远没有前提。”
“这是什么话,”纪老爷子说,“别说没有孩子,你就算变成矮脚马,爷爷也爱你。”
“曈曈,”心思最细腻的小姑把所有事情盘了一遍,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温柔又安抚地问:“是不是你心仪的那位…不能生育?”
即便客观因素是他们俩不会有孩子,但纪曈也不想让顾临被误会,沉默着摇头:“是我的问题。”
表姐音量骤然拔高:“曈曈你不能生?”
一桌人脑仁嗡嗡地振,只有宋枕书仰头看着天花板。
纪曈没答,只是对着纪元峰说了最后一句话——
“爸爸,我喜欢他,你帮帮我。”
这话实在太有歧义,如果不是纪曈提前说了一句“在谈,感情很稳定”,一桌人甚至以为纪曈要家里帮他“强取豪夺”。
这顿饭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宋枕书记不清了,只知道上楼的时候,他脚步都是飘的。
这柜到底是出了还是没出?
宋枕书在浴缸泡了将近半小时,才勉强找回点精神。
一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屏。
一共3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德国。
宋枕书头发还湿着,他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回拨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但说话声音夹杂着滋啦的电流声。
垃圾信号。
宋枕书耳朵被电流声刺得生疼,本就不多的精神差点消耗尽,索性把手机拿远,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边擦头发,边应声。
“喂…听得到…靠…又是这样,你等会儿,我从医院出去再跟你说。”
宋枕书听到“医院”两个字:“你在医院干吗?”
对面没答,只传来哼哧哼哧跑动的声音。
过了约莫三分钟,信号终于通畅。
“喂?枕书?听得到吗?”
宋枕书擦着头发:“听得到。”
好友问:“还在安京?”
宋枕书:“嗯。”
好友:“什么时候再出去?”
宋枕书:“不知道,暂时没计划,先在安京待一段时间吧。”
“你刚刚说什么医院,你去医院干吗?”宋枕书问。
“那个收购案拖了我半个月,脑子疼,晚上睡不着,来找Anton开两片安眠药。”
“你能睡不着?”
“所以Anton没给我开。”
宋枕书笑了:“把手机拿远点,晚上睡前开个飞行模式,别谁喊你都去,就睡着了。”
好友:“Anton是没给我开,但给别人开了。”
“怎么,你还想抢别人的药?要点脸,我可不想去德国警局捞你。”
“说正经的,”好友声音严肃了点,“Anton给开药的那个人你认识。”
“谁?”
好友顿了下:“你还记得你上次让我帮你查顾家资料那事吗?”
“我帮Anton找驾照的时候,在抽屉里看到了一份病历,在右上角特地用中文写了‘顾临’两个字。”
“最新一次就诊记录在半个多月前。”
好友又顿了下。
“你应该知道Anton是哪方面的医生吧。”-
“康叔,明天你有别的安排吗?我要回公寓…啊?小舅舅说明天他送我回半岛吗?”
“他没有跟我说,好,那我去问他。”
纪曈挂断和康叔的通话,踩着拖鞋走到宋枕书房间。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门虚掩着。
纪曈走过去,抬手正要敲门,一道带着通话特有电流声的男声透过门缝传来——
“病历上显示顾临有睡眠障碍和轻微的焦虑躯体化。”
“好像从去年两三月份就有了。”
纪曈如同被冰封住。
一动不能动。
第68章 完了,要出事
睡眠障碍,焦虑躯体化,去年二三月份就开始了。
所有文字拆解开,纪曈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变得极尽扭曲。
屋内再次响起宋枕书的声音。
“确定是顾临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这地方还能找出第二个叫顾临的?”
“家庭地址对的上,时间也对的上,初五初六那两天顾临还在德国吧?”
“嗯,”宋枕书说,“他初七回的安京。”
那人:“那就是了。”
“人是确定的,但病历我也就扫了几眼,Anton就进来了。”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完全了解。”
“但从我翻到的那两页来看,他吃药有一段时间了,从去年二三月陆陆续续吃到九月才停,”那人“嘶”了一声,“你……”
“等下,”宋枕书在冲击退去之后,终于捡起了点警觉性,意识到自己还在海园,说了一句“曈曈在隔壁,我拿根烟再跟你说”,然后关了免提,放下手上擦头发的毛巾,拿上烟和火机,朝着阳台走去。
耳边再无其余声响,纪曈却半步都走不了。
脑海被清空,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只不间歇地反复闪过刚刚听到的对话。
吃药,二三月份陆陆续续吃到九月,一个一个字如同一块又一块碎石,高密度地重重砸下来。
纪曈站了许久,僵硬地抬起手机,手指小幅度却极快频地抖动。
他点开搜索框,输入睡眠障碍和焦虑躯体化的症状表现。
在小舅舅说他心理退行和分离焦虑那天,纪曈其实已经查过资料。
明明知道焦虑躯体化的症状是什么,可他还是机械又重复地去看。
入睡困难,睡眠质量差,频繁觉醒。
入睡时心跳加快,呼吸不畅,肌肉紧绷,长期伴随焦虑,频繁头痛、背痛或关节疼痛,疼痛程度与情绪状态相关,形成恶性循环……
每看一条,纪曈耳鸣就重一层。
他再一次想起那个凌晨,他做噩梦要去平安公园找顾临临时,顾临追到电梯的模样。
额角布着汗,嘴唇紧闭着,手心和额头凉得像冰。
