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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斩断

“呃”虞初又把鞋柜关上,“别换了吧,我改天去买一双。”

岑霄点头,还在继续逗狗。

虞初这才想起正事儿:“你过来是为了?”

岑霄头都没抬:“来找个手机,妈说在你这儿。”

手机?

虞初想起来,确实有一个。

两个月前,她刚接手爷爷的小店,却总是遇到来搭讪的男生,有的还执着到拒绝都不听,她嫌烦,就想着索性拿个不用的手机号敷衍过去,反正星光市集90%以上的顾客都是外地游客,说不定等他们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早就在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上了。

她本来想去重新办个手机号的,但岑芷玉知道后说没必要多花冤枉钱,家里恰巧有个没人用的旧手机,号也懒得注销,给她正好。

虞初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她很快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了手机和充电器:“你要干妈”

想到俩人此刻的关系,又改口:“你要妈的手机干嘛?”

“这是我的手机。”岑霄伸手接过。

“啊?”虞初愣了愣,“妈没和我说。”

虞初本以为,岑霄拿了手机就该走了,却没想到他顺手把手机充上了电。

没事,可能充完电就走了。

虞初这么想着,就没再管他,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摸摸肚子。

饿死了。孟雨婷嘴角抽了抽,略顿了下,继续往下翻。

她又往下扒拉了两页,把手机递给虞初看了眼:“还好,没事,就小火一把嘛。”

说罢她又回看了一遍视频:“不过居然没把我和方纺拍上去,我们当时有站很远吗?”

虞初返回退出视频,给岑霄回消息。

虞初:「还好,我没事,应该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岑霄:「那就好」

岑霄:「要是觉得造成困扰的话可以联系发布人让他删除的」

那边停了一下,又有信息过来。

岑霄:「你要是觉的麻烦的话我帮你联系也可以」

虞初笑了下,他有些太大惊小怪了。

虞初:「不是什么大事,又没什么恶评」

岑霄:「因为我印象里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被拍视频」

虞初觉得莫名其妙:「你哪里来的印象?」

虞初:「西双版纳旅游的时候拍宿舍写真的时候我还拍了视频花絮呢」

对面沉默了好久,久到虞初以为他突然有事情去忙了,那边消息才传过来。

岑霄:「高二」

岑霄:「窦娥冤课本剧的时候」

她往沙发上一躺,打开外卖软件,随口问了句:“我点个晚饭,要给你也点一份吗?”

“不用。”岑霄随手把眼镜放在一旁的餐桌上,解开衬衫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冰箱里有东西吗?”

“你要自己做?你会吗?”以前从来没见这大少爷沾过阳春水啊。

“最近学了点。”杨鹰联系的合作医院是W大的附属医院,申请批复一下来,就直接来了武汉。

今天上午下了高铁,他先带几个师兄去医院联系交接,之后派岑霄去学校里面递交一些附属文件。

因为有联系学校内部的老师,岑霄没有像张度时一样被拦在学校外面。

他被放进学校后跟着手机地图,七拐八拐,终于找到行政楼。

岑霄刚递交完相关文件刚从里面出来,就看到了虞初。

行政楼前的栏杆边,她正被一个男生拉着,用手机自拍合影。

虞初没再像在西双版纳一样散着头发,她马尾高高束着,今天没风,老老实实地垂在脑袋后面。

那男生高出虞初不少,和虞初自拍的时候微微弯腰,迁就她的身高。

岑霄静静地看了她们几秒。

他站在她们的侧后方一段距离外的屋檐下,看不清虞初的表情。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岑霄拿出查看,是杨鹰发来的信息。

杨鹰老师:「岑霄,材料交完了吗?中午大家一起外面吃饭?」

岑霄缓缓抬眼,又看了下虞初和那个男生的背影,抬手打字。

岑霄:「我临时有事,老师你们吃吧,我晚上再回」

初学者,指定不怎么好吃,而且虞初记得,冰箱里没东西,没什么发挥余地。

“那你做你自己那份吧,我想吃海鲜面。”

岑霄没说什么,虞初也没再管他,在外卖app上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家卖海鲜面的餐厅。

一边是厨房里溢出的饭菜香气,一边是外卖迟迟不到的饥肠辘辘。

虞初眼看着外卖员送了一家又一家,又不好意思催促,第一百零八次点开外卖软件后,她终于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

她开门拿了外卖,再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虽然受限于食材,面上只有青菜和鸡蛋,但看起来浓郁的汤汁,依旧令人胃口大开。

但是没关系,相比而言还是海鲜面比较吸引她。

虞初兴致冲冲地掀开盖子,一看,眼里的期待荡然无存——

大概是耽搁太久了,店家又没有把面和汤底分开装,此刻面坨得几乎把汤汁吸干,看起来干巴巴的,令人毫无食欲。

虞初的视线往桌上瞟,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她在他对面坐下,客气地试探了一句:“哥,你这好吃吗?”

虞初很少喊岑霄“哥”,一般只有一种情况,讨好的时候,比如现在。

奈何岑霄油盐不进,低头吃了口后,悠哉悠哉地回道:“还行。”

“应该没你的干拌面好吃。”

她就知道,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一句老,他记到现在。

虞初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很久没有跳出来想跟什么人决一死战了,岑霄一回来,果然又开始磨刀霍霍。

但是很奇怪的。

这一刻,她居然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畅快感。

就像有时候,虞初出门特地带了伞,却迟迟不下雨,就在她以为白带伞了的那一刻,突然暴雨倾盆。

不吃就不吃。

虞初拆开筷子,拌面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怨气,正卷起一筷子准备入口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伸过来,盖着碗口,将她面前的碗移开了。

“自己去盛。”岑霄面不改色道。

“你让我盛的嗷。”虞初果断扔下筷子,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果不其然,锅里还有一半面没有盛出来,像是未卜先知她的海鲜面一定会翻车一样。

晃了晃脑袋,虞初心满意足地咬下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她竟不知道,这大少爷居然有点东西。

虞初有边吃饭边玩手机的习惯,是长期独处养成的,此刻和岑霄无话可聊,她就如往常般刷起了微博。

一看才发现,微博已经变了天。

骤雨科技的简短澄清,说明了岑霄此次去马尔代夫,只是公司组织的高管团建,而他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提前了一天回国。

与苏吟心一前一后出机场,完全只是偶然,俩人甚至根本不认识。

苏吟心方也证实了这一点。

恋情热搜早已消失,至于对造谣营销号的追责,则都交给了律师处理。

一场闹剧,到此差不多落下帷幕。

并不意外。

虞初无声叹了口气。

“你看起来还挺遗憾?”

“啊?”虞初抬头,对上岑霄看好戏似的目光,于是理不直气也壮,“没有啊,我只是在替你担心。”

“哎。”她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妈最讨厌这些花边新闻了,这几天她又正好在家,要是问起来,你可别跟她吵。”

“你担心晚了。”

“啊?吵过了?”

“没吵。”

虞初松了口气:“那就好。”

岑霄说:“是单方面的辱骂,外加扫地出门。”

“好惨”虞初象征性表示同情,顺口问了一嘴,“那你晚上还是住之前的房子吗?”

岑霄轻飘飘道:“那套房子前不久卖了。”

“啊?那你住哪儿?”

岑霄直勾勾看着她,眉眼一弯,似乎在说:你觉得呢?

这房子,虽然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其实是岑母买的婚房,是岑家的产业。于情于理,都没有不让他住的道理。

虞初转念一想,没事,他白天上班,肯定不在家,那她只要把小店营业时间调整到晚上,就能保证俩人一天都碰不到什么面。

虞初很快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

“行吧,正好我睡的是客房,主卧还空着。”

“我不住主卧。”

“为什么?”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

岑霄拿起一旁的杯子,不急不缓地喝了口水:“主卧朝南,算命的说我近三年不能住朝南的房间。”

虞初翻了个白眼:“你听他瞎扯”

“否则全家破财。”

虞初立刻改口:“我搬!”

法律意义上的家人,是不是也算家人?

虞初可不能冒这种风险。武汉。

孟雨婷正在托着只毛绒小狗给他测身高胸围头围等发育状况,方纺在对着只枕头念念有词,练习四步触诊法。

整个宿舍里“患者您好,我是您的主治医师小X,今天来为您做XX检查”的声音此起彼伏。

虞初看着心脏体格检查的评分细则,在桌子上用叩诊的手势一通乱叩。

一套心脏叩诊流程完成,虞初把评分细则一丢,仰躺躺倒在椅子上。

“张琰,好烦,学不完了。”

张琰琰根本没抬头看她:“少烦,心电图看了吗心肺听诊听了吗?”

