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棠溪家如此大的变故之后,侥幸活下来的棠溪夜,你还能确定,他是不杀生的吗?”
面对萧沉柝冷静的质问,离见月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夜叶明明是女子啊。”
萧沉柝又再次笑了起来,“见月真的能确定,他是女子吗?”
离见月脑中回想起白日里夜叶挽弓射猎时的情形,绝非郎君风范。
“从表面上看,夜叶的确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很像个女子,可万一,这也是伪装的呢?”
萧沉柝的多疑相比于离昕来说不遑多让,只是更多时候,她更为冷静,也更看重证据。
萧沉柝轻抬起离见月的下颔,嗓音温润,“见月,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离见月哪里会拒绝她,“萧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话已至此,他也对夜叶的身份有了好奇。
他不会真的是棠溪夜吧!
“找个机会,见月验一验这个夜叶的性别吧。”
离见月眼中一片茫然,好似听错了一般。
什么叫,验验夜叶的性别?
他如何去验?
难不成直接去问吗!
且不说这件事多么无礼,难道他问了,对方也真的隐瞒了,就真的会如实相告了?
“萧姐姐,我……”离见月面露急色。
“嘘。”萧沉柝抬起食指,竖在他的唇边。
两人的距离无限贴近,离见月眼前是放大的女子容颜,整个人被她锁定,像是被捕猎的狮子所圈定的猎物。
“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不会有人敢拒绝一位皇子的投怀的。”
“除非,他有问题。”
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嗓音萦绕在耳边,离见月浑身冰凉,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大。
离见月喃喃道:“若他没有问题呢,他真的是女子呢?”
难道他就要被区区一个校尉,毁了名节?
他可是堂堂皇子啊!
他有喜欢的人啊!
可偏偏这话,就是从他最深爱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萧沉柝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愈发温柔,漆黑的双眸映着漫天星河,注视着他,仿佛将一切都沉溺在其中。
“见月,姐姐需要你的帮忙。”
离见月闭上了眼,想要狠狠地拒绝她,可却本能地醉死在她的温柔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下来。
萧沉柝满意地给了他一些奖励,并安抚道,“见月放心,姐姐那么疼爱你,怎么会真的让你受到伤害呢。”
“到时我会让人守在附近,只要发现不对,便会阻止一切。”
“此事只有我的亲信知道,不会外传的。”
离见月紧绷着的身体在她蛊惑般的声音中微微放松下来,已然妥协的他不自觉地给自己洗脑。
他便知道,萧姐姐不会如此残忍地对他的。
“好的,萧姐姐,我这就去找夜叶。”
“见月真乖,去吧。”
望着华衣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萧沉柝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双眸幽暗。
“见月啊见月,谁让你姓离呢。”
“不过你也该庆幸,你姓离。”
*
篝火旁,夜叶已经快要将一整只野兔片好,只剩一副干净的骨架。
天添还在与周围其她人嬉笑打闹,不远处却突然传来躁动。
“五皇子殿下,是五皇子殿下来了!”
“五殿下来咱们这做什么?”
“不会是来找夜校尉的吧?”
皇子出行,排场必不可少,离见月身后跟着八位宫侍,穿过人群避让出的通道,径直朝夜叶的方向走了过来。
天添不再和薛司晨勾肩搭背,凑到夜叶耳边小声说道,“还真是来找你的,艳福不浅嘛夜小叶。”
她理直气壮地威胁道:“快把兔子给我吃点,不然我去找沈歌告状!”
夜叶:“……”
艳福个鬼啊!
他是男的啊!
“你敢偷吃我揍你啊。”夜叶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有不许跟沈歌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天添被他武力压制,扑腾半天也抢不到一片兔子肉。
“殿下怎么突然来了?”离见月很快走近,夜叶等人只能起身相迎。
离见月眼尾发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夜叶有些纳闷。
这是怎么了?
又受情伤了?
察觉到周围人揶揄的视线,面无表情的夜叶心下大喊冤枉。
他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第77章 在外面装久了小白兔,怎么回来还真变兔子了!
在众人或恭谨或打取或看热闹的注视之下,眼眶微红的离见月下颔微抬,趾高气扬地命令着。
“夜叶,本殿下已经和乔将军说过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秋猎之后随我一起回御都。”
周围一片哗然。
“皇子殿下的贴身护卫啊!”