那时纪曈只觉得顾临眼神很重,他说什么顾临好像都听不见,还以为是被他传染了感冒。
原来不是感冒,是在生病。
那场凌晨的噩梦不是假的。
只不过受伤的不是顾临临,而是顾临。
纪曈以为他会和上次知道顾临挨打原因那样,跟顾临哭,跟他闹,可是没有。
鼻子堵塞的,只能靠嘴呼吸,纪曈手仍在抖,每一口呼吸仍是灼烫到仿佛能烧穿喉管,却又很冷静,前所未有的冷静。
冷静到纪曈竟然能隔着半年的时间,清晰地记起他第一次给顾临擦药那天的场景。
他收拾完棉签和碘伏,拉开抽屉放药膏时,里头还有一盒药。
瓶身是德语,是什么综合维生素片。
他想打开,顾临没让,用衣服沾上药膏的理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然后把药瓶收走。
纪曈后来在厨房看到过那瓶药,也打开过,的确是维生素胶囊。
可现在,心底有个声音告诉纪曈,那药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厨房。
“知道了,好,先这么说。”宋枕书推开落地窗,从阳台走进来,结束通话。
纪曈微偏过头,看着那道门缝。
只要推开,他就可以让小舅舅把挂断的电话重新拨回去,甚至不用哭,不用闹,舅舅就会答应,他就可以亲耳听一遍病历上究竟写了什么,可他也没有。
纪曈要自己看,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不要听别人说。
纪曈抬起脚,冷静得像个机械,回到自己房间,给康叔打去一个电话。
凌晨一点,康叔把车开到海园别墅楼下,纪曈什么也没带,坐上副驾。
康叔没见过纪曈这个模样。
他想起九点那通电话——
“康叔,对不起,我临时有事,要回半岛拿个东西。”
康叔什么都没问,说马上来,电话那头却说不是现在,凌晨回,也不住那,拿了东西马上走,让他先睡一会。
电话里纪曈的声音很奇怪,全然不是他往日说话的口吻。
康叔很习惯夜间出车,他以前是宋嘉禾的专职司机,宋嘉禾一年365天,有将近200多天的时间在全球各地飞,接机送机时间永远不定,他给宋嘉禾开了十年车,后来住进了海园,做纪曈的司机,拿着高额工资,提前过上了半退休的养老生活。
纪曈从没有在凌晨让他出过车,他对家里临时上户的帮佣都很好,更别说他们这些人。
以曈曈的性子,情况应该是很急,才给他打的电话,可明明九点就可以走,偏熬到了凌晨。
康叔看着纪曈,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旁的,只说了一句:“路上还要点时间,睡会先。”
疲惫感持续不断地翻涌,纪曈注意力有些涣散,可他没睡,也没有一丝睡意。
在房间捱到凌晨那几个小时,任何休息都是徒劳,他像是长时间困在一个只有稀薄空气的格子里,所有信息过滤都变得很慢。
有好几个瞬间,纪曈都在想,顾临的睡眠障碍是不是就像他现在的感受一样。
那几个小时,纪曈什么也没做,只是给顾临发了一条今晚陪爷爷喝了点酒,困了,要睡了的微信,然后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纪曈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都是白费,但他要的就是这种“白费”。
越“白费”,越靠近那时的顾临。
纪曈第一次知道,睡觉竟然也能变成一件恐怖的事,越逼着自己睡,越睡不着,越焦虑,然后诱发更深的情绪,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在床边坐到了凌晨。
车朝着半岛平稳行进,导航上目的地路线不断缩进,从几十公里,变成十几公里,再到短短一条曲折的绿线。
“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纪曈开口:“康叔,绕一下,开到后门,那边没有门卫。”
康叔愣了愣,直到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曈曈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回了一趟半岛。
“好。”康叔没问别的,打着方向盘往后门开。
车停下,纪曈把手机解锁,点开监控软件,远程操控摄像头,把模式改成了“休眠”。
摄像头连续闪动三下红光后,关闭镜头。
纪曈解开安全带,拉开副驾驶的门,开口:“康叔,我很快下来,大概二十分钟,你闭眼休息一下。”
“好,没事,我之前睡了两小时了,不困,你慢慢来。”
纪曈下车,扫脸进入小区,径直走向21幢,步入电梯。
他脚步没有丝毫迟钝和犹豫,只在到达2104室门口时,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心脏,酸意逼停他的脚步。
但纪曈也只停了一下,用指纹解锁,进门的瞬间,他抬起手,按住门上的铜铃,随手取过置物架上的摆件,将开了半道的门挡住。
纪曈连拖鞋也没换,就这么踩着地板,走向玄关旁的厨房。
他照着记忆,打开上格橱柜。
在那桶被他收起来的燕麦片旁边,一盒两个指节宽的药瓶静立在那。
纪曈抬手,将药瓶用力拢在掌心,然后合上橱柜,从厨房走出来。
客厅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监控垂着摄像头,安静缩在墙上,没有监测到任何异常。
纪曈没有踏进客厅,只是在走之前,站在玄关边,看了卧室的门一眼,然后转身,俯身将挡门的摆件捡起,放回原位,悄声关门。
公寓在夜色中继续悄然,除了橱柜里少了一罐小到不能再小的药瓶,没有任何变化。
十分钟后,纪曈回到车上。
康叔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已经很精神,边调转车头,边说:“回海园吗?”
