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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重新起身,抽了条浴巾垫在洗手台一侧,把纪曈抱上去,脱下同样被打湿的棉拖,放到浴室外,怕湿布料贴着他小腿不舒服,又把纪曈裤脚三两下挽上去。

“坐一下,我去拿吹风机。”

吹风机在主卧浴室。

纪曈答:“嗯。”

纪曈闲着无聊,正给置物架上的葫芦摆件调整队列,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急促又尖锐的铃铛声。

是从玄关传来的。

像是…铜门铃的声音?

不是去拿吹风机了?怎么拿到玄关去了?纪曈疑惑。

“顾……”

一个“临”字还含在纪曈嘴里没说出去,客厅乍然响起另一道声音:“临哥!”

纪曈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阿原?

直到那喇叭似的声音又响了一遍:“临哥!你在家吗!”

纪曈:“?”

纪曈也顾不上什么裤脚拖鞋了,光着脚从洗手台踩下来,因为动作急,还扯到了腿根,疼得他咬了咬牙才从浴室跑出来。

“完了,好像真不在,德国现在几点?天亮了没有?我给小舅打电话行吗?”

纪曈光着脚跑出来:“打什么电话?”

李原:“临哥不见了——”

等下,谁的声音?

站在客厅里的李原一回头,眼睛瞪得比玄关门口的铜铃还大:“曈、曈曈?”

刚换好拖鞋跑进来的崔明英和周天也同样刹在原地。

两人异口同声:“曈曈?”

李原话都说不清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昨天的飞机,凌晨到的,”纪曈随口说完,紧接着又问,“什么不见了?”

李原不答反问:“临哥呢?”

他话音刚落下,拿着吹风机的顾临就从主卧走了出来。

顾临见到他们也不见多惊讶,只随手关上主卧的门,又把门上的钥匙转了一圈,锁上,说了一句“怎么过来了”,拉起纪曈朝客厅走。

李原抱着脑袋,又放下,一脸崩溃的模样。

“靠,你们俩要吓死我们吗?”

李原现在回想起上午发生的事还像在做梦。

上午只有一节大课,又是第二节,因为跟纪曈通过话,知道他们俩已经和好,这两天临哥又按时上课按时吃饭的,今早他们就没联系。

结果一到教室,班长接了个辅导员的电话,她一接完,就走到李原他们这:“怎么临哥也要请假,还连请两天,算上周末,直接四天起步了,什么情况?他也要出国?”

李原三人当场就懵了。

崔明英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连打了五个,都没人接。

他暗道不好,实在不放心,即便德国已经凌晨,犹豫再三,还是给纪曈拨了过去。

不拨还好,一拨,是关机。

李原心一下凉了,两天前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曈曈之前说不会关机的。”周天道。

如果只是顾临联系不上,李原还心存侥幸,可现在纪曈又关机。

周天:“…临哥不会也跑德国去了吧?”

“靠,不会吧,曈曈还让我们看好临哥!”李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只有崔明英还算冷静:“说不定在公寓。”

李原连忙附和:“对对,可能在公寓。”

三人这么想着,本打算等课上完再去公寓看看,结果没忍住,只熬了一小节半,讲完小组ppt就提前跑了出来。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李原骑了个单车不说,轮子还差点踩出火,崔明英和周天愣是没撵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原这次也没敲门,按了密码破门而入,开嗓就嚎“临哥”,直到纪曈出来。

“曈曈你昨晚就回来了,那怎么手机还关机?”

“出机场手机被撞掉了,坏了。”

“那临哥呢?辅导员说她上午也打了两个,临哥也没接,就发的短信,短信刚好是9点零零,一看就是定时的。”

纪曈不知道这个,他被顾临牵到沙发牵坐下,问他:“你手机呢。”

顾临把吹风机插在茶几的隐形插线板上,说:“可能在主卧。”

李原简直服了:“我的哥,现代社会还有谁是一上午不找手机不看手机的吗?你们忙什么呢?忙到连接个电话的工夫都没——”

李原所有话在看到纪曈把小腿架在顾临腿上的瞬间,倏地消失。

他大脑如狂风过境。

操。

曈曈小腿上那一片一片的…是什么?

同时看到的显然不止李原一个,他身后的崔明英和周天同样灵魂出窍。

顾临微一偏头,视线淡淡扫过李原他们,只掠了一眼,又收回,平静翻下纪曈挽起的裤脚,遮住上头密密麻麻的吻痕,打开吹风机吹发潮的裤脚。

只有纪曈没察觉到氛围的异样,也丝毫没把两人现在的动作放在心上,高中起他和顾临就是如此,别说搭个腿吹个裤脚,就是真的面对面挂抱着,也是家常便饭。

李原他们早就免疫了,甚至能在别人怀疑他和顾临是不是一对时,跳出来说一句“这才哪到哪”。

更何况已经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于是纪曈跟李原他们说完对不起,就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等两只裤脚都吹干,纪曈对着李原他们开口:“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坐一下,等下我点观陇的私房菜吃。”

沉默。

只有沉默。

无尽的沉默。

纪曈疑惑:“都站那干……”

“我突然想起来,寝室被子好像还没叠,”离门最近的周天第一个开口,“曈曈观陇的私房菜我就不吃了,我回去叠一下。”

纪曈眼看着周天跑走:“?”

“…我好像也没叠,”崔明英边说边往后退,“曈曈我也不吃了,我也回去叠一下。”

纪曈:“??”

几秒之间,屋子里竟然只剩李原和他们两个。

纪曈一头雾水看着李原:“你也要回去叠被子?”

李原:“&%¥#@”

“…没,我叠了,”李原咽了口唾沫,“但…黄历说我今天不适合吃饭。”

“曈曈你和临哥吃吧,我也先回去了。”李原最后说完这一句,几乎是手脚并用跑出了公寓,连鞋子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纪曈:“???”

什么毛病。

纪曈疑惑了一下午,直到吃完晚饭打算去洗澡时,在卧室脱下裤子。

因为腰腿酸得厉害,一整天都没怎么弯身抬腿的纪曈,在脱下裤子的瞬间,才看到自己两条小腿上的惨状。

他白,那些痕迹格外明显。

纪曈两眼一黑,抱着裤子扶墙站了好一会,直到顾临进来。

看着顾临,纪曈想的不是“被阿原他们看见了”,也不是“昨晚不是说好了不要弄在会让人看见的地方”,而是——

“衣服脱了。”纪曈一步跨上前,双手并用把顾临睡衣扒了个干净,只留了条长裤。

顾临什么都没问,只是双手摊开,一副“你随意”的懒散模样。

纪曈把顾临睡衣随手扔在床尾,扫视一圈。

果然,留了一身鬼混痕迹的人就只有他。

顾临除了肩头几个已经消退得差不多的牙印,就只有后背两道很淡的抓痕。

纪曈闭了闭眼,再睁开,一抬手,抵着顾临肩头往后一推。

顾临顺势仰倒在床上,一只手往下一揽,搭在纪曈腰际。

“做什么。”他淡声问。

纪曈找到那个已经消退的牙印,重新咬上去,咬得还有点重。

“还能做什么?糟蹋你。”

第76章 【在谈。】

纪曈咬了两口就停了,看着标记似的牙印,又觉得有些重。

他整个人压躺在顾临身上,右手小臂撑着顾临胸膛,伸出左手,用食指指腹戳着刚咬出的牙印。

“疼不疼?”