“还能去御都,怎么这好事就没让我轮上啊!”
“真是走运啊。”
夜叶于一瞬的震惊过后,诧异问道:“殿下是在说笑吧!”
他原本的计划里,是有回御都的那一天。
但不是现在啊!
面对质疑,离见月扬起了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骄纵,看向夜叶的眼神还十分复杂。
“本殿下从不说笑,你现在就跟我走!”
夜叶:“……”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夜叶沉默了几许,这才开口:“殿下,我也不是孤身一人,我们结拜姐妹五个人呢,殿下能都带走吗?”???
天添、薛司晨还有古霜都是一脑门问号。
天添凑近他小声劝道:“不是,你疯了,这种情况你还提条件啊。
虽然夜叶的苟富贵勿相忘让她很感动,但明显这不是好时机呀。
夜叶就是故意的。
他要是现在就走了,和中军旧部之间的联系不就断了吗?
离见月的确有些生气,这个夜叶怎么还得寸进尺!
不过想起萧姐姐,他暂且忍耐了下来,瞥了瞥他周围的人。
“五个吗?可以,一起吧。”
天添:“!!!”
古霜:“!!!”
薛司晨:“……”
薛司晨人麻了,真不愧是南离皇室啊。
夜叶就觉得离谱。
不儿,这就答应了。
都不考虑考虑的吗?
南离皇室的草率程度令他头痛。
所以当初棠溪雁罪名的判定,不会也这么草率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薛司晨并不想回去那个地方,正要开口拒绝,被离她不远的薛都尉眼疾手快地拉了回去,用鸡腿堵住了她的嘴。
“你可别闹了,能回去就赶紧回去吧,在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呀!”
薛司晨唔唔了半天,最终,说不出话的她只能被迫答应下来。
离见月看了一圈她们几人,声音略微有些疑惑,“不是说有五个人吗,还有一个呢?”
夜叶此时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拒绝理由了,语气颇为无奈,“哦,她在斥候营出任务呢,明天我带她去见你。”
离见月点了点头,他也不在意那个斥候,他在意的只是夜叶而已。
或者说,萧沉柝比他更在意夜叶。
“既如此,你们今天就搬到我旁边的房中居住吧。”
夜叶:“啊?”
这么着急的吗?
离见月刻意板起了脸,“你们现在可是我的贴身护卫,当然要住的近一些保护我的安全了。”
薛司晨并不想靠近这些权贵,“在锁云山中有许多将士巡逻,也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吧?”
离见月:“……”
“本殿下不管,既做了本殿下的贴身护卫,就要时时刻刻跟在本殿下身边!”
皇子的无理取闹让他拿捏得十分得心应手,让旁人毫无拒绝的余地。
薛司晨没有办法,只能和夜叶她们连夜搬了营房。
只是她一语成谶。
刚说完这里安全得很,夜深人静时分,瓮城处便传来了沉重的号角声。
“敌袭——”
*
北沐夜袭,来得又急又快。
睡梦中的离昕被吵扰得十分烦躁,最后被迫清醒,满脸郁色地唤人进来点灯。
“锁云关如何了?”
离昕语气不善,面上带着杀气,她才第一天到这儿,北沐就按捺不住了,还真是急迫啊。
御前大宫女莘香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陛下,乔将军已经带人前去迎敌了,奴婢好似看见,萧少主也跟着去了前线。”
三里之外,伴随着‘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桌案上的茶水震荡起来,离昕看着于夜色中腾升而起的火光,双眼眯起,长长的指甲掐在了莘香的手臂上,声音间透着愤怒和不安。
“那是什么!”
便是攻城所用的临冲和投石车,都做不到有如此大的声响!到底是什么样的武器,这么大的动静下,又有怎样的威力?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奴婢还未通报……”
“皇姐!”
离见月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宫侍,跑到离昕面前,满脸惊慌失措,“皇姐,出什么事了!我好害怕!”
离昕强压下那股不安,安抚他道:“朕在这里,你怕什么,你的护卫呢?”
