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今天柏林有雨”
柏林冷?
刚走近的秦赫疑惑两秒。
“很冷吗?还好吧,柏林这两天天气很好,特别是今天,气温高,比安京暖和多……”
秦赫话没说完,小臂被宋枕书捶了下。
宋枕书无语。
说的是天气吗。
“车呢。”宋枕书问。
“司机在掉头,马上。”
秦赫打开宋枕书之前给他发的酒店地址:“我说真的,住我那得了,住什么酒店啊,让阿尧老方他们知道了,还以为我混成啥样了,给你和曈曈腾间房都腾不出来。”
宋枕书:“行了,说几遍了,你那离太远。”
秦赫爱热闹,挑的大平层别墅也在国王大道这样举世闻名的奢侈品一条街上。
但顾临家别墅在柏林西南部,格吕内瓦尔德,一个大型森林区和高档住宅区。
两地直线距离430公里,开车走高速,不堵车的情况下4小时起步,几乎横跨了德国东西部。
那里离国王大道远,但距离机场却很近。
比半岛到海园还近。
宋枕书挑了一家位于格吕内瓦尔德的酒店。
因为太了解秦赫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知道国王大道远,宋枕书打算落地再联系他,没曾想秦赫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宋枕书索性多开了一间房。
三人坐上保姆车。
“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来柏林的。”宋枕书问。
“喏,”秦赫从车旁的扶手箱里取出一份文件,越过宋枕书,递给身后的纪曈,“曈曈,你悦哥让我给你的。”
文件十来页,用订书针订得很整齐。
纪曈接过一看,是药物成分检验报告书。
封面写着报告书编号、检验日期和请验部门,还盖着博泰疗养中心的公章。
“你悦哥担心你没收到,就给我扫描了一份,说对你应该很重要,让我跑一趟。”
宋枕书看着那个公章,终于知道早上进机场前,纪曈借他手机打给方承悦时,口中说的检测报告具体是什么。
纪曈坐在最后排。
宋枕书低头给秦赫发消息。
【宋枕书:检测报告里面是什么?】
【秦赫:老方没跟你说?】
【宋枕书:没。】
【秦赫:那我没看,我不是那种随便翻别人报告的人。】
【宋枕书:秦赫,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曈曈为什么突然来德国。】
【宋枕书:因为你在Anton那里翻完顾临的医疗报告,给我打电话说顾临睡眠障碍焦虑躯体化还吃药的时候,曈曈就在门口。】
【宋枕书:[微笑][骷髅][菜刀]】
【秦赫:好像检测了一个药瓶瓶壁上残留的药物痕迹,残留量很微小,属“痕量”级别,成分挺杂的,什么维生素,羟丙甲纤维素都有,但第四页上有非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的成分】
【秦赫:您看满意吗?】
【秦赫:[玫瑰][爱心][握手]】
秦赫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看了纪曈一眼,继续打字。
【秦赫:我问过承悦了,这药瓶里应该装过安眠药。】
【秦赫:顾临的?】
【宋枕书:我说我的,你信吗。】
【秦赫:……】
宋枕书心里大致有了数。
Anton的医疗记录里,顾临在九月停了药,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
之前宋枕书还在想,顾临九月停药,九月七号回国,是不是把药停了后才回的安京。
现在看来,情况正相反。
顾临显然把药带回了公寓。
他不是自主停药,是中途出了意外,被迫中断,这个意外就是曈曈。
曈曈搬进了公寓,就再没搬出来。
坐在最后座的纪曈,盯着报告书封面上的公章看了半分钟,才将报告书翻开。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一行一行看,又在第四页停下。
z类药物成分和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映入眼帘,纪曈眼皮神经跳了下,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紧绷了。
拿去检测前,纪曈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现在他站在这个报告上回望之前种种,都有了答案。
他说要去公寓,顾临说没收拾,不方便。
他最开始以为,是他们分开了半年,感情淡了,有隔阂了,顾临介意了。
后来发现了顾临背上的伤。
他想,哦,原来不是没收拾好屋子,是没收拾好自己后背的伤。
再到现在,拿着这份报告。
他想,哦,原来不只是没收拾好自己后背的伤,也没收拾好药。
真厉害。
这么厉害,这么有本事,怎么不瞒他五年十年。
世界这么大,柏林这么大,国王大道距离格吕内瓦尔德400多公里,高速都要五个多小时,顾临偏就去看了那个医生,偏就让悦哥翻到了他那份病历,偏就让他听到了那通电话。
世界大个鬼啊,明明就只有一个圈。
纪曈没再往后翻,他合上报告书,攥着大衣口袋里头碎屏的手机。
如果当时他没搬进公寓,顾临打算什么时候停药?
高考那段时间他也在吃吗?
他查睡眠障碍资料的时候,有看到很多人说长时间靠药物辅助入睡,起来会全身游离痛,顾临有吗?要养多久才能彻底养回来?
……
“曈曈,你小舅说你这两天都没睡好,路上还要一会的,你睡一下,到了赫哥叫你。”
“赫哥。”
“嗯?”
“你墨镜还戴吗。”
秦赫:“…?”
话题跳这么快吗?
怎么突然转到墨镜上了?
“不戴了,在盒子里呢。”秦赫说。
刚刚他大晚上戴墨镜下去接人纯粹是为了展示自己型男的风姿。
“那能给我吗。”纪曈声音瓮声瓮气的。
“当然可以,”秦赫登时把墨镜盒从车门凹槽里拿出来,转身递给纪曈,“喜欢这个墨镜啊?赫哥明天晚上带你去国王大道买?”
“不用。”
纪曈一直低着脸,他接过盒子,打开,拿出墨镜,戴在脸上后,才把报告书放在一旁,仰头靠在椅背上。
秦赫还要说什么,道路两旁光影透过车窗闪在纪曈红通通的鼻尖和下巴上。
秦赫:“。”
半分钟后,宋枕书手机屏幕亮起。
发消息的是秦赫。
宋枕书:“?”
宋枕书点开一看,是一张小黄脸摘下墨镜在哭的动图。
宋枕书:“……”-
“我喊了餐过来,都是按你口味点的,等下送到房间门口。”宋枕书把纪曈的双肩包放在酒店沙发上。
宋枕书订了顶层两间套房,让纪曈单独住一间,安静点…至少红眼睛的时候不用戴墨镜避人。
秦赫:“曈曈,我和你小舅就住隔壁,有事就打电话。”
纪曈点头应下。
宋枕书和秦赫交代完,两人朝外走,宋枕书脚步又慢下来,走到门前,没忍住,转过身来。
“明天不用舅舅陪你?”
