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军统领冷嗤一声:“保圣上万全是我们的事,至于你,只要别再让这些阿猫阿狗的到我们面前碍眼,便算恪尽职守了。”
这话摆明了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任熄却不敢动怒,只深吸了一口气:“大人说得是,来人,将此人带下去。”
“住手!我不是刺客,我真的不是刺客,我要见圣上!”
任熄走到被手下人押解的民妇身旁,神色如寒潭般冷冽,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做梦了,圣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民妇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下一秒她的嘴便被堵上了,无尽的冤屈只能化为悲愤的哀嚎,呜咽出声。
“带走!”
“等一下。”
一道清丽的声音叫停了几人,任熄心下一个咯噔,猛然转身看向出声之人。
只见御前大宫女莘香走上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位白衣男子,腰间坠着刻有狮头的玉坠,面上还带着一层薄纱,遮住了他清艳的容颜。
莘香脖颈微扬,视线由民妇身上转移至任熄,“圣上有令,要见见这位告御状的人。”
任熄忙道:“大人且慢,这是个疯妇,你看她言行举止处处癫狂,一看便是以告状之由前来接近陛下欲行不轨的刺客,若让她面圣怕是危险啊!”
“这位大人真会说笑,圣上面前那么多护卫,怕都是吃白饭的,竟连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也制不住,倒要连累大人操心。”
白衣男子笑着说道,语气虽温和,可却字字带着陷阱,听得任熄额头直冒冷汗。
“还请郎君勿要说笑,末将并无此意。”
“既无此意,还不将人交给我们?”白衣男子掩唇轻笑,反问道,“莫不是,你要杀人灭口不成?”
一句话,令任熄暗暗出鞘的刀又收了回去,扣在刀柄上的手握紧些许,不甘地将人交还。
那农妇又重新到了御林军手中,颇为感激地看了白衣男子和莘香一眼,被御林军押着往队伍中间走去。
好一会儿后,来至圣驾面前,离皇一把掀起面前车帘,上身微微前倾,小臂压在膝上。
她上下打量着那名农妇,圆碌碌的眼眸中带着新奇之色。
“是你要告御状?”
莘香将她口中的堵塞物取出,农妇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还请圣上为草民做主啊!”
离皇看见她脖颈间挂着的那串颇为突兀的珠串,有些好奇,“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
“回圣上,是薏苡果实。”
离皇挑起锋锐的眉,不解道:“薏苡果实?那是什么?看着倒还挺好看的,像珍珠一般,不似一个农妇能佩戴的,你真有冤屈?”
跟在莘香身边的白衣男子突然开口:“陛下,您可曾听过薏苡明珠?”
离皇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坠时,眸子微眯:“你就是沉柝的新宠?”
雌狮坠都给了,那可是萧家嫡系才可用的图腾,可见其宠爱非常。
白衣男子拂了拂身,浅笑道:“不敢称新宠,阿焕不过是少主跟前服侍的罢了。”
离皇轻呵一声,不再论及此事,又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农妇身上,耐人寻味道:“薏苡明珠。”
薏苡,其果实可健脾利湿、清热排脓,前朝之际,出征南疆的大将军李元曾购买大量薏苡,分给士兵用以祛除湿气,后来班师回朝之际还带了一车回京,用以做种。
因为薏苡果实长得硕大,形似珍珠,京中许多人便以为这是一车明珠,李元当时是朝中重将,尚且无人提及此事。
可后来因诸位皇女夺嫡时李元站错了队,失了圣上宠信,便有人告发了此事,言李元私带一车明珠回京,其心不轨,欲以此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李元因此遭了牢狱之灾,还牵连了朝中大半官员,其所依附的五皇女手下之人折损众多,自己也险些惨死狱中。
后幸得丞相大人明察秋毫,查清了那所谓的一车明珠不过是薏苡果实,这才了解这桩冤案,此次之后,薏苡明珠一词,便喻为蒙受冤屈。
离皇恍然间想起这个典故,又细细地看了一番面前农妇身上的珠串。
“原来这就是薏苡,果然形似明珠,看来你果真身有冤屈,朕也是第一次遇见告御状的,新鲜有趣,本案,朕要亲自审,先随朕一起进城。”
她的这番言语震惊了一旁的所有人,只有手持诉状的农妇,激动得不断磕头。
“多谢圣上,多谢圣上!”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再次出发,阿焕回到萧家马车中,将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斜倚在窗边的萧沉柝嘴角浮起一缕浅薄的弧度。
马车行进时,顶端悬挂的铃铛又响动起来,她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挑起纱窗一角,眼帘中便落入了那名农妇的身影。
明晃晃的薏苡果实仍旧挂在她的脖间,萧沉柝悠长的叹息声传遍了车内。
“唉,民生多艰啊。”
叹归叹,可阿焕清楚地看见,她狭长的眼眸如两汪深潭,黑泠泠的,流荡着凉薄和疏冷的寒意,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平等地蔑视着世间一切。
众生在她眼里,好似全是草木。
片刻过后,纱帘放下,她眼中便又是那般独一无二的倦怠与慵懒,带着上位者浓浓的压迫感。
“阿焕。”
白衣男子恭谨地膝行上前:“少主有何吩咐?”
这辆赤幄马车内部相当宽敞,只有正面设有坐台,足以容纳一人躺在此处。
马车两侧均摆放着紫檀小几,上面放着手炉与茶具,还有一个半张桌案大小的深匣,中间还空出很大的一片地方,铺着柔软昂贵的氍毹。
“打开那个匣子。”
萧沉柝单手支着额头,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阿焕顺从地打开了右侧案几上的深匣,入目便是一片黑得纯粹的珍珠,微光照映下,流转着别样的光芒,耀眼无比,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喜欢?”
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他的脑后扣住,微微摩挲,明明是轻柔的动作,却让阿焕有种惊悚的感觉。
他此刻已然摘了面纱,露出其下清艳绝俗的一张脸,任由萧沉柝的手从脑后游移到面颊,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阿焕眼里多了一丝期冀,软声回道:“少主愿意赏我一颗吗?”
这般圆润精美的黑珍珠,个头又如此大,可谓是珠中珍宝了。
萧沉柝的手已然探到了他的下颔处,单指微微挑起,勾唇道:“不愿意。”
阿焕:“……”
那你让我看什么玩意儿!
阿焕撇了撇嘴,垂下眼眸,可怜巴巴地哦了一声,楚楚动人。
萧沉柝觉得有些好笑,可依旧没有赏他,拇指摩挲着他的肌肤。
“其实有一颗黑珍珠,比这里所有的都好看,你若想要,只能自己去拿。”
阿焕复又抬起头,耳垂上的玉坠晃动了一番,折射的光晃了她的眼。
“这耳坠不好,别带了,以后换一个。”
说着,萧沉柝便单手将其扯了下来。
阿焕口中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惊呼出声,只能默默忍耐耳垂上的疼痛,更不敢忽略她刚刚的话。
“少主说的那颗黑珍珠在哪?”
见他如此乖觉,萧沉柝颇为满意,摘另一个耳坠时的力度便也放轻了些。
“今日陛下见到你了吧。”
阿焕点头道:“是,陛下还问我是不是您的新宠。”
萧沉柝笑出了声,指尖勾起了他腰间垂着的那枚雌狮玉坠。
“她还是那么喜欢觊觎我的东西。”
凛然的寒意钻进他的耳朵里,携带着淡淡的嘲讽,阿焕不禁缩了缩肩颈。
“那颗黑珍珠,就在她手里,阿焕想要,就要凭自己的本事拿回来。”
萧沉柝手上一个用力,便将他揽入怀中,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着浓烈的压迫感。
阿焕呆滞了一瞬,好一会儿后才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连忙抓住她的衣袖,眼中似要有泪垂落,楚楚可怜,又动人无比。
“少主,阿焕不想离开您。”
搞什么啊!他从咸阳司出来可不是为了伺候那狗皇帝的,这消息要是传回去,那群等着继承他位置的男人肯定乐开了花,二小姐也定然会对他失望!
“阿焕如此心悦本少主啊,连帝王宠爱都不想要?”
这问题,明显的送命题啊,但在二小姐过往的调教下,他早已拿捏得游刃有余。
“阿焕此生,生是少主的人,死是少主的鬼,别说帝王宠爱,便是仙人宠爱,也别想从少主这里抢走阿焕。”
这话要说给二小姐听,说不准能换来半月独宠呢!