离见月仍旧心有余悸。
他借着一见如故的理由缠了夜叶许久,却一直在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行动,又如何行动。
还没纠结明白呢,敌袭的号角声响了。
夜叶原本还算有耐心,与这位皇子攀谈的时候趁机打探御都的情况。
听见这声音登时便坐不住了。
“沈歌!”
她今日巡夜!
“夜叶你去哪!你现在是本殿下的护卫!”
夜叶头也不回地说道:“天添她们会护好殿下的!”
不过转眼之间,夜叶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萧沉柝见状,带人一起去了前线。
离见月最开始并没惊慌,反而是松了口气,他与从新营房里走出的天添三人对视一眼,“夜叶让你们保护好本殿下。”
三人应了声是,在离见月进去后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夜叶是担心沈歌,所以才跑那么快的吧。”
“他今天晚上一直没机会去找她,北沐突然偷袭,又刚巧沈歌今天巡夜,他能不着急吗。”
“不好。”古霜眉头一直紧皱着。
天添:“什么不好?”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古霜一脸凝重地说道。
话音刚落,爆炸声便传了过来,离见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周围也乱了不少,他六神无主地前来寻找皇姐离昕。
两刻钟后,乔稚的副将陈珂前来御前回禀。
她的脸上有伤,匆忙中穿上的铠甲不太整齐,上面还沾了许多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陛下,北沐已然撤退,贼人并未攻破防线,只是她们在锁云关外设下了许多陷阱,俘走了八名巡夜的斥候。”
等了许久的离昕早已焦躁不已,一把摔了手边的茶杯。
“乔家军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设了陷阱将人抓走!”
离昕怒不可遏,斥候本就负责探听消息,巡夜的人对换防情况了如指掌,她们如此轻易被俘,这八个人若是守不住口,锁云关的防守岂不形同虚设?
还有那剧烈的声响。
“将军原本派人追了出去,想要将人救回来,可……”
陈珂的双手紧攥在一起,眼底有些猩红,声音透着丝哽咽。
“北沐贼人跑得太快,关外又陷阱遍布,萧少主见追击不上,直接下令射箭,欲要将所有被俘之人灭口。”
离昕吐了口气。
难得的,萧沉柝做了件完全合她心意的事。
陈珂见离皇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欣慰的模样,瞳孔颤抖着。
“陛下,就因为这场箭羽阻击,北沐才引发了埋在关外的陷阱,那惊天爆炸之下,几乎所有前去救人的姐妹都死了!”
不仅如此,箭雨发射之快,根本来不及让追击出去的人回关内,她们还有不少是死在了箭雨之中。
离昕蹙起眉头,“从一开始就不该贸然追出去,直接全都射杀不就好了。”
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陈珂不可置信:“陛下……”
“最先追出去的是谁?”
陈珂嗫嚅着唇瓣,宛若木偶般回道:“是夜校尉。”
离见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夜叶?!”
陈珂点头:“是他。”
“被俘的斥候中,有一个叫沈歌的,和他是结拜姐妹,她们关系很好。”
离昕稍微回想了一下,想起了这个夜叶是白天引起见月兴趣的校尉。
离昕挑眉,“他死了?”
陈珂摇了摇头:“夜叶他追出去得最远,差一点就要将人救下,所以不在爆炸中心,不过依旧被波及,导致重伤昏迷,如今已经被军医带走了。”
还是萧沉柝亲射了一箭,似是伤了北沐领头之人,对方急着撤退,才让她们成功救回夜叶。
不然看北沐的架势,似是要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夜叶也抓回去。
北沐境内。
一辆急速行驶的马车中,沐笙歌额头垂汗,咬着块绸布,任由苏棋拔下她肩膀上的利箭。
“殿下,这箭上有毒!”苏棋看着渗人的乌黑箭头,语气间满是焦急。
沐笙歌眼眸发沉,吐出绸布和一口血沫,“大惊小怪,你自己做好防范就行了,赶紧上药。”
世间能有什么毒是比血吟蛊更毒的?