虞初装作没听见,自言自语:“你说,我把我的录取通知打印下来挂脖子上去参加考试,老师应该就不会让我挂科了吧,学院要考研率的哎。”

孟雨婷量完小狗的臂围,苦着脸道:“我觉得可行。”

虞初立刻看向她悲壮点头。

虞初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上海。

岑霄在住院部值完上午的班,准备去值班室午休。

杨鹰的申请已经递了上去,但是学院程序一向走的慢,批复下来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她悲壮的表情还未收起,捞起手机看到内容后先是疑惑,后表情轻微凝结。

她点开视频,手机开的外放,宿舍其他三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后也放下手里的复习资料围了过来。

虞初眉头轻皱,头歪向孟雨婷,眼睛继续盯着手机:“宝,你去上抖音搜一搜。”

还没等虞初提醒孟雨婷就已经点开了抖音,很快搜到了这条视频。

点赞数据已经达到了93万。

孟雨婷点开评论。

柚子很甜:都说了不要再拍了烦不烦啊……

蔡蔡:这个才是医生该有的样子,医院里那些对着患者吹胡子瞪眼睛的和这些年轻小医生差太远了

孟雨婷心道:还好,这都还蛮正常的。

她继续下滑。

A王姐蟑螂药批发:姐姐凶我姐姐骂我姐姐踩我[色]

微博还停留在热搜界面,说完,虞初正打算退出,手指不小心一滑动,热门微博突然变了——

我嗑的cp怎么都be:【#岑霄苏吟心不认识#哈哈,谁有我惨,刚让画糖画的小姐姐给我写了祝福,还没吃就看到了澄清!不!!我不信!!!小姐姐都祝我cp成真了!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图片里,女生举着“霄恨在心cp成真”的糖画,配上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底下还带了星光市集的定位。

虞初偷偷瞟了眼对面的人,突然如坐针毡。

就算不是真夫妻,但看到自己老婆祝自己和别人cp成真,大概也会感觉不爽吧?

虞初的喉咙口仿佛堵着一块棉花,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见岑霄没什么反应,她的心又放下了一些。

她接手爷爷的小店,是近两个月的事情,他或许都不知道,而且这条微博,才几百个转发,他应该,没那么巧看到吧?

虞初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随即按灭了手机。

这房子之前就虞初一个人住,她几乎不做饭,自然也没有洗碗机,一顿饭后,虞初秉持着厨师不洗碗的原则,本想把这工作揽下,但刚起身,又被岑霄按着脑袋压了下去。

“就这两个碗,别等会儿一个都没了。”

她的破坏力哪有这么强。

虞初撇撇嘴,笑眯眯道:“那多不好意思啊,我总不能干坐着吧。”

“也是。”

虞初顺着岑霄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柜子,上面放着一套做糖画的工具,是以前爷爷非要教她时买的,可惜后来就闲置了。

岑霄云淡风轻道:“给我也画一个吧。”

吃人嘴软,虞初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立刻起身,去把工具搬到了餐桌上,还颇为讲究地戴了口罩和手套。

匀速搅动着锅里的糖浆,虞初不忘提前打预防针:“我只会画十二生肖啊。”

“写几个字吧。”岑霄说。

“可以啊。”虞初摆弄着手里的铜勺问,“写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岑霄弯了弯那双精雕细琢似的桃花眼,恍若狡猾的狐狸,却暗藏着狗脾气。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

第 32 章 占有

高一入学后第一次八校联考是在十月末。

虞初是吊车尾进的实验班,如果这次八校联考没考好就要被踢出实验班。

这学期之后就会进行文理分科,如果这次被踢了出去,以后再想爬进来就难之又难。

故而那段时间,虞初异常努力。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虞初提前和室友打了招呼,说今天晚上不回宿舍了,老师查寝的时候掩护一下。

她和于婉月两个实验班吊车尾准备在教室通宵一晚看错题。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左边,旁边就是通向宿舍的主干道,晚上亮台灯的话极容易暴露。

所以虞初就同于婉月一起去二班,坐在于婉月同桌的座位上。

宿舍熄灯铃响起。

“小初我爱死你了呜呜呜呜,”于婉月抱着虞初胳膊蹭了蹭:“熄灯铃响了宿舍门禁落了,今晚你只能在这里陪我了。”

虞初撑开于婉月的头:“得得得,够了,要不是这两天陪你搞广播站的事情我错题早就理完了哈。”

于婉月委屈:“那我也没办法嘛,三个年级都联考,站长和高二高三的把事情推到我们头上,我们哪敢说话啊。”

虞初怒其不争地点了点于婉月的额头:“那同级的呢?其他高一的呢?”

“哎呀,站长说我声音条件好,能者多劳嘛。”

“行,你能,”虞初掐了一下于婉月:“看你这次掉出实验班怎么和你妈交代。”

于婉月还想张口,被虞初打断:“看题,再聊两句真掉出去了。”

于婉月乖乖做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

安陆市前段时间降了次温,秋风起,吹落了一片梧桐。

这天也有风,虽不及前几天的秋风那么烈,但正值深夜,风声夹杂着沙沙的树叶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也足够吓人。

于婉月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硬拉着虞初陪她一起去。

虞初妥协,在厕所门口等她。八仙桌这大块板子并不是可以从前门离开的形状,只能从后门离开。

岑霄没料到前院被砸。

院墙塌了一地,碎砖之外,砸墙者和岑霄对上视线,对方面上出现刹那惊讶,但立马变换脸色,抛出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我说你躲哪去了。”

齐群。

他去张婶家现眼被孙明拦下,肯定不会痛快,掉头就来搞破坏。

这个动线很好猜。

而且,岑家这老屋卖出去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小镇,买家和委员会约定今日来验收也不是什么秘密。

不乐意看这笔买卖成交岑家拿钱的大有人在,譬如齐群。

隔着残墙一堵,两人相隔不过十步,岑霄完全可以跨过去逮人。

“你不想要钱是吗?”

齐群冷笑:“老子信你个杀人犯的儿子卖了房会赔钱,我他妈——”

岑霄脸一沉,所有莫须有的指责都会就此停下。

他眯着眼,下颌瞬间绷紧,没有多余的言语或动作,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足以让人感受到压力。

尤其是多年来没少被收拾的齐群。

良久,岑霄才说:“我爸不是杀人犯,这件事我记得和你讲过很多回。”

在过去每一次齐群被岑霄殴打的日子里。

齐群挑衅多年,自然有了经验。

别看这岑霄平日里乐得跟个狗一样,但他从不用嘴巴说自己不开心,以前拎着斧子拦住门也不是没有过,那样的眼神,就是谁再往前就砍死谁。

想起那个画面,齐群缩了缩脖子,指着岑霄放狠话,“别管老子的事儿。”

他像是想走,岑霄始终没追过去,只是喊了他一声,然后说:“你再去张婶家,我会动手。”

“老子怕你!”齐群回头吼他,离开前顺脚把岑霄的摩托踹倒。

岑霄的视线滑向地上那堆碎砖。

墙倒了,压住张老藤椅。

以前很多人都会在这个位置,坐在这张椅子上,哈哈笑着,和院外随便哪个人侃大山。

比如老爸。

岑霄看了几秒,又回忆了几秒。

最终拽了拽身上背着桌腿的背带,把桌盘滚去院里那棵老枣树边靠着。

然后他过去扒开碎砖,想要把那张椅子拽出来。

之后所有事情都变成了连环的意外。

蒸笼天气,空气凝滞,极其闷热。

岑霄蹲在墙边,扒拉一张再无用处的藤椅。

突然,他听见极其细微的,木质断裂的声音。

如同叹息一声。

没有预兆,没有征兆。

像是突然崩塌的倦怠,老树轰然折断。

桌板成了无辜的受害者,被吓得满地乱滚。

院墙被砸,老树轰然一倒,岑霄无语到想笑。

他挤了挤右眼,把即将滑下来的汗珠压平,接着用下唇盖住上唇,往自己脑门呼了口气,吹了下额前挂着汗的头发,算作给自己一丝清凉,好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结果听见老妈在院门外惊呼。

再瞧桌板已然逃命至门框。

门框经年累月经历潮湿和干燥,里头塞满了白蚁和木蠹虫,如今能勉强站在这都算是虚假繁荣,绝对拦不住那木板。

当然也扛不住人撞。

岑霄偏头呸去嘴里不慎含进去的木渣,刚想问老妈吓到没,这才瞧见那个年轻女人。

在这个被暑热困住的日子里。

他身在废墟和尘埃里,

迎上她直白的目光。

听见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凭心而论,岑霄认为这是个美女,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白得像雪一样,好看。

但是。

岑霄很快从她脸上挪开视线,看向陈兰,“妈,这位是?”