但讲给萧沉柝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听,她受用归受用,却依旧没有半分改变想法的念头。
“阿焕如此忠心,本少主甚是心悦,这样吧,阿焕若能成功拿回那颗黑珍珠,我便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如何?”
阿焕:“……”
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阿焕已经摸清了萧沉柝的脾气。
她若决定了某事,最好还是不要逆着她来。
之前便有一个自觉受宠的侍从,言语间开玩笑般地驳了她两句,第二天那人便因为左脚先踏入的房门而被仗杀了。
那是阿焕来到萧府的第三天,当时可把他吓坏了。
“少主说什么,阿焕做什么就是了,少主放心,阿焕一定为少主拿回那颗黑珍珠。”
萧沉柝温柔地给了他一个吻,揽在他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喘息之间,阿焕断断续续地说道:“少主,若陛下知晓……”
急促的呼吸声打断他的话,“无妨,宫中如今最受宠的贵君,曾经便是我的表弟,她比你更早入了我的府门。”
阿焕:“……”
这姐妹俩是要玩哪出啊!
难道像二小姐说的那样,离皇就是那种传说中喜好人夫的变态?
*
仪仗缓缓行至城中早已修完备的行宫,下车之际,萧沉柝已然换了一身衣裳,同样还是玄衣,上有鎏金暗纹,赤红色的发冠束起一头青丝,簪以镶嵌着黑珍珠的银簪。
离皇决定了在此处行宫停留七天,休息之余,还贪图新鲜趣味,要亲自审案。
一时间,不光是行宫之内的宫侍宫女,就连景邑城上上下下的官员,也都忙了起来。
玉堂馆中,居住于此的萧沉柝却是淡然无比,全然不被外物所扰,于罗汉床上一颗一颗地数着匣子中的黑珍珠。
那个深匣能装下的东西显然不仅仅是这些黑珍珠,萧沉柝将最上面的那层取出,露出了其下的诸般杂物。
说是杂物,其实不尽然。
称之为战利品,更为合适。
萧沉柝最先取出的,是一个沾染着血色的劣质布帛,双手将其摊开,上书字字泣血的陈情,那股子沾了悲愤与决绝的血腥气,即便过了一年之久,也尚未完全散去。
“棠溪雁啊棠溪雁,有你在,南离就还是南离,真是可惜啊。”
灯烛跳跃,隐隐有一道影子从窗边划过。
“少主。”
来人于她脚下半跪,垂头行礼道。
“嗯,棠溪家的那个遗孤,如何了?”
轻轻的一道言语过后,空中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萧沉柝漫不经心地朝半开着的轩窗望去,呢喃道:“要下雨了啊。”
暗卫起身后先将轩窗关上了,这才重新跪下,这次,是请罪的姿势了。
“属下无能,不知棠溪遗孤如今在何处,属下暗中问询过乔洛,她声称当初最后的棠溪遗孤已跳下通天崖,绝无生还可能。”
萧沉柝眯了眯眸,眉眼间挂上了一缕不虞之色。
“中军旧部的暗中动作你是看不见吗,你和我说其中没有棠溪遗孤的手笔,谁信?”
暗卫将头垂得更低:“乔洛所言,当初意外逃生的棠溪遗孤将家人尸体都埋了起来,属下去埋尸之处对过了,确实只少一具尸体,应该是棠溪家的一位公子,乔洛也是亲眼看见他跳下通天崖的。”
萧沉柝冷斥一声:“通天崖,真的就无人生还?”
“回少主,通天崖足有千丈之高,跳下之人必然粉身碎骨,除非他是不死之身,否则尸骨都早被野兽给拆吞了。”
*
“阿嚏。”
陵嘉城医馆里,正在包扎小臂抓伤的夜叶忽然打了个喷嚏,正想要抬手揉揉鼻子,却被人一把捏住了。
“阿叶——”
沐笙歌无奈地叹息,眸中流转着担心与忧愁,“你说你没事和山中猛虎较什么劲儿啊,明天就回去了,今天又把自己搞受伤了。”
夜叶抬起来的手没处放,便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笑了两下,一双星眸粲然无比,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嗓音清脆又干净。
“没事啦,我这不是为民除害嘛,那老虎都咬死十几个人了,不早日除去,不知还要有多少人遭殃。”
沐笙歌将纱布系紧,叹道:“你也知道那老虎咬死十几人了,你就不怕你成为其中一个?”
“怎么会,区区猛虎而已,不过就是一不小心被它挠了一爪子,你别看刚刚血流得凶,一会儿就痊愈了。”
包扎完的夜叶已然可以活蹦乱跳了,要不是怕自己的小秘密暴露给更多人,他甚至都不想上药包扎。
感受着纱布下伤口处正在愈合的微弱痒意,夜叶心下暗叹,回血快就是好啊,随便浪!
“汤药熬好了,来来来,趁热喝。”
天添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补药走了进来,粗陶碗中的药汤随着她的步伐在碗壁上倾荡,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而来。
本身自带回血功能的夜叶哪肯吃这个苦,强烈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喝也没事,我都快好了!”
天添不禁皱起眉头,高大的身影颇具压迫感,“怎么着三妹你还怕药苦啊,不喝也得喝,让你不知死活,那是几百斤的老虎,不是纸做的!”
跟在她身后的付彩一脸愧疚,看着旁边盆里被鲜血染红的水,和他包裹着纱布的小臂,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校尉,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你放心,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夜叶安抚地拍了拍,“没必要啊,你是我手下的人,再说上山擒虎是我一人决定,不是军中任务,保证你们的安全是我分内的事。”
付彩闻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从天添手中拿过那碗药,激昂道:“校尉,这是我借钱从这家医馆买的,补气益血,你要是不喝,万一因为这伤耽误了秋猎可怎么办啊!”
夜叶:“……”
这医馆是万花岛开的,凌师叔就是暗中负责人,他要用什么药从来是直接取,寻芳楼里属于他的那份分成也都是送这儿来,哪里用得着她去借钱买药啊!
还有,他根本不需要喝这苦不拉唧的药啊!
他可以自愈的啊!
夜叶强颜欢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身体很好,不用喝也没事的。”
一旁抱臂环胸的天添啧了一声:“你身体好?那怎么每月总有那么几天虚得不像话?快点的,赶紧喝了,这碗还得给人送回去。”
夜叶:“……”
那是淬!炼!期!
是他大男主之途所历的磨练,是他走上巅峰时必经的风雨,是被他踩踏的垫脚石!
每熬过一次淬炼期,他就会……
夜叶忽然愣住,会怎样?
变得更强?
好像是有点,每次血都流得哗哗的,过后他的痊愈速度都会快上那么一点点,也算是变强了吧。
那征服淬炼期呢?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淬炼期突然消失了,那意味着……
夜叶的思路忽而顿住,一时间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想要探究下去,但玄之又玄的第六感令他打了个寒噤,终止了他的念头。
“噗嗤。”沐笙歌忽而笑出声来,看着夜叶面上的窘迫与苦笑,眉眼间泛起温柔之色。
“你们将药放下吧,我会看他喝下去的,夜也深了,都去休息吧。”
天添少有对她这么放心的时候:“也是,姐妹里属他官大,咱营里也就你能管得住他,行了,咱走吧。”
付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天添出了房间,天添顺手还把门给关上了,狭小的房间中,很快只剩她们二人。
“阿叶,药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我喂你吧。”
沐笙歌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凉下来的药味道不似刚刚那般浓烈,但依旧不好闻。
夜叶连连后退,摆手道:“我不想喝,她们都走了,你也知道我的痊愈力,不喝好不好。”
他这无意识的撒娇简直是如洪水一般将沐笙歌淹没,整个人都浸在其中,温软又带着少年天真的嗓音将她层层包裹,让她难以逃离。
但,半个时辰前夜叶小臂上血淋淋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顷刻让她撕开那层糖衣,顶着一双泛着光泽的恶魔角跃出水面。
“不行,阿叶。”
夜叶嘴角顿时耷拉了下来,腮帮鼓起,被端着药碗的少女逼得一退再退。
“你这次不喝,下次还会如此莽撞,你知道我看见你被抓伤的时候有多揪心吗?”