不过箭上的毒她可以不在乎,实打实的伤口却是没法儿忽视。
她可不是阿叶,拥有变态的自愈能力,还是需要上点止血药的。
想起夜叶,沐笙歌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周身气息冰凉。
苏棋察觉出了,动作更加小心起来。
“出了什么意外,我明明在他房间里留了暗号。”沐笙歌攥紧了拳,轻声呢喃。
按理来说,晚上回房的夜叶定然能发现油灯下她刻的暗号,让他不要掺和今天夜里的任何事。
可他还是出现了。
天知道他追在自己身后的时候,她的心跳有多乱。
苏棋准备的麻袋里,装的是伪装成沈歌的东宫暗卫,沐笙歌则是换上了北沐的夜行衣,行动自由。
差一点,她就能将他彻底带离爆炸区。
但她属实没料到,萧沉柝下手如此果断,还阴损。
“殿下,您别太担心那个夜叶了,撤退时我留下了一人藏在暗中观察,夜叶只是昏迷,已经被南离军医带走了。”
沐笙歌连忙问道:“是凌霄吗?”
乔家军中,唯有凌霄,是夜叶可以信任的人。
“是个男子,听其她人唤他凌大夫,应该就是殿下口中的凌霄。”
沐笙歌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夜叶的意外出现令她所料未及,因为她计划的这一场突袭,使得阿叶又一次受伤,这让她愈发急切起来。
“苏棋,加快速度,三日内返回朔都。”
苏棋嚷嚷道:“殿下您还受了伤,赶路这么快不利于伤口愈合啊!”
“无妨,我有要事,必须尽快。”
沐笙歌态度十分强硬,苏棋只能听命,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
“那殿下你这三天就在马车上好好休息吧。”
沐笙歌并不把肩膀上的这点伤当回事,这和月食下的蛊毒发作相比差远了。
“不用,你家殿下我还没那么虚,其她人怎么样了?”
苏棋清了清嗓:“东宫的人伤了九人,无死亡,南离剩下的七名斥候,伤了五个,有两个死在了箭雨中,尸体也跟着带回来了。”
沐笙歌平静地点了点头:“路过千舟渡的时候,把她们都交给徐琳。”
“好的殿下。”
沐笙歌又问道:“朔都中可有异样?”
苏棋顿时变得十分气愤:“当然有了,不知道是谁狼子野心,竟然诬陷您要谋反,要不是凤君千岁据理力争,陛下说不定就要疑心殿下了。”
沐笙歌嗤笑一声:“拿这种无稽之谈来中伤我,还真是愚蠢。”
苏棋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
沐笙歌冷声道:“我找到了能救父后的办法,你信不信,我想要那把龙椅,母皇都会拱手想让。”
苏棋惊讶地张大了嘴,“殿下您找到了解血吟蛊的方法?!”
沐笙歌斜睨了她一眼,“你就不震惊,我说想要那把龙椅。”
苏棋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好震惊的,殿下您可是东宫之主啊,那龙椅将来不就是您的吗。”
沐笙歌曲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摇头叹了一声,“你还是太天真啊。”
苏棋:“???”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朔都。
沉寂已久的东宫终于再次动了起来,准备迎接许久未归的主人。
路以墨得知消息后,带着寇颜前来凑个热闹。
她从寇颜口中听了沐笙歌和夜叶剿匪的故事,路以墨十分期待,寇颜见到这位皇太女之时的表情。
回到阔别已久的东宫,沐笙歌沐浴更衣之后换上了浅金色的常服,蜷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
她不再用那两根黑白交织的发带遮挡额头,全然露出额角的海棠盛宴。
金阳洒下,好似给那血红的印记加上一层柔光滤镜,使其变成了淡粉色。
路以墨细细观察之后,忽然震惊起来。
不就因为在阳光下看着变粉了,这毒痕就是变浅了!
沐笙歌刚从厨房顺了一根胡萝卜,见到来人,毫无顾忌地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
味道还是好奇怪,但,如果想到阿叶的话,就突然可以接受了。
路以墨比刚刚还要震惊,上挑双眸中的瞳孔剧烈颤动。
“不是吧,你在外面装久了小白兔,怎么回来还真变兔子了!”
第78章 “寇大当家,收拾收拾,等孤回来,好上路。”
胡萝卜,曾经是沐笙歌严令禁止出现在东宫的东西。
但是这东西确实对缓解她的夜盲有奇效,所以凤君总往东宫送。
厨房一直是藏着掖着不敢让沐笙歌发现,偷偷摸摸地加在各种菜肴里,只是很少能被沐笙歌真的吃下去。
因为她真的很反感那股味道,即使变了模样,她也能察觉出胡萝卜的存在。
可现在,路以墨居然看见她拿着一根完整的胡萝卜在啃。
天啊,这人真的不是被掉包了吗?!