纪曈却摇头,他攥着手里的药瓶,说:“去博泰疗养中心。”
“路有点远,康叔你慢慢开,到那里之后你就去银穗楼休息,房间开好了。”
博泰疗养中心,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位于安京东面鄱南湖畔,起初是一家专科医院,通过各种改扩建整合发展至今。
康叔对这个地址很熟,因为宋、纪两家老人每年都要去一趟。
疗养院老板是宋枕书发小,名字叫方承悦。
康叔一点不在意路程远近,担心的是纪曈身体,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纪曈:“没,找悦哥有点事。”
纪曈喊宋枕书发小几乎不按辈分喊,就像祝旭尧,都喊的“哥”。
博泰在偏市郊那一块,半岛这个方向过去反而比海园近一些,康叔更改了目的地,朝着疗养中心开。
康叔总觉得纪曈精神状态不怎么好,说:“车程大概两个小时,你要是困就睡一会。”
纪曈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闭眼。
三月凌晨四点的春夜,薄雾渐起时,车在疗养中心门口停下,纪曈把id发给康叔。
“康叔,今天辛苦了,悦哥安排了房间,你去银穗楼9楼休息一天,我等下坐疗养院的车回海园。”
康叔也担心疲劳驾驶出状况,应下后,又说:“你问过你小舅了没?明天…不对,今天他送你回学校吗?如果他没时间,那康叔早点回去,我送你。”
“不用小舅舅送,也不用你说,我这几天都不回学校。”
这几天都不回学校?
康叔愣了将近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曈曈,什么叫这……”
纪曈已经走远。
康叔:“?”
到底怎么了这是?
方承悦收到纪曈消息是九点半,前两天他刚从纽约回来,正在倒时差,纪曈要他帮忙的是件小事,但因为发消息的是纪曈,他没托手给旁人,在顶楼他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定了个三点半的闹钟,提前二十分钟下楼等。
方承悦远远看到纪曈的身影,迎着走了上去。
纪曈喊了声“悦哥”,两人在手机上已经聊过一轮,纪曈没再说别的,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现在里头是维生素胶囊,我想查之前放在里头的药。”
“药瓶一直放在厨房,除了机械磨损和维生素胶囊的交叉污染,可能还有一点水分影响,但时间不久,大概半年左右,瓶子内壁上应该还有微量的药物残留。”
“悦哥,我不用很精确的知道是什么药,你着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苯二氮卓类、非苯二氮卓类、褪黑素受体激动剂和食欲素受体拮抗剂,还有普萘洛尔盐酸盐之类的成分就好。”
方承悦接过瓶子。
苯二氮卓类、食欲素受体拮抗剂都是安眠药成分,普萘洛尔盐酸盐主要用于高血压,但也治疗神经系统心跳异常等症状。
方承悦心头“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只说:“好,我拿去加急。”
纪曈:“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方承悦:“最快也要一天,现在周日,大概周一上午给你,可以吗?”
纪曈点头:“可以,麻烦悦哥了,那我先回去了。”
方承悦给纪曈安排的车早就停在门口,可还是拦住他:“回海园还要3个小时,要不上楼睡一会?”
纪曈摇头,说:“不了,我妈明天早上9点的飞机到安京。”
方承悦应了一声:“那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过两天我去海园吃饭。”
纪曈抬着嘴角笑了下,说了句“好”。
方承悦停顿几秒,最后问了句:“曈曈,这事…你小舅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能知道吗。”
纪曈垂下眼,说:“没事,他会知道的。”
纪曈回到海园,天已大亮。
车同样停在后门,纪曈谢过司机,回房间洗了个头,冲了个澡,在无尽的疲惫中躺上床,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
纪曈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是十点半。
顾临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被监护人:醒了吗。】
[09:28]
【被监护人:醒了给我回个消息。】
[10:05]
纪曈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才回了消息。
【JT:刚醒。】
【被监护人:怎么睡这么久?】
【JT:昨晚酒喝得有点多】
【被监护人:有没有吐】
【JT:没有】
【被监护人:胃呢】
【被监护人:哪里难受】
纪曈敲字的手指顿了好几秒,才继续打下下一句。
【JT:没有不舒服,就是没怎么睡好。】
【JT:我下午在家补个觉】
【被监护人:好】
【JT:今天不回去了】
【JT:我妈九点的飞机,刚回家】
这次顾临隔了一分钟才回。
【被监护人:好】
纪曈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重,纪曈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一艘突然载货的船,每呼吸一下,吃水线就往下沉一分。
纪曈坐了好几分钟,才起身踩着地毯朝着浴室走。
他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想去拉个窗帘,门被轻声敲响。
“曈曈。”
纪曈扭头一看,是杨姨。
“杨姨,怎么了?”
“你睡太久了,杨姨就上来看看,早餐想吃什么?”
“不吃了,等我妈回来一起吃午饭吧,”纪曈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我爸去接妈妈了吗?到哪里了?”