最终,夜叶退无可退,沐笙歌将他堵在了墙角,微微垂眸,精致的眉眼里漂浮着朦胧的雾气,昏暗的烛火隐约映在其中,照亮有些发红的眼眶,动人到了极致。
霎那灵犀间,夜叶心底生出了一丝惊慌。
她……如此担心自己吗?
就像自己担心她的安危一样?
“阿叶,你想想,如果今天受伤的是我,你会如何?”
少女潺潺的嗓音交织着热意洒在颈侧,刺激得他贴在墙上的手下意识缩紧,体内的血液不知是因为欲,还是因为怒,渐渐灼烧沸腾起来。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绝对不会。”
可如果她真的被猛虎伤了,他绝对不会如此善罢甘休,那只老虎上上下下都得给她入药,便是一身皮毛,也得拿来给她冬日取暖才好。
“可阿叶受伤了,我也一样疼的,阿叶忘了吗?”
夜叶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抬头望进她那双染了尘埃般的琉璃双眸,唇瓣开开合合,嗡声道:“对不起。”
夜叶哪里斗得过恶魔般的沐笙歌,轻易便被蛊惑着认了错,在一勺汤药递至嘴边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那就乖乖把药喝了。”
沐笙歌手腕微倾,将木勺中的黑色汤药送入他的唇间,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皱着小脸将其咽下,脖颈滚动,仰头之际,微微露出被领巾遮挡的喉结。
沐笙歌强忍着一口咬上去的冲动,又舀起一勺汤药,却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夜叶无措地眨了眨眸,星河般的眼睛里透着迷茫,落在她的眼底,像是蜜糖般中和掉了口中的苦与涩。
沐笙歌弯唇说道:“我陪阿叶一起苦,好不好?”
“啊?”夜叶未料到她会如此,发出茫然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那个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木勺,心底涌起一阵怪异的热意。
“这个勺子……”他刚刚用过啊!
沐笙歌脸上浮现了一个无辜的笑:“怎么了吗?”
夜叶:“……”
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勺子,最终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那喝药吧。”
沐笙歌趁他没反应过来时又给他喂了一勺,这回他小脸皱得没有刚刚厉害了,咽下之后还咂摸咂摸嘴,像是在回味一般。
沐笙歌见状眉峰略挑,她原是想让阿叶吃一堑长一智,记住这个苦味以后能多顾着点自己的安危,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了更加出乎意料的效果啊。
眼看着他再不抗拒,一勺接着一勺地喝着汤药,沐笙歌忍不住问道:“阿叶喝这么快做什么,不苦吗?”
正在舔唇瓣的夜叶动作一顿,将视线侧开些许,长睫眨来眨去,蝶翼般蹁跹。
怎么会不苦呢,但……那也是她用过的勺子啊。
他喝一勺,她就紧跟着喝一勺,这样每一勺的汤药里都带着细微的她的味道。
纯情如夜叶,虽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因为自身原因无法示众,根本没办法一亲芳泽,只是如此的接触,就已然令他心下沸腾,欲罢不能了。
这哪里是汤药啊,分明是蜜水啊!
沐笙歌捕捉到他面上的那缕羞涩,眼角眉梢都浮起了笑意,唇角更是弯出了明媚的弧度。
“阿叶,最后一勺了。”
羞涩又心虚的夜小叶突然听到她的声音,贴着墙的双手不禁收拢得更紧了些,连指甲都嵌入了掌心,微微的痛感令他猛然抬眼,水色的瞳眸震动起来。
他的双手……都贴在墙上。
那他刚刚是怎么喝的药来着?
目光顺着木勺往上,落在沐笙歌的皓腕之上,夜叶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在被她喂着喝药!
一口一喂啊!
夜叶忙抬起右手,想要从她手中拿回勺子和碗,在最后补救一下。
“你不用……我自己喝……就好了。”
夜叶脸颊红得惊人,头顶上的那撮呆毛早已立起,虚弱地摇曳着,沐笙歌片刻之后才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如此,唇角弧度扬得更深了些。
“那么多口我都喂了,还差这最后一口吗?”
少女嗓音潋滟,温和清润,却对夜叶有着无以复加的杀伤力,听得他有种酥魂入骨的感觉,让他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心不静。
“我……我还是自己喝吧……”
夜叶执意抢回药碗,唇边弧度一直没下来过的沐笙歌便也随了他,且看他将整个脸都埋进了陶碗里,但碗中仅剩一口汤药,又能容他遮掩多久?
“阿叶还没喝完吗?我要将碗送还了。”
“咕咚——”
吞咽声忽的响起,紧接着碗后传来了少年闷闷的嗓音。
“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会儿自己送出去就行。”
他现在可没脸见人了,尤其是见她。
那个陶碗虽然挡住了他的脸,但却挡不住他的头发。
夜叶头顶呆毛一晃一晃的,顶端还微微有些蜷曲,像极了某些一碰就会缩回去的草叶。
沐笙歌看得一阵手痒,忍不住抬手拨了拨那根呆毛,好似有所感触的夜叶呼吸一滞,而后连忙抬手捂住脑袋,一把将药碗塞到她手里,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你送出去吧,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白色影子飞一般地窜到了床上,用被子将整个人裹住,还往靠墙处滚了滚,像一个巨大的蚕蛹。
自从夜叶升为校尉后就单独分了一间营房,沐笙歌许久未见他如此活泼的睡姿,此刻只觉心中舒畅,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了。
“现在天热,阿叶你裹那么严实,不怕中暑吗?”
被子里传来模糊的声音:“唔晚上凉,我没事,再说我是病号,当然要注意保暖!”
之前还倔强着不肯吃药呢,现在就承认自己是病号了。
害羞的阿叶简直可爱到爆炸啊。
沐笙歌眼看着他又在床上滚来滚去,心满意足地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细心地替他吹灭烛火,关好门窗。
室内一阵静默,独自处于黑暗中的夜叶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一遍遍用内力游走周天,直到体内那股沸腾的热意渐渐冷静下来,他才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露出闷得发红的一张脸。
“呼——”
夜叶吹了吹额头凌乱的散发,于暗夜中坐了起来,双手贴在脸上,来回揉搓。
“夜小叶啊夜小叶,有点出息行不行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下床走到窗边药篓旁,将最近送到此处的密信都从草药中翻了出来。
“干点正事缓缓吧。”
不好好努力,怎么给她未来呢?
夜叶定了定心神,呆毛已然乖乖伏倒,他眸中熠熠生辉,借着月光,拆开了手中的密信。
这些信中,有些是寻芳楼送来的,有些是万花岛送来的,还有一些,便是余清暗中联络的中军旧部所送。
而溪山时潜入了土匪中的余清,因为劫狱一事被突如其来的玄鸽门截胡,夜叶便也没着急让她回来,而是跟着一起,去探探她们情况如何。
今夜,他刚好收好了余清通过万花岛各地医馆送回来的这封密信。
信中所说,寇颜等人跟着玄鸽门的人,暗中走水路,已然安全抵达北沐境内,只是她们所去的地方并不是千舟渡,具体是哪,她现在也不知道。
夜叶心下了然,不管是不是千舟渡,只要寇颜等人先在北沐安顿下来就好。
寇颜本就是江湖中人,带着曾经的一群土匪,回归江湖的确要比从军更自在一些。
余清信中还提及,中军旧部私下的行动,似乎已经被人关注了,南边的姐妹说是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查她们,之后的行动要小心,更为可疑的是,不知是谁,似乎在悄悄抹除棠溪夜的痕迹。
夜叶凝眉,中军旧部的行动引起注意一事他并不意外,他本身要做的也是引蛇出洞,才好揪出乔家之后还有谁。
但抹除他的痕迹一事……
难道是凌师叔命人做的?
因着商陆,凌霄对他要做的事很是支持,不仅仅传他更为高明的医术毒术,还将万花岛名下的医馆和情报传递之法都告诉了他,为他所用。
但即便是以他名义联络起的中军旧部,除了余清以外,无人知晓他此刻正男扮女装身处乔家军营中。
想必,凌师叔也是不想他的身份就此暴露,才会暗中抹除他的痕迹吧。
夜叶掸了掸手中信纸,看来回山以后,得好好谢谢凌师叔啊。
第67章 先让她赢,再让她死。
“……除非他是不死之身,否则尸骨都早被野兽给拆吞了。”
景邑行宫,玉堂馆中,暗卫的话说完之后,斜倚白玉靠枕的萧沉柝便扬了扬眼眸,支在下颚上的手指微微挑动。
“不死之身?”