纪曈摇头:“和杨茵阿姨约好时间了,明天早上九点,她到酒店楼下接我。”
秦赫调查过顾家,自然知道杨茵是谁。
但他一路上都没见纪曈拿过手机。
“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下午。”纪曈说。
这下连宋枕书都顿住。
“不是说飞机落地再联系吗?”宋枕书问。
纪曈:“怕阿姨不在。”
纪曈原本是打算飞机落地再联系的,但那是在知道“遗嘱”之前。
如果只差那份病历,纪曈可以等,他甚至为此预留了一个星期,想着如果阿姨不在,他就在柏林停留几天,或是再飞几个城市和阿姨碰一面,他不贪心,只需要半小时,碰一面,知道顾临什么时候开始吃药,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医生,拿到病历报告就好。
可病历还没拿到,“遗嘱”先来了。
除了公证处和顾临那里,就只有杨茵阿姨手上有。
他当然可以跟顾临要。
可顾临是个骗子。
是他从小到大遇到过的,最可恶的骗子。
他不要一个骗子的证词。
他就要自己去找,地北天南地找,找得越远,骗子越害怕,以后就不会再犯。
他要顾临永远欠他六个小时。
“好,那明天小舅舅就在酒店等你,有事就联系我。”宋枕书说。
“知道了,小舅舅你和赫哥早点休息,明天多睡会。”
“嗯。”
宋枕书和秦赫离开房间没多久,餐车推了进来,纪曈没胃口,只简单吃了点鳕鱼和招牌面包篮,撤下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进浴室洗头洗澡。
一切处理完,纪曈躺在床上。
时隔两天,电池见底的手机终于充上电。
纪曈点开微信,999+的未读消息。
而最新一条是在刚刚他洗澡时发的。
【杨茵阿姨:曈曈,到酒店了吗?】
纪曈从床上坐起来。
【JT:到了。】
【JT:阿姨抱歉,刚刚在洗澡,没看到消息。】
【杨茵阿姨:没事,阿姨只是问问。】
【杨茵阿姨:今天你累了,先好好休息,明天阿姨去接你,路上我们再聊。】
【杨茵阿姨:小猫举花.jpg】
纪曈看到这熟悉的表情包,终于笑了下,也回个“小猫举花”回去。
结束对话,纪曈把系统时间定位到柏林,定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重新躺回床上,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点开监控app。
摄像头自动追踪人像,锁定在沙发床上。
纪曈看了两分钟,视线又一偏,看到了餐桌上那碗馄饨。
就是李原和崔明英买的那碗。
别说吃了,连包装袋的结都没打开。
纪曈气得差点扔手机,忍住了,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经不住第二次摔。
纪曈来回做了三次深呼吸,最终又把视线重新移回沙发那道人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纪曈熄灯,也没有退出界面,和之前在宿舍那次一样,就开着监控软件,把手机放在枕侧,睡觉-
翌日,纪曈在闹钟响铃前睁开了眼。
醒来是六点十七。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熄屏,纪曈解锁完,闭着眼退出监控软件。
今天事情很多,纪曈不想被顾临搅乱心绪,索性选择不看。
这一觉睡了六个小时,不算多,但勉强睡着了,比起昨天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纪曈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酒店遮光窗帘拉得很紧,看不到天光。
他套上拖鞋,按下床头按钮,自动窗帘沿着顶头的滑轮轨道朝着两边敞开。
是个阴雨天。
纪曈站在顶层往下看。
昨天赫哥刚说完柏林天气好,转头就下起雨。
但也没太影响纪曈的心情,本来就不是来旅游的,柏林三月的气温又一向是一年四季最不稳定的时候,十几度到零下都有。
纪曈洗漱完,套了件毛衣,拿过房里备着的雨伞,坐电梯下楼。
纪曈权当散心,在附近转了一圈。
再回到酒店迎客大门前,已经七点半。
手被风吹得有点僵,纪曈凭空攥了攥,他看了眼时间,正要抬步往台阶上走——
“曈曈?”
纪曈在柏林带着潮气的风中转过身,透过车窗,对上一道温柔又惊喜的视线。
两分钟后,纪曈被接进杨茵的保姆车里。
杨茵用德语让司机调高车内空调温度,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手提包,打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条手帕,替纪曈擦他肩膀和头发上沾上的雨丝。
纪曈今天穿了件麻花高领的杏色毛衣,底下是一件低饱和浅色休闲直筒牛仔裤,在被潮气浸成深灰色的古老街头,是极少的亮色。
“阿姨,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纪曈早在一中家长会就见过杨茵,两人还说过不止一次话,虽然有一年多未见,但最初那股生分过去之后,纪曈倒没太紧张。
杨茵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习惯早起了,酒店离得近,今天又下雨,怕你淋着,就早点过来等。”
“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起得早,就在附近转转。”
杨茵点了点头,两人闲聊了两句附近的景点,得知纪曈还没吃早餐,杨茵打开手机,刚要预订位置。
“铃——”
杨茵手机铃声在车厢内响起。
纪曈接过杨茵手上的手帕,礼貌靠回自己位置,示意自己不会打扰。
他刚要扭头看窗外——
“曈曈,阿姨能接吗?”
“当然可以,阿姨您……”纪曈一转头,看到杨茵将手机屏幕转过来,面朝着他。
屏幕来电显示闪着两个字:儿子。
“你前天跟阿姨说,暂时不要告诉顾临你来德国的事,我这两天都没接他电话。”
“……”
杨茵看着纪曈突然抿起的嘴,忍了忍笑:“现在能接吗?”
“阿姨站你这边,你说不接,我们就不接。”
“没事,阿姨你接吧,”纪曈抓了抓自己的毛衣,“我们昨天通过电话了。”
杨茵点头,在电话即将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杨茵滑动,接听。
纪曈转过脸去,对着窗外,正打算数前面广场上的大肥鸽来对冲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的影响,下一秒——
“妈。”
顾临声音通过外放扬声器传进纪曈耳朵。
纪曈:“………”
杨茵的保姆车已经是移动酒店级别的大车,但保姆车再大,终归也就是四个轮的封闭空间。
顾临的声音拢在里头,避无可避。
杨茵余光一直注视着纪曈:“嗯。”
顾临单刀直入:“你们约了几点。”
杨茵都没问他是怎么知道她要和纪曈见面的,直接回:“九点。”
“有什么话要我帮着带吗。”
“回来我自己和他说。”
“行,”杨茵挑了挑眉,“曈曈如果要看遗嘱,给不给?”
纪曈指节倏地弯了下。
“给。”
“Anton的病历呢?”
“给。”
还好,没掉进坑里。
杨茵笑了下,她换了个姿势,余光依旧停留在纪曈身上。
“你不说我也会给,”杨茵继续道,“既然不是要和我通气,那一大早电话打过来干什么?柏林才七点多。”
顾临再度安静下来。
车厢内只剩下手机扬声器细微的电流声。
纪曈屏息凝神,在心底做好打算,只要听到顾临叮嘱杨茵阿姨,说“你就说我情况不严重,只是偶尔睡不着,偶尔吃药”之类的话,哪怕一句,他就把明天上午的机票改成下午。
再多一句,就改到后天。
视情节严重程度从重往后无限期延迟。
怕顾临不认账,纪曈把手机解锁,点开语音备忘录准备录音,保留证据,结果下一秒——
“今天柏林有雨,他怕冷,你出门前去我房间衣柜拿件羽绒服,再拿条围巾,从左边衣柜里挑,拿那件灰蓝的,别拿黑色,他不喜欢。”
纪曈怔住。
语音备忘录在短暂波动后,因为没检测到声响,变成漫长的平直线。
杨茵似笑非笑。
“你说晚了,我已经出来了,怎么办。”
纪曈攥着手机,走神,正拼命思考要不要给顾临发个微信,让他不要说些有的没的,身旁的杨茵突然毫无预兆,转过身来——
“曈曈,要不现在跟阿姨去拿?”