“已经接回来了,”杨姨说,“刚到,但好像找你小舅有事,一回来就往他房间去了,看起来挺急的,连衣服都没脱。”
纪曈窗帘拉到一半,动作顿住。
昨天餐桌那一通话后,妈妈就买了最近一班飞机往安京赶。
纪曈知道宋嘉禾已经猜到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妈妈会先找小舅舅。
纪曈转身,拿过床上的手机,没有丝毫犹豫,径自朝着宋枕书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敲门,直接压着门柄,把门推开。
宋枕书和宋嘉禾站在阳台落地窗前,背对着卧室玄关站着。
两人都没留意那突然敞开的大门。
于是,纪曈就这么听到了宋嘉禾和宋枕书说话的声音。
宋嘉禾:“你见过顾临了。”
宋枕书:“是。”
纪曈停下脚步,也停下所有动作。
宋嘉禾:“什么时候。”
宋枕书:“曈曈期末周那段时间。”
宋嘉禾:“顾临跟你说了什么。”
宋枕书干脆利落的声音终于有了停顿,他抽了一口烟,又吐出。
“没说什么,就给我看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宋枕书再度沉默,最后才简短地说出两个字。
“遗嘱。”
“砰。”
卧室玄关木地板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终于惊动屋内的人,宋枕书和宋嘉禾齐齐转过身来。
纪曈站在门口。
他的手机掉在地上。
初五那天从二楼掉到庭院都完好无损的手机,却在这几十公分高的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瞬间错愕后,宋枕书脸上肌肉开始不住地抽搐,发硬。
他看着纪曈此时的神情——
完。
要出事。
第69章 “我在德国”
宋嘉禾接到纪元峰电话时,人还在米兰。
纪元峰很少在宋嘉禾工作时给她打电话,哪怕有情况,第一选择也是拨给宋嘉禾助理,这次却直接拨给了宋嘉禾。
从餐桌下来,纪元峰脑仁还是胀的,他被那句“爸爸帮帮我”,搅得心口又酸又钝。
“我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曈曈会问如果他没有孩子,我还爱不爱他。”
“还要我帮帮他,”纪元峰抹了把脸,“你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眼神,我…你说我一个当爸的,怎么受得——”
“曈曈具体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宋嘉禾冷酷的声音打断纪元峰所有殷殷伤情,纪元峰脸抹到一半,愣是停下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你重复一遍曈曈的话,一字不落。”
纪元峰电话重心全在纪曈身上,其余都三两句带过,包括纪曈心仪女孩的信息,此时只觉得奇怪。
“就高中同学,认识三年了,刚谈两个月,家境跟我们家差不多…就这些,曈曈说得不多,我也没细问。”
纪元峰说完,通话突然陷入沉默。
觉察到宋嘉禾的情绪不对,纪元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拿着手机。
三分钟后,宋嘉禾开口。
“曈曈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吃完午饭。”
“我处理好画展的事就去机场,明天早上九点到安京,你让曈曈……”宋嘉禾顿了下,改口,“你让小书在家等我。”
纪元峰看着被挂断的通话,慢慢皱起眉。
老婆显然是为儿子的事回来的,但为什么找的是小书,不是曈曈?
第二天一早,纪元峰只喝了碗粥,自己开车去机场。
接到人,回海园的路上,纪元峰想聊点儿子的事,刚要开口,轿车音箱突然连上了蓝牙,开始播放壁炉柴火的白噪音。
宋嘉禾靠着椅背,闭着眼。
纪元峰把所有声音咽回去。
无他,宋嘉禾只有在烦躁,需要静心时才会听白噪音。
车在距离海园还有几百米时,宋嘉禾睁开眼睛:“停门口,我先上楼,你把车开回车库。”
宋嘉禾下车走进别墅,杨姨迎上来,宋嘉禾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小书呢”,一句“曈曈呢”。
杨姨如实回。
“枕书在他自己房间。”
“曈曈还在睡。”
说完,杨姨就看着宋嘉禾径直朝着二楼走去,她没坐电梯,甚至都没脱下身上的大衣。
宋嘉禾一夜未眠,只在飞机上简单睡了几个小时。
纪元峰说纪曈心仪的那个女孩信息量很少,为此,他还特地去翻了儿子的毕业合照,没有这号人,可能是别班的。
宋嘉禾却知道够了。
不是没有这号人,是没有这个“女孩”。
纪元峰只当那句“认识三年”是个泛指,是高中三年的意思。
但宋嘉禾知道不是。
顾临高一下转进一中,就是三年前的三月。
不会有孩子也不是谁的身体出了问题,是他们不会有。
宋嘉禾撞见过宋枕书抽烟,两次,都在两个月前,而曈曈刚好谈了两个月。
宋嘉禾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小书戒了好几年的烟瘾突然被捡起来,还一反常态地安稳留在安京。
宋嘉禾什么都还没问,但宋嘉禾知道,宋枕书肯定和顾临见过面。
以他的性子和之前的经历——
宋枕书才是宋家最难动的那座山。
顾临却越过去了。
飞机上那十个小时,宋嘉禾想了很多,不是在想两个孩子以后如何,顾家如何,而是在想,顾临到底和枕书说了什么。
但宋嘉禾怎么都没想到会是遗嘱。
更没想到,会被曈曈撞见-
纪元峰把车停在车库,电梯门刚打开,就看到杨姨从楼上下来。
他随口问了句:“嘉禾呢。”
杨姨:“小书屋里呢。”
纪元峰把外套脱了,递给杨姨:“曈曈起了没?有没有吃点东西?”
杨姨接过外套,指向二楼:“起了,说不吃早饭了,等下和太太一起吃午饭。”
“那怎么行,烧碗鲜虾馄饨先垫垫,他昨晚吃的就少,我去看看。”纪元峰说着就要往纪曈房间走,却被杨姨拦下。
“曈曈不在他自己屋里,听到太太在小书那边,也跟着往舅舅房去了,着急忙慌的。”
纪元峰:“?”
一个两个往小书那边跑做什么?
纪元峰说了句“知道了”,正要朝楼上去,二楼却传来一道发闷的东西坠地声。
是小书房间的方向。
纪元峰让杨姨先去厨房,自己抬脚上楼。
迈完最后一步台阶,刚一转身,就看到儿子站在他小舅舅门口。
“怎么了这是,干站着也不…怎么了?!”纪元峰一走近,看到的纪曈浑身在战栗,“曈曈!”