“疼。”

纪曈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垂眼吹了两下。

这个姿势要一直撑着脖子,总归不大舒服,纪曈没跟自己较劲,从身旁拽过一个高枕,让顾临垫着,然后头一歪,一垂,半张脸趴在顾临胸口。

纪曈当顾临的被子,顾临当纪曈的枕头,就这么一上一下躺着。

自李原他们走后,公寓一直只有他们两个,没旁人,午饭晚饭是顾临做的,没点外卖,铜门铃没响过,是安静的,可纪曈总觉得忙碌。

真要说忙什么,好像也没有。

床单衣服是顾临洗,顾临晒,两餐也是顾临做,顾临洗,他想搭手顾临都没让。

顾临做饭洗碗时,纪曈就抱着盒蓝莓靠在厨房门口等他,偶尔上去喂他一颗,顾临晒衣服,他就坐在沙发上,手搭着靠枕,下巴枕在手背上,追着阳台那道身影看。

躯体什么都没做,精神却忙得席不暇暖。

忙什么?

忙着确认顾临的存在。

纪曈坦然接受这种状态,也以为自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持续这种状态,直到此时,他枕在顾临胸膛,听着他有规律的心跳声。

纪曈飘浮的心突然没有预兆地定下来。

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没有喧哗。

静悄到他连抬根手指都觉得嚣嚷。

心上像长了一棵小草,被阳光照着,暖洋洋的,随风摇晃。

纪曈闭上眼,喊他:“顾临。”

“嗯?”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是在江城出生的,对吧?”

“嗯。”

“江城多雨,柏林也多雨。”纪曈想。

潮湿连绵,都有漫长的雨季。

“你喜欢雨天吗?”纪曈忽然问。

顾临手指在他后颈点了点:“还好。”

“晴天更好。”他又说。

纪曈:“为什么?因为不用打伞?”

高中顾临就总是忘记带伞。

顾临:“出太阳。”

纪曈还是第一次听这个,他抬起脸,下巴支在顾临心口的位置:“你喜欢晴天啊?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怎么说,拿个喇叭喊么。”

纪曈脑补那场面,笑了下,又推了推他:“你还没说为什么喜欢晴天。”

“什么叫出太阳?”

“你喜欢太阳?”

纪曈自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天气,只要舒服,晴天他喜欢,阴天也喜欢,偶尔也享受极端天气带来的新鲜感,他头一次知道顾临有天气偏好。

“嗯。”顾临手似乎闲不下来,总要碰点什么,现在又去碰他后颈那截棘突。

他牵过纪曈的手,搭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

“认识么。”顾临问。

纪曈梗着脖子说:“不认识。”

“那我教你,”顾临笑了下,“是太阳初升,天色微明的意思。”

纪曈掌心连着喉咙一起痒,痒得好像有把草在上面打着圈地刮。

他停顿了好一会,一下把头低下去:“什么土味情话,哪学的,花里胡哨,谁信你。”

嘴上不饶人,耳朵却是红的。

顾临装作没看见,捏了捏他耳朵,等到他耳朵降温,才继续开口:“穿回来的外套呢。”

“外面沙发上。”

“不是那件。”

纪曈不解,正要问,顾临又道:“灰蓝的。”

纪曈:“……”

顾临不提还好,一提纪曈就全想起来了,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顾临伸手去拿手机。

纪曈一把压住他小臂,警惕问:“干嘛?”

顾临:“可能是酒店前台没有送,打个电话问问。”

“……”

“让康叔带回去了,”纪曈抢过手机,瞪他,“你跟阿姨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要她去拿羽绒服就算了,还挑颜色。”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黑色了?”

“喜欢黑色?”顾临确认似的问了一遍。

纪曈:“嗯。”

就在他等着听顾临还能问出什么时,忽然听到一句毫无关联的——

“那喜欢柏林么。”

纪曈一下被问住,话题转得突然,但他还是仔细思考了半分钟:“喜欢。”

顾临单手撑着床,从高枕上慢慢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让纪曈跨坐在自己身上,怕他腿弯着不舒服,揽着腰的手下移,落在纪曈大腿上,朝着床头的方向一带,从跨坐变成面对面抱着。

顾临把纪曈的头压进自己脖颈,很轻又很寻常地问了句:“那以后就去柏林领证,行么。”

纪曈心口漏跳一拍,嘴角无意识扬了下,又敛住。

半晌。

“什么时候。”他问。

顾临:“毕业。”

纪曈抓着顾临头发,绕在手指打了一个圈:“突然问这个,我还以为你想现在就领。”

“还早。”顾临说。

纪曈沉默片刻,突然“嘶”一声,双手搭在顾临肩膀上,脑袋却往后一仰,他盯着顾临看了许久:“你不会还记着高二我随口说的那句‘毕业就结婚’吧。”

顾临不说话了。

纪曈知道自己猜对了。

纪曈哭笑不得,又觉得有点可爱:“顾临,你的心眼就芝麻那么点大。”

顾临挑眉:“嗯,我是。”

“行吧,”纪曈又重新靠回他肩头,“谈三年恋爱再说。”

“但领不领证,还得看你表现。”

“学士后面还有研究生,研究生后面还有博士,知道了……”

纪曈话都没说完,就被抱了起来,骤然的悬空让他下意识搂紧顾临的脖子:“干嘛?”

顾临抱着人往浴室走:“挣表现。”

纪曈:“……”

纪曈身上还疼着,自然没做,顾临给他洗完澡,又上了一遍药,用毯子裹着抱到沙发上。

纪曈还有事做。

行李箱被打开,那叠医疗记录连着纪曈在博泰做的药物检测被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医疗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包括顾临什么时候停药。

两人一页一页翻着,记录全是德语,偶尔有些专业术语纪曈看不懂,就让顾临翻译。

纪曈不怎么说话,但已经没那么“歇斯底里”了。

谈不上豁然,也不可能完全释怀,也依旧心疼,但他开始学着接受他和顾临在靠近彼此时,因为笨拙,因为执拗,磨出的豁口。

就像小舅舅说的,感情不可能总是轻盈的,有责任,就有重量,有重量,偶尔就要磨出点血。

以前他讨厌顾临那条疤,知道那条疤是替他打的之后就越发难过,现在也在慢慢接受了。

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纪曈把它合上,重新放回茶几上。

两人又在沙发上躺下,还是一上一下的姿势。

纪曈侧着脸趴着,许久:“我本来打算下周一再回来的。”

“去完柏林,还有第二程。”

“你知道是哪里么。”

顾临静了两秒:“知道。”

纪曈:“那你说。”

顾临:“江城,三中。”

纪曈不算意外,但也有种“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服气。

“你就会卖惨。”

“才一天让你联系不上我,就不吃不喝不睡。”

“我要一星期不联系你,是不是就能马上领那什么遗嘱了?”

纪曈说着,捶了他肩胛一下。

顾临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接住他所有情绪:“想什么时候去三中?”

纪曈本来打算周末去,但毕竟人生地不熟,贸贸然的,也不方便。

那时候能下决定飞柏林去江城,是心里梗着一口气。

纪曈趴在他身上,想了很久:“夏天吧,跟永杰说好了,让他带我去。”

顾临隔了一会才说话:“什么时候说好了。”

纪曈:“很早,篮球赛之后。”

纪曈想去江城三中看看的念头不是在知道那份遗嘱之后才有的。

很早,在和顾临重逢之后,在知道他在江城三中待了三十二天之后,他就想去看看。

纪曈不缺去的时间,如果缺,寒假就能买张机票飞一趟,当天就能来回。

他缺时节。

顾临春初离开的安京,夏初去的江城,在那里待过立夏,小满,芒种。

“永杰说夏天的江城比冬天好看,”纪曈道,“所以夏天去吧。”

“大概五六月,”纪曈突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打趣道,“我听永杰说三中老师已经提前邀请他回校做冲刺讲座了,怎么都没邀请你?”