沉若寒潭的反问钻进暗卫的耳朵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罢了,既寻不到棠溪遗孤,便去寻寻那位神秘的北沐皇太女吧。”
周遭凝结的空气这才裂开一道缝隙,屏息的暗卫稍稍松了口气,继而垂首:“还请少主明示。”
“魂与前几天传来消息,中军旧部的行动间,隐有北沐手笔,我去信问了问那边,她无动作,不过倒是回信说,朔都中,东宫的那位混世魔王许久没了身影。”
暗卫只觉不可置信,“堂堂北沐皇太女,会暗中来到南离?”
萧沉柝又从手边深匣中取出一封被揉皱的书信。
微微泛黄的信纸极为薄透,在周围明珠的照映下,从背面也可观其内容,线条潦草,却苍劲饱满的字迹间,隐约可见棠溪二字。
信纸末端的那封红印上,透过来的,却是特色鲜明的篆体‘北沐’。
这便是萧沉柝的另一战利品,棠溪雁与北沐私通叛国的铁证。
“谁知道呢,我虽从未见过这位皇太女,但一个她,一个路二,她们的荒唐可不输给咱们的陛下啊,许是跑来咱们这儿送死也不一定呢。”
暗卫了然,领了任务,又确认起细节来:“不知少主可有这位皇太女的画像,这样属下寻起人来也方便一些。”
按理说她不该直接向少主询问,但实在是这位北沐皇太女过于神秘,她们对北沐消息的掌控中,竟只有这位殿下往日里的恶霸行径,却无一丝她的容貌特点。
所以,她也只能期待少主能从更加隐秘的渠道得到些许线索。
只可惜。
“没有哦。”萧沉柝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欣赏完那封密信,放回去后又随意从中拿了柄断了的匕首把玩。
“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朔都,她都以面具示人,除了亲近之人以外,无人知晓她的真面容。”
暗卫颇觉头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也不知道吗?”
萧沉柝无端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觑她一眼:“你觉得,咱们的陛下,和她的那些姐妹,算是亲近之人吗?”
暗卫:“……”
那可真是太亲近了,亲近到陛下一个个手刃了那些皇女,坐上如今这个龙椅。
少主话中意思,便是说北沐皇太女和其她几位姐妹也是如出一辙的关系,她们自然也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去查查爻杀剑的下落把,说不准和她有关。”
提起这个名字间便带着杀戮气息的名剑,暗卫眼底一片肃然:“这不是棠溪雁曾经的佩剑?”缘何会与北沐皇太女有关?
“是啊,我原以为,此剑丢失会和棠溪遗孤有关,但不想,其中也有北沐手笔,你说有趣不有趣?”
面对萧沉柝那笑意不达眼底的视线,暗卫只能把头垂得更低,问道:“若是北沐中人在暗中操纵棠溪遗孤,我们是否要及早应对?”
“是该早些应对。”萧沉柝语气间添了些许寒意,“那柄爻杀剑,我还挺喜欢的。”
很适合斩碎了,一片片嵌在深匣外围,至于剩下的剑柄,倒是能在匣中给它留一个位置。
不过这样一来,匣中就有三样和棠溪有关的东西了,似乎太多了些,萧沉柝不禁蹙眉。
“少主既有意,属下等定当竭尽全力,为少主奉上此物。”
罢了,萧沉柝眉头舒展,多便多吧,反正匣子很大,装得下。
“下去吧。”
话音刚落,随着一道风声,屋中已无暗卫人影。
罗汉床边的案几上,一尊黑曜石错金博山炉中飘出丝缕烟雾,曲折过后复又回归原位,向上散出淡淡的龙涎香气。
“北沐。”
萧沉柝摩挲着指尖,口中一声轻喃。
三十多年前能从离朝手中抢走整个北境,她敬沐璇有几分本事。
但如今,沐璇老了,陪她一起打天下的那些人,也老了,新一辈中,唯一让她有所忌惮的,只有煞神路以白。
至于朔都中的那位皇女殿下,萧沉柝冷呵一声,敢与她一起谋皮,那便——
先让她赢,再让她死。
*
“荒谬!”
深夜,紫宸殿中传出一道怒极的声音,值守在外的宫人闻声通通屏息以候,前来侍药的宫侍双手端着托盘立于沐皇面前,头皮一阵阵发麻。
仅着一身素黄绣龙常服的沐皇端过药碗,抬手示意宫侍退下,而后便走到宽阔的御案之后,将药放下,随意坐在了男子身边,左手轻抚他的后背。
“阿世,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这又是看到什么了?”
沈怜世将手上的秘折甩到她面前,言语间是压不住的怒意。
“你自己看,不知是哪个孽障,竟敢诬陷歌儿意图谋反!”
沐璇捡起那秘折后顺手就合了起来,看也没看一眼,随手放在一边,连忙又去给自家夫郎顺气了。
“这有什么好动气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歌儿想谋反就谋反呗,你问问她想哪天反,我退位,让她当这个沐皇,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怜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沐璇!你在说什么胡话!”
沐璇顺势将他搂在怀中,五指梳理着他散在身后的长发。
“这哪叫胡话,咱当初不都说好了,不管歌儿活到多大,只要是我们有的,她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她若想要皇位,我有,我给她就是了。”
提起这个,沈怜世心中就一阵阵发苦,病态般苍白的面色间眉头紧锁,用手压了压心口。
“你别想甩手不干,歌儿已经够苦了的,你还想让她绑在你这个位置,身不由己吗!”
沐皇无奈道:“不是她想谋反的吗?”
沈怜世没忍住用手肘怼开她的肩膀,绝色的面容间添了薄怒,让他病恹恹的神色间多了几分鲜活。
“我都说了是诬陷,不知道是你的哪一个好女儿,知晓了歌儿不是在东宫养病,以此为由攀诬于她,还说什么她私自养兵,苏棋带回来的那些人也被她当做了证据,其心可诛!”
沐璇附和道:“嗯嗯,可诛可诛,阿世放心,你等我查出来是谁,一定严惩不贷,咱们先把药喝了。”
沈怜世瞥一眼白玉碗中黑乎乎的补药便犯恶心,赌气道:“今日不喝了。”
沐璇顿时板起了脸,被收敛的帝王之威不经意间泄出几分,嗓音里也添了几分严肃。
“这可不行,阿世,别的我都依你,这药你必须得喝!”
沈怜世有些烦了,每天都要喝这些,又有什么用。
“阿世,你近些时日吐血的频率越发高了,你心疼心疼为妻,把药喝了,好不好。”
沐璇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宽大的衣袖将其牢牢搂住,不让他有半分可逃的余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不喝药,我怎么办,欢欢怎么办,歌儿怎么办,你不喝,为妻便成了孤家寡人,欢欢和歌儿就是没爹的孩子了,你不在,歌儿还怎么谋反啊!”
沈怜世:“……”
“沐璇!”沈怜世一声怒吼,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我是被蛊毒反噬了,不是用不了蛊了!你个狗东西咒我是吧,信不信我死前先下蛊把你给毒死!”
沐璇眼睛一亮:“真的吗,阿世真的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吗!”
沈怜世:“……”
她这叫什么来着,以墨那孩子以前说过的,啊对,恋爱脑,没救了。
“我喝还不成吗!”