“不行,我得给你把把脉。”
路以墨故作严肃地走上前去,熟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长吸了好几口气。
片刻过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残毒还在,这个没法儿伪装,但是毒素少了许多,你怎么做到的?”
路以墨是真的好奇,十几年了,她们怎么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毒素抑制,她出去一趟就办到了?
沐笙歌勾了勾唇,圆润双瞳中的无辜掺杂着兴味,“你猜。”
路以墨顿时嫌弃地甩开她的手腕,这么多年,她早已经对这位好表妹的伪装免疫了。
“我小孩子还猜。”
见她没有坦白的意思,路以墨又仔细盯着她额角的毒痕看了许久,啧啧了两声。
“看来你这次出去,是有奇遇了啊。”
沐笙歌的神色敛去了些许锋芒,琥珀眼眸柔和了几分,“其她的都不重要,不过我遇到了一个人。”
路以墨看她那副模样,顿时把毒痕什么的抛到脑后,调笑道:“我是不是该给你备贺礼了啊。”
沐笙歌丝毫不客气:“多备点,少了拿出来可丢人。”
身后的苏棋有些不解,嗓音茫然,“殿下,二小姐,什么贺礼?”
什么贺礼还要瞒着她这个东宫大总管啊!
路以墨听了沐笙歌的回答,便确定了心下某些猜测,见苏棋仍被蒙在鼓中,好心提醒她。
她拍了拍苏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苏棋啊,你比我担子重,可得好好帮你家殿下准备聘礼啊。”
苏棋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
“聘……礼?”
苏棋求证般看向自家殿下,只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
沐笙歌若有所思道:“是得好好准备,你提醒我了。”
爻杀剑是一定要给他的,除此之外,她还得从母皇那儿多坑点好东西。
得到答案的苏棋感觉自己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不是,殿下,谁啊,您到底要娶谁啊!”
殿下近一年来的经历她大概都知道,也没见殿下身边有哪个小郎君啊。
要说殿下在意的人倒是有一个。
苏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会是……那个夜叶吧?”
沐笙歌冲她展颜一笑,灿若芳菲,嗓音清透,“猜对了哦。”
苏棋整个人炸毛:“我承认,那个夜叶对殿下是很好,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您,但她是女的,女的啊!”
路以墨啧了一声,“苏棋啊苏棋,平时看你也挺精明的,怎么到现在了还猜不出来。”
苏棋满脸茫然,“猜什么?”
路以墨先是伸出左手,“乔家军虎.骑营校尉,夜叶。”
然后又伸出了右手,“你家殿下前段时间着重查的,棠溪家的四公子,棠溪夜。”
她将两只手并在一起,“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呢。”
苏棋:“!!!”
所以,她一直以为十分彪悍的夜叶姐妹,竟然是个小郎君吗!
怎么可能!
哪个小郎君会有那样的战斗力啊!
沐笙歌哼笑一声,看向路以墨,“你倒是反应快。”
路以墨自豪道:“那当然。”
“而且,”路以墨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若是个弯的,我早就把你拿下了好吗,还轮得着外面的小妖精?”
沐笙歌:“……”
她一言难尽地说道:“你……想多了,你就算是男的,我也不会看上你的。”
路以墨:“……”
她悲伤得十分做作,“不是吧,我魅力还是很大的好吧。”
沐笙歌对她的自恋嗤之以鼻。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你似乎同出一处。”
这倒是在路以墨的意料之外,她原本还有些受伤的眼睛瞬间一亮。
“穿的?”
似乎想起什么,路以墨有些忍不住笑弯了腰。
“我真的很好奇,他得知自己穿到这个世界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哈哈哈哈,肯定三观都碎了。”
沐笙歌不懂她幸灾乐祸的点在哪里。
她自己不也是穿的吗?