“顾临同学,看来你在江城三中人气不高啊。”

“嗯,”顾临和他对视,“大概因为我是安京一中的。”

纪曈一愣,没曾想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鼻子乍然一酸,避开顾临的视线:“你一中几班的啊?我怎么不认识?我们班毕业照上都没有你。”

纪曈说了谎,又不算,一半真,一半假。

他们班毕业照上的确没有顾临,但背面那写着“毕业班合影留念”的位置表上,却写着“顾临”两个字,就在“纪曈”这个名字旁边的空位上。

顾临没说话,抬起纪曈的脸,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

纪曈闭上眼。

在春初离开的人,在秋初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少了一个春天,缺了一个夏天。

但四季轮转变换,安京又一年春-

当天晚上九点二十九分,安大上千号人刷到同一条朋友圈——

【JT:在谈。】

没有照片,没有特殊文案,就只有简单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手速和反应速度第一快的是学生会信息部部长,在长达三行的“?”之后,紧接着发来第二条评论。

【万妙彤学姐:Excuseme??就一个“在谈”?另一位女主角的名字和照片呢?两个人的甜蜜合照呢?都不公开一下的吗??】

两秒后。

【“JT”回复“万妙彤学姐”:合照上一条朋友圈就有。】

又一秒——

【“JT”回复“万妙彤学姐”:不是“女主角”,是“男主角”[转圈]】

第77章 官宣

开学没多久,最无聊的过渡期,又临近周末,纪曈这条消息如三月第一道春雷,砸向安大各个消息群。

九点三十一分,男生宿舍五区八幢四楼宿舍门齐刷刷拉开,潮水般涌向411,所有人面对面张口只有一个字:操。

“都刷到了?!”

“废话!”

“我再确认一遍,这说的是临哥吧?是吧?!曈曈上一条朋友圈还是他补办生日那天的,除了大合照就只有一张合照人像。”

“都‘男主角’了,除了临哥还能有谁!”

“卧槽!”

“妈呀!”

“牛逼!”

411门被哐哐敲开。

门开的瞬间,李原顶着像被炮轰过的头发,灵魂出窍般开口。

“是临哥。”

“不是刚谈。”

“有一段时间了。”

“感情很稳定。”

“兄弟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兄弟们没有,兄弟们祝福,兄弟们喊着“牛逼卧槽”回到各个群反馈第一手消息。

和男生五区同一时间尖叫的还有计一计九女生宿舍。

“你是说阿原和周天生日,我们俩提前有事离开那天,你们就知道了?”

“是的。”

“还是直接撞上他们亲嘴现场知道的?”

“是的。”

“我再确认一遍,你们返回去拿李原的卡包,然后在……”

田子萱直接打断:“是的,然后在莱茵河旁边的小巷子里看到两个接吻的帅哥,定睛一看,发现是曈曈和临哥,然后他们就招了。”

“这已经是我今晚第八遍重复了。”

“你是说我就为了在年前早点把美甲做了,提前离开了半小时,错过了两个帅哥当街接吻,还刚好是曈曈和临哥,是吗?”

“是的。”

窒息般沉默过后。

“呵呵,不就是两个帅哥接吻吗,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看。”

“隔那么老远画面应该也挺一般的,萱萱你说实话,其实你们也没看清对吧?”

“就亲嘴嘛,又不是没见过,相较而言,还是美甲带给我的情绪价值更高,做的过程里美甲师一直在夸我的甲型饱满,对了,我顺便问一句,你说临哥和曈曈能再亲一遍吗?”

“你不知道我那次做的美甲可精致了,红色的,新年款,还有爆闪珍珠和烟花,肯定比曈曈和临哥接吻好看。”

“话说你们当时有录像吗?没有?哦,那算了,没事,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看,只是因为今天日子好,疯狂星期四嘛,按照国际惯例,曈曈和临哥各自欠我50块是吧,我也不要他们的钱,就让他们出来在我面前打个啵,多划算。”

“当然,我也没有一定要看,如果曈曈和临哥不愿意,那——刀呢,我刀呢!!!我留着这双手做什么,还美甲!我现在就要把它剁了!”

纪曈不知道计院两边宿舍以及学生会都因为他这条朋友圈炸开了锅,此时正忙着回消息。

【段沛学长:恭喜】

【JT:谢谢学长。】

【JT:下次和顾临一起请你吃饭。】

【段沛学长:那我等着了。】

【柯同光学长:祝99啊,学弟。】

【JT:谢谢学长。】

【JT:还有上次在六教那边的事,也一道谢过学长了。】

【柯同光学长:顾临现在在你身边吗?不在的话可以把他喊过来。】

【柯同光学长:上次在六教那边,本来想着等课上完了再跟你说,但你只上了一节,我没找着机会。】

【柯同光学长:无论如何,纪曈同学,我还是得跟你澄清一下,那次在操场,我告白的对象只有你,跟你提起顾临,只是因为当时他就在你身后,情敌之间想给他找点茬而已,不是对他有意思的意思。】

【柯同光学长:真有意思,也就只有打一架的意思。】

【柯同光学长:学弟你理解了吧。】

【JT:知道。】

从小舅舅把他带回宿舍那天,知道顾临喜欢自己的那天,纪曈就复返回头弄懂了很多事。

段沛的,柯同光的。

浓烈的爱意是最好的启蒙老师,而顾临又是最耐心一个。

他被顾临启蒙,虽然懂得晚了些,好在还算有些学习天赋。

纪曈笑了下,给柯同光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JT:知道归知道,但学长想找我男朋友的茬是不行的,就算那时候还不是男朋友也不行。】

【柯同光学长:………】

【柯同光学长:[下线了,886].jpg】

纪曈没再回,消息列表还剩下最后一个人,涂婧。

学姐言简意赅,只问了一句话。

【涂婧学姐:自己搞到手的,还是被搞到手的?】

纪曈猛呛了一下。

良久。

【JT:。】

【涂婧学姐:懂了,被搞到手的。】

【涂婧学姐:谈多久了?】

【JT:两个多月。】

涂婧在某种意义上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纪曈犹豫片刻,敲字。

【JT:不是故意瞒着学姐的,那段时间期末周,又马上寒假,学姐你也在忙保研的事,就没多说。】

【涂婧学姐:懂。】

【涂婧学姐:那天你去六教上心理课我就知道了。】

【涂婧学姐:我听阿原说,你请了一星期假,去德国了?】

【JT:嗯。】

【涂婧学姐:顾临怎么了?】

纪曈再次惊讶于涂婧的敏锐。

【JT:睡眠障碍和轻微的焦虑躯体化,在德国看的医生。】

纪曈没说遗嘱的事,只说了这个,但也够了。

涂婧这次隔了两三分钟才回消息。

【涂婧学姐:问题不大,平时你多留意。】

【JT:嗯。】

【涂婧学姐:对了,顾临在你旁边吗?】

【涂婧学姐:以后跟我聊天就告诉他一声。】

【JT:在我旁边,在整理论文。】

【JT:引用“以后跟我聊天就告诉他一声”,?】

【涂婧学姐:你男朋友烦我着呢,又有睡眠障碍,啧啧,这么金贵,怕跟你聊多了他晚上再睡不着。】

【涂婧学姐:行了,就这么说,两人好好的。】

直到放下手机,纪曈还在疑惑。

他靠在床上出了好几秒的神,才转过脸,看着顾临。

顾临正在写金融理论的课堂论文,已经到结尾部分,感受到身旁的视线,他转过脸来。

顾临今天戴了眼镜,银丝半框,配着一身黑色的长袖丝质睡衣。

纪曈承认,无论看这张脸多少次,都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被煞到。

他是真的很喜欢顾临戴眼镜。

纪曈一时也没说话,就见顾临微低下头,抬起手,不徐不缓地摘下眼镜,随手放在电脑键盘上,然后抬手拢住纪曈下巴,倾身凑过来。

嘴唇即将贴上的瞬间,纪曈抵着他肩将人推远:“戴回去,谁要接吻了。”