沈怜世气愤地端起药碗,咕咚咕咚三两口便将其中的补药喝干,而后重重地将碗摔掷在御案之上。
“诶好好好,阿世果然厉害,喝药都喝得这么豪迈,不愧是我沐璇的夫郎。”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沈怜世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眼前发黑,眩晕间被沐璇扣住了肩膀。
“阿世?阿世你怎么样?”沐璇焦急地唤道,就在她又一次要深夜呼唤太医时,沈怜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你小点声。”
沐璇压低了声音:“是我吵到你了?对不起阿世,都怪我。”
要不是当初为了焦头烂额的她,阿世也不会用血吟蛊,要是她当初再厉害一些,将寒蝎一族打赢,他也不会将自己折腾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没怪你,沐璇,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怪过你,你不必如此,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
当初在族中,邻家阿兄的嫉妒与中伤并不能伤他,而他炼出血吟蛊那日,祭司这才言说他会祸害整个部族,因此下令要将他处以火刑。
是哥哥带他逃了出来,自此流浪于世间,居无定所。
直到他遇见于危乱中起义安民的沐璇。
北境十九郡,十三部族,她仅凭自己,便统一了大半,他喜欢上她,追随于她,亦想为她铲除障碍。
寒蝎一族噬杀,守在雪原边线上阻拦了沐璇一统北境的步伐,屠戮了无数的士兵与百姓,沈怜世忍无可忍,终于祭出了威力冠古绝今的血吟蛊。
却哪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怜世有时也会陷入梦魇,那日的血河在梦中流淌,无数的哀嚎与惨叫在耳边重复。
无数次被惊醒的他想,他如今的境遇,真的只是蛊毒反噬吗?
寒蝎一族是噬杀,但也有无辜百姓,可她们当初全死在了血吟蛊中。
或许,也有报应吧。
可尽管如此,他也未曾因此怪过沐璇。
她在他昏迷的时候守了他三年,不离不弃,建国之后,力排众议封他为凤君,让从小便流离失所的他有了一个家。
他还有了一个乖巧的儿子,和女儿……
一想起沐笙歌这个儿女,沈怜世的心口又漫过一阵阵苦涩,疼得他不能自已。
“阿世,阿世。”
沐璇慌乱地唤着,恨不能以己身替他承担痛苦,为他分担一切。
“没有什么命数,我想要你好好的,我只想要你好好的,阿世,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沈怜世依偎在她怀里,苦笑一声:“罢了,你的那个办法,我不想再用一次了,事到如今,我无心,也无力,再造一个业障出来了。”
沐璇的下颔抵在他的额头之上,声音也裹上了一层哀伤。
“我们换其她的办法,北沐没有,我们就去南离找,南离也找不到,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找,总会找到的。”
“嗯,我信你。”
沐璇犹在害怕,白日里威严得不可一世的沐皇,在此刻如随时要被折断的枯枝一般,嗓音干涩。
“你一定要答应我,要留在我身边,你只要在,歌儿哪怕是谋反我也能让位给她,要是你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的。”
沈怜世:“……”
“第一,我从来都不会主动离开你。”
“第二,要我说多少遍,歌儿她根本不想谋反!”
沐璇顿时喜笑颜开:“好好好,只要阿世不离开我就好。”
沈怜世:“……”
显然,第二句她根本没听进去。
唉,真愁人。
第68章 路以墨:“她们两个人挺配啊。”
是日,清晨,夏日微光透过金绡纱帘落在垂地的床幔之上,薄透的青帐之后,一道曼妙的人影慢悠悠坐起,张开双臂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床上之人随即一只手掀开床幔,倾洒的阳光便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女子只着一身松垮的青衣,赤着脚踩在了铺满了整个室内的长绒毯之上。
女子于半梦半醒间走到窗边,指尖略过摆在此处的一株醉芙蓉,推开轩窗,轻身一跃,便半躺在了窗台之上,打着哈欠。
“唔,早啊诸位。”
一道含混不清的声音传遍整个庭院之中,霎那间,廊下擦拭竹帘的绿衣少年,院中石桌边沏茶的沉稳青年,园中正给草木浇水的稚气儿郎,空地处正优雅舞剑的白发男子,都侧目而来,眼中漾了一丝喜意。
除却之外,秋千架还坐着两人,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躺着一个,西侧院落的露天温泉池中,浸着三五个身材颇好的,见到那扇轩窗被推开,争先恐后地从水中走出。
“路姐姐/二小姐/以墨姐姐/墨儿/墨姐姐/墨墨……”
各人有各自专属的称呼,一时间,各种声色的呼唤跃至耳中,交织又不混乱,或公子温润,或清朗如玉,或温软青涩,或低醇如酒。
路以墨不禁喟叹一声,冶艳的容颜上浮现一抹笑意。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啊。
“啾啾。”
一只巴掌大的黑鸟从空中盘旋而过,捕捉到窗边的那抹青色,忽而急掠而来,落在窗沿之际,原还笑容满面的路以墨嘴角瞬间被扯平。
“怎么又有活干啊,谁传的信!”
路以墨气愤地从鸟腿上取下放信的竹筒,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了看。
“哦豁,又殉一个。”南离萧家,是个硬茬子啊。
“怎么了墨姐姐?”
院中的美男子们渐渐围了过来,见她眉头皱起,一时间又是揉肩又是捶腿又是递茶,分工明确,很快将路以墨服侍得妥妥帖帖的。
“小焕说他要被姓萧的送去离皇身边,血书是够呛能找到了。”
正捶腿的是刚刚在院中浇水的稚气小郎君,今年十六,名阮苏,闻言说道:“就知道阿焕不行,以墨姐姐看看我,我办事可牢靠了!”
路以墨心下暗忖,不行不行,小苏苏人虽小,点心做得可好吃了,不能放。
递茶的沉稳青年名叫云辑,出落得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如今这咸阳司中最年长的人了。
“小苏到底年幼,去了南离恐受委屈,墨儿若信任,将此事交给我如何?”
路以墨:云云最贴心了,他走了谁管底下人啊,能进这院里的都是内司人,外司可还有数百呢,她可懒得操心。
一旁诸人也纷纷自荐起来:
“我我我,路姐姐,偷东西这事我最拿手了。”
路以墨:这个更不行,这个走了谁帮她上东宫顺手牵羊呢。
“二小姐不行就派我去吧,实在不行我直接刀了那个萧沉柝。”刚刚在院中舞剑的英气少年张扬开口。
路以墨:可别,男孩子家还是别那么血腥,温柔点。
“墨墨,我长得最好看,让我去,一定用最快的速度给墨墨分忧。”
路以墨捏了捏他的小脸,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啊,走了她看什么啊!
“我去……”
“让我去……”
“我来……”
“停停停!”路以墨伸手打断周围众人,手上随意绕了一股发丝把玩着,温声开口。
“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这可是靠美色办差诶,跟你们以往的任务不同哦,还想争着去?”
“……”
周围一阵寂静,许多人咬着手指开始纠结起来。
好想为姐姐分忧啊,但要向别人出卖美色,他们会有一种对不起姐姐的愧疚感。
路以墨笑道:“罢了,你们和小焕不一样,都乖乖待在司里吧,此事我另找人去做。”
“哎呀呀,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们了。”不用纠结的小可爱们顿时笑开了花,抱着路以墨的小腿撒娇道。
路以墨捏了捏他的鼻子:“就你小嘴甜。”
有侍女通传早膳已然在花厅摆好,路以墨被少年郎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如往常一样,在一片温香软玉中吃完了早饭。
吃完早饭,有人前来通报,苏棋大人求见。
路以墨咽下美人刚刚喂进口中的一颗葡萄,连忙道:“快请进来。”
苏棋好久没来找她了,她十分好奇,她的好表妹和那位阿叶姑娘,进展如何啊?
*
日悬中天,院墙上青灰的瓦檐上染了一层淡金,光线透过红木雕花的轩窗,落在了梅花案几旁的两人身上,风一扬,便吹落了莹白骨碟中堆成山一般的瓜子壳。
“咔嚓,咔嚓。”
路以墨毫无形象地歪坐在靠椅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苏棋滔滔不绝的讲述,冶艳容颜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真是没想到啊,东宫的小恶魔居然也有装小白兔的一天?
真是可惜没有视频,不能亲眼目睹啊!
要不支棱一把,努努力研究一下?
路以墨刚冒起这个念头,转而就打消了,自顾自地摇摇头。
三危岛上她研究的新玩意儿够多了,她的愿望真的是躺平摆烂,而不是自顾自地内卷啊!
如今这点小事,听苏棋口述也一样,反正苏棋口才好。
只是苏棋突然停了下来,欲.求不满的路以墨连忙催道:“然后呢,剥完荔枝就没了?”
“没有没有。”苏棋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而后才继续说道,“然后就有一个小公子将香囊扔到了殿下脚下。”
“嚯,勇士啊。”路以墨真心叹道,“那小公子没被气哭?”