手机已经掉在地上,可纪曈手却还僵成攥物的形状,身体像骤然覆上一层白霜,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他听到了什么。
“遗嘱,”纪曈眼睛有些发空,明明在看着宋枕书和宋嘉禾,视线落点却是悬浮的,“谁的遗嘱。”
被安京整个商界称做指向标的纪元峰,第一次露出骇然神色。
从他把车停回车库到现在,堪堪十分钟。
“谁的遗嘱?什么遗嘱?老婆,小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纪元峰声音就落在纪曈耳际,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喘着气,把刚刚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谁的遗嘱。”
宋枕书连忙走过去:“曈曈,这事不是你想……”
纪曈声音跟着一起抖:“他生病了吗?为什么立遗嘱?”
纪元峰:“?”
到底谁生病了?!
宋枕书一下卡壳,他怎么也没想到,纪曈知道顾临立遗嘱,第一个反应是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宋嘉禾心口跟着一震。
她紧跟着宋枕书走过来,想要摸摸纪曈的脸安抚,一抬手,却摸了个空。
不是纪曈避开了,而是他俯身去捡那个被摔得破碎的手机。
纪曈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纪曈一边解锁,一边摇晃着站起。
他眼睛、脸、鼻子,甚至连脖子都是红的,不是正常的红,也不是哭过的水肿,而是一种不健康的,像被一根细绳缢住之后那种发胀的红。
“妈,你没猜错。”纪曈不再有任何犹豫,任何迟疑,也不想像昨天在饭桌上那样耗心费神抹去这个,隐去那个,不想管什么循序渐进,他直直看着宋嘉禾,落锤斩剑般砸下答案。
“我喜欢的人是顾临,男生,谈了两个月,感情很稳定,我们不会有孩子,以后会结婚。”
如霹雳,如骤雨。
混乱动荡冲刷之后,是极致的安静。
宋嘉禾闭上眼,将积在胸腔内那一口长气吐净。
宋枕书撑着玄关,一言不发。
只有纪元峰,站在这场暴雨中被打落一身的枝叶,还没从“遗嘱”中把自己拽出来,又被“顾临”这个名字打得稀碎。
纪曈却没有停顿,在身旁纪元峰摇摇欲坠的视线中,打开手机,翻转,递到宋枕书面前。
宋枕书就这样,在破碎支离如蛛网的屏幕中,看到了一张机票。
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乘机人是纪曈,时间是明天中午11点。
宋枕书眼皮重重一跳,抬眼的瞬间,和纪曈对上视线。
纪曈一字一字道。
“小舅舅,现在能说遗嘱的事了吗。”-
二十分钟后。
“就这样,那天我和顾临就聊了这些。”
“曈曈,顾临不是生病,他立遗嘱,只是因为他确定这辈子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屋内只剩下宋枕书的声音。
纪元峰和宋嘉禾站在窗口边抽烟。
在听到宋枕书说遗嘱内容那几分钟内,九位数项目都能泰然自若签字的纪元峰,竟忘了烟还在燃,直到灼烫的烟芯烧手,他才恍然回神,将烟掐灭在缸里。
纪元峰拿过烟盒,还想点第二支,又听到一句“遗嘱一式三份,一份在公证处,一份在顾临那里,还有一份在顾临爸妈那”。
纪元峰手上的烟盒掉在地上,他连俯身捡的精力都耗完,嘴唇干到发裂,还强撑着跟宋嘉禾说:“要站不住,就靠我身上。”
宋嘉禾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再下一秒,纪元峰靠在了宋嘉禾身上。
纪曈从始至终都坐在床边,背对着三个长辈。
他就听着,没说话。
直到宋枕书说出那句“顾临不是生病”,纪曈终于开口。
“他生病了,睡眠障碍和焦虑躯体化,我知道。”
宋枕书一愣。
纪曈又说:“昨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赫哥。”
宋枕书看着纪曈的背影。
是。
那通德国的电话是秦赫打的。
“你听到了?”宋枕书问。
纪曈就像刚经历了一场长跑,声音没什么情绪,很平:“嗯,你门没关,我在门口。”
宋枕书没想过纪曈会在一天之内接连发现这些,叹了一口气,小心说:“曈曈,已经停药了,没什么大问题。”
“你要是不放心,舅舅现在就给秦赫打电话,让他再去一趟医院,把病历拍给你。”
“赫哥不是亲属,看不了,”纪曈说,“我自己去看。”
宋枕书差点忘了还有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但眼下,他没忍住,提醒了一句:“曈曈,就算以后你会和顾临结婚,但现在…你也不是亲属。”
纪元峰和宋嘉禾听到“结婚”两个字,额角同频一跳。
“我知道,”纪曈说,“飞机落地,我会联系杨茵阿姨。”
纪曈没说“杨茵阿姨”是谁,但屋内其余三人都清楚。
又一阵沉默。
良久,纪曈从床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纪元峰和宋嘉禾面前,站定,看着他们。
纪曈眼皮有些肿,眼尾和鼻头还是红的,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发哽。
“妈,爸,对不起。”
宋嘉禾身上还沾着烟气,她脱下大衣,从口袋拿出手帕,擦过挟烟的手指,把手帕扔给一旁的纪元峰,才上前把纪曈抱在怀里。
从“知道”到“接受”,宋嘉禾也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不用说对不起。”
“在爸爸妈妈这里,永远没有‘对不起’。”
宋嘉禾声音温柔又坚定。
“从你出生那天起,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就只有健康、平安和快乐。”
宋嘉禾摸着纪曈的脑袋:“你和顾临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
“那就够了。”
纪元峰学着宋嘉禾的样子,用手帕擦净手,才去摸纪曈的后脑勺。
“爸爸帮你。”
“但德国太远了,你一个人去,我和你妈都不放心,让小舅陪你?”