顾临知道纪曈喜欢看他戴眼镜,一点都不吝啬,恋爱后就常戴,可看着看着,有些事情就不太可控了,纪曈已经被练出条件反射,只要顾临一摘眼镜就是接吻的信号。

顾临被抵回去也没说什么,只温吞地掠了眼纪曈下唇,收回视线,重新戴上眼镜,靠回枕上码论文。

“刚刚在和谁聊天。”

纪曈碎屏的手机还是坏的,但他今天不想出门,也不想喊闪送,就没管,只是把手机卡取了出来,放进了顾临手机里。

两人就共用一个,纪曈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纪曈发那条朋友圈前给顾临看过,顾临是知道的,他平板也登着微信。

“段沛学长和柯同光学长。”纪曈如实说。

顾临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两秒,才重新敲字。

“说什么了。”

“就说‘恭喜’什么的,”纪曈语气不怎么在意,说完,挪了挪身体,让两人小臂贴着,“还有涂婧学姐。”

纪曈说话的过程里,视线一直停在顾临脸上,没发现任何异样。

在说段沛和柯同光学长时,顾临还象征性地给了点反应,到涂婧学姐这里就一切如常。

顾临烦学姐?没有吧?学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纪曈这么想着,开口:“涂婧学姐说——”

纪曈话都没说完,“啪”的一下,顾临合上电脑。

刚戴上没多久的眼镜被他重新摘下,他偏过身,没有任何间隙地掌住纪曈下巴,扣住他的手腕,垂眼吻过来。

纪曈:“………”

完蛋。

学姐没骗人。

这么久了他竟然都没发现。

纪曈这次很安静,手腕都没动一下,顾临怎么亲他就怎么配合,甚至在顾临轻咬过来时还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张唇,配合到率先发动攻势的那个人都挑了挑眉。

感受到他的卖乖,顾临松了扣在他腕间的手,转而去碰他后颈,有一下没一下碰着。

一吻结束,顾临去擦他唇上的水痕,擦着擦着,纪曈嘴唇颜色越来越明显,顾临眼神又往下低,纪曈及时喊停:“不行不行,歇会,上不来气了。”

顾临终于笑了,低头和他很轻地贴了贴唇面。

纪曈等气喘匀,把和涂婧的聊天记录打开,递给顾临。

“这是学姐的。”

“列表里还有段沛学长和柯同光学长的,你随便看。”

纪曈把顾临的电脑和眼镜一道拿走,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又掀开被子跨到顾临身上。

“为什么烦学姐?”

纪曈显然已经忘了高二那年班里男生闲聊说“理想型”的事,虽然他当时就潦草囫囵地报了个涂婧的名字,即便他说涂婧的理由是因为喜欢涂婧的眼睛——

那双和顾临很像的眼睛。

即便如此,顾临还是不想提。

顾临不说话,纪曈只能猜:“不会是因为学姐撞见过你抽烟吧?”

顾临勾着他手指:“嗯。”

纪曈:“……”

能不能再敷衍一点!

“说,快说,”纪曈拽着顾临睡衣第一颗袖子,“结婚我还打算请学姐的,你要和学姐不和,那我怎么请。”

顾临听到“结婚”这个词,将手指勾得更紧,看起来心情很好。

“没不和,你想请谁都行。”

“你不高兴我怎么请?”

顾临这次没答,静静看了他好一会。

“没不高兴,涂婧故意逗你的。”

“意思就是…你不烦学姐?”

“烦。”

“……”

纪曈服了,在他掌心捏了一下:“还能不能好好说了?!”

顾临轻笑,又抬着他的脸亲了下。

许久。

“烦是因为涂婧和其他人不一样。”

纪曈愣了下,模糊又大概地明白顾临在醋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思考半晌,往前一靠,趴在顾临肩上,轻声说:“我是喜欢涂婧学姐,但不是那种喜欢,嗯…她就像另一个‘小舅舅’!就是这种感觉,你能懂吗?”

纪曈终于找到最合适贴切的形容,眼睛都亮了,没曾想却听到顾临极为平静的回答。

“我知道。”

纪曈哑口半天:“你知道那还烦她,难不成你还烦小舅舅吗?”

“嗯。”

“…………”

纪曈自掐人中,面无表情解锁手机,点开语音备忘录:“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发给小舅舅。”

“不用发,你小舅知道,”顾临笑了下,“你当他不烦我么。”

“他烦我只会比我烦他还要多。”

“多得多。”

纪曈被一连串绕口音似的“烦”和“多”听得头晕。

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纪曈一定要在今晚搞清楚顾临在“烦”什么,于是举旗似的举着顾临衣领,严肃开口:“不准烦我小舅舅。”

“你今天就在这里把‘烦’什么给我一一说清楚,我给你好好治治,过了今晚就绝对不能再烦。”

顾临眉尾微扬,要笑不笑地问:“你确定?”

纪曈:“当然!”

顾临在喉间很低地应了一声“嗯”,然后说:“好。”

下一秒,主卧灯“啪”地被关上。

纪曈愣了下:“关灯干什么…唔!”

半小时后,纪曈衣服扣子只剩一颗勉强扣着,他咬着睡衣下摆,抖着手,把那个“和小舅舅天下第一最最最最最好”的表情包改成了“和男朋友天下第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

第78章 原谅你了

自“和男朋友天下第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表情包之后,顾临像解除了什么,纪曈第一次知道醋还可以这样吃。

一开始,纪曈还试图跟男朋友摆事实讲道理,说他最吃醋的时候,也就只是给陈永杰起了个“小麦同学”的外号,顾临无动于衷。

纪曈再接再厉:“下次带你去六教上堂施教授的课?老师……”

顾临翻了一页书。

“去六教上课那天,是不是和柯同光一起坐的。”

纪曈:“…………”

纪曈终于懂了什么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人格测试最火的那段时间,纪曈一度好奇顾临是哪种人格。

今天正式确认,是饺子型人格。

纪曈久违地想起高一时的事。

顾临刚进一中那段时间,他话不多,待人接物总带点冷淡意味。

从小在国外长大,比班里人大两岁,家境优渥,又长了那么一张脸,各种buff渲染下,“冷淡”反倒成了一种加持品,高一又正是中二的时候,中二的king李原同志还曾偷偷发过一条“我敢打赌,班里那个生人勿近的大帅比把校服一掀,手上肯定一条大花臂”这样的朋友圈。

直到开学后半个月,一次下雨的体育课,班里组队玩国王游戏,纪曈拉上了顾临。

班里人这才知道,原来生人勿近大帅比也是会下凡的。

那局人特别多,李原手气好,第一轮就抽中国王牌。

他手气好,眼力比手气更好。

那副扑克本就是李原准备的,里头有一张折了角,是黑桃A,刚好被顾临抽到。

当时李原还抱有极大的刻板印象,觉得一个从“open”外国回来的大帅哥,又是成年大帅哥,感情经历一定很丰富。

什么能快速炒热氛围?毋庸置疑是恋爱话题。

什么比恋爱话题更能炒热氛围?当然是大帅比的恋爱话题。

于是李原装作不知道那张折角牌,量身定制了惩罚:“请1号和2号详细阐述最近一段恋爱经历。”

先亮牌的是班里体育委员,他大方展示。

“我最近一段恋爱经历,是在攻读幼儿园学位时,遇到了扎双马尾的她。”

话没说完就被抬了下去。

与此同时,黑桃A亮在牌桌上。

一见是顾临,桌上都安静了。

连纪曈都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竖着耳朵听,然后听到一句——

“没有。”

“顾…临哥?你比我们大两岁,我喊临哥可以吧?”李原第一次正面这么喊,“临哥你能没有?诓谁呢?!”