苏棋停顿了一下,路以墨见状微微挑眉,意外道:“你们家殿下不会转性到如此地步吧?”
“倒也不是,气哭是气哭了,只是不是我家殿下气哭了,是被那个阿叶气哭的。”
当时苏棋和五个猫猫头可是在墙角看了个完整,夜叶带着殿下离开之后,楼上的那位公子自己下来捡回了被挑断挂绳的香囊,眼角一片通红,让人好生垂怜。
路以墨不禁鼓了鼓掌:“光是这一手,她们两个人挺配啊。”
苏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眉宇间浮起一抹担忧:“可是,这个阿叶到底是个女子啊,还出身南离,殿下如此,将来可如何是好啊。”
路以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残屑,一撩衣袍,微微坐直些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话就不对了,你进宫见过凤君了没?”
苏棋点了点头:“见过了,已然将殿下的近况都告知凤君千岁了。”
“他可有什么过激反应?”
“这倒没有,但是凤君一向疼爱殿下,会纵容殿下实属正常,可……”苏棋颇为疑虑地说道,“陛下呢,殿下她到底是皇太女啊。”
路以墨将果盘里的一个蜜桔扔给了她,浅笑着往后靠去,潇洒地摆了摆手。
“这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皇太女的这个身份,于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束缚,而是对她的补偿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不过这点苏棋不懂,路以墨也无需解释得太明白。
已时至正午,有侍从前来询问可否摆午膳,路以墨看了看面前案几上的一片狼藉,摆了摆手。
“我就不吃了,光是吃瓜就吃饱了,给苏大人摆一份吧。”
侍从领命退下,正巧有些饿了的苏棋拱手道:“多谢二小姐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苏棋会心一笑,怪道二小姐能引得北沐无数男儿倾心,争着抢着要入咸阳司。
就这脾性,对外,能摆出定国妃府二小姐的气势,对内,与她们这些亲近之人毫无架子,谁能不爱呢。
反观自家殿下……
御都中没被她气哭的男儿郎都是少数,唉。
路以墨瓜是吃够了,不过正事也没忘,苏棋此次前来主要为的还是寇颜之事,江湖上的路子她比较清楚,毕竟玄鸽门就是她一时兴起组建的。
趁着苏棋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吩咐下去,带寇颜去见玄鸽门的副门主,也就是曾经与寇家有过交情的青山玉女,有此人在,不怕寇颜不真心归附。
“二小姐,还有一事,此次与寇颜同来的,不仅仅有溪山土匪,还有虎.骑营安插在其中的一人,殿下说那人叫余清,她的身份我们查过,以前是南离中军的人,此人要如何处置?”
“南离中军啊……”路以墨语气颇为唏嘘,“她知道你们的身份吗?”
“我们行动的时候都蒙着面,用的都是玄鸽门的名义,没有透露和东宫有关。”
“那便好,先让她看看北沐什么样,然后放她回去。”
苏棋抿唇笑道:“二小姐你可真会杀人诛心啊。”
路以墨摊开双手,笑得那叫一个坦荡,只是却掩不住她眸底欲要看热闹的兴味。
“这怎么叫杀人诛心呢,我只是想让她们认清事实罢了,南离中军会有什么样的选择,是她们自己的事。”
南离对北沐有没有兴趣路以墨不知道,但北沐如今对南离是挺有兴趣的。
在西北方开疆拓土的姐姐收获颇丰,如今域外之人已经不够这位煞神发挥了的,那自然是要转战中原了。
几十年的分裂,也是时候该统一了。
“二小姐。”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一红衣侍女手中捧着个画匣,朝二人缓步走来。
与一身劲装的苏棋不同,咸阳司上上下下的侍女,连衣裙都是华丽的。
高挑的身材被恰到好处的抹胸和腰封收拢得玲珑窈窕,外罩清凉的薄纱,照路以墨的话来说,在她这咸阳司,连小姐姐也必须得是养眼的。
侍女腰背挺拔,长发尽数被银枝冠高高束起,后缀洒金飘带,利落英气,一身红衣衬得她既美又飒,饶是路以墨在此处生活了二十年,看到这般小姐姐也不免多看几眼。
要知道,当初她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被A到极致的亲姐姐路以白给掰弯。
总之,弟弟要睡睡,姐姐要贴贴!
玩的就是一个享受。
“什么事呀,我亲爱的阿芷?”
明芷明显已经习惯了自家小姐的不正经,唇角的弧度都未变化,只眼中含了一分无奈,将手中的画匣递上。
“二小姐之前要的南离萧沉柝的画像,今日刚刚送过来的。”
“哎呀呀,阿芷亲自给我送来的画像,这我可得多看两眼。”路以墨说着就凑了上来。
对面的苏棋捧着一杯茶,安静地缩了起来,生怕这把火引到她身上,她和咸阳司的姐妹们不一样,实在是招架不住。
明芷将画匣打开,取出里面的两幅画轴,展开靠前的那个,放到路以墨的面前,而后冲苏棋温柔地笑了笑,微微颔首,示意她宽心。
实际上二小姐也就嘴上爱说说骚话,对她们这群侍女向来是顶好的,并不似外面传的那般混账,女男不忌。
“呦呦呦,这画的就是萧沉柝?怎么那么像你们家殿下呢,苏棋你快来看看。”
正在角落里装鹌鹑的苏棋闻言大惊,连忙将上身凑了过来,眉目紧凝,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副画像。
画中女子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锦衣,上面遍布着不少暗纹,腰间悬挂着雌狮佩,既矜贵又华丽,在庭中悠然漫步。
女子雪肤乌发,五官虽然带着中原人的庄重感,但在她那恣意又不羁的姿态下,生生被染上了一分慵懒,那双黑眸里还透着一股子倦怠,无欲无求得宛若失了生机的黑珍珠一般。
第69章 因为一个阿叶,生出了野心。
画这副画像的人是当代名手楚枚,年逾古稀,极擅工笔,经她手的画作,向来是写意又写实,令人无可挑剔。
苏棋眉头看得皱起,“我感觉,也不是很像啊?殿下好穿金色的衣衫,嫌弃黑色死气沉沉,还有殿下的眼睛和发色都是棕色的,比这个萧沉柝好看多了啊!”
路以墨:“……”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你家殿下毒唯了,不用再强调了!
“我不是说具体的长相,你看眼神,像不像?”
这回苏棋着重看了看画中之人的神色,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将画像抢过来凑到眼前来。
路以墨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像吧?”
这回轮到苏棋无语了。
“二小姐,你怎么能说殿下要死不活呢,殿下明明是看得开,不为外物所扰,是有大智慧的人。”苏棋嘟囔道。
路以墨哼哼笑了两声,也懒得反驳这个毒唯,看着画像觉得头疼起来。
她要萧沉柝的画像,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她,才能对症下药,找出对付她的办法。
不过如今看来,她若是和小歌儿一样无欲无求的话,那便难对付了。
“二小姐,这还有第二幅。”明芷开口说道。
“打开看看吧,说不准还有机会呢。”
路以墨嘴上虽如此说,但心下却依旧没底,再怎么样也都是画的萧沉柝,还能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成?
谁料,还真有。
第二幅画轴上的情形和第一幅完全不一样,原本于庭中漫步的女子突然来到了朝堂之上,红色的官服取代了玄黑的衣裙,长长的乌发被圆翅乌纱帽拢住,雕狮玉带裹束腰身,脚蹬麒麟靴,萧家少主的气势一下子便显出来了。
而变化更为明显的,还是在眼睛上。
画中之人的五官收起了懒散,只稍微沉下眼,便有一股浓浓的压迫感,更别说,那双黑珍珠般的双眸被染上了名为野心的色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如一只正在捕猎的狮子一般。
路以墨震惊于这天大的变化,一时无言,苏棋在一旁幽幽开口了。
“我怎么感觉,这副看起来更像如今的殿下了呢?”
路以墨惊讶地看向她:“什么?”
苏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正色道:“二小姐还记得我当初在南离刚找到殿下的那次吗?”
“那个时候,殿下看到阿叶去了寻芳楼,也就是陵嘉城的一处青楼,她转而就换了衣衫和身份也跟着去了,当时她的神色,也是这般。”
路以墨:“……”
怎么说呢,她那一切世俗欲望都被满足的好表妹,因为一个阿叶,生出了野心。
那么,萧沉柝又是因为什么?