这能一样吗。
路以墨眼睛弯成了月牙,再一次感叹,幸好自己是个女的,穿到这个地方后身份还不低,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至于那个夜叶嘛。
路以墨:“我真的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见他了。”
沐笙歌瞬间警惕起来,眸子微眯,上下打量着她,嗓音间含着一丝警告。
“你要是敢对他动歪心思,呵。”
路以墨后背一凉,习以为常地指天发誓:“我以我们之间深厚的姐妹情发誓,我对他只有很正经的心思。”
沐笙歌:“……”
首先,她们的姐妹情并不深厚。
其次,能建出咸阳司的人能有多正经啊!
沐笙歌抿了抿唇,双眸转动间,已经给她想好了任务,“别贫嘴了,你玩了那么多年,也该干点正事了。”
路以墨嚷嚷道:“冤枉啊姐妹,我怎么就没干正事了,我在咸阳司天天干的都是正事好吗。”
沐笙歌根本不接她茬,否则她会越说越多,“现在需要暂时离开你的温柔乡,出去干点正事。”
路以墨撇撇嘴,“也就是我,不然谁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你支使,是去明海是吧?”
沐笙歌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丝赞叹。
她为什么愿意和路以墨来往,一方面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另一方面,则是她真的很聪明。
从她们这段时间的通信与调查中,她能敏锐地察觉出,明海那个地方的不同寻常。
自己不过一句话,她就能猜出她的心思,和她合作真的很省心。
除了有点爱看乐子,以及……贪。
“姐妹,出外勤可以,但报酬不能少吧,我可是牺牲了我享受人生的大好时光,帮你办事,你可千万不能薄待了我呀。”
沐笙歌被她的碎碎念烦得不行,竖起了一根手指。
路以墨撇嘴道:“就一次啊,不行,最少三次!你知道明海多远吗,你知道那里的条件比起我的咸阳司有多差吗,你知道我有多久不能陪我的小可爱们吗!”
沐笙歌忍无可忍:“再废话我去找母皇要个空白圣旨,到时候倒贴你也得去。”
路以墨心碎得捂住胸口。
她知道,这事沐笙歌是真能办得到。
年幼时,她就要过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玩过,沐璇给得十分痛快,更别说现在,她似乎还有了缓解血吟蛊的方法。
别说是空白圣旨了,就是玉玺,叔母怕也给得吧!
“好吧,一次就一次,我这可是看在我们深厚的姐妹情上给出的骨折价,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啊”
即便没能讨价还价成功,但路以墨十分珍惜这一次机会。
天知道她爹平日里能多念叨她,这可是她在路家的保命符啊。
“对了,我今天还带了个人来见你,她在偏厅候着呢。”
沐笙歌正收拾收拾准备进宫一趟,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谁啊?”
路以墨笑道:“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可以不用带面具。”
不带面具,说明是值得信任的人,那还是用之前的发带遮挡额角毒痕吧。
沐笙歌绑好发带之后,看向眼含期待的路以墨,眉头微微挑起,“又是你的新欢?让我见做什么。”
路以墨半推着她朝外走去,“不是,我带新欢见你做什么,你要把人气哭了我还得哄,我才不自己找罪受。”
想起以前这位少女的光辉战绩,路以墨就头疼。
沐笙歌不再多言,路以墨的人,她见见也没什么,左不过三危岛亦或者咸阳司的人。
东宫偏厅,寇颜已经焦灼等候许久了。
她实在搞不懂,路家这位二小姐,带她来东宫干嘛啊?
自从来了北沐,她也打听过这位皇太女的性子。
听说,她和救了自己的路二小姐齐名,俩人一个纨绔,一个恶霸。
路以墨这个纨绔她见识过了,玩得是挺花。
可皇太女这个恶霸……
她不会也觊觎她们寇家祖传的锻造密技吧!
就在寇颜思索着,如果惹恼了北沐的这位皇太女,该如何逃命,要不再找个深山老林落草的时候,偏厅外传来了一道道越来越近的声音。
“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
黑压压的身影逐渐逼近,寇颜额角渗汗,心中的想法越来越乱。
在南离落草还有活路,但北沐得治安可比南离好多了。
凡是闹过土匪的山,似乎都被清缴过,而且清缴程度和南离那玩一样的态度根本不一样。
那是真挨个抓人、判刑啊。
不行,在北沐当土匪没有前途,还是当个良民比较好。
所以,还是尽量不惹恼这位皇太女吧。
偏厅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寇颜就给跪了,咚得一声,那叫一个结实。
“草民寇颜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态度都这么恭敬了,想必不会出错。
寇颜垂眸盯着地上的那双锦靴,心下忐忑不已。
寂静仿佛将时间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一道颇为熟悉的嗓音。
“呦,这不是青桥寨强抢民男的大当家吗。”
嗯?