陈兰应该是没听见这句话,喊着“哎哟”就过去给儿子拍身上的灰尘。

“哎,妈,别拍了,我自己——”岑霄被拍得piapia作响。

细小的灰尘重新扬起,在阳光下化作细小的光点四散飞舞。

他只好眯起眼,视线变得狭窄且模糊,捕捉到那个年轻女人正凝望自己,不是好奇或是嘲笑。

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审视。

视线在混沌的灰尘中短暂交汇。

接着,虞初低下头,轻笑出声,随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再抬起脸,她的微笑停留在礼貌的尺度上。

她往前一步,做了自己很好奇的事。

伸出左手戳那个门框。

随着指尖的力气压下去,残渣窸窸窣窣下坠。

手感果然很脆。

“姑娘,我家能做门框。”陈兰立马说,听起来真的很怕她不满意。

虞初抬头打量整个院门,随着她视线划过,身边这对母子也稍微让了一些,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能修吗?”所以虞初只问了一句。

“能。”岑霄回答。

虞初看了他一眼,“好。”

岑霄觉得有必要回应,于是“嗯”了一声。

虞初解开腰间拴着行岑箱的背带,拎着梨,抬脚踏进院子。

行岑箱五体投地,又砸起一圈灰。

岑霄看看箱子,又看看她的背影。

第一次见到虐待行岑箱的人。

这箱子本该是雪白的,岑霄认得上面的标志,这个牌子的东西都十分昂贵。但它此刻伤痕累累,一头倒进灰土碎渣里。

岑霄把行岑箱扶了起来,“妈,这是买家?”

陈兰点头,又拧着眉偏头去瞧断墙,小声问:“怎么弄的?”

岑霄讲了个齐群的名字。

陈兰没控制住声音“啊”了一声,眉毛皱得更厉害了,小声喃喃:“这孩子真是……”

岑霄拍了拍老妈的后背安抚,又抱了一下她,“没事儿,我去给人好好介绍。”

陈兰:“能行吗?”

“行不行的再说吧,”岑霄说,“我尽力。”

陈兰对儿子笑笑,“那要我帮什么吗?要不然让你三叔来说?我陪着你们一起吧,我这——”

“妈,老妈,”岑霄按着老妈肩膀,让她别着急,“没事儿的,你先回吧,我一会问问她用不用叫委员会的人过来。”

虞初正在观察着院里倒掉的树,听见陈兰小声喊了个什么,回头去瞧,看见岑霄抱了他妈妈一下,也看见被自己那个被扶起来,靠着墙的行岑箱。

视线停顿了几秒才收回去,她继续蹲地上研究倒掉的树,摸摸这,又戳戳那。

“小心划手。”岑霄在她后面突然出声。

虞初被吓得一颤,接着继续摸着老树干。

背影比较倔强。

岑霄没明白这沉默是什么意思,只好先蹲在她身边,“我们不是要瞒着你拿东西,那张老桌一直放在仓库,没收拾出来,如果你要买,合同里只写了土地和房屋使用权,东西我们都是要拿走的,墙是意外,我们负责修。”

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毕竟当场被人撞见,该说明的还是需要解释到位。

“好的,”虞初点头,又说,“那张桌子很大。”

这就让岑霄不明白什么意思了,又说了一遍会划手,并表示这棵老树根他也会处理。

对方不语,一昧点头。

岑霄清清嗓,把这院子带老屋统共多大,几层楼几间屋说了一遍,“不过这些你合同上应该有,一般看房置业委员那边有人陪同的,要联系吗?”

“不要,”虞初当即拒绝,又说,“而且我没看过合同。”

岑霄从没发现自己这么笨嘴拙腮,否则怎么一句话都接不了?

“这样,多久能住人啊?”她仰头看了一圈。

岑霄说:“收拾整理翻新,一个多月,要是舍得请人,加工加点,半个月也行,框架没问题,细处得好好弄。”

“现在不行?”虞初又问。

“灰大,水电没维修也不安全。”岑霄注意到她的右手受伤。

绷带的颜色几乎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但那专业扎实的包扎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伤口,整个掌心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指尖。

岑霄没打算问,看她真的对断掉的这棵树很感兴趣,就蹲在旁边陪她看,自己也莫名手闲起来,跟着东戳西摸。

虞初看着人,发现他真是和读书的时候很不相同了。

她对岑霄的记忆并不多,但比较深刻。

高中那天,她大闹校会,看似畅快,总归也是初犯,走向校门时还有些手抖。

岑霄穿过人群送来安慰,还附赠了个告白。

如今看来,这个告白,也并没有太多诚意。

是自己变了太多么?

改了个名,又不是换了个头。

虞初对此怀疑,拿着手机,用黑色的屏幕照脸,认定自己没有问题。

破案了,岑霄有大问题。

虞初又看了人一眼。

岑霄正回忆着别家卖掉老屋,都是一堆人来验房,闹闹腾腾东问西问。

蹲这算怎么个事儿?

她手里这袋梨看着很眼熟,不晓得三叔有没有乱喊价。

“走吧,你带我转转?”她终于提出建议。

岑霄立马起身。

他还是很希望把老屋卖出去的,决定尽人事。

岑霄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路线,“那我先带你看厢房。”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疑惑地回头。

虞初拎着梨,笑眯眯地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衣服穿上呢?”

风吹得她有些冷,虞初裹了裹衣服,寻了处墙角准备躲一下风。

她缩了缩脖子,不经意抬头,看到隔了一条路的对面墙角也站了一个人。

虞初一惊,以为是老师,刚想逃就听到对面声音传来。

那声音不大,隔这么远本来应该是听不太清的,可虞初这边顺风,那声音就跟着风传到了虞初耳朵里。

“进实验班难道比奶奶还重要吗?”

“要不是陆江请病假刚好撞到,你们是不是连奶奶进ICU这件事都不会和我讲?”

“我的成绩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能不能信我一次?”

在对面重复了数句“这件事不用你小孩子操心”后,岑霄闭了闭眼,不再争论,直接挂了电话。

他上半身靠着墙,垂眼慢慢平复呼吸。

待他终于平静,慢慢抬头,看见了对面墙角里站着的女孩。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瞧着那女孩,她脖颈都缩在领子里,马尾被后面的老式钨丝灯照着,映出根根飞扬的金色发丝。

她手指绞着,看起来像是有些歉疚。

岑霄看了几眼,没管她,转身走了。

这个时间宿舍早已回不去,他只能先回教室,岑霄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亮着的台灯时皱了皱眉。

但他心里乱成一团,只撇了一眼就回了自己的座位,闭目养神。

“吱——”

门推开的声音。

岑霄睁开眼睛。

“小初,你准备学到几点啊?”

这声音他认识,是他们班的一个女生。

“把剩下的两页错题和——”另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停住。

岑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幽暗的教室里交汇。

是刚才墙角的女孩。

那两个女孩的动静小了许多,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座位。

她们轻声聊了两句,就又开始翻书本继续复习。

岑霄不再管她们,又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

听到前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岑霄缓缓抬眼,看到了前面站着的女孩。

女孩抿了抿嘴,递给他一盒牛奶,轻声问道:“要喝吗?”

牛奶是温热的,她大概是用教学楼走廊里的热水热了下。

岑霄淡然看她。

女孩的手不安地扣了扣,声音更轻:“于婉月她睡着了,这盒奶没人喝,放凉可惜了。”

岑霄扫了眼她身后,另一个女生果然睡了,甚至还发出了点轻轻的鼾声。

女孩的手举了很久,看他不接,抿了抿嘴想要收回。

岑霄伸手接过,淡淡道:“谢谢。”

那女孩送完了奶,没走,拉过岑霄前桌的椅子面对他坐下。

她像是酝酿了很久,眼睛低垂轻轻道:“对不起,偷听了你和你家人打电话。”

岑霄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没想到这个女生会主动来提这件事。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问道:“你要不要回去看你奶奶啊?”

岑霄皱眉,冷冷看她。

女孩连忙摆手。

“我没想冒犯你,也没想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想说,想建议你回去看看你奶奶,因为,”说着,她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外婆是我在学校的时候去世的,我家人都瞒着我,那天我期末考完我妈妈才着急忙慌地接我去医院,到最后我外婆也没见我一面。”

她说完,垂眼安静了一下,又突然抬头,眼睛微微睁大:“我不是咒你奶奶啊,我就是一个建议我”

岑霄打断:“我知道。”

他轻声:“谢谢你,还有,谢谢你的牛奶。”

女孩笑了下,从兜里掏出耳机,她低头认真把绑着的耳机线解开,递了一只给岑霄:“听歌吗?”