顾临还是那句话:“没有。”

桌上一半信,一半不信。

纪曈属于前者。

那时他坐在顾临身边,想着,以这人这样的性子,以后真的建立起一段亲密关系,怕是也会有一套自己的秩序。

说不定是个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性冷淡。

往事“匆匆”。

现在,纪曈盘着腿,低头,看着自己小腿腿肚上那一片已经由红褪紫的印痕。

怪他,年轻时候识人不清。

失策了-

周四到周日,这四天里纪曈就没离开过半岛,最远也就只是周六那天晚上,因为吃得有点撑,和顾临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

期间纪曈一直没意识到他仍在和顾临用同一个手机,直到周日那天下午,小舅舅打来电话,问纪曈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纪曈当时正在做竖向空间的建筑先例分析,闻言还愣了下:“没有啊,我在做大作业呢。”

宋枕书:“那电话一直占线?”

纪曈这才想起来:“哦,不是我在打,刚刚手机在顾临那呢,他在和阿姨通话。”

纪曈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画他的分解轴测图:“我手机坏了呀,小舅舅不是知道的吗?”

宋枕书:“……”

宋枕书:“纪曈同学,麻烦你翻翻日历,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手机从柏林回安京那天就坏了,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时间,就算是从德国寄个手机回去都到了,你还没买?”

“不打算买了是吗?就准备一直共用一个了?”

小舅舅三连问下,纪曈才意识到好像的确不妥。

“知道了知道了,”纪曈说,“我马上买。”

宋枕书额角直跳,实在没忍住:“你们俩就没觉得不方便?”

“没有啊,哪里不方便?”

顾临壁纸是纪曈设的,app分类是按纪曈习惯分的,手机型号是相同的,锁屏一样的,连银行卡密码都是同一个。

宋枕书沉默半天,说了句“Fine”,跟纪曈说好回国的时间,挂断电话。

在小舅舅再三催促下,纪曈下了闪送,一小时后新手机送达。

旧手机依旧开不了机,暂时也不能迁移数据,好在重要记录和照片都有备份,纪曈不着急,只是在传输微信聊天记录时,出了一会神。

当时他删顾临删得很干脆,能联系的全删了,哪还会保留聊天记录。

但也不是看不到。

顾临那里还有,想看随时能翻。

即便如此,总归不在自己手机上。

顾临就坐在纪曈身边,两人膝盖贴着,小臂也贴着。

纪曈眯了眯眼,点开微信,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顾临手机“叮”的一声,他拿起一看。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怕某人忘性大,提醒一下,你男朋友还在生气,还没原谅你。】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从今天起,每天问他一遍“消气了么,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了么”】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听到了没。】

顾临把那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没敲字,转过脸看着他,笑了笑。

“听到了,大人大量的男朋友。”

一连休整了四天,被周一的闹铃声吵醒时,纪曈还有些不适应。

他转身想喊顾临,一伸手摸了个空。

被子里都是凉的,像是已经起来有一会了。

纪曈从床上坐起来,隐约听到外头厨房的动静。

他正要掀被子,门被推开。

顾临见他醒了似乎还有些意外,从门口走进来,拿过放在沙发上的毛衣和裤子:“自己醒的?”

纪曈都不知道顾临什么时候准备的衣服,但搭配得还算入眼,于是脱下睡衣换毛衣:“我定了闹钟。”

“我关了。”

“怪不得手机没响,”纪曈说,“我订了两个,一个手机,还有这个。”

纪曈拿过床头的爆米花闹钟给顾临看。

闹钟是纪曈昨天刚拆的,据说响铃时会飘出爆米花香,纪曈为了测试,就随手定了个闹钟。

爆米花香气他没闻到,声音倒是挺响的。

“你做早饭了?”纪曈边穿衣服边问。

“嗯。”

“做了什么?”

“烧麦和馄饨,还有蒸南瓜。”

纪曈换好毛衣,又三两下套好裤子,进浴室刷牙洗脸。

洗漱时顾临就靠在浴室门口。

纪曈咬着牙刷,在镜子里和他对视,因为满嘴泡沫,声音都是囫囵不清的:“康什么?”

顾临没答。

纪曈快速洗了一把脸,都没擦干,转过脸,不再隔着镜子,直接和他对视。

浴室和主卧做了隔断,地面要矮上几公分,纪曈得微仰头看他。

顾临抬手将纪曈下巴上挂着的水珠擦净,低头亲了一口。

原本只是简单触碰,纪曈本能地张了嘴,顾临顺势攻城略地。

吻完,纪曈用额头撞了撞他下巴,示意走开点,却听到一句——

“消气了没。”

纪曈踩了他一脚。

在这等着呢。

他提醒:“还有一句。”

顾临轻笑了一会才开口:“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么。”

“没消气。”

“不可以。”

“走开。”

“干饭。”

拒绝三连后又尊重男朋友早起的劳动成果,赏罚有度,纪曈很满意。

解决完早饭,两人照常往学校走。

如果以往和纪曈打招呼的人是百来号,今天起码翻了三倍。

纪曈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跨进教室——

“哎呀,快看谁来了。”

“哟,这不是我们‘男主角’吗。”

“这就是‘男主角’啊,我记得半拉月前还是新同学啊,怎么转眼就变成‘男主角’了?”

“哈哈哈哈哈哈。”

纪曈:“…………”

当时敲字时,纪曈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给学姐那句“女主角”客观修正了下,现在竟有种被当众水灵灵地念出网名的羞耻感。

前排几个男生笑得长桌都在抖,笑完走过来:“曈啊,按照国际流程,接下来是不是该请吃饭了?”

纪曈脸有点烫,他拿着书往自己脸上一盖,破罐子破摔:“找你们‘男主角’请。”

葛光看向“男主角”:“男主角,怎么说?”