纪曈:“…………”
第72章 安京的风不比柏林小
车里悄无声息。
直到不远处酒店广场上,有游客不小心踢到石子,惊飞鸽群的动静传来。
那小石块惊起白鸽,同样搅动车厢内的平静。
当着杨茵的面,纪曈说什么都觉得奇怪。
他整个人陷在椅座里,肩膀一垮,没看杨茵的手机,也没跟电话那端的人搭话,轻声说:“阿姨,我微信上跟他说吧。”
“好。”杨茵面带笑意跟纪曈说完。
“听到了没。”
那头隔了一会才回复。
“嗯。”
“那先这样,你自己在安京注意点。”
杨茵不再多说,挂断电话。
突如其来的开始,也始料未及的结束。
手机外放特有的电流声彻底消失。
纪曈原本以为他们母子俩会再聊会,还打算借此给自己做个心理缓冲,谁知道结束得这么快,快到他手机都还在解锁。
纪曈手机震了下。
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
没显示名字和内容,但想也知道是谁。
纪曈拇指指腹贴在手机边框,摩挲似的上下蹭了蹭。
没点开。
外头雨似乎停了,天还是铅灰色的,阴沉一片,车内却开着暖黄的灯。
纪曈低着头,杨茵坐在一旁看他倒映在车窗上的轮廓。
这白色高领麻花毛衣很衬他,唇红齿白的。
杨茵视线掠过那个手机。
“不想回就不回了。”
“吵架了?”
纪曈摇头,说了实话:“就是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杨茵:“理解。”
“附近有一家咖啡餐厅,白肠和苹果煎饼味道都不错,吃不惯的话,餐厅旁边还有一家中式早餐店,有海鲜馄饨和手磨豆浆,阿姨带你去尝尝?”
纪曈知道杨茵已经吃过早餐,不用为他特地去一趟。
“没事阿姨,酒店有……”
“顾临也经常去他们家吃。”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纪曈转过脸,和杨茵对上视线。
两秒后。
纪曈有种没招了的无奈:“…远吗?”
杨茵笑笑:“不远,就三公里。”
说完,杨茵给司机报了个位置。
车辆朝着另一条街行驶。
看着杨茵上扬的嘴角,纪曈终于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顾临还是挺像他妈的。
手机又接连闪出四条微信消息。
这频率不太像那谁,纪曈猜着可能是小舅舅或赫哥,点了进去。
果然。
【小舅舅:?】
【小舅舅:去哪了?】
【小舅舅:前台说你六点多就出门了?】
【JT:醒得早,就在附近随便转转。】
【JT:没事。】
【JT:我又不是没出过国,也会德语。】
【小舅舅:[我发起了位置共享]】
【小舅舅:接,马上。】
是真着急了。
纪曈没料到小舅舅起这么早,怕宋枕书担心,打算先接了,再跟他讲自己现在的位置。
结果刚加入——
【小舅舅:到底在哪?不是说就在附近转转吗?怎么移动速度这么快?】
纪曈:“……”
忘了自己现在在车上。
【JT:在杨茵阿姨的保姆车上。】
【JT:转完回酒店的时候在楼下碰上了,现在准备去三公里外一家店吃早餐。】
那头终于安静下来。
隔了两三分钟,回了最后一条。
【小舅舅: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JT:好。】
四条未读消息被清空,只剩最后一条。
只要单指往上一滑,就能越过那条未读消息回到主界面。
纪曈看了很久,手指最终上移,点开微信左上角那个未读“1”。
【被监护人:有没有带厚外套?】
【时间:07:43】
现在已经八点零一。
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纪曈点开最下方的“拍摄”,潦草地拍了张毛衣的照片,发过去,权做回答,也没打字。
【被监护人:冷不冷?】
【JT:车上空调25度[炸弹]】
你说冷不冷。
纪曈点开表情包,下意识要发个“捶你”过去,又忍住。
【JT:在阿姨车上,不说了。】
纪曈怕再多说几句又气不起来,及时喊停,正要锁屏,聊天界面却接连闪出新消息。
【被监护人:早饭吃的烧麦,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被监护人:午饭刚吃过,和阿原他们一起吃的。】
【被监护人:点的观陇的私房菜。】
【被监护人:啤酒鸭,椒蒸鱼云,干蒸排骨,口蘑杭白菜,还有一盅艇仔粥和藜麦饭。】
【被监护人:下午没课,整理完信安论文绪论就去午睡。】
纪曈看着这接二连三,和顾临平日说话风格很不相符的消息,正疑惑,再下一秒——
【被监护人:有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被监护人:引用[出票截图]】
【被监护人:所以这张机票作数么】
纪曈打字的手指勾了又松,松了又勾。
他视线再度停留在那条报菜单似的消息上。
观陇的私房菜,随便点两道都要四五百。
荤、素、汤、粥、饭,什么都有,怎么还…乞怜似的。
【JT:订都订了,退票还要手续费。】
【JT:回来的。】
纪曈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敲字。
【JT:康叔来接】
果然,在他发完这句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
【JT:我已经联系康叔了,小舅会在德国再玩几天,我先回去。】
【JT:你就在公寓待着,楼都别给我下。】
【JT:要是再瞒着我到机场来,我就让康叔直接带我回海园。】
【JT:听到没?】
半晌。
【被监护人:嗯。】
纪曈莫名其妙笑了下。
是该生气的,气也的确还没消,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好像有点憋憋屈屈的“嗯”,纪曈嘴角不受控地扬了扬-
杨茵口中的咖啡餐厅是一家很典型的欧洲brunch店,店面不算大,但人不少。
纪曈尝过店里的招牌白肠和苹果煎饼,杨茵又让司机去旁边买了海鲜馄饨和手磨豆浆,主打一个中西结合,面面俱到。
纪曈早上胃口不算好,但或许是昨晚吃得少,把点的东西吃得七七八八。
吃完刚好九点。
顾临看病的医院在西南部更郊外一点的地方,离国王大道距离又远了几十公里。
纪曈一直疑惑离这么远,赫哥是怎么翻到顾临医疗记录的,直到杨茵给出解释。
“Anton所在的医院是一家神经专科医院,有东西两院,东院在柏林,西院在杜塞尔多夫市。”
“两院经营模式不一样,柏林这边的东院在达加特伦山顶,比起医院,更像一个健康中心。”
纪曈:“疗养院?”