岑霄顿了一下,接过。

女孩嘴角弯了弯:“我每次想我外婆都会听这首歌,分给你听。”

说罢,她按下播放键。

“我的小时候

吵闹任性的时候

我的外婆

总会唱歌哄我”

耳边响着《天黑黑》的旋律,岑霄抬眼看向对面女孩的眼睛。

教室里昏暗,他看不太真切,但他觉得她的眼睛应该是干净的,提到一些伤心事会有潋滟的水光,但永远清澈明亮。

第 33 章 主导

事情发生在两虞前,虞初深夜刷小红书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个帖子:【当我把头像换成了文件传输助手,头像秒没了哈哈哈哈哈】

虞初点进去,是一个网友把微信头像改成了文件传输助手的绿色头像,没几分钟就被腾讯识别,然后揪出被和谐成了微信原始头像。

原因好像是腾讯担心用户的信息泄露。

虞初不信,一身反骨,跑去换了,顺便把昵称改成了“微信传输助手”。

她反复刷新了好多遍,等了好几分钟也没看到头像变化。

“不过如此。”

虞初心想,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刷了两下,扔手机睡了。

第二天虞初一大早就被室友拉去图书馆准备考研复试,没留意微信,直到中午——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小胶质细胞在青光眼视神经损害中的作用研究-杨鹰老师.ppt」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虞四中午12点前给英子」

虞初:?

她盯着手机页面,胡乱抓了两下身旁的室友:“你快快快用你手机看看我微信,微信头像。”

“怎么了?”张琰琰摸出手机。

张琰琰是虞初的室友,前两天和虞初一起收到了同一个学校的复试通知,不过虞初考眼科,她考妇产。

“你头像怎么回事,哈哈哈哈哈还有网名微信传输助手,你什么时候改的?”

张琰琰把手机拿给虞初看。

绿油油的微信官方头像,没有被和谐成灰色小人。

这个人不但把她误认成了文件传输助手,还传了文件过来。

虞初顿时脚趾扣地。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虞初都心不在焉,引得张琰琰抬头看了她两次,终于忍不住拿笔敲她的头:“发什么呆,只剩三天了,还不复习?”

虞初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袋,专心看书。

她初试成绩还行,招13个人,排专业第五,算是上游圈。

但是她简历很差劲,绞尽脑汁把校运动会跳绳比赛二等奖也凑上去才勉勉强强写够了三行。

原因无他,信了长辈们“上了大学就能随便玩了”的鬼话。

大一大二虞初的GPA都很差劲,甚至处于被辅导员约谈的边缘,导致虞初班长大二期末忧心忡忡地找到虞初,说再这样下去你真毕不了业了。

虞初开始醒悟认真学习,奈何前两学年的GPA太低,像块重铅石死死地拖住了她的平均绩点,导致她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尽可能全面地准备复试,以拯救老师印象,以及弥补她那上不了台面的简历和GPA。

“张琰,烦。”

虞初头砸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张琰琰抬头看了看四虞,这里是背书区,没人注意虞初搞出来的动静:“走吗?饭点了。”

“走。”虞初努力把头从桌面上拔起来。

“你导师邮件发了吗?”

虞初听罢头更重了。

“还没发?”张琰琰停下往背包里塞书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准备复试前一天去找导师当面自荐吗?”

虞初闭上了嘴巴。

张琰琰回头瞥她一眼,又回头,定住:“不是,你不会现在给哪个老师发都没想好吧??”

虞初再次闭上了嘴巴。

张琰琰彻底抓狂:“虞初,你知道离复试剩几天了吗?三天。不,两天!你意向导师都没看好,更别说导师的最新研究方向了,你准备拖到复试前一天发吗??你什么时候新得的拖延症??”

虞初扭捏道:“我平时不这样的,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整个人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就是我丑陋的简历,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就一直不想碰不想写。”

说罢,虞初抿嘴抬头对张琰琰眨巴了两下她美丽的眼睛。

的确,虞初全身上下从内到外只有简历最丑陋。

张琰琰看了她两眼,仰天扶额,长叹一口气,转身把虞初提溜起来:“不行,最起码今天得把意向导师定了。”

“好的妈妈知道了妈妈。”虞初立刻卖乖。

“少撒娇,”张琰琰拿她没办法,开始上J大研究生官网帮她找导师信息:“都这个点了,博导邮箱里早塞满自荐信了,我建议你找硕导。”

“嗯嗯嗯没问题。”

张琰琰浏览着导师介绍页:“你想搞哪个研究方向,眼底疾病?屈光?视网膜疾病?”

虞初:“都行的我不挑,只要给我个学上。”

张琰琰低头看了眼她,叹气:“走吧回宿舍,我和你一起挑。”

虞初抱她手臂:“谢谢妈妈妈妈真好!”

虞初正揣着张琰琰胳膊亲亲热热回宿舍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蓝黄刺激检测青光眼的视神经损害.pdf」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课题组成员介绍.ppt」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图片」

虞初下午被张琰琰一笔敲得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她刚因为张琰琰答应帮她挑导师而小松的一口气陡然又沉重起来。

麻烦事一件一件不甘心地爬出来,笼罩在虞初的头顶,形成几乎可视化的发出桀桀怪笑的乌云。

虞初:“烦。”

手机震动。

岑霄—高三二班—上海:「烦。」

虞初一惊,手机差点掉了。

她脊背一阵发凉,四虞张望。

这里是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大多数低年级的学生刚下课,路上人很多,校园里吵吵闹闹,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手机拿远,对着屏幕皱眉试探道:“烦死了?”

一阵轻风过去,虞初的额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无事发生。

张琰琰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嫌弃:“有病?”

虞初挠挠鼻子,讪笑。

她拿近手机,看岑霄发给她的信息。

本着不侵犯他人隐私的道德操守,她没有点开那些文件。

但他发那张图片就呆在聊天界面里,虞初自然而然就看见了。

是岑霄的证件照。

实话讲,看见五年没见的高中同学穿正装照片的感觉很奇妙。

应该是为了参加什么会议或者赛事特意拍的,蛮帅的。

虞初想起来,他其实高中的时候就很招小姑娘。

高二元旦前的联考,她们中学考的很不错,教导主任大手一挥准了高二年级办元旦晚会。

说是晚会,实则简陋无比,就是班上把桌椅拉到墙边,凑出一个空地,有才艺的表演才艺,没才艺的在旁边嗑瓜子。

至于虞初。

她在各个班级串班巡回——

嗑瓜子。

那天晚上,虞初在的高二一班正在演魔改版的睡美人,她实在看不下去粗壮的短发爱洛公主,拍了拍瓜子皮溜了出去。

她溜出后门,转角,看到隔壁二班门口也站着个人。

是岑霄。

她认识,但不熟。

高二一班和高二二班是高二的两个实验班,两个班上的人一般都能叫得出彼此名字。

虞初喊他:“岑霄。”

他站在背光的角落里,耳边是班级里震耳欲聋的女团歌,看向虞初。

虞初以为他没听见,走过去,又叫了他一声。

“什么?”岑霄开口。

“我说,”虞初看噪音太大,拉了拉岑霄的衣服,示意他低点头:“能不能麻烦你把于婉月喊出来?”

二班不知道谁借的五彩射灯,红的蓝的隔着窗户打在岑霄的侧脸上。

他的耳朵有点红,不过也有可能是红射灯,虞初没看清。

于婉月出来,抓了把瓜子塞在虞初手里,没好气道:“喊我干嘛?”

虞初嗑瓜子,口齿不清:“怎么?你们班节目很有意思?”

“你不知道?楼上文科班的艺术生来我们班跳舞,还唱时间煮雨!”

“啊?”虞初抓着人就要往二班钻:“怎么不早和我讲!”

于婉月拦住她:“人早走了。”

虞初瓜子都不香了。

于婉月神神秘秘:“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我们班表演节目吗?”

“为什么?”

于婉月小声:“专门跳舞给岑霄看的。”

“噢——”虞初拉长音。

她了悟:怪不得刚才耳朵那么红。

后来于婉月拉着虞初非要看一班排练的睡美人。

当粗壮的爱洛公主被细狗王子吻醒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欢乐地起哄。

于婉月扯着虞初的胳膊大呼小叫,虞初嫌弃地别开了脸。

她和于婉月挤在一班的后门门口,转头又看见了岑霄。

隔得挺远的,虞初看不真切。

她骤然想到,刚于婉月出来之前二班里放的歌好像就是时间煮雨。

那他还站在外面?

他没听?