男主角点头:“你们挑时间。”

葛光带头吹了声口哨,底下一片滋哇乱叫。

“男主角”的风一直吹了一个多星期,班里才重新喊回“临哥”。

安京今年第一场春雨落在十九号,比以往都要晚。

那天是周六,纪曈难得醒得比顾临早,他掀开被子小心从床上下来,又拿过床尾的毯子披在自己身上。

洗漱完,纪曈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着茶杯走到阳台。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整个城市雾气蒙蒙。

纪曈把阳台窗户推开半扇,喝了一口茶,伸出手摸了一把风。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蜷了蜷手指,收回,正要缩回毯子里,手被人从身后拢住。

顾临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两张纸巾,替纪曈擦去掌心的水汽。

纪曈没问他什么时候起的,把茶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是新茶。”

顾临尝了一口,没评价茶,开口问出那两句话。

这一星期来,顾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都是“消气了没”。

纪曈的答案也都一样,“没消气”和“不可以”。

可今天纪曈却笑了笑,说了两个字:“快了。”

和那天从柏林回来,一样的“快了”。

这雨一连下了两天。

纪曈第二天的答案也是一句“快了”。

顾临以为第三天也会是如此,直到第三天凌晨,顾临听着主卧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睛。

床铺还温热的,那人去了客厅,两分钟都没回来。

顾临正要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拿过一看,接起。

纪曈的声音就这样隔着主卧木门和手机屏幕一道响起。

“顾临,零点过了,已经是新的一天,你现在问。”

纪曈没说要他问什么,顾临却很清楚。

他慢声开口:“消气了么。”

纪曈:“还有一句。”

顾临声音变得更柔和。

“可以大人大量原谅我么。”

一个在客厅,一个在主卧,两人之间也就隔着一扇木门,只要推开,就能看见彼此。

手机收音器将彼此的呼吸声不断放大,带出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下了两天的春雨在这个长夜停下。

轻轻地来,慢慢地走。

纪曈声音轻快地像是一阵风。

“消气了。”

“可以。”

“顾临,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3月21。”

“对,”纪曈说,“3月21,春分。”

纪曈笑着说:“去年2月24,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去年9月7,你从柏林回到安京。”

“你离开了195天。”

“9月7日到今天,3月21,刚好195天。”

纪曈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顾临,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第79章 对“兄弟”过敏

195天。

顾临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从柏林到安京这条路,他走了6个月11天。

这个数字之于顾临的意义是离别。

可在纪曈这里,它却是重逢。

原来时间流速真是不一样的。

又一个195天过去。

顾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灼出一条罅隙,透着风,那风是温热的。

他没说话,却也没挂断电话,抓过床尾薄毯,掀开被子起身。

纪曈站在客厅里,倚着沙发,视线正定在墙上某个位置。

他听到身后主卧门被推动的声响,循声回头。

“怎么出来了?”纪曈问。

顾临拿着毯子朝他走过来,将毯子披在他身上。

纪曈就这么看着这双眼睛,听着顾临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线叠交重合。

“再说一遍。”

纪曈微怔,怔后又弯着眉笑了。

“我说,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顾临身上情绪很重,纪曈知道,他一向能读懂他,于是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单手捧在顾临脸侧。

“要是还没听清楚,我就再说几遍。”

“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顾临心口那条罅隙在爱人带着笑意的注视中,一点一点灼成窟窿,塌下去。

他抬起手,掌心贴扣住纪曈后颈,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和摘眼镜一样,同样一个接吻的信号,可顾临这次却只是和他额头相抵着,磨了磨鼻尖,像事后极尽亲密的温存。

没有接吻,却比亲吻更亲昵。

“本来还想再生会气,可没办法,谁叫你男朋友大人大量,”纪曈也不管身上的毯子了,又抽出一只手,换双手去捧顾临近在咫尺的脸,“就气195天,我都没收你利息。”

顾临笑了下:“可以。”

纪曈不解:“可以什么?”

顾临微抬下巴,在他鼻尖上落了一个吻:“收点利息。”

纪曈胸腔震了两下,偏过头,躺倒似的把脸挂在顾临肩上,闷闷地笑:“没见过这样的,还撺掇男朋友生气。”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收?”

“你想怎么收。”

纪曈不说话了,嗅着顾临身上的浅淡香气,慢慢闭上眼。

“你猜我刚刚站在这里看什么。”

“拼图。”

“……”

“你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顾临好烦。”

“…………”

纪曈抬脚就踩。

顾临轻笑,站那任他踩完,垂手捡起挂在沙发背上的毯子,重新把人裹住。

纪曈总觉得他有话要问,把头从他脖颈间抬起来,等他开口。

“记得2月24是最后一次说话,”顾临抬眼看他,“那还记不记得我问了你什么。”

纪曈嘴巴嗫嚅了一下,很想说忘了,奈何躲不开顾临的视线。

纪曈怀疑只要他一心虚,顾临就会回房间拿出手机,把记录调到那天,然后恶魔低语念那句“我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你,你临死前也可以放心把妻儿托付给我的一辈子的好兄弟”。

这话纪曈不久前刚刚听过。

…在主卧浴室。

他撑着墙站不住,正要推人喊停的时候,顾临忽然俯下|身,贴在他耳际,哑声说了这一句。

后面的事纪曈不太想回忆,只知道现在他对“兄弟”这两个字过敏。

纪曈真是怕了,含糊地应了声:“嗯。”

应完,正想着如果顾临问具体内容该怎么囫囵过去,紧接着听到——

“现在呢。”

“嗯?”纪曈一下被打断思路。

顾临目光牢牢锢着他:“现在把我当什么。”

顾临再度抬手,靠过去,两人又一次额头相抵,在这个深夜安静又亲密地触碰彼此的灵魂。

“当…顾临,当爱人,”纪曈声音柔和下来,用着和那年相同的句式,慢声道:“就是那种我死了,你只能给我‘守鳏’,从一而终,不能和其他人结婚,只能做个阴暗鳏夫的一辈子的爱人。”

“要是你死了…”纪曈故意顿了下,忍着笑,“那我就带着你的巨额遗产,买岛买船,吃喝玩乐,今天在柏林,明天去巴黎的爱人。”

“怎么样,这答案还满意吗,”纪曈撞了撞他额角,“谁叫你无缘无故立什么遗嘱,你自找的。”

“不怎么样。”

纪曈还以为顾临这句“不怎么样”说的是遗产,正要张口,唇角却被亲了下,然后听到顾临的声音。

“我不做鳏夫。”

纪曈:“……”

两人踩在人生起跑线的地方,却在说终点的事。

“又不是让你现在做,”纪曈说着说着,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吓唬你的。”

“我才不让你年纪轻轻给我守鳏,长这么好看,当个阴郁鳏夫多可惜。”

“我是说七老八十后,万一我……”

“没有万一。”

顾临打断他。

纪曈披着毯子,但睡衣衣领松散着,刚刚在顾临身上挂了下,来回间领口皱褶得更厉害,露出小半截锁骨,顾临抬手,跟以往无数次给他掖被子穿外套那样,平静又寻常地替他拢好睡衣衣领,然后砸下让纪曈脑子跟着一嗡的三个字——

“一起走。”

纪曈彻底怔住。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但纪曈知道他身后的墙上正挂着一幅永远缺一片的拼图。

拼图上有一盏小灯。

是纪曈专门定制的,一盏很小的,只有巴掌大的仿煤油灯,悬挂在墙上,单独照着那幅环游行星拼图,也只照着拼图。

灯是纪曈从柏林回来之后买的,没有开关,只要电池有电,灯就不会熄灭。

为的就是如果哪天,顾临又一个人待在这间公寓,一个人坐在客厅,起码还有盏小灯亮着,照着那幅永远拼不好的拼图,告诉他等的人会回来。

纪曈知道“死亡”是必修课,很少去想死后会有什么,可现在,他听着这句“一起走”,忽然想起那堂《爱与性》的课。

“你知道我在六教上的那节心理课,下课铃响前,施教授放了一张ppt,上面写着什么吗?”

顾临揉了揉他后颈,示意他继续说,他在听。

“大致意思是,宇宙和历史是无限循环的。”

“北宋哲学家邵雍创建过一套推演宇宙万物兴衰的数学模型,计算得出这个周期是……”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顾临接住他的话。

纪曈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你知道?”