杨茵点头:“对,差不多,所以你小舅的朋友可能去的是西院。”
“Anton一个月只有一星期会在柏林,其余时间都在杜塞尔多夫。”
去东院还要一段路程,杨茵看着身旁的纪曈,问他想睡吗,纪曈摇头,说不困。
杨茵应了一声,思索片刻,降下车内挡板,点开隐私声盾,从后来取来一个文件袋。
“本来想去完Anton那里再给你的,左右也没别的事,车上安静,人少,就现在看了吧。”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被递到纪曈手中。
纪曈知道里头是什么,也自以为过去了两天,他已经从那种失重感中跳脱出来。
可轻飘飘的牛皮袋被放在手中的那一秒,神经又绷起来。
是生理性的,做再多心理建设都没用的那种条件反射。
纪曈闭上眼睛,清了清心绪,才把那个袋子打开。
就几页纸,他看了二十四分钟。
像被迫经历了一场漫长考试,大脑加载过度后,余下长线作战的疲惫。
在看的过程中,杨茵没打扰纪曈,可等他看完,杨茵很快收起了那几页纸,把纪曈心神从上面牵出来:“跟阿姨说会话?”
纪曈静默很久。
“阿姨,我没想要这些。”
“我知道。”
“我就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哪怕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就只是…普通朋友,高中同学,我也希望他平安健康。”
杨茵放袋子的动作顿了下:“我知道。”
“一样的,”杨茵放好文件,抬起手,摸了摸纪曈的发尾,“你怎么想的,他就怎么想的。”
“曈曈,不用太在意这份东西。”
“你知道我和他爸把它当做什么吗?”
纪曈抬眼看向杨茵。
“当成‘路’,顾临自己给自己找的‘路’。”
“从柏林回安京的‘路’。”
“就和他爷爷抽他的那几下一样…对了,他跟你说过后背伤口的事吗?”
纪曈闷闷应了声:“说过。”
杨茵笑了:“那藤条用特殊材料做的,抽在身上不可能不疼,但他挨鞭子时没喊一声,还在笑。”
“因为知道挨完这几下后,他就能让自己心安,让自己理得地回安京找你。”
杨茵看着纪曈的眼睛,认真道:“顾临拿这份东西说服的其实不是我们,也不是你小舅舅,是他自己。”-
“所有就诊记录,他吃过的药,还有心理报告都在这里,我都打印整理出来了。”Anton递过一叠足有小半个指节厚的资料,“里面还有一个u盘,是电子档案,需要翻译的话可以自行安排。”
这么齐全,杨茵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顾临联系你了?”杨茵问。
Anton显然和杨茵很熟,玩笑说:“是的杨老板,顾临已经是成年人,我们必须尊重病人隐私,没有他的同意,就算您是他母亲,这位漂亮的小朋友是他合法配偶,也不行。”
纪曈额头跳了下,装作没听到“合法配偶”几个字,用德语问了医生几个问题。
Anton被吓了一跳:“AchDulieberHimmel(我的老天爷)!你会说德语!”
不仅会说,甚至还说了医学专业用语。
纪曈:“……”
原来是以为他听不懂,才敢说什么合法配偶。
顾临爷爷是健康中心常客,来都来了,杨茵带纪曈在附近逛了逛,吃过午饭,才驱车返程。
车在早上的位置停下。
纪曈和杨茵道过别,拿着那一叠医疗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杨茵忽然喊住他。
“曈曈。”
“嗯?”
杨茵语气很自然:“要不要去家里看看?顺便拿件羽绒服?”
纪曈差点没拿稳医疗记录,平静了一天的声音总算有点磕巴起来:“谢谢阿姨…下次吧。”
杨茵也就不再多说:“明天早上的飞机?”
纪曈:“嗯。”
“不是请了五天假吗?可以再留一天,阿姨明天带你在柏林转转。”
纪曈手指贴着档案封面,刚好按在顾临的名字上。
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面对杨茵,他遵循本心,没遮掩,也没说谎。
“不了阿姨,跟顾临说好了。”
杨茵失笑,目送纪曈走进酒店,才摆手让司机离开。
纪曈回到房间,先给宋枕书发了条消息,说回来了。
那一大叠医疗记录纪曈还没看,也不准备今天看,把它安稳放进了行李箱。
晚上照例是宋枕书点的餐,除了酒店的招牌菜外,秦赫不知道从那里买了点街头小吃,一并送到了纪曈房里。
和餐车一起来的,还有酒店高级套房的专属管家。
管家递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托在前台的。
纪曈疑惑,刚拆开一个角,一抹灰蓝色撞进视线。
纪曈:“……”
翌日,早上六点,纪曈收拾完,从酒店套房一出来——
“你身上这件羽绒服我怎么没见过?”宋枕书疑惑问。
纪曈避开他的视线:“放在行李箱里。”
“有吗?”宋枕书回忆,“你行李箱里不就放了睡衣和毛衣吗?”
纪曈:“有。”
宋枕书:“?”
纪曈低头去拉宋枕书小臂:“走了舅舅,等下赶不上了。”
宋枕书稀里糊涂被拉走。
两个人来的柏林,一个人回的安京。
飞机起飞又落地,载着远行的人回到自己的时区。
安京凌晨的风不比柏林小,纪曈嗅着羽绒服上橙树林的香气,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
康叔接到人,小跑上去接过纪曈手里的行李箱。
纪曈开口:“康叔,我让你带的外套带了吗?”
“带了带了,在车上呢。”
纪曈点头,坐进后座,把身上的灰蓝色羽绒服脱掉,叠好放在一旁的袋子里:“康叔,等下把这衣服带回海园。”
康叔应了声好,怕下车的时候忘记,就越过扶手箱把袋子拎过来,放在副驾驶位置上。
后座上的纪曈已经在换从海园带过来的外套。
康叔不解:“这羽绒服脏了吗?要不要洗?”
纪曈:“不用,不脏,挂我房间就好。”
康叔:“没脏啊?那怎么突然要换衣服啊?”
纪曈拉拉链的手一顿。
他轻抬头,看着前排露出的一截灰蓝色。
回去吵架的。
谁要穿他的衣服回去。
第73章 “关你”
车上开着空调,纪曈不觉得热,只有点闷。
耳朵也塞,就像飞机急速下降,咽鼓管来不及打开,鼓膜充血的那种塞疼。
纪曈抬手将窗户降下一条缝,揉了揉耳朵,闭眼休息。
可能是这两天太累,纪曈不知不觉睡过去,再睁眼时,导航距离公寓只剩下五公里。
“康叔,几点了?”
“一点多了。”
纪曈食指指节顶着太阳穴重重揉了两圈,低头去口袋摸手机,没摸到,他愣了下,才想起外套换过了。
手机在顾临那件羽绒服口袋里。
“康叔,我睡着的时候,手机有没有响?”