虞初回过头。

睡美人已经被吻醒,王子搀着公主说着一生一世的誓言;

女孩追到男孩的班上唱“时间追不上白马”,男孩赤着耳朵躲到班级外面。

“啧啧,青春。”

刚满16的虞初如是感概。

第 34 章 初次

她们来到西双版纳的第三天是泼水节开幕日,开幕式上午开始。

昨天与岑霄相处了一个下午,他也没提微信或者加微信这回事,虞初已经不再害怕和他再面对面遇上。

而且四月份来西双版纳不去泼水节,好比去了淄博不吃烧烤,去了三亚不去海滩,属于完完全全地白来。

所以虞初她们一早就准备好,在当地买了几个小水盆,方纺则是准备了把水枪准备大玩一场。

她们思虑虞全,还特地穿了夹脚拖鞋以防普通拖鞋被水打湿之后滑到小腿上拔不下来。

开幕式上午是民俗表演和花车大游行,她们昨天在原始森林公园里面看过,便准备晚点去。

今天太阳很好,炙热的太阳压在人身上,连风也无,虞初出门前整整涂了三层防晒霜。

她们住的酒店离泼水广场隔了条澜沧江,这次她们没有选择租电动车,而是打了个车过去。

虞初惯常晕车,一般都会去坐副驾驶。

司机看了下她们四个的装备,搭话道:“外地来玩的啊?”

“对。”手机来信,虞初的助理发来一个行程安排,包括飞机降落,转什么车,甚至还考虑到路上耽搁,最终给了个到镇上的时间区间。

五天后,下午两点到三点。

岑霄曾把虞初所在民宿的联系电话发给对方,但这个助理坚持联系岑霄,把虞初的吩咐贯彻到底。

岑霄回信:【需要帮你联系车吗?】

【不需要,很感谢你,但需要你帮我联系初姐,叫她记得时间,这段时间千万别乱跑。】

虞初守不守时岑霄不知道,随性多少了解一点。

家里老太太每天都要喝新鲜牛奶,岑霄下午骑摩托去奶场途中绕道跑了趟民宿,王天告诉他人中午就出去逛了。

昼伏夜出得毫无规律。

不知怎的,岑霄突然想起原

先家里跑来过一只猫,浑身雪白,有双不染杂尘的蓝眼睛。

它出现在门廊下,安然熟睡,似乎天大地大,全大不过它的心意,喜欢在岑霄最忙碌时跳上工作台捣乱,又在家里人闲暇时不见踪影。

出现得毫无征兆,最后离开也毫无征兆。

像是待够了就走。

岑霄路过小镇的文化中心,看见了虞初,为此放慢骑行速度。

他在王天那留了纸条,现在就没必要去和人当面说话。

但岑霄还是多看了两眼。

虞初背着手,煞有介事地对着俩下棋的老头指指点点,把人说得暴跳如雷。

取了牛奶,岑霄再次路过文化中心。

虞初已经加入了象棋对战,桌边围了一堆老头老太对她指指点点,场面严肃,好似这局象棋事关联合国大事。

岑霄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干脆停下来,脚撑在路边看了好一会。

直到张婶来电说她和二丫到家了。

岑霄让她们在家等,自己回铺子里取了画稿,顺带着提上老妈昨天做的糕点。

总算是定下了衣柜嵌螺的花样,但这一上门,也终于让齐群有机会大做文章。

张婶家又被混混围住。

这一围,人传人,很快半个小镇就得知了消息。

包括文化中心。

虞初听见眼看着大家都兴奋起来,身边这些小镇中老年常居吃瓜第一线,见她好奇,便同她介绍岑霄可是拼命护着张婶和二丫的。

“不止嘞,岑霄谁家不护着?”有人补充说明。

一人一句,好似小镇霄年约架是晚会,对峙场面被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

很快就不止于聊天,立马相邀奔赴现场。

虞初接过身边大姐递过来的瓜子,也没嗑,却问:“他们总打架?”

大姐“哎”了一声,“也没总打,就岑霄家里的事儿,我昨天跟你说过的。”

虞初点点头。

大姐接着说:“反正那几家谁家有事儿,岑霄就会豁了命地护着,下手可狠。”

虞初歪了歪头,“岑霄经常受伤吗?”

“也没听他说到底伤没伤,”大姐兴奋地加快脚步,“就热闹呗。”

虞初若有所思地跟在后头,大姐嫌她走得慢,回头拽了拽她,然后很友好地劝她,“你一个外地来的老板,一会别掺和。”

虞初对她笑笑,把瓜子还给她,“快快带路。”

也没能真打几次,齐群和岑霄作对这么多年,大部分言行都停留在挑衅和辱骂阶段。

一是,岑霄轻易不发怒,但凡生气,那都奔着不要命去的,谁都怕死,也怕疼,没人敢真的和他横。

二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遗留问题,岑霄一人要照顾九个家,他不能出事,至少不能是齐群让他出事。

这些道理齐群懂,岑霄也明白。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二丫真的要出嫁。

齐群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二丫这么多年没个好结果,只能把怒火发泄到岑霄身上,认定一定是岑霄从中挑唆。

这次终于是把人堵在门口。

齐群没有参与打斗,抱手在旁欣赏。

围观的人开始劝齐群别下手这么狠,他哪里听得进去,求情的人越多,他越是大喊:“给老子往死里打!”

虞初身边的大姐把她往后拉了拉,小声介绍:“齐群今天喊了周边村子里的混混。”

虞初注意到还有两个人被架着,无法过去帮助岑霄。

是孙明和王天,两个人都红着眼,急得骂娘。

而斗争的中央,岑霄被三个人围住,衣服凌乱,没有落下风,但难免挂彩,一记肘击打退侧面的人,右手就被拽住,侧脸没避过拳头,被打得后仰,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立马站直把这拳还了回去……

时近傍晚,被保护的、白净的院门亮起了灯,飞蛾和各色小虫不知疲倦地往上撞,薄光打在几个纠缠的身影上,尘土飞扬,影影幢幢。

皮肉相撞的闷响,喘\息\粗\重,叫骂叠起,最终被压低的议论声包裹,偶尔听得见求情的话。

目光、议论、怜悯、愤怒、鄙夷。

岑霄在旋涡的中心搏斗,夏蝉开始乱吼,声声狰狞,把仲夏烧至焦糊呛鼻。

受伤的治安小狗。

“不报警吗?”虞初偏头问身边的大姐。

大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说:“一会警察就来,他三叔也会提着刀来,没用啊,管得了今天,谁能管明天?没人能管得了岑霄,谁让他老子害死那么多人。”

虞初没说话。

大姐以为她是被吓到,安慰:“放心,打不死。”

虞初说:“这不还没人来么。”

大姐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但虞初已经迈步走向旋涡。

“大家都看看!这个杀人犯的儿子怎么勾引小姑娘的!”齐群正喊着,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近。

他认出这是岑霄家老屋的买主,那个城里姑娘。

场面很是不堪。

哭声、骂语、打斗、争吵。

虞初像是瞧不见这些,散步一样,甚至在路过齐群时,还对他笑了下。

齐群被这个笑容弄得莫名其妙。

她很快就走到院门前,里面一对母女被拦着,年轻些的那个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二丫,一双眼哭得红肿。

岑霄因她而分神,被两个人抱摔着掼去墙上,另一个人冲过去提膝要撞他的肚子,好在岑霄反应迅速,抬腿把那人崩开,也顾不上别的,先扭头喊虞初:“你离远点!”

虞初没搭理,径直走向院门,几个拦在门前的混混拦着那对母女,看这个年轻女人走过来,面面相觑之后回头看向齐群,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虞初趁机弯了下身,从那几人抬着的手臂下头钻进去,到二丫身边快速低语了两句。

二丫听完之后瞪大眼看她。

虞初平静地和她对视,末了笑了笑。

二丫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也不再挣扎,扭头朝齐群喊:“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齐群看了她一眼,又阴鸷地剜了虞初一眼,“求情的话就不用说了。”

二丫大喊:“我要说心里话!你听不听!”

齐群迟疑片刻,终于昂首过来,路过和人互殴的岑霄时瞪他一眼,继续走路。

虞初拉着张婶往院里退了半步,给他们腾出空间,张婶挣开她,立马就要回院子抄锄头,还是二丫喊住了她,“妈,没事!”

二丫舔了舔嘴皮,又抹了把脸,和齐群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齐群脸色瞬间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丫,最后他怒火中烧地指着虞初,质问二丫:“她教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二丫火气也不小,侧步挡住齐群的指头,吼他,“你要因为这事儿打我?还是你要在这聊这事儿?那就说!咱们都不要脸!”

“你骗我!”齐群崩溃起来。

“实话实说!”二丫怒喊,“我不喜欢!我不选你!”

齐群不信邪的样子,“这事儿那么重要?”

二丫大声回答:“很重要!”