“嗯,听过。”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宇宙毁灭再重启,所有人、事、历史都会精确无误、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

你我再次诞生,然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再次相遇。

纪曈微转过头,余光扫了后背墙上那幅“环游行星”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古代哲学对时间的象征描述,绝非科学理论。

比起这个“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他或许更相信庞加莱回归的最低时限和物理宿命,相信粒子终将回归近似初态,相信熵增定律所指明的不可逆。

但至少在想到“死”的这一秒,他选择了这个哲学概念。

“好,我们一起走。”纪曈回答。

他会和他一起坦然迎接死亡,然后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再度相遇。

而遗失的那195天,就像那片被顾临扔进蜡灯的碎片,永远挂不到墙上,但也永远安稳地封在蜡灯里。

因为有了它,拼图至此“完整”-

第一场春雨落尽,纪曈把棉服换成了春衣。

他挑了个时间,把衣柜里的厚衣服整理了一遍,又拉着顾临添了一堆新的。

主卧衣柜塞不下,纪曈便腾了场地。

客卧彻底闲置下来,兜兜转转变成了纪曈的衣帽间。

里头该搬的东西都搬了,唯独剩下一张床。

纪曈原本想把床也拆了,顾临没让,纪曈问他原因,顾临也没说,然后在当天晚上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两张床的必要性。

客卧的床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四月上旬开始,安京飘起杨柳絮。

纪曈早就习惯这“毛毛毛毛”的场面,顾临虽然不过敏,但他不喜那种柳絮沾脸的触感,每每经过校外那条柳树路,眉头都压着,纪曈就很有眼力见地哄一会。

顾临不过敏,不代表没人过敏。

比如生在江城,养在江城的陈永杰,自飞絮起,纪曈就没见他摘下过口罩。

最严重那天,大半夜还发了个朋友圈,说安京的风和毛毛太癫狂,他要回江城。

纪曈点了个赞。

千盼万盼中,陈永杰终于迎来“转机”。

“对,我高中班主任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时间回三中,做个高考减压和经验分享讲座。”

“时间应该安排在5月6号或者5月7号,连上五一假期一起,大概有一个多星期。”

“前两天招生办老师也给我打了电话,给我发了份安大ppt模版哈哈哈。”

陈永杰放下手上的啤酒说。

李原抬手向包厢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招生办常规操作了。”

“我听说去年哪个省的学生,好像考了710还是711的,成绩公布半小时,招生办老师就出发了,连夜登门。”

葛光:“我们学校还算好了,隔壁招生组还有提前蹲守的。”

田子萱:“去年好像被隔壁截了我们的胡,据说把招生组老师气得两天吃不下饭,江城三中又是目标生源高中,可不得能抓就抓吗。”

崔明英问陈永杰:“招生组老师就给你发了份ppt模板?”

陈永杰实话实说:“没有,还让我盯一盯好苗子。”

李原:“就知道。”

陈永杰鼻炎还没好,抽了张纸巾擤了擤,说:“招生组老师还问我三中有没有邀请临哥回去分享经验,他说临哥也在三中待了一个来月,刚好高考也剩一个来月,这场讲座就是为临哥量身定做的。”

所有人:“……”

算盘珠子都要崩到脸上了。

“老师那是想让临哥回去讲座吗?他是馋临哥的身子!”李原说,“再说,临哥可是我们安京一中的,要回去讲座也是回我们一中啊。”

“哦,没事,老师安排好了,他说安京一中这边有曈曈,”陈永杰又抽了张纸擤鼻子,“等高考结束,成绩一出来,就让曈曈去一中宣讲。”

“一中有曈曈就够了,让临哥去三中发光发热。”

所有人:“…………”

陈永杰自然知道顾临不会去三中宣讲,他在饭桌提这个也不是为了顾临。

陈永杰转头去看纪曈,问:“曈曈,你五一有时间吗?一起去?”

李原他们疑惑抬头:“去哪?”

陈永杰说:“三中。”

李原以为自己听岔了:“你问错人了吧?临哥都不去,曈曈去干——”

“去。”纪曈放下筷子说。

包厢安静了好几秒。

李原:“啊??”

第80章 毕业照

“曈曈你去三中干什么?”李原问。

纪曈从面前赠送的果盘里摘了两颗提子,自己吃了一颗,又塞了一颗到顾临嘴里,随口答:“没干什么,就去看看。”

李原还要问,被崔明英拽了拽:“你是不是忘了临哥是在江城参加的高考?”

“我知道啊,可临哥不才待了三十来天吗?听永杰说临哥也就和他稍微熟一点,班里人都没认全,就跟去图书馆待了一个月一样,能有什么感情?”

“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事,是……”田子萱唉了一声,“算了,和你们这种没对象的人说不清楚。”

李原:“…?”

纪曈扭头问陈永杰:“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30号下了课就回,”陈永杰说,“但机场动车站人肯定很多,要不你和临哥晚两天?”

纪曈想了想,点头。

学校就开在那,不像某人,长了腿会跑,纪曈也不急。

“对了,假期学校能进吗?”纪曈又问。

陈永杰:“进肯定能进,我和门卫大爷很熟,再不行给我老师打个电话做个登记,不过假期学校肯定没什么人,无聊是真的,要不五月六号跟我一起去讲座?”

纪曈要的就是人少。

“我就随便转转,”他说,“马上高考了,不打扰你学弟学妹。”

陈永杰觉得也行:“好,那等你和临哥定好时间,随时联系我,我家就在三中附近。”

“谢啦。”纪曈举起果汁和他碰了一杯。

陈永杰:“跟我客气啥。”

李原在一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临哥一句都没插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曈曈和永杰才是同学。”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长假票难买,但也不是没有。

回到公寓,纪曈洗完澡换完衣服,窝在沙发上看了看机票。

安京到江城一千多公里,飞机两个小时就能到。

纪曈挑了趟合适的航班,落地刚好是中午。

订完票,他把机票信息发给了顾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等顾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自家男友正在主卧翻箱倒柜,似乎已经翻了好一会,沙发上、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盒子。

“找什么,”顾临走过来,曲指在他额角上擦了一下,“一脸灰。”

纪曈坐在一个巨型行李箱旁边,箱子里是顾临的资料。

有一叠是从江城带回来的,纪曈刚翻到。

“你的毕业照。”纪曈手上动作不停。

顾临把脖颈上的毛巾拿下,随手放在沙发上,又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从“我的收藏”里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他:“这里。”

“你手机里有?”纪曈眼睛一亮,抓着顾临手腕,支起上半身,抬着下巴往他手机一看:“………”

“我不是说这个。”纪曈无语道。

顾临手机上是一中一班的毕业照,就是纪曈旁边空着,背面印着顾临名字的那张。

纪曈只好跟他解释:“我是说三中的。”

顾临:“没拍。”

“三中不拍毕业照?”纪曈震惊了两秒,又回神。

不对。

纪曈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个,是因为刚刚聚餐时,李原他们提到安大这届毕业生要提前拍照的事,然后就着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起毕业照。

陈永杰就随口说了一句他们那届毕业照拍得很晚,因为一直在下雨,把学校标志性雕塑底座给弄塌了,修了半个来月,赶在五月底挑了个晴天,才把毕业照给拍了。

顾临是五月六号去的三中。

“三中有拍,我没去。”顾临顺势在纪曈身边坐下。

纪曈手上动作停下,转过头,顿了一会才开口:“…没喊你?”