“没有唉,我没听见。”
“……”
车辆在红灯前停下。
纪曈一个倾身,抬手越过扶手箱,拽着衣服袋子的抽绳,把衣服重新扯过来。
飞机落地恢复信号时,纪曈给家里和小舅舅报了平安,也联系了康叔,让他把车开下停车场。
他没特地联系顾临,但开了手机铃声和微信消息提示,想着等他问了再回。
结果,没有。
纪曈头发都要竖起来,像个被点了火的炮仗,“啪”地扯开羽绒服口袋,一把掏出手机,正要解锁,发现手机毫无动静,黑屏。
没电了?
下飞机前不还有80多的电吗?
纪曈重启一遍,还是黑屏。
他这才想起下电梯出停车场时,在拐角被人撞了下,手机掉落在地。
撞人的是个年轻男生,看到纪曈手机屏幕碎裂还一个劲地道歉,说赔屏幕的钱,纪曈摆手说不用,之前就碎了。
当时他没在意,看到康叔的车朝着这边开过来,随手把手机往口袋一塞,就上车换了外套。
想来应该是那时摔坏了。
纪曈立刻道:“康叔,手机借我打个电……”
康叔被前面远光灯晃了晃眼:“啊?电什么?”
算了,只剩三公里就到公寓,不差这一时半会。
“没什么,你慢慢开。”
十分钟后,车停下。
康叔先纪曈一步下车,把行李箱拎出来。
“要不要康叔帮你拎进去?”
“不用,行李箱里就一点东西,不重。”
纪曈让康叔回去路上小心,道完别,拉着行李箱朝公寓走。
已是凌晨深夜,又是工作日,公寓楼内外都很安静,只有行李箱滚动压过地面的声音。
纪曈脚步说不上快,但也不慢。
电梯到达21楼,纪曈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正低着头数地板瓷砖静心,刚过转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他下意识抬头。
只一下,脚步倏地顿住。
声控灯监测到声音,自动亮起,照亮纪曈,也照亮走廊尽头那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同色裤子,靠在门上。
他指尖挟着一支燃着的烟。
走廊尽头窗户大开着,凌晨的凉风顺着空档不断吹进来,将他指节那点猩红吹得不断闪烁。
顾临没抽,但挟烟的姿势看起来很娴熟。
走廊很长,烟气不可能飘这么远,纪曈却似乎真的闻到了。
他被“顾临会抽烟”这个念头扑了一脸,正发怔,那头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下,转过身来。
两人静静对视。
像是过了很久,顾临伸手,从外套口袋拿过一个便携式烟灰盒,掐灭烟,把烟灰盒置在门口架子,又随手脱下沾了烟气的外套,挂在伞筒上,就穿着一件短袖,朝着纪曈走过来。
纪曈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顾临走到跟前。
从看到纪曈起,顾临视线就没有在他身上离开过。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纪曈身侧的行李箱。
动作不着痕迹,却又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收敛。
说是接,更像是控制。
就好像只要控制住这个行李箱,行李箱的主人就不会走。
接行李箱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下。
顾临手指凉得像冰,冰得纪曈心口跟着颤了颤。
“…站这多久了。”纪曈问。
顾临:“半小时。”
纪曈咬了咬后槽牙,把碰过顾临手指的那只手揣进外套口袋。
“我不是让你在公寓等吗。”
纪曈直想踹他。
行,反正站门口挨冻的不是他。
纪曈视线扫过顾临的手指,冷着脸单刀直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顾临答得干脆:“两三年了。”
两三年?
“你高一就开始抽……”
纪曈愣了下,差点忘了顾临比他大了两岁。
“在德国开始抽的还是回国后?”纪曈又问。
“德国。”
“高中有没有抽过。”
“有。”
“几次。”
“不多。”
“还有谁知道你会抽烟。”
“涂婧。”
“?”
“学姐怎么知道?”
“撞见过。”
“……”
“阿原他们呢,知不知道。”
“不知道。”
压在喉口的那团气舒了出去,纪曈能看出顾临身上沉郁的克制,即便已经收敛得很好。
也知道他是不打算再隐瞒,所以敢挑这个时间在这里抽烟。
如果他想瞒,纪曈不会知道。
顾临在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同吃同住三年纪曈都不曾发现他会抽烟这个事实。
“所以你三更半夜站门口挨冻,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会抽烟是吗。”
“不是。”顾临声音哑得厉害,他搭在行李箱上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
顾临阖眼又睁开,像是终于没挨住,往前缓慢走了一步。
声控灯过了预设时间,也没捕捉到新的环境音,自动熄灭的那一秒,纪曈听到顶头灯泡开关“咔”的一下,同时响起的还有顾临的声音。
“手机为什么关机。”
顾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甚至没能触发声控灯开关。
纪曈一下哑巴了。
顾临:“不想接我电话,是么。”
纪曈胸腔都颤了下,一股酸意从胸腔直冲头顶。
即便再生气,也不想让顾临误会这个。
“不是。”纪曈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声控灯终于再次亮起,照在那个碎成雪花状的黑屏上。
纪曈当着顾临的面,长按开机。
手机很争气,没背刺主人,依旧熄屏死在那里,死得不能再死。
“出机场的时候被人撞了下,手机掉地上了,开不了机,我没发现。”
“上了车也没玩,就放在口袋里,我在后排睡觉。”
“…没不想接,我开了铃声和微信消息提示的。”
顾临没说话,纪曈也没抬头。
怎么不说话?不信吗?