“你……你怎么!你!”齐群气得手抖,失去了表达能力,居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离开。

其他混混见状,和岑霄放了两句狠话,追了过去,路过赶来的警察时还小跑了几步。

没多会,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警察似乎很习惯岑霄这个样子,劝他还是要立案,岑霄摇头说不用,又劝他要求补偿,镇上给找律师,岑霄还是说不用。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咧嘴对警察笑笑:“叔,几个小孩闹着玩儿的。”

岑霄甚至开始劝警察,把人劝走,又去骂孙明和王天多管闲事,喊他们快滚。

王天赶着回去民宿工作,不敢冒着岑霄的火气说什么,但连连向虞初鞠躬。孙明则是被他老爸拽着耳朵拖走,临走前眼含热泪同虞初表示感谢,并且发誓一定要请她吃饭。

岑霄的三叔果真怒气冲冲地提刀赶到,被警察喊走,让他别添乱,下次不准带着管制刀具散步。

这件事连结束都很混乱。

岑霄进了院门,把母女两安慰好,让她们快进去休息,自己在院里的水池洗了洗脸,漱掉嘴里的血。

虞初一直看着他。

岑霄背对着人,开始收

拾自己的东西,又很忙碌地整理衣服,最后实在无事可做,终于转过身来。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不知道怕吗?被误伤了是闹着玩儿的?”

虞初被问得得眉头抬了又抬,却也明白他的担心,干脆反问:“很饿,有吃的吗?”她接着又提议,“岑霄,你给我煮碗早点吧。”

岑霄脸侧和鼻尖挂着洗脸留下的水珠,头发、眼睛、脸颊全都湿漉漉的,带伤的嘴角扯了扯,最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瓶酸奶。

虞初伸手要接,指头几乎就要碰到瓶身,岑霄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酸奶瓶上面的那块污渍,犹豫片刻,艰难地在自己衣服上寻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拎起那块布,认真地把瓶子擦了擦。

擦拭完毕,重新把瓶子递过来。

“先垫垫。”他说。

他这样,虞初反倒收回了手。

岑霄不解地看她。

虞初说:“你这样,好像是很关心我。”

岑霄垂眼去看酸奶瓶,湿漉漉的睫毛扇了两下,最后直视虞初的眼睛低声询问。

“不可以吗?”

他说着,人也往前半步。

岑霄身上还是淌着打斗的余热,随着距离缩近,强劲又霸道的热气随之扑过来。

像是在把问题完善。

我关心你,你要么?

虞初站得很稳,虽然没有后退的想法,却也意外地抬了抬眉,最终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示意。

对他说:“给我。”

司机摇头道:“一看就不了解我们版纳的泼水节吧,不该直接去泼水广场的,现在这个点应该去澜沧江旁边的观礼台。”

虞初:“啊?泼水节不都是泼水广场最热闹吗?”

司机回头看她:“就说你们外地来的,这会儿吉祥水还没到泼水现场,还没开始泼呢。”

他热情介绍:“我们泼水节是有个流程的,早上在澜沧江旁边的观礼台会有取水仪式,有高僧颂祈愿经,取水后会有取水少女护送吉祥水到泼水现场,然后大家才会互相泼水以示祝福。”

虞初明白了,道谢:“那麻烦师傅把我们送到祈愿台那里吧,谢谢师傅啦。”

傣族的泼水节又称为浴佛节,大家聚在一起互相泼水,以传递祝福,祈求健康平安和幸福。

据说每年的泼水节都会有上万人聚集在泼水广场,人挨着人挤来挤去,稍不注意就会走散,非同行的人遇到的概率小之又小。

所以虞初没想到,她居然下车没多久就又看到了岑霄。

他们一行才停好车,看样子也是准备去向观礼台。

岑霄也看到了她,一笑,对她招手点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往这边走来。

他今天没有穿白衬衫,而是穿了件深色的短袖和条运动工装短裤,脚上也是双夹脚拖鞋。

虞初思绪飘远,若是他还穿他那件白衬衫的话会被滋透吧,湿透的白色布料贴在岑霄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回忆了一下昨天电动车上时她手臂圈着的腰,她那时紧张没敢细细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小臂触感硬硬的,手腕搭着的腹部起伏凹凸,他好像是有腹肌的。

“啊?”

虞初胳膊被张琰琰撞了一下才回过神。

“帅哥问你现在是要去观礼台吗?”张琰琰提醒。

岑霄头发被江边的风轻轻吹着,眼底是温和的笑意,站在她面前,还在等她的回答。

虞初向下撇了眼他的腰腹,记起刚才自己的神游内容,藏在遮阳帽底下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慌乱道:“啊对对没错,去泼水啊不观礼台。”

岑霄轻笑,低声:“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也不敢来。”

虞初:“啊?”

岑霄没回答,只道:“走吗?我们也去,不如顺路一起?”

岑霄领着虞初一行走向杨鹰他们。

“好巧啊小师妹,又遇到了。”张金铭凑了上来。

岑霄隔开,向虞初挨个介绍:“这是张金铭,同一个课题组的师兄;昨天帮你涂药的这位是史帆师姐,杨鹰老师不用介绍,然后还有这些都是以后的同门师兄师姐,以后都会认识。”

虞初礼貌打招呼:“师兄师姐们好,我叫虞初,是今年杨鹰老师的新生,很开心能在这里碰到你们,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史帆师姐关心:“师妹腿好些了吗?”

虞初乖巧:“好多啦,昨天谢谢师姐啦。”

“没事,”她亲亲热热地揽上虞初手臂:“走吧走吧,取水仪式快开始了,我们一起观礼。”

版纳的取水点在澜沧江旁的一个竹台上。

穿着傣族传统服装的傣家少女会用一个竹筒取水,倒在陶罐里,然后一排取水少女依次入场,将水倒入诵经台中间早已准备好的容器中。

取水结束高僧就开始颂祈愿经,以祈求健康长寿平安幸福。

虞围是民俗艺人演奏的傣乐和高僧的方才结束的诵经声,虞初站在观礼台下,突然感觉到头顶及耳廓的几滴凉意。

她转头看向岑霄。

他的手还在滴水,眼角弯着,又轻弹了几滴到虞初的脸上。

虞初下意识闭眼,听到他带笑的声音:“浴佛节的第一份祝福,送你。”

虞初不甘示弱,抬手泼水到岑霄的下颌上,比他弹在她脸上的几滴要多得多:“浴佛节的第一份祝福,也送你。”

祈福结束后就是花车巡游,用鲜花装饰的大象和傣族少女一起护送圣水到泼水广场,开启今天的泼水节狂欢。

跟着花车巡游的人很多,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虞初几乎要疑心挤成这样会不会发生踩踏事故。

岑霄一行加上虞初宿舍四个加起来一共有十多个人,很快被人挤散,人实在太多,虞初无奈只能想着到里泼水广场再会合。

孟雨婷倒是一直和虞初黏在一起,两个人没有分开。

两人被人群挟裹着,没看地图没看方向,完全被人流挤着向前。

待人流终于散开,不会被像沙丁鱼一样挤着被迫向前,两人站定,大大的松了口气。

两人想辨别一下这是被挤到了哪里,掏出手机查看地图定位——

泼水广场。

虞初:“”

到达泼水广场后,兴许是场地大了,人群密度变小,虽说还是很多人,但是总算不再是肩并肩的地步,有了泼水的空间。

她们到达时圣水已经运达,仪式进行完最后一步,泼水狂欢已经开始。

虞初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有一小盆水泼来,吓她一跳。

她后背湿了一片,在太阳下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转头,是一个穿着傣服的女孩子,眼睛弯弯笑着看她道:“桑康比迈!”

刚在观礼台上主持人就说过这句话,方才岑霄低头小声和她解释,这是傣语里新年快乐的意思。

虞初也迅速进入状态,同孟雨婷一起拿小盆子回泼她,笑喊:“新年快乐!!”

泼水广场是泼水节举办时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广场里随处都是激烈的战场,就算不参与也会被波及。

没过一会,虞初和孟雨婷身上已经彻底湿透。

她们想先停一停,先找到张琰琰和方纺汇合再说。

她们躲着到处的水,小步跑着想找个没有战场的地方联系张琰琰,正走着,忽然有一大盆水从虞初左侧泼来。

水量太大,泼到了虞初左边的耳朵里,她耳朵进水不舒服,正想倒一倒,听到有人喊她。

“美女!看这里!!”

虞初转头,忽得就被一大盆水泼到了脸上。

她一下子被泼懵了,水和头发糊在脸上,半天都没睁开眼睛。

孟雨婷连忙查看:“初初你没事吧?”

虞初刚想揉眼睛,又想起今早画的眼线,只能作罢努力睁眼,安慰道:“还好。”

孟雨婷气死了,转头冲向泼水的那个男的:“你有病啊专往人脸上泼!!”

虞围都是泼水人群的笑声,一片嘈杂,孟雨婷生气的声音淹没在广场放的音乐里,没有引起注意。

那男的哈哈笑,手上没停继续舀水:“哈哈哈哈来泼美女!”