纪曈安静许久,应下-
从天亮到天黑,纪曈什么也没做,除了吃午饭和晚饭,都在床上躺着。
他像是烧断了精神和躯体相连的那根保险丝,整个人都断了电,醒醒睡睡,睡睡又醒醒。
晚上九点,纪曈给顾临打了一通电话,他语气如常,简单说了两句,用“妈妈过来了”为借口,结束对话。
屏幕还是碎的,纪曈没管,也没换,看着那低电量模式的提醒消息框,纪曈长按锁屏,关机。
再没打开。
直至一架飞机沿着跑道反推刹车减速,进入滑行道,安稳停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的停机位上。
纪曈看着舷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等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乘广播说可以打开电子设备时,才将关了一天一夜的手机重新打开。
舱内屏幕显示着德国地表温度和时间。
德国晚上七点零二。
纪曈手机却还停在安京时间上。
安京凌晨一点零二分。
接收到信号那一秒,54通未接来电,有一半来自同一个号码。
纪曈垂眼看着那因为未接通而标红的“顾临”两个字,手指偏转,正要拨过去。
“嗡”,来电显示和“电池电量不足”的提示同时弹出。
纪曈打开低电量模式,三秒后,接通。
隔着六小时时差的那人没说话,纪曈耳边只有一道又沉又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半分钟,还是一分钟,那头的人终于开口,用一种纪曈没听过的,疲惫低哑到几近发沙的声音,一字一字说。
“在哪。”
商务舱空姐走过来,看到纪曈在打电话,微一点头,抬手指引他往舱门vip通道走。
三月柏林还是很冷,纪曈走下飞机,坐上专供贵宾摆渡车,沿着独立安全通道往外开时,他才开口。
“德国,”纪曈声音轻到也像一阵风,他慢声又重复了一遍,“我在德国。”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响。
连呼吸声都停了。
“顾临。”
纪曈低低喊了一声顾临的名字,柔和到好似情人间的呢喃,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我很心软了。”
纪曈停顿两秒,吹着柏林的风,说出最后一句话——
“才一天让你找不到我。”
第70章 “怕就记着。”
窗外下弦瘦月将将升起,高悬于天际。
安京抬头就能看见的月亮,却照不到柏林。
只有一通电话跨过7300公里和6小时时差,重新建立起坐标。
顾临靠坐在公寓沙发旁的地毯上。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微亮的光和窗外稀薄的月色,它们照在顾临身上、脸上,打下一层霜似的冷色。
顾临一动不动,像一块黑灰色的石碑,靠在这夜色中。
喘息的胸膛终于停下,可胃还在翻涌,挤压着喉管,顾临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才一天。
纪曈坐在接驳车上,降下车窗。
窗外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很轻的钟声,接驳车司机说是机场新造的交通小人钟。
在柏林这个拥有世界钟的地界,听到这钟声并不稀奇。
不知道顾临有没有听过,纪曈在心里想,但他没问出口,只是将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把顾临从小呼吸的风。
“害怕吗。”纪曈终于开口。
“嗯。”
明明只一个音节,都没有张口,顾临声音却还是嘶哑的。
“怕就记着。”
“以后你再瞒着我吃药,瞒着我不好好睡觉,瞒着我写什么乱七八糟的遗嘱,我就再消失一遍。”
宋枕书怔住,给纪元峰和宋嘉禾回完“安全落地”的消息,他收起手机,看向身旁的纪曈。
从纪曈接起那通电话起,宋枕书就一字不落,侧耳听着。
在那句“怕就记着”后,紧接着又听到“以后你再”这几个字,宋枕书下意识以为下一句会是“以后你再像高三那样,不告而别,消失大半年,我就同样消失”,却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
在今天以前,宋枕书一直以为纪曈最气的,是空白的那半年,所以在等到那份药物检测报告后,坐上最近一班飞机,落地周转又起飞,奔波十几个小时,来到德国。
原来不是。
现在吹着柏林的风,宋枕书才知道,纪曈最耿耿于怀的,是原来在那空白的半年里,顾临过得不好,过得很糟。
宋枕书突然想起顾临刚走那两个月,他接到他姐电话,回了一趟安京。
那时曈曈怎么说的?
好像也没怎么说,他甚至很少在纪曈口中听到“顾临”的名字,宋枕书唯一记清的,是他返飞非洲前一晚,两人喝了点酒,也许是被酒精松了神,纪曈终于提起顾临。
他捏着一罐啤酒,像捏着谁的脑袋,“蹦”地捏扁:“说走就走,他以为他是谁!”
“没关系,过几天我就要跟爷爷去普光寺吃素斋,吃完我去拜菩萨,跟菩萨告他顾临的状。”
当时宋枕书觉得好笑:“准备怎么告?打算让菩萨罚他什么?买易拉罐没有拉环,还是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纪曈在酒劲中懵了下,然后说:“别吃方便面吧,对身体不好。”
宋枕书顿住,隔了许久才问了一句:“那罚什么。”
听到这个,纪曈像是想了很久,才继续捏着那罐啤酒,目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很慢地说:“不罚什么,就是…反正顾临不能过得比我开心。”
宋枕书那时又在想什么?