纪曈正要再摆弄一遍,余光看到顾临胸腔起伏着。
…呼出那口长气时,顾临尾音也是起伏的,像在抖。
纪曈抬头,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吓到顾临了。
即便是非本意的。
“对不……”
“撞到了没。”
顾临声音压过纪曈的道歉。
纪曈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临:“出机场被人撞了下,撞到了没。”
“…没,就撞掉了手机,”纪曈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停顿了几秒,开口问他,“你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十几个。”
“……”
不该睡觉的,那就能早点发现手机有问题,早点借康叔手机打个电话。
…或是更早,下飞机前,给家里报平安的时候就顺带也给他发一个。
所有“早知道”最后化为一声叹息,纪曈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去碰顾临的小臂。
“笨死了,抽烟就算了,风这么大都不知道关个窗。”
顾临小臂是紧绷的,纪曈触碰他的这一下,像是一个“允许”的信号,顾临沉沉看着他,终于敢伸手,将他的手彻底的、完全的握住。
纪曈象征性地往回抽了抽,就没再动,任他牵着,低头轻轻踹了他一脚。
“飞机闷了一天。”
“我要洗澡。”
顾临没说话,应了一声,左手牵着纪曈,右手推着行李箱,朝公寓走。
两人进门,顾临把行李箱立在玄关墙旁,俯身拎过纪曈拖鞋,放在他脚边。
纪曈脱了外套,换好鞋子,进屋。
两人一道走进卧室,纪曈就站在床边,看着顾临替他找出睡衣和内裤。
顾临把睡衣放在纪曈手上。
纪曈接过,没看他:“你也去洗。”
“都是烟味,难闻死了。”
其实纪曈没闻到。
在走廊上,顾临走向他之前,就把沾着烟气的外套挂在了伞筒上。
让他去洗澡只是因为他身上太凉了,纪曈怕他感冒。
“听到没。”
“嗯。”
纪曈拎着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发顶淋下来,像一场温热的雨。
纪曈撑着墙壁淋了两分钟,等思绪平静了些,才压下水龙头去挤洗发水。
洗完吹完,刷完牙,纪曈套好睡衣,打开浴室门一出来,顾临正站在衣柜前摆弄那个碎屏的手机。
他头发还湿的,没吹干。
纪曈都懒得说,三两步走过去,拽着顾临手腕,拖着人往浴室走。
一分钟后,浴室再度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长这么高干嘛,手举着累,低头。”纪曈说。
顾临没低,还直直看着他,纪曈正要抬脚再踢,腰间忽地一紧,纪曈“唔”的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顾临抱上了洗手台。
主卧浴室洗手台比一般洗手台高不少,纪曈坐在上边,腿岔着,顾临一下靠过来,把腰腹抵在洗手台边缘,也抵在纪曈身前,他抬起双手,撑在纪曈大腿两侧。
明明视线更高的是纪曈,却因为那双贴着肌肤锢在两边的手掌,他像被顾临完完全全圈在里头。
“这样吹。”顾临说。
吹风机声音吵,纪曈不想大声说话。
这样吹就这样吹。
他默默调大风档和温度档。
烫死你。
心里想着“烫死你”,吹得时候却小心又细致。
纪曈偏过头,边吹边去抓顾临发尾试温度。
他头发好像长长了点。
来回吹了几分钟,顾临头发干透。
关掉吹风机开关那一秒,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安静到纪曈都有些不适应。
他抵着顾临肩头,往外推了推:“别靠过来,热死了。”
顾临往后退开两分,纪曈低着头去收吹风机的线。
收完,随手放在镜子前的置物板上。
吹完头发,也收完吹风机,应该出去的,可两人都没动,就保持着这个亲密到甚至有走火危险的姿势,安静对视。
“砰”的一下,吹风机线因为没缠好,倏地弹开,将置物板上的牙杯撞落在洗手池里。
两人也没看。
攒了几天几夜的浓重情绪混着思念,终于在这道声响中猛地砸下来。
“为什么要写遗嘱。”
“为什么要吃药。”
“为什么都回来了还要去江城参加高考,不回安京。”
纪曈刚开始声音还是轻的,像是真打算好好跟他说话。
可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语气,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最后,连哽咽也控制不住。
“为什么要走那么早。”
“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毕业照空了一个位置,就空在我旁边。”
“你以为我看到遗嘱会感动吗。”
“你知不知道一直吃安眠药会有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躯体化会越来越严重,你想死吗顾临?啊?你是不是想死。”
“你以为我知道你的遗嘱会高兴吗?你以为我哪天莫名其妙突然被人通知有一份你给我的遗嘱,我会欢天喜地去领吗?”
“你根本没想过,你就是个混蛋。”
纪曈滚烫的眼泪像突然断线的珠子,从眼眶里不断、不断地淌出来。
顾临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能不断用嘴唇去碰。
“没,”顾临吻着他一哭就红的眼皮,又去碰他的鼻尖,“想了,所以回来了。”
“谁要你离开半年再回来!”
“喜欢我为什么要走,喜欢我为什么要得病,为什么整宿整宿睡不着。”
纪曈眼泪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很快沾湿睡衣,“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变得更好吗,你为什么不一样。”
“顾临,”纪曈像是连支撑自己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我给你留了一条疤,又让你得病了,对吗。”
“不对。”顾临喉咙像漏着风,纪曈一字一句都化成高速旋转的刀刃,不断割着他的神经。
他缴械,再一次吻掉他的眼泪,终于把自己最肮脏、最卑劣的念头,曝晒在他最爱的这人眼下。
“我在德国有一座私人岛屿。”
“家里人也不知道。”
纪曈两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闻言抬起头,抽噎了两下,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岛不大,也不贵。”
顾临声音极度平静,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拇指指腹揩去纪曈挂在下巴上的两滴泪。
“因为位置很偏。”
“一年到头都没几只船经过。”
“也收不到信号。”
顾临捻着自己指腹,深深看他。
“知道我为什么买那座岛么。”
顾临重新张开手,掌着纪曈下巴,又极尽亲密地和他摩了摩鼻尖,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吻着,直到唇贴着唇。
最后在两人唇缝间说出几个字——
“关你。”
纪曈眼睫不受控地一抖,蓄在眼尾的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最终挂下来。
顾临吻得越发温柔。
他第一次喊了“曈曈”,两个叠字在他嘴里含了一圈,温柔到像在喊“宝宝”。
“不是你让我得病了。”
“是我不正常。”
第74章 他们密不可分
两人呼吸绞着,纪曈的眼泪沾湿自己的脸颊,也沾湿顾临的下巴。
湿漉漉的。
看上去就好像顾临也在流泪。
纪曈恍惚间甚至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顾临的。
他脑海里只剩那句“曈曈”。
顾临是不是第一次这么喊他?