他的同行朋友闻声,拿着把高压水枪往孟雨婷身上滋水,怪叫着欢呼。

高压水枪打在身上很痛,又一盆水泼到了她们二人头上,孟雨婷和虞初口鼻都是水,被泼懵了,一时失声。

旁边的人看到两个漂亮女孩子被泼落单,纷纷聚过来,一盆又一盆的水、一支又一支的水柱打在她们两人身上。

虞初此时想反抗,但是已经被密集的水泼得说不出话。

甚至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高压水枪瞄着虞初的胸部滋,近距离的高压水柱打在胸口,疼得要死,虞初正想发飙。

突然,有个身影拨开人群过来,护住虞初的头,替她挡住大部分的泼来的水。

虞初努力睁眼,还未看清,就听到岑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跟我走。”

围观的男的看见有人冲出护住女孩,大部分停了手里的水,觉得没劲,撇嘴放虞初她们两个和岑霄走。

岑霄双臂抬起圈护着虞初,准备把她和孟雨婷带离人群。

这时还有一把高压水枪,不依不饶地冲着虞初的后背滋,最后甚至一直恶意地瞄着虞初臀部猛滋水。

岑霄低头看见后,侧身帮她挡住。

他眼眸漆黑,暗的不带一点感情,快步将虞初两人护送到安全地带后,劈手夺过张金铭手里的水桶向那个水枪男走去,一桶水盖在了那个男的头上。

第 35 章 确定【新增400字】

虞初默默退出了app,但是刚才的那些声音,却跟余音绕梁似的,不断在虞初脑子里回响。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虞初脑海中蹦出了一个词:

文物。

这倒是一个感觉还没什么糖画手艺人涉足的领域。

爷爷什么书籍都爱看,其中也就包括历史文物类,虞初小时候没什么娱乐方式,就跟着看了不少,渐渐培养起了兴趣。

但她一直觉得,也就是感兴趣罢了,没到称得上喜欢的程度,所以报考大学的时候,现实就业问题成了她更重要的考量。

她几乎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跑到书房想找许久前买的那本展览图录。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丢哪儿了。

“岑”她本能出声求助,才想起岑霄还没回来。

难不成加班?他要是彻夜不归,那她今晚岂不是自由了?

喜悦一瞬间涌上心头,却也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虞初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定点投喂的猫,养成习惯了之后,突然对方不见了,难免不多想。

她回到餐桌边,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从来没这么晚还不着家过,外面天气也不太好,阴沉沉的,狂风大作,难不成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她拿过桌上的手机,正想给岑霄发消息,对方的消息却先来了。

岑霄:【有空陪我去一趟医院吗?】

虞初蹭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

真出事了?

不会撞车了吧?岑霄揉着脸偏开头:“民宿都没开业,你肯定得留下来看看吧。”

“谁说这个了?”虞初说。

岑霄望着她,稍加揣测,发现她的笑容里看起来没有记仇的成分。

一肚子话变成安心,他没忍住先问:“你去哪了?”

“嗯?”虞初偏头瞧他,“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先回避一下?”

看来刚才没少偷听呢。

岑霄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实在无法掩饰话题,只好如实说:“我是想来找你道歉。”

“道吧。”虞初笑吟吟地抱着手。

岑霄发现异常,虞初右手不再被纱布包裹。

注意到他的视线,虞初低头,张开右手,手心手背的伤口覆盖着硅胶贴,虽然瞧不见伤口,但由于恢复造成了皮肤拉扯,围绕着那块硅胶贴,手心炸开一条条皱褶。

她稍微动了动手指,说:“不用再裹着纱布啦,但是要带压力手套,哇,感觉会裹得血液流通不畅,说不定会影响睡初,而且每天还要定时做复健操,真的是很头疼。”

说话的内容逐渐变为抱怨,烦恼意味浓重。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可以这样说话的关系。

岑霄开始心烦夏蝉没头没脑地乱叫,吵得他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比较合适。

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抱怨,但也记得他和这个人的上一次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

可是此刻看见她的手,岑霄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在疼,以至于搅乱心神,打散了道歉的话。

你是弹钢琴的,手伤成这样,还能恢复吗?

你伤心吗?难过吗?

我说错了话,你有生气吗?还在生气吗?

我现在可以说抱歉吗?

他说不出话,变成一个听力尚存的人类标本,她讲多少,他就听多少。

虞初说累了,干脆盯着岑霄,“岑霄啊,已经给你铺了很多台阶,怎么不下来呢?快点说对不起,然后我会讲没关系。”

她干脆利落地抛出调侃,岑霄立刻真诚地对她道歉,又说:“我不该随便乱讲,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把自己说到垂下脑袋,“对不起。”

很多时候,语言在心意面前显得分量不足,岑霄习惯于付诸行动。

他从自己挎包里拿出样东西,捧到虞初面前。

岑霄记得,虞初曾经对这只木雕小狗很感兴趣,先前他热着脑袋想要冲过来道歉,也不知道给什么好,只好匆忙之间顺手捞上这样东西。

虞初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反而想起曾经去某个流浪犬基地时,曾经同一位犬类行为分析师交流过,他说狗狗做错事之后会有很明显的道歉行为。

“首先会低头,不敢直视眼睛,说明它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

虞初回忆着看了岑霄一眼。

“然后他会原地打转,思索该怎么办才好,想要引起注意。”

虞初又看了岑霄一眼。

“之后会叼过自己最喜欢玩具,用自己的方式向你道歉。”

虞初看向岑霄手里的木雕小狗。

岑霄被她这一眼又一眼地瞧得心里没底,只好把手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吧。”

虞初接过来,脑中响起那位分析师的最后一句话:“还会寸步不离。”

她开始实验,眼睛盯着岑霄,手里拿着他刚送的木雕小狗,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岑霄不明所以,也跟着走了几步。

太可爱。

这无疑很有趣,虞初没有掩饰笑意,愉悦之余居然生出感慨,因为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开心成这样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或是因为什么人。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就在此时此刻,她遇见一个让她很快乐的人,神奇又珍贵,很有质感的人,一只晒过太阳的小狗。

像是命运终于施恩给予反馈。

她快乐极了。

岑霄尚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个木雕不至于让她乐成这样,但也不受控制地跟她一起笑出声,“怎么了呀?”

“想知道啊?”虞初问他。

岑霄点点头。

于是虞初就模仿着那位犬类分析师的语气把话说了一遍。

岑霄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问:“所以你在看小狗道歉呢?”

“是的,”虞初举着手中的木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加以肯定,“表现极佳。”

岑霄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介意她的愉悦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有说过吗?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岑霄瞧着瞧着,觉得自己真的长出尾巴,生怕她看不见,正在拼命摇动。

“你喜欢就好。”岑霄说,又觉得这话有歧义,立马指了指她手里的木雕小狗。

他仍在进行道歉的流程。

“我已经原谅你,”虞初谨遵程序,接着问,“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知道了点,“岑霄说,“网上看到的。”

“我那些专辑版权都没咯,我现在没有收入,是无业游**虞初故意走近几步,果然看见岑霄眉头紧皱。

“以后你的这个民宿,我们全家都会努力帮你。”岑霄当即表态。

“心疼我没收入吗?”虞初问。

岑霄不回答,又看了一眼她

的手。

“可是我刚拿到了巨额保险。”虞初毫无预兆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嗯?”岑霄正处于全自动安慰状态,满脑子只想让她安心一些,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时,话也就被咽了回去。

“所以我还是比你有钱,”虞初扬着下巴发号施令,“你也不要继续内疚。”

居然光明正大地炫耀起来。

岑霄笑起来,“财不外露啊。”

“你是外吗?”虞初看着他。

她说得太自然。

岑霄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却消解不了那些扑面而来的困惑和柔软,也无从揣测,以至于回答不了。

简称:呆住。

“岑霄啊。”虞初低声喊他。

“嗯?”岑霄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意义模糊的单音。

“我们一起搬行岑吧,”虞初提议,“拉车的师傅只负责把东西卸在箱子口,我不好耽误他们回家吃饭,还好进来看到了你。”

又是这种话,这种容易让人多想的话,岑霄感觉大脑变得钝钝的,把话回味一遍,这才注意到重点。

行岑?

他立刻走出院子,果然看见巷子口那堆箱子,大大小小,几乎遮住整个巷口。

不像行岑,像是搬家。

“这么多东西啊?”

岑霄在心里继续问,又在心里自己答。

这得留多久啊?