论及她以前的无欲,倒是不难理解,生在南离萧家,为嫡长女,她曾经的生活也许和沐笙歌差不多,所以才会如此。
但,是什么原因,让萧沉柝也如沐笙歌一般生出了野心的呢?
也是因为一个人吗?
若能搞明白这个,或许对她们有极大的帮助。
不过阿焕这枚棋子已然折了,如今萧沉柝那里属实有些难办,但南离秋猎要去锁云山,想来算算日子也该快到了。
此时的沐笙歌也在锁云山,也不知道两人若碰上了,会是个什么情形。
*
御都,丞相府。
自离皇率部分官员离宫秋猎后,行监国之职的晏南秋于深夜才从官署回府。
子时的打更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由四人抬着的紫帐官轿缓缓落地。
晏南秋正欲下轿,却在侍女刚刚掀开较帘的那刻,一支利箭便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直直地从晏南秋的面前擦过,咚的一声射在了轿厢之上。
年过四十的晏南秋瞳孔紧缩,耳侧的箭羽仍在颤动,嗡嗡的响声伴随着下人的惊呼,将她从命悬一线的惊悚中拉了出来。
“丞相!”
“大人!”
“来人啊,有刺客!”
晏南秋深吸口气,紧忙呵斥道:“都住口!”
瞥到箭羽前端插着的信件,晏南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将其拔下,打开来快速看了一遍。
片刻之后,晏南秋攥紧了手中信纸,一拳砸在了座椅之上,怒气冲冲道:“孽女!”
侍女便知不对,低声询问道:“家主,可是三小姐又在外闯祸了?”
晏南秋呼吸急促,手中紧攥的信纸间,隐隐露出一个缝隙,画着一个图案,好似凶恶的狮爪一般。
“这个不孝女,交的什么狐朋狗友,仅仅为了几亩地就草菅人命,还撞到了陛下手里,早知今日,真该早点打死她!”
晏南秋厉声吩咐道:“改道,去萧府。”
她真该庆幸,早早便归顺了萧家,如今不仅捞到了监国的重任,离皇路上遇到了事,萧少主还肯提前通知一二,让她有个防备。
景邑城一农妇告御状的事她今早便有所听闻,但从未想到会与自家有关。
若非今夜这封信,待陛下真查出些什么,以她那残忍暴戾的性子,便是曾经的老师棠溪雁都能满门流放,她晏家的下场也定不会比棠溪家更好。
待到萧府,晏南秋等至第二日天明才得以求见萧炽,当今太后的亲姐姐,萧沉柝的母亲。
萧炽早已辞官,如今赋闲在家,家中基业也半数交给了成气候的嫡女,但她却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慌什么,如今都是监国的人了,不过区区一封信,便让丞相大人在萧府门前等了半夜,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炽正在用早膳,晏南秋躬身在一旁服侍着,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恩师教训的是,学生下次定不会了,只是这次景邑城之事……”
萧炽不耐烦听这些,摆摆手道:“陛下不过第一次碰见告御状的,一时心血来潮,让她过过查案的瘾也就是了。”
晏南秋一口气卡在胸中,上不上下不下。
要是被告和她无关,她随陛下怎么过瘾,但这可关系到她那不成器的女儿啊!
总不能因为这个孽女,牵连了她晏家的前程啊!
“即便这案子是陛下亲自去查,也得看证据说话不是?”
萧炽缓缓抬眸,瞥了晏南秋一眼,摇头说道:“柝儿既然已经提醒你了,剩下的事,难道还要我一一去教?”
晏南秋悬着的心猛然放下,吐出一口浊气,俯首作揖:“多谢恩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
锁云山,薛望原本十分忧愁,薛司晨还能否赶得上九月的秋猎,却不想,离皇半路停滞在景邑城,将秋猎时间延后了半月不说,前去剿匪的夜叶等人竟然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昭苏城的李守备并未将青桥寨土匪越狱的事大肆宣扬,只在当初寇颜等人落网的时候便写了封书信寄给了乔稚。
信中除了对了乔家军帮忙剿匪的感谢外,还夹杂着少许对夜叶敲竹杠行为的谴责,乔稚看完之后倒是有些惊讶。
“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解决掉了盘旋在昭苏城外数年的匪患,果真是个人才,薛望,你教导有方啊。”
乔稚似笑非笑地看向薛望,自去年年末的军演之后,她便注意到了薛望和夜叶两人。
薛望是御都薛家的旁支,前来锁云山是攒功绩的,心底怕是一直想着回御都。
只是乔家和薛家并无多少交情,乔稚便也不想给她这个方便,只随便给了个校尉的官职,让她在军中熬着。
无军功,自然升迁无望,直到夜叶横空出世,在军演夺魁之后还不忘给自己的上司讨个官职,薛望这才从校尉升为都尉,和乔稚的关系也比从前亲近了些。
“将军说笑了,要说教导,夜叶也是乔家军的一员,这些都应该是将军的功劳才是。”
乔稚面上笑容更盛,扣在桌案上的手轻敲桌面,“我隐约记得,夜叶手下有个亲兵,好似也姓薛?”
薛望眼睛一亮,连忙回道:“回将军,是有这么一个人,不瞒将军,她正是属下本家的侄女,名唤薛司晨。”
乔稚了然:“原来是薛大人的女儿,薛望啊薛望,你也真是,怎么不早些告知于我。”
薛望垂眸,暗暗撇了撇嘴,怎么可能不知道,无非就是司晨曾经在户部犯过错,乔稚不想提拔她,惹上麻烦罢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薛母也在秋猎随行的名单中,来到这锁云山,即便两家再没交情,只要不是交恶的情况下,乔稚都得给薛家这个面子。
两人打了一番言语上的交锋,最终以乔稚给薛司晨多记些功为果,结束了这番对话。
待薛望离去后,乔稚的亲信张鸣欣也看了看李守备送来的信,不怀好意地啧了一声。
“这个夜叶,不少敲竹杠啊,给那姓李的都惹急眼了。”
乔稚还记得除夕时夜叶将自己的赏银分给大家的事,因此对他一直有些许的淡漠,直到如今,才有些真真切切的欣赏。
“他若真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我反而不敢用他了。”
有所欲,才更好拿捏一些。
乔稚:“不说他了,萧少主所要辎重,可都留好了?”
张鸣欣神色严肃了些,低声回道:“将军放心,萧少主要的东西哪敢差啊,都是上好的,不输虎.骑营。”
乔稚微微点头:“如此便好,东西记得放好,别让人抓住把柄,秋猎虽说推迟了半月,但陛下提前到锁云山也不是不可能,一路上的探子派得勤些。”
张鸣欣自然重视此事,“营中斥候,除了巡视北沐中州的不能缺,其余的都派出去了,保证传回的都是第一手消息。”
思及景邑城之事,再加萧少主所要的那些辎重,乔稚本能地觉得,这次秋猎似乎不会太平静。
第70章 夜小叶:“斥候营有人欺负你了?”
夜叶等人回营后不过几日,便如火如荼地参与到了秋猎布防的任务当中,忙得脚不沾地。
沐笙歌身为斥候,倒不用参与布防,营中任务如今除了日常巡视北沐边境之外,还多了一项外出探查离皇行程。
这两项任务的人员分配是由斥候营的都尉钱子鹿来决定的,只是沐笙歌在斥候队伍中向来冷漠疏离,也从未接过外出探查离皇行程的任务。
林中梧桐树上,沐笙歌悠哉地靠在斜探出的树杈间,手上把玩着从树上随意摘的一片叶子,视线有些飘忽。
树下,几许埋怨的声音幽幽传来。
“沈歌,你听我的一次能死吗,离开锁云山一次又能怎样啊,你总把我分给你的任务换给别人,我很没面子的啊!”
钱子鹿年近四十,一张方圆脸上向来正色十足,此刻却被气得面色扭曲。
她以前不是没想找过这个桀骜少女的麻烦,但奈何,她单挑没打过啊!
还好是私下里约的械斗,没外人,不让她这个都尉的脸面早就被放在地下踩了。
沐笙歌将手中的叶子卷起又松开,左手指腹摩挲着叶柄,随手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哦。”
钱子鹿:“……”
合着她说了半天,她就一个哦?!