比起连名带姓的称谓,其实纪曈更熟悉“曈曈”两个字。
或许是那句“千门万户曈曈日”太朗朗上口,家里人这么喊,同学这么喊,学姐学长老师这么喊。
可顾临没有。
他总是喊他“纪曈”,就连名带姓地喊。
…也没有“总是”,顾临其实不常喊他,只在某些极其特定的时候,点名似的喊那么一两声。
也没什么两人特定的称呼,顾临不喊,可纪曈每次都能“听”到。
只要顾临抬眼一看向他,纪曈就“听”到。
一如现在。
纪曈又“听”见顾临在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迫切。
“买座岛关起来,这就叫‘不正常’吗。”
纪曈抬手抓住顾临衣服,又一点一点收紧力道。
“那你以为我很正常吗。”
纪曈红着眼。
“班主任跟我说你出国那天,我就删掉了你所有联系方式。”
“阿原他们都以为我在生气。”
“但不是。”
“我不是生气,我是怕。”
“怕只要一看聊天记录,我就会想去找你。”
“只要开始想找你,我就必须找到。”
“无论用多少人力物力,无论要花多少钱。”
“我会跟我爷爷奶奶说,跟我外公外婆说,跟我爸妈小舅舅说,要他们帮我。”
纪曈记事一向很快,很牢,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的确比旁人多点记忆天赋,即便是天才辈出的一中,全员保送的竞赛一班,纪曈记忆天赋也是首屈一指。
可纪曈却记不太清毕业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了。
身体就像开启了什么机械化自动驾驶,他和那几个月是脱节的。
那些记忆都被分割成不连贯的片段,东一片,西一片,寥落又凌乱。
里头有李原,有崔明英,有一班,有一中,有顾临临,就是没有顾临。
他一如既往地上课,做题,哪怕保送结果早就下来,哪怕班里课表早就成了虚设,他还是留在学校。
安大提前开学的消息传来时,李原他们在群里骂了两个星期,说计划好的旅游泡汤了,纪曈却觉得很高兴。
人生就是一程又一程,有人来,就有人走。
有顾临没顾临的日子好像也没差太多。
他甚至很少想到他,也没怎么梦到他,有时候莫名其妙觉得不高兴,就去逮小猫摘蛋。
可那种“不高兴”也是漂浮的,情绪有多大的波动吗?似乎也没有。
他甚至好几次生出“你看,没有顾临的日子也一样能过”的念头。
他已经走到下一程,全新的一程,没有顾临的一程。
进入新班级,认识了新同学,交到了新朋友,搬进了新宿舍。
安大景色很美,日子过得热闹无比。
他一直以为没有顾临那段时间,他过得也挺好。
直到那天,在安大那株悬铃木下看到顾临的那天。
所有记忆在顷刻间回笼,他的世界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他才知道,哦,原来人的大脑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
因为外头太冷,于是它虚设了一个记忆的越冬地。
他记不清那段时间的记忆,是因为大脑在说:“好难过啊,躲一躲吧,躲一躲。”
然后他躲了进去。
“七月,有一次安京下了大雨,雷暴,”纪曈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顾临衣服移到了顾临手腕上,他抓得很紧,“天气预报提前两天给了预警。”
“我去找顾临临。”
“那天怎么都找不到。”
“我喊了陈叔和平安,让他们帮忙,凌晨才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它。”
“我把它关在了宠物医院,关了半个月。”
“回来之后就让人订了芯片。”
“我挑了最好最小的,皮下注射,哪怕以后顾临临真的走丢,只要别人一扫,就能联系上我。”
“可那只是射频识别芯片,只能反馈,发送不了实时位置,少部分猫还可能感染发炎,甚至后期移位。”
“我没带顾临临去注射。”
“现在芯片还在海园,我房间的抽屉里。”
纪曈手上力道更大,他坐在洗手台上,垂眼看着顾临。
两人顶上的照灯从发顶打落,形成一片很浅的阴影。
“但你知道我买了几片吗,”纪曈一错不错看着他,“两片。”
“顾临,我买了两片,”纪曈重复着说完,又一字一字道,“因为想到了你。”
芯片怎么可能用在人身上,即便有,也限于医疗健康。
那芯片打在顾临临背上他都舍不得,怕出现排异反应。
可他就是订了两片。
就是不住地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存在唯一识别码,牢牢长在骨头里,又跗在肌肤上,别人一看,就知道归属。
就好像这张芯片一样,仪器轻轻一扫,就会弹出他的联系方式,地址,走丢的顾临临就能回家。
“就那天,我找不到顾临临那天。”
“我特别怨你。”
“比知道你签了放弃保送承诺书出国那天还怨。”
“我甚至觉得是因为起了这个名字,顾临临才爱乱跑,才会丢。”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种芯片,如果安全,我一定买一片,注射到你身体里。”
“还要带实时定位,带自动警报,你离开我超过多少距离就响,让你关也关不掉。”
如果不是顾临那句“我不正常”,那两片芯片会永远安稳放在纪曈房间书桌最下格的抽屉里,或是在未来极为寻常的某一天,被扔进某个箱底的角落。
像扔掉一个并不光彩的印记。
“顾临,我是不是很奇怪?”纪曈最后说出这句话,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
顾临下颚死死绷着,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们终于在这个冬末春初的长夜,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最完全的自己,悉数奉在对方眼前。
像彼此掏空,掏出体内经年的淤血,连同所有不可告人的阴私一起,得见天光。
一滴眼泪顺着唇角流进纪曈唇缝,很凉。
却不是纪曈流的。
纪曈眼眶又烧起来,终于松开锢在顾临腕间的手。
他捧住顾临的脸,低头和他密密地接吻,然后学着顾临说那句“关你”时的模样,在唇齿交融的缝隙里,低声说出两个字:“做吗。”-
浴室本就没掩好的门被撞开,纪曈眼前景物旋转又颠倒,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只看着顾临望向他的眼神。
他听到那双眼睛在喊他,在喊“纪曈”,在喊“曈曈”,在说“爱”。
顾临呼吸声不断拂在纪曈耳边,滚烫的,却又湿润的像是那滴溶进唇齿的眼泪。
明明都刚从浴室出来,都吹干了头发,此时却漫出无尽的潮气。
那潮气带着爱欲,将人从里到外浸得透湿。
顾临像是极力忍着什么,手背的青筋因为充血都是鼓的。
纪曈睡衣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肩头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枚吻痕。
他头发陷在枕头里,手却抓在顾临后颈上,急切地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带,像个急需安全感和触碰的病患:“你碰碰我。”
纪曈又得到一个更深的吻,深到连呼吸都被全数侵占掠夺。
纪曈有一瞬的濒死感,等他从那股眩晕中捡回一点呼吸,耳边就是抽屉拉动和拆塑封的声响。
顾临眼神没有离开过他。
即便在拆那两样东西时,都不曾离开过。
房间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床头那盏蘑菇夜灯。
顾临单手脱下睡衣,灯光照在他身上,纪曈晃了一下神,他抬起手,明明看不见顾临后背,却分毫不差地按在那道疤痕上。
纪曈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顾临的,只知道他的指腹贴在那道疤上的瞬间,顾临喉结上下一滚,脊背肌肉跟着绷起来。
被子被扫到床尾,凌乱堆叠。
纪曈身下没有垫毯子,睡衣也没像上次那样安稳放在沙发上,就跟着被子一道被卷至床尾。
顾临紧跟着压下来。
纪曈手还按在顾临那条疤的位置,撑了几天几夜的心疼在这一刻如离岸的强劲水流,在礁石缝隙般的琐碎片段里,把他拖向深海。
“不要这个。”纪曈被那股情绪彻底吞没,他一把拍落顾临手上的方片,像是要把他一起拖进深海一样,抓着顾临的发尾把他压向自己。
顾临眼底是红的,他喉结又滚了下,确认说话的人是不是清醒似的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纪曈只不断重复着:“不要这个。”
“好,”顾临抬手拂去纪曈额间的薄汗,哑声说,“那就不要。”
是疼的。
尽管顾临不断在安抚,还是疼的。
可他们密不可分。
思念本就根植在疼痛里,又在疼痛里再度生根。
他的,顾临的。
他们彼此消化溶解,又带着对方的烙印,重塑一个自己。
……
结束的时候,纪曈两条腿重得抬不起来。
他出了一身的汗,脖颈是湿的,眼睛是湿的,头发是湿的,像一张从水里捞出来,被淋得皱巴巴的纸。
悬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腰和大腿都在痉挛,顾临的手按在上面,边按摩,边抱着人往浴室走。
纪曈站不住,顾临也没让他站,哪怕放在洗手台上,都拿手托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主卧的床已经潮泞到不能睡,屋内也全是暧昧不堪的气息,浓到连橙树林香薰都压不住。
顾临抱着人清理完,吹干头发换好衣服,把人抱去了客卧。
放到床上时,纪曈很轻地哼了一声。
“难受?”顾临低头亲了亲他眼皮上那枚红痣。
“酸。”纪曈说。
顾临问:“哪里。”
纪曈:“肚子。”
顾临掀开纪曈睡衣,温热的手掌覆在那薄薄的小腹上。
三个吻痕,侧腰一个浅的牙印。
牙印是在浴室留的。
顾临用指腹打圈揉着,只揉了两分钟,手指被纪曈勾住。
纪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不只是肚子,腿根、腰、脚踝,哪哪都是酸的,可还是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那颗今晚被顾临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红痣被重新藏进眼皮。
纪曈拍了拍床侧:“上来。”
顾临在床边安静坐了一会才躺上去,把人抱在怀里,给他按后腰。
纪曈往前埋了埋,两人抱得更紧。
“几点了。”纪曈问。
顾临低头亲他额角:“四点半。”
纪曈:“不想上课。”
顾临又亲了下:“好。”
“我是说,不想你上课,我假条还剩两天。”
“好。”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纪曈嗅着顾临睡衣上的气息,低声喊他。
“顾临。”
“嗯?”