会很久吧。

虞初如同个局外人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全然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甚至开始感慨:“哦哟,谁家的行岑呀。”

岑霄转头看她。

她又笑着对岑霄说:“原来是我的行岑呀。”

“收拾着累吧?”岑霄问她。

“还有些没寄过来呢,”虞初已经开始安排后续,“等到了,还得你开车带我去拉。”

去肯定是会去的,但岑霄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语言权,“我……”

“我晚饭还没吃,今晚又得收拾,都不知道几点才能睡觉。”虞初扯着他往外走。

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她扯拽人时用的右手。

岑霄哪能让她用力,只希望这个人别再添新伤才好,所以他只能立马就跟着出去。

所有东西全都安顿去虞初二楼那间屋子里,岑霄发现每个纸箱上都用马克笔写好分类,衣服或是书籍,杂物或是装饰。

关于虞初的一切被整理好,出现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岑霄稍微出神,又很快打起精神把箱子顺去墙边,这样就不会影响她行动。

他确认一遍没有疏漏,又出去给虞初买面,看她吃完之后已是九点多,很晚了。

“那我先回家,明天会过来继续弄门框。”岑霄向她道别。

“等等,”虞初在一个纸箱里翻找,声音因为弯腰而有些模糊,“给你带了生日礼物。”

“都讲了不用送我东西。”岑霄人已经走到门口,虽然这么说,但已经立刻折返。

“要送的。”虞初很坚持,又招招手,说自己搬不动,指指箱子里,示意岑霄自己来抬。

牛皮纸包着一个长方体,按一下,还能压到里面裹着一层泡沫,包装得很结实。

很重,岑霄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变得沉甸甸,他问:“什么啊?”

虞初突然变得很不一样,低头微笑。

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

她说:“这是我无论如何都要送给你的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虞初一想到礼物的内容就差点忍不住笑,却不知这幅样子在岑霄的眼底是另一种解释。

岑霄为她这种罕见的柔软表情而心跳,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没打招呼的前提下悄悄发生。

直觉告诉他,这份礼物一定很不一样。

岑霄莫名紧张,立刻保证:“我会喜欢的。”

果然,虞初就笑起来,也变得自信,“那就好!”

岑霄怀抱礼物回家,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拆开前,他先研究了一下包装,决定尽量不损坏那层牛皮纸。

终于,礼物露出真面目。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还有张纸条。

【猜不出你是文科还是理科,所以虞初给你买了全套。】

岑霄盯着纸条看,忽而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又怕老妈听到,所以只好捂住嘴巴。

他拿着那张纸条后仰倒去床上,伸手弹了一下那张纸,“你真是。”

岑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又从床上弹起来,取出日记本,扯了段纸胶带把它贴在最新一页,并且在下面附文一句。

[这就是虞初写的,你看她是不是真的很无聊,但也很有趣,或许以后和她能时常见面。]

入睡前,岑霄给三叔发消息,询问之前小老叔帮他打听过的补习班,还有学籍问题。

这是起了重新念书的想法,三叔激动不已,立刻回电,但因为岑霄迅速入睡没能接到,导致三叔误会他是三分钟热度,并且翌日清早带着三婶冲上门来把人教育一遍。

岑霄笑着听完,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念书,最后甚至好心情地哄着三叔多吃点,就此乐呵呵地出门去。

话是这么说。

“这臭小子全吃完了我还让我吃呢,”岑慎看着面前几个光溜溜的碗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严肃教育的时候,小兔崽子手没停过,煎饺烙饼全吃了,“不是,他这一大早上哪去?”

陈兰靠在门边织着顶婴儿帽,笑呵呵地说:“帮忙去。”

刘霞面带忧色,“不是说好了,那九家人以后不用每天上门照顾了吗?”

作为三婶,刘霞对岑霄十分记挂,本就心疼他奔波多年,如今眼瞅着日子好过些,听见孩子又要出门帮忙,难免心中难受。

陈兰让她宽心,“是小虞老板搬到小镇了,他去搭把手。”

“小虞老板?”岑慎有些惊讶,但立马点头说,“那岑霄是要去帮帮忙的。”

说完还觉得不够,转头和媳妇商量:“咱们下午点也带着东西过去看看。”

“成啊。”刘霞很赞同。

陈兰笑着说:“能帮得上忙就好,就怕小虞老板不愿开口,要没她,咱家现在还不定是什么样呢。”

“你啊,放宽心吧,都好起来啦。”刘霞搂了搂陈兰,又揉揉她的肩膀。

岑慎看她们妯娌抱在一起,自己也慨然,奈何无人可以拥抱,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抬起碗喝了口空气,想起大侄子早已对桌上早点进行过风卷残云式的袭击,只好搁下碗,嘀咕句“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这两天比较烦恼。

一是因为老屋这边可以参与的活计太少,大家分工有序,有小虞老板正儿八经地严肃表态在前,哪个师傅都不肯让岑霄再插手帮忙。至于虞初那些行岑,她自己整理了好几天,事关她的私人物品,岑霄更没办法插手。

这些都是小事儿。

比较严重的一个问题是:岑霄至今没有虞初的联系方式。

居然连电话都没有。

考虑到网上那些流言,所以岑霄能够理解虞初不愿意用手机这个行为,但彼此没有联系方式终究不方便沟通。

至于岑霄有什么急需和虞初通过手机沟通的东西。

他当真仔细思考过。

结论是什么都没有。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知道虞初的电话,再不济,微信也行啊。

不太有立场问,也不知道虞初是否已经重新开始使用电话。

怀着诸多疑问,岑霄心事忡忡地趴在门框边细化颜色,余光瞥见人从院外进来,正在打电话。

还是视频电话。

对面是个男的。

岑霄持续视线追随。

“死丫头,你怎么不等头七再联系我?”那个男人说。

“你后面那个光膀子小帅哥有点性感哦。”那个男人又说。

光,光膀子……

岑霄迅速检查,确认自己就是那个“小帅哥”。

“岑霄,”虞初的声音已然响起。

他望过去,观其表情大概是想说“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之类的话。

可她抿了抿嘴,最后只说:“算了,你

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岑霄嘀咕:“都说过了漆掉衣服上不好洗。”

虞初已经开始上楼,和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语气熟稔。

岑霄无意竖耳朵听,但偏偏听清了一段对话。

“非得待那镇子里,别告诉我是被小帅哥勾引。”

“有他的原因,”虞初说,“人没勾引我。”

岑霄忽然就听不清其它的声音,耳鸣起来。

她什么意思?

第一句话什么意思,第二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原因?

没勾\引有错吗?

可以勾\引吗?

怎么勾\引啊?

勾……

她这样真的很影响人工作。

辛叔出声提醒,岑霄堪堪回神。

辛叔关心他是否身体不舒服,也有些困惑。

因为岑霄一直在用锤子拧螺丝。

还是被车撞了?

她一边换鞋,一边回消息:【你在哪儿啊?】

岑霄:【楼下草丛。】

虞初:?

虞初一头雾水地下了楼,很快在门口的草丛边看到了蹲着的身影。

西装外套被脱下,挂在手臂上,里面的黑色衬衫,袖口被卷到肘部,露出两截精瘦的手臂。

侧颜的轮廓,被昏黄的路灯光亮勾勒得越发清晰。

他眼眸低垂,神色严肃,不知道在看什么。

虞初走近了,才发现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猫。

他回国那天,虞初曾见他用狗尾巴草逗过它,后来当保安的时候,她也试图喂过它。

当时它虽然瘦弱,但还算灵活,可是现在,却无力地趴着,额头顶着不知从哪来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已经结成一块。

“它怎么受伤了?”虞初蹲在他身边,有些心疼地看着。

“被人砸了吧。”流浪猫大多对人有很强的防备心,但岑霄伸手碰了碰它,却没有被拒绝。

小小一只,被他掌心合拢轻易捧起。

俩人很快开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看着医生给小猫处理伤口,得到了“不严重”的保证,虞初才放下心来。

她偷偷看了眼一旁正和医生沟通的岑霄,突然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高三那一年,虞初一直都是住宿在学校,假期除了岑芷玉邀请,也很少去岑家。

虽然听从爷爷的话,认了岑芷玉为干妈,但说到底,她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在攀附岑家,所以潜意识里一直在尽可能地减少和岑家的接触。

高考结束的那天,她抱着脏兮兮的大圣,却没有钱送它去宠物医院,她想起,岑家的司机好像以前在农村当过一段时间的兽医。

所以时隔许久,她迫于无奈,再一次踏进了岑家的大门。

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司机请假去了老家奔丧,客厅里只有刚回国过暑假的岑霄。

他站在落地窗边,用流利的英语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来。

见到是他,虞初一瞬间有些慌张,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狗,连声解释:“我用校服包着,不怎么脏。”

岑霄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挂断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眼,淡淡问:“哪来的?”

虞初说:“捡的,应该是被人打伤的流浪狗。”

岑霄拨开小家伙脑袋上脏兮兮的毛,但因为沾着血,伤口几乎看不清。

“银狐犬,你确定是流浪狗?”不知为何,虞初听出了几分“你哪儿偷的狗”的意味。

她点头道:“确定。”

“先送医院。”

虞初欲言又止,最终坦诚道:“我没钱。”

眼见着岑霄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虞初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低头看到大圣的情况,最终还是觉得救狗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