顾临:“喊了,我没去。”

纪曈心里没好受多少。

他原本想着,等顾临找出毕业照,他一定要故意挑点刺,比如说三中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一中好看之类的,谁让他好好的保送资格不要,跑到江城去。

可知道顾临在三中也没拍毕业照,又不是滋味。

纪曈想说什么,又有点生气,不情不愿地把手上资料塞回去,说:“读了三年书,连张毕业照都混不到,也不害臊。”

顾临却点了点手机屏幕那张毕业照中间的空位:“有,这个位置不是么。”

“不是,谁说给你的,人没站拢罢了。”纪曈没好气地收回视线,自顾自去合行李箱。

半晌,又重新坐回地上。

哪有什么气。

气来气去,也只是气他孤零零的。

“上次我问过你,你还没回答我,”纪曈侧身重新面向他,“都从柏林回来了,为什么要去江城参加高考,不回一中?”

“你本来就是一中人,你要回来,手续都不用你自己走,老班立刻就能帮你办好,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复习,想去平行班就去平行班,想留一班就留一班,不比一个人在江城好?为什么非要去三中。”

环境是新的,同学是新的,老师是新的,连饭菜口味都是新的。

江城很好,可江城却也陌生。

纪曈一直没想通,拿着顾临病历回国那晚也问过他,可那时他情绪堤溃得太厉害,没力气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现在又想起。

“因为江城离安京远。”顾临抬手将纪曈额角沾了点薄汗的碎发撩了撩。

纪曈一眼瞪回去,满脸写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撤回重说”几个字。

顾临却在笑。

“你觉得我回一中可以安心复习,是吗。”

“不是吗?”纪曈反问。

就算是安京一中,裸分上安大的人也不多,竞赛班固然出众,但学校是需要统招上线率的,以顾临的成绩,别说手续了,就算连夜给他组一个教师团队都不在话下,即便只是在平行班,那彼此也都熟悉。

“不是,”顾临没再给纪曈发问的机会,“安心不了。”

“一中离你太近了,我会想去找你。”

纪曈怔住,他沉默许久:“那你在江城就不想我了吗。”

这下怔住的人换成了顾临,但他只顿了片刻:“也想。”

纪曈撇嘴,垂着头摆弄行李箱:“那不就行了。”

“不一样,”顾临抬起他的脸,“江城远,找不了你,想你就只能找点事做。”

纪曈好奇:“什么事?”

顾临:“做卷子。”

纪曈:“……”

服了。

纪曈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圈:“你看我哪里长得像卷子?”

顾临笑着亲了亲他唇角。

纪曈:“那段时间你睡得好吗。”

顾临没说话。

纪曈叹了一口气:“有吃药?”

顾临:“偶尔。”

纪曈:“那睡不着呢?”

顾临把行李箱合上,把人从地毯上牵起来,又亲了一下:“做卷子。”

纪曈:“…………”

纪曈咬牙:“你做卷子还怎么睡觉?不是越做越睡不着?做那么多卷子干什么?你要冲省状元啊?”

顾临:“去江城前都在柏林,一个多月没刷题,心里没底。”

纪曈不懂:“没底什么?怕冲不上状元?”

顾临:“怕上不了安大。”

纪曈一下哑口,他从来不知道顾临还担心过这个。

他嘴巴张张合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下来:“你自己什么水平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考不上安大。”

纪曈都不敢想顾临那时候是怎么复习的,熬了多少个夜,又做了多少卷子。

在一中竞赛班这种地方都能杀出来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顾临只是笑笑,用“脸脏了”的借口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带着自家男朋友进浴室洗脸。

长假前两天,纪曈给海园那边发去消息,说长假要去一趟江城。

宋枕书没说别的,就让他们注意安全。

纪曈买了三号的票,长假前两天也没闲着,和顾临去平安公园陪顾临临玩了一天,在家码课题论文码了一天。

飞机落地江城时,正值中午。

陈永杰来接的机,他在三中附近挑了一家现炒的江城风味菜馆,吃完,三人也没打车,就沿着街往三中走。

“本来天气预报下雨的,结果出了太阳,天气正合适,”陈永杰边走边说,“怎么样曈曈,江城温度是不是比安京凉快一点?”

“嗯,是凉快一点,”纪曈点头,“还没有柳絮。”

陈永杰大笑:“现在这个时候是最舒服的,再过两个月,七八月江城就是火炉了。”

“唉,临哥运气不好,没赶上最热的时候。”陈永杰玩笑说。

纪曈安慰他:“没事,安京七八月也是火炉。”

陈永杰:“也是哈哈哈。”

三人走过一条街,前面不远处是个岔口,纪曈下意识问顾临:“往哪边走?”

回答的却是陈永杰:“左边左边,曈曈你就不用让临哥带路了,他应该也是第一次走。”

纪曈看向顾临:“?”

顾临:“嗯。”

陈永杰:“别说校外这边了,我怀疑临哥连学校都没好好逛过,反正那一个月我看他基本就是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

“那时候是冲刺嘛,天气也逐渐热起来,高三就不出操了,三轮复习也结束,在教室就是自己查漏补缺,各科老师轮流坐班答疑,偶尔讲几道题这样。”

“临哥又是自己单独一间宿舍,有一次我半夜起来接水,在饮水机那边碰到他,大概凌晨两点吧,他还没睡,说在做题。”

“我那时候就在想,原来竞赛出身的大佬也这么卷。”

陈永杰正要继续说,突然被身后一道女声打断。

“学长!”

三人一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

校服上印着三中的校徽。

陈永杰看清来人,立刻朝着那女孩子招手回应。

“是我三中社团的学妹,今年高三,可能假期留在学校自习了,”陈永杰转头看着两人,“曈曈要不你和临哥站树下等我一会?我去和她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纪曈摆手说:“没事,你们聊会,我们去那边奶茶店买杯奶茶等,你喝什么?”

陈永杰连忙说好:“随便,我不忌口,你和临哥点什么照样来一杯就行。”

纪曈:“好。”

陈永杰朝着学妹走过去,纪曈拉着顾临走到奶茶店。

假期哪里人都多,唯有学校附近是冷清的。

纪曈点了三杯生椰拿铁,又额外要了两杯当季推荐奶茶,等下让陈永杰带给他学妹。

店员没一会就做好饮品递过来,纪曈点的多冰,他接过拿铁,回到位置上,戳上吸管,猛喝一口。

顾临无奈:“慢点。”

纪曈又猛喝一口,拿铁一下少去一半。

等心口那股热气下去了,纪曈才“啪”的一下,把饮料放在桌上。

“…就算真没考上安大又怎么样。”即便纪曈早就知道顾临那段时间睡不着觉,也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还是有些不一样。

“你再失误能失误到哪里去,安京这么多学校,隔几条街就是大学城,还怕没学上么。”

在顾临说“怕上不了安大”那天,纪曈本来就想说了,忍住了。

今天却没忍住。

“只要在安京,不在一个学校就不在学校,能有多远?”纪曈掌心被杯壁沾得都是水,凉意好像能透过肌肤浸进来,他无意识地攥了两下,垂下眼,很轻地说:“…异校恋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顾临却说:“我不能。”

纪曈一下抬起头。

顾临抽过桌上的纸巾,没管不远处投来视线的店员,不管隔壁桌等奶茶的一对情侣,也似乎意识不到他和纪曈两人长相有多出众,或是意识到了也没管,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握住纪曈手腕,拿着纸巾擦去他掌心的水渍。

周围视线全部停滞,定在他们这个方向。

“四年,隔几条街也算远。”顾临说。

还有一个原因。

顾临将纪曈指尖最后一点水痕擦去,收起纸巾,同样抬起头看他,慢声说。

“还有。”

“去年在一中没陪你拍的那张毕业照,要在安大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