要不是她打不过她,她非得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你在虎.骑营出任务的时候也这样吗?没被人打死?”钱子鹿咬牙道。
沐笙歌旋转叶子的手这才停了下来,向下看了一眼,唇边勾笑道:“怎么会。”
帮阿叶干活,她自然心甘情愿,再说阿叶对她也好着呢,荔枝都亲手给她剥好,剔除果核,那叫一个贴心诶。
区区一个钱子鹿,斥候营都尉,拿什么来指使她这个皇太女的啊。
要不是巡视北沐边境能趁机和东宫的人传递点消息,她都不屑来的。
“你你你!我要去找虎.骑营的人揭露你的真面目!”
钱子鹿气急败坏道,旁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劝慰:“没用,沈歌是虎.骑营夜校尉的亲兵,听说夜校尉可宠信她了。”
有那样敏锐的耳力,谁能不器重啊,不也是因为这个,钱子鹿将她的行为告之将军,本想治她个不敬之罪,却只得了一句‘要多加培养’的劝告吗。
钱子鹿不服,这才想用武力将其治服,又得了个被反虐的下场。
钱子鹿做了将近二十年的斥候,就没见过这样难管的人,此时更是气不过,在树下细数沈歌各种不服管教的‘罪状’,吐沫横飞。
“沈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眼看着树上的人伸了个懒腰,钱子鹿彻底破防了。
沐笙歌依旧置若罔闻。
钱子鹿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掐腰,一声怒吼道:“你能不能别玩你那破叶子了!”
少女终于肯将视线分给她两分,却幽凉得不像话,在这烈日炎炎中,钱子鹿硬是打了个寒噤。
“破叶子?”
如果视线拥有杀伤力的话,钱子鹿想自己应该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拯救她的,是一阵不同寻常的窸窣声。
“都尉,有人!”
此乃边境之处,除了她们这些斥候之外,其她人,只能是出自北沐。
钱子鹿面色当即一肃,身边围着的众人也收起了看热闹的神情,等候吩咐。
“瑾年,你和郑昙往东,姜荟,杜蕊你们往西,我和沈歌往北,动作小心,若对方人太多不要逞能,及时发信号,会有其她队的人前来,出发!”
几道轻巧的身影迅速隐匿林间,朝着四面八方探寻开来,沈歌也收起了手上的叶子,从树冠上一跃而下,不紧不慢地跟在钱子鹿身后。
“巺位三里外,有三人。”
少女声音随风而入,钱子鹿不疑有她,朝着她指出的方位继续前进。
在营中时斗嘴归斗嘴,但每次的巡视,凭借沈歌的耳力所能带给她的助力却不小,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容忍沈歌在营中作威作福的原因。
朝着所指目标行进一半,身后少女又突然开口:“她们散开了,一路一人,一路两人,你继续往前,我去追另外两人。”
钱子鹿忽然停下:“不行,换一下。”
好歹她也是都尉,怎么能让属下去追人多的,她面子还要不要了!
沐笙歌轻啧一声:“你先打得过我再跟我争吧。”
说罢,沐笙歌变了方向,身影在林间闪过,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钱子鹿不愿耽搁时机,只能继续朝前,一双手却握成了拳。
“早晚把你打服!”
密林深处,向来是南离北沐间纠葛最密集的地方,北沐时常派探子来窥测南离边防,南离也不时派人去北沐骚扰。
而对于沐笙歌来说,这里却是传递信息最方便的地方。
灯下黑,谁能想到,她一个北沐皇太女,会混在南离的斥候队伍里呢。
便是东宫大总管苏棋当初听了,都差点以为这个世界疯了。
“何事如此急促,今日分明不是约定好的时间,居然还出动了数十人吸引她人注意。”
隐秘的阴影处,沐笙歌声音微沉,琥珀色的眼眸落在苏棋欲言又止的神色上,心中隐约腾升起一股不安。
“殿下,朔都来信,凤君有恙。”
*
入夜时分,月光溶溶,铺就在锁云山,与营地间的火堆一齐淡去浓重的黑暗,为冷肃的兵营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林间窸窣虫鸣中,还夹杂着些许兵士们细碎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啊,整个窦家村都没了?”
“当然是真的了,你是不知道,窦林身上挂着的那串薏苡果实都被染红了,景邑城如今也是人人自危,生怕惹了陛下圣怒。”
“啧啧啧,那农妇也是大胆,告御状不说,还敢欺君,都怪她耽误了陛下的行程。”
天添夹在人堆里,低声说道:“我还听说是有人指使呢。”
“什么什么?谁指使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要论军中新鲜事,哪里缺得了天添?
她在结束了今天的巡视任务后,一整个下午都穿梭在各个斥候营间,将景邑城离皇亲自审案之事打听出了五六个版本。
此时听人发问,言语间还对她存有些许质疑,当即精神不少,将疑惑的几人凑成一圈,正要分享,肩头却被人拍了一记。
“你们都围在这干什么呢?”
夜叶刚从镜湖瀑布回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即使做了伪装,逐渐长开的眉眼间也充斥着一股耐人寻味的艳色。
天添向来心大,没怎么注意这点变化,听他发问,分享的欲望更强烈了,抬手就要揽夜叶肩头,让他也加入八卦小分队。
夜叶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躲过她的手,又问了一句。
“沈歌呢,没和你们一起?”
天添:“……”
“八卦重要还是沈歌重要?”
夜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回道:“这还用问?”
天添撇了撇嘴,朝身后营房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在屋里呢,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黑,晚饭也没吃。”
夜叶顿时皱起眉头:“为什么?”
“谁知道了。”天添摊手。
“该打听的不打听。”夜叶轻斥一声,继而发尾一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阔步走向营房。
他自己问去。
目视他离去的天添等人:“啧啧啧。”
“夜校尉还真是偏爱沈歌啊。”
“她俩指定有点啥,还不承认,不管了不管了,天添你继续说。”
“噢噢好,我是从韩老妹那儿打听到的,听说啊……”
敲门声响起,床上闭眸假寐的沐笙歌坐了起来,琥珀眼眸中闪过一抹郁色,却又转瞬即逝。
虽不满有人来打扰她,但她知晓,在这军营里,会如此有礼,在进门前先敲门的人,只有阿叶。
“阿叶,你回来了。”
沐笙歌尽力将杂乱的情绪收敛,可眉眼间却有股淡淡的愁绪萦绕着,轻易被夜叶捕捉,不觉拧起了眉。
“你怎么了,斥候营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去给你讨回公道。”夜叶揉了揉手腕。
不过就一阵没将她放在眼前,就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夜叶不禁有些懊恼。
尽管心中存了事,听闻此言,沐笙歌仍旧勾了勾唇角。
“没有人欺负我,阿叶多虑了。”
“那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我听天添说,你晚饭都没吃,是不是钱都尉压榨你了?”
夜叶这话要是让钱子鹿听到,怕不是要被气死。
到底谁压榨谁啊!
沐笙歌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今天听到了些不好的消息。”
苏棋既然会冒着风险给她传信,只能说明,父后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凭借她的能力,若想要不顾一切地离开,随时都可以,可是不行。
阿叶还在这里。
她不能让自己的离开给他惹上麻烦,也不想因为她的离开让夜叶多想。
这很难办到。
夜叶并不知她心中所忧所虑,闻言走上前来,抬手抚平她的眉心。
“不是被欺负了便好,不管是什么坏消息,也得吃饭啊,你等着,我去伙房给你取点回来。”
沐笙歌还未来得及回味额头间一触即离的温热,转而拉住了要离开的夜叶。
“不用了,今天晚上的饭我不喜欢,所以没吃。”
原本清冽的嗓音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略有些喑哑的同时,落到夜叶耳中,还莫名带了些许委屈。
夜叶哪受得了这个,胸腔中的心脏抽痛一下,当即说道,“那我就让花姐给你重新做点,你放心,保证是你喜欢的。”
沐笙歌这次没能拦住他,月色下,少年背影逐渐走远,直到她眼前的影像成了一片模糊的树影,她叹息一声,侧身靠在了门框之上,虚散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拉住他的右手上。
阿叶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她却无法像之前那般无忧无虑地留在此处。
尽管说着不在意,可到底,她们是父女。
究竟,要如何才能两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