好像是,果然还是小孩,连告状的话都说得这么轻。
现在宋枕书听着耳边德语广播。
原来连跟菩萨告的状都是假的。
顾临过得不好,他比谁都难过。
宋枕书往后一靠,小臂自然搭在腿上,继续听着。
接驳车经过一道新的闸口。
闸口上的机场摆件钟又叮当敲了下。
“顾临,”纪曈声音和钟声一样清越,也如警钟宁静,“不是只有你会让人找不到。”
“现在只是柏林,我才关机一天,我接了你的电话,你能找到我。”
“可世界不只有柏林和安京。”
“下次我会在哪里,关机多久,什么时候接你的电话,你猜。”
听着那头的呼吸声,纪曈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语调。
“你别忘了,外甥肖舅。”
“你再惹我,我就跟着小舅一起满地球跑,看你找不找得到。”
“吓死你。”
宋枕书:“……”
“听到了没。”纪曈最后道。
那头安静听着,良久。
“嗯。”
“‘嗯’什么‘嗯’,说‘听到了,以后不敢了’。”
手机那端的人喉咙总算松了。
“听到了,以后不敢了。”
声音干到像是粗砂粒磨过耳廓,纪曈垂眼,手指虚空攥了攥:“你去喝点水。”
“不渴。”
“……”
声音都干成这样了,还不渴。
“让你喝就喝,废什么话,立刻,马上。”
纪曈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像手掌蹭过沙发皮质的动静。
紧接着是脚步声。
纪曈太熟悉公寓的布局结构,光听着声音都能模拟出顾临此时的路线。
他在客厅,大概坐在沙发上或是沙发旁的地毯上,现在起身,朝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水。
顾临喝了一口,但再开口时的声音还是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人去的,还是有谁陪着。”
“和小舅舅一起。”
顾临只喝了一口,没再走动,就这么靠在冰箱上。
他听着纪曈的声音,背脊因为长时间绷着,已经松不下来。
顾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漫溢的、细密的疼,和切肤的想念。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顾临还在发僵的手臂终于动了,他拿下手机,点着免提,点开购票界面。
目的地因为频繁的往来,自动定位在柏林。
顾临抬起手指,按下查询——
“你是不是在搜安京到柏林的机票。”
电话那头声音传来。
顾临没答。
“不用搜,你的护照和身份证被我带走了。”
“我只跟辅导员请了五天假。”
“会回去的。”
“你不要来找我,就留安京,在公寓等我。”
顾临还是没说话。
纪曈没理他:“说‘知道了’。”
顾临阖上眼,像个刚解冻的标本,卸了力,重新靠回冰箱上。
“知道了。”
手机屏幕开始发烫,贴在纪曈耳廓旁,他拿下一看,电量只剩百分之八。
“手机要没电了,”纪曈只好说,“先不说了?”
“别挂,”顾临声音再藏不住疲惫,脱口而出后,才像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一句,“行么。”
纪曈心口止不住发胀。
“没骗你。”纪曈知道顾临是想起了昨天,昨天他就用“妈妈来找我”的理由,说完“先不说了”,挂断电话,然后消失了一天。
“真没电了,只剩百分之八,我截图发给你?”
“嗯。”
“……”
纪曈没辙,真的截了张图发到顾临微信。
发完,纪曈看着屏幕上的安京时间。
“很晚了,你该睡了,”他轻声说,“明天上午还有课。”
顾临又不说话了。
只要说到类似于“别订票”、“别来找他”、“挂电话”之类的话题,都是这个反应。
纪曈也不知道这是拒绝还是反抗。
“不睡是吧,”纪曈冷着脸,声音也一道冷下来,“要不要我下单给你送片安眠药。”
宋枕书:“……”
电话那人的头张了张嘴,终于低低沉沉应了一声:“我睡。”
隔了几秒,顾临又开口。
“我睡沙发。”
“监控开着。”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纪曈。
以往都是纪曈需要那个监控,去确认顾临的存在。
今晚却换了顾临。
就好像他需要它,来确认自己被看着。
“知道了,”纪曈闷闷说,“我回酒店充个电,到时候再看监控。”
“嗯。”
“…睡吧。”
纪曈最后在心里说了句“晚安”,挂断电话。
宋枕书让他自己安静了一会,才开口:“手机没电了?”
“嗯。”
“出门前怎么不带个充电宝。”
纪曈只垂眼看着破碎的屏幕。
他故意没带。
就怕自己忍不住找他。
他在顾临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天。
可等待的哪只是顾临。
顾临也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天。
绝对的公平。
纪曈按着发酸的眼眶,正要去看看柏林的风景,手机却倏地又震起来。
纪曈下意识以为是顾临,低头一看,屏幕竟显示着“阿原”。
纪曈:“?”
都快凌晨一点半了,怎么还没睡?
纪曈怕手机撑不到结束通话,先行挂断,又拿过宋枕书手机,给李原拨了回去。
“喂。”纪曈只说了一个字,就听到李原语无伦次的声音。
“喂?喂?是曈曈吗??”
“是,我手机没电了,用的我小……”
“靠,打通了打通了,是曈曈,阿天你不用打了…好好,我开免提。”
那头的声音嘈杂到纪曈耳朵疼。
再开口时,说话的人已经从李原换成了崔明英。
“曈曈你在哪里啊?”
“德国,”纪曈回完,“你们怎么还没睡?”
“你手机一天都关机,这谁睡得着啊,”李原争着回答,“我天,你怎么跑到德国去了?”
不能说遗嘱和病历的事,纪曈只含糊过去:“有点事。”
“再要紧的事你也得知会一声啊,怎么能不声不响就跑出去,还跑德国这么远!”
“没不声不响,我有跟辅导员和课任老师请假。”
李原简直抓狂:“谁说辅导员了,我是说临哥!”