“我还在生气,还没原谅你。”
顾临给他按摩的动作有停顿的片刻,又继续:“好。”
纪曈闭上眼,良久,像个小动物窸窸窣窣地凑到他耳边,很小声地说:“但快了。”
第75章 糟蹋你!
身上的酸疼感压着,纪曈睡得不算安稳,每翻一下身,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哼声,紧接着顾临的声音就传来,问他哪里难受。
纪曈就诚实回着,一会说腰,一会说手,顾临掌心就会贴上来。
一次两次,纪曈只当是自己翻身时发出的动静扰到他了,也不哼了,真不舒服就直接咬舌头止一下语,直到嘴巴被一根手指轻轻撑开。
“咬什么。”
纪曈终于确认,顾临根本不是被自己吵到了,是本来就没在睡,别说睡,大概连眼睛都没合上过。
“几点了。”纪曈困倦着又问了一遍。
“四点半,”顾临随口一答,心思好像全在纪曈嘴唇上,“张开点。”
顾临蹙着眉检查纪曈口腔里有没有破口,纪曈同样皱着眉。
他闭着眼都感觉到窗外光线了,还四点半。
“没破,”纪曈想踢他一脚,但脚实在抬不起来,“你好烦,还睡不睡了?”
因为下巴还扣在顾临掌心里,脸颊和下唇也被顾临手指捏撑着,纪曈咬字都是变形的,“你好烦”三个字听来不像生气,黏黏糊糊的。
确认纪曈嘴里没破口,顾临才松了手:“等等。”
纪曈:“等什么?”
顾临手掌从下巴移到纪曈下腹,声音很平静:“没戴容易发烧。”
“……”
纪曈即使已经困死了,躯体都重如沉木了,也没忍住:“…没烧。”
“我回来之前你应过什么,”纪曈知道顾临这段时间没睡好,一提起这个他心情就不美妙,“‘好好睡觉’。”
“现在就忘了,是吧。”
“你医疗记录我都带回来了,都在行李箱里,要我现在翻出来给你看?”
纪曈不想再折腾,直接抬手覆住顾临眼睛,下了最后通牒:“睡觉。”
没听见顾临回答。
纪曈:“说话。”
“好,睡了。”
纪曈撑着神感受着顾临呼吸,确定他有在好好睡觉,终于安心睡去。
半小时后,纪曈呼吸彻底绵长。
顾临睁开眼睛。
床头放着一个耳温枪,是顾临抱人去客卧时拿的。
顾临轻一转身,拿过耳温枪,来回测了三次。
即便清理得很干净,也上了药,顾临还是担心他发烧,还好体温正常。
测完,顾临没把耳温枪放回床头柜,就直接放在了枕边,再度低下头,他没睡,也没做别的,只是借着微亮的天光细细注视着怀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纪曈许是感到闷热,将盖着的被子掀开一角,无意识呓语一声,说“热”,他转了转身体,正要从焐热的位置挪走,还没来得及完全翻身,又被一只手臂带着,重新圈回原来的位置。
“别抱,热。”纪曈昏迷似的囔了一句。
顾临拿过遥控器,将房内空调调低了几度,手依旧圈在纪曈腰上:“不热了。”
客卧温度缓慢降下来。
纪曈也重新安静下来。
身上那股闷热消退之后,体温调节过渡,又感到些许凉意。
这凉意带着纪曈往身前的热源靠了靠。
顾临揽着他的腰,带着点力道,彻底将人捞进怀里-
纪曈再睁眼时,日头已经挂得很高。
眼睛被光线浅刺着,瞳孔眩光反射,闭眼遮光那两秒间,纪曈下意识想喊“顾临”,腰间一紧,后知后觉自己被抱着。
他眯了眯眼,等眼睛完全适应之后再睁开。
顾临还在睡。
墙上挂着纪曈前段时间刚买的红绿灯卡通闹钟,他看了一眼,11点05分。
纪曈很渴,又不想吵到顾临,就小心去搬他的手,刚一动,顾临就醒了。
“……”
“怎么了。”顾临揉了揉纪曈后颈,又很快放回他腰上。
“渴,想喝水。”
既然醒了,纪曈也没多说,拍了拍顾临横在他腰际的手:“拿走。”
说着,纪曈就要起床:“你要水吗,我拿……”
纪曈一下僵住。
躺下时没什么知觉的身体,仅一个起身的动作,唤醒大脑,接收全身感觉信号。
酸痛感顷刻袭来,比昨晚更甚。
纪曈保持着侧身坐着的动作,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那里,动也不动。
“顾临。”纪曈淡淡喊了一声。
身后:“嗯?”
纪曈面无表情:“你好烦。”
突兀又无头无尾的一句,顾临却低低笑了下,了然地起身,揽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身上:“揉哪。”
纪曈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
顾临力道很轻,结果被凶。
“你抓痒呢?”
顾临又加重力道。
上上下下按了二十多分钟,顾临抱着人往浴室走。
主卧还没收拾,一片狼藉,两人用的客厅浴室。
客厅浴室洗手台是正常高度,顾临想抱他上去,纪曈没让,进了浴室就晃腿示意要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台前洗漱,纪曈放牙杯时,因为脸突然被转过去接了个吻,导致没拿稳牙杯,牙杯掉在地上,溅了他一裤管水。
顾临挨了今日第一顿踩。
“换一件。”顾临挨完踩又低头亲了一口。
牙杯里水不多,裤管也不算太湿,就有点潮,纪曈想着主卧那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床单被单枕头套什么的,昨晚的睡衣睡裤也得洗。
“算了,睡裤就这一件了。”
顾临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裤脚。
就一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