从旁人口中听到“顾临”的名字,总归又有哪里不一样,纪曈说话声音卡了一下,停顿几秒,才继续道:“有说。”
纪曈没说谎,他手机是关机了一天,但也的确给顾临发了消息。
只不过发消息的不是他,而是宋枕书。
时间就在他们去机场前。
“小舅舅给他发过了。”纪曈说。
“你说那条‘他出去几天,不用联系,平安,勿念’吗?”
纪曈:“……”
顾临早上给宋枕书打了四通电话。
宋枕书同样没接,只在去机场前,在纪曈示意下,给顾临发了条消息。
纪曈怕自己忍不住,没看也没听,让宋枕书自己编辑。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短信具体内容。
“舅舅,你早上给顾临发了什么消息。”纪曈转头向宋枕书确认。
宋枕书:“他出去几天,不用联系,平安,勿念。”
一字不差。
而和宋枕书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李原半崩溃的声音。
“‘平安勿念’,你听听,还是用小舅舅的手机发的,还发的短信,连个电话都没有,连个人声都没听到,这和‘失踪,勿念’有什么区别!”
“……”
纪曈顺手开启免提,宋枕书听了个正着。
“不是你说报个平安就行吗?”宋枕书无辜耸肩。
还不待纪曈说什么——
“曈曈,你都跟辅导员请假了,怎么不顺便给临哥打个电话啊?”
“早上班长去辅导员那里拿着你的请假条回来做登记,班里人就都去问临哥你请五天假要去哪里,然后……”
然后发现临哥也不知道。
甚至班长都比临哥还早几分钟得知纪曈请假的事。
“你没看到,临哥那时的脸色多……”
李原欲言又止,半晌。
“曈曈…你和临哥吵架了吗?”
纪曈关掉了免提,鼻子被风冻得发红,他哽了哽,说:“没有。”
电话两端同时静默下来。
“曈曈,”说话的是崔明英,“你给临哥打电话了吗?”
“打了,刚挂。”
那头三人长松一口气。
“曈曈,我不是要帮临哥卖惨,就是…”李原舔了舔嘴唇,“谈恋爱嘛,吵架偶尔也是有的,你要生气,揍一顿或是打一顿都可以,实在不行,你不住公寓了,回学校住两天也行啊,别这样呗。”
“要是小舅舅的短信再晚发一会,临哥都要去海园找你了。”
“你不知道…他午饭晚饭都没吃,下午的课也没上。”
纪曈眼睫飞快抖了两下。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明英怕临哥一天没吃东西胃受不了,我们俩就带了点东西过去。”
“本来阿天也要去的,又怕你突然回学校,他就留宿舍了。”
“我们到公寓门口,也没敲门,担心临哥在睡再给吵到,就直接按密码进去的。”
“你不知道,当时我们俩站玄关,公寓乌漆嘛黑一片,一盏灯都没开,喊临哥也没人应,我还以为临哥真的睡了,结果脱鞋进去一看,临哥就坐沙发旁边,在给你打电话。”
“衣服也没换,不知道在那边坐了多久。”
“也没和我们俩说什么,我们放下东西就回来了。”
“那馄饨大概率也没吃。”
“反正就……”
怎么说呢。
很不吉利,但李原不得不承认,临哥坐在那里,真的很像前段时间他在电视剧看到的鳏夫。
李原说完,再没开口,崔明英和周天同样安静。
直到接驳车稳稳停下,纪曈看到戴着墨镜的秦赫,才忍住鼻尖的酸意,说了句:“我知道了。”
“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李原连说了三声“好”,又小心翼翼补充:“不关机了吧?”
“嗯,不关。”
“反正就…嗯,我们的电话接不接的没事儿,临哥的…你大人大量,抽空接接呗。”
“知道了,”纪曈说,“很晚了,你们早点睡,有事等我回去再说。”
李原总算放下心:“好好,那你先忙,我们挂了。”
“嗯,”纪曈看着地面,“晚安。”
“晚安晚安,帮我们给小舅舅带声好。”
“嗯。”
纪曈结束通话,把手机递还给宋枕书。
对面秦赫看到人,把墨镜推到头顶,朝着舅甥俩挥手。
柏林今晚风盛,吹起纪曈风衣衣角。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拿出只剩下百分之几电量的手机,点开购票界面,购票,截图,点进微信,打开置顶那个头像。
纪曈边在消息框敲字,边喊了声:“舅舅。”
“嗯?”
“我明天把事情处理完,订周三早上九点的航班回安京,直飞,不转机,落地让康叔来接我,你不用担心。”
“你留德国和赫哥聚聚再回去。”
三两句话,五天的行程骤然被压缩一半。
宋枕书意外,又不意外。
他没反对,只问:“康叔接到你,然后呢,送你去海园,还是去半岛公寓?”
纪曈没答。
没答就是答案。
宋枕书给他递了个并不需要的台阶:“周四周五还有课,对吧。”
纪曈顺着台阶应了一声:“嗯。”
宋枕书笑了下:“那很赶了。”
“嗯。”纪曈承认。
话音落下,纪曈在消息框输入的字也敲完。
他按下发送。
【JT: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JT:出票截图.jpg】
宋枕书:“票买好了?”
纪曈:“嗯。”
“周三早上九点,到安京都要凌晨了,来回这么累,”宋枕书顿了下,商量说,“总归也知道你在哪里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纪曈看着置顶那个头像,凉风顺着衣袖、领口,透过肌肤往骨头里渗。
“算了。”纪曈胸腔慢慢起伏一下,他压下眼眶的酸意,再次抬手,拢住大衣领口。
纪曈抽了下鼻子。
“柏林风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