寇颜猛地抬头,双眸骤然瞪大。
“你你你……小白脸?!”
话音刚落,寇颜就感到了一阵寒意,察觉出失言的她连忙捂住了嘴,心道完了。
她哪止是惹恼了这位皇太女啊。
想起她曾经劫回寨中的上官南北‘公子’,她是在这位恶霸头上蹦迪啊!
“哈哈哈哈小白脸,姐妹啊姐妹,你在外面到底都做了什么,哈哈哈哈。”路以墨听到寇颜下意识的称呼,笑得直不起腰。
沐笙歌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怪道这两人能聚到一起,都是一样的风流成性。
“你那咸阳司,寇大当家眼馋得很吧。”
寇颜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山野村夫她都下得去手,更何况咸阳司里那些。
沐笙歌幽幽道:“你可要好好看住了你的咸阳司,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路以墨顿时不笑了。
她交好寇颜,是对寇家的锻刀术感兴趣,可没打算被绿啊。
寇颜更是要哭了。
恶霸她早就得罪了,现在好了,原本交好的纨绔也翻船了。
这个北沐,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待了啊!
在场之中唯一还能笑得出来的,就仅剩下沐笙歌了。
“孤现在要进宫,就不陪你们纠缠了。”
她挑起眼眸,流转过恶劣的笑意,嗓音幽幽。
“寇大当家,收拾收拾,等孤回来,好上路。”
上路?
寇颜眼神涣散,瘫倒在地。
上什么路,黄泉路吗?
沐笙歌走后,有侍女们捧着酒菜鱼贯而入,在偏厅摆好,其丰盛程度,让寇颜不免心凉。
“这是……”她看向一旁的路以墨,哀戚道:“断头饭?”
路以墨啧了一声,倒是自顾自地坐下吃了起来,“寇大当家,你这心理素质也不行啊。”
寇颜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这位纨绔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放心吧,不是断头饭,我俩这关系,大中午的,她怎么不得管我顿饭,你是附带的。”
寇颜这才放下心来,拿筷子的手不那么抖了,“那就好那就好。”
路以墨觑她这位新交的好友一眼,“看你吓的,她要想杀你,当初费劲儿劫狱救你出来做什么。”
闷了杯中之酒的寇颜一寻思,也是。
不过,当初的乔家军虎.骑营中人,如今却变成了北沐皇太女。
这其中的惊悚程度,寇颜心有余悸。
寇颜万分不解道:“既然不是要杀我,那殿下刚刚说的上路是几个意思?”
路以墨的唇角略微勾起,“武德司指挥使吕奕,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提起这个刻在血海深仇里的名字,寇颜的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吕奕……”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在哪!”
“离皇于锁云山秋猎,武德司伴驾,她这个指挥使,自然在御前了。”
寇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锁云山!”
路以墨悠悠道:“她可是刚刚从锁云山回来的呦。”
寇颜浑身激动,眼神有些发愣。
只听路以墨继续说道,“刚刚她既然那么说了,那么想必不久后就要再次出发,她肯带上你,也是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亲自找吕奕血债血偿的机会。
第79章 沐小歌:我要去接我的凤少君
东宫,外接东华门,有重兵看护,与内宫又隔着一片澄湖,仅以水路相通,向来是幽静之所。
阖宫皆知,东宫不可随意靠近,其中的那位主子,也轻易不外出。
而今日,澄湖之上却飘着一艘翘檐双层楼船,缓缓朝内宫驶来。
守在澄湖边上的内卫顿时精神抖擞,连忙派人前去帝后宫中通传。
凤茗宫东暖阁中,沈怜世刚刚喝过药,有些昏昏欲睡,床榻边的沐璇轻哼着一首古老的民谣,哄他入睡,修长的手指在他身侧的发间穿梭。
见他眉头皱起,忍不住抬手抚平,积威甚重的眉眼间,添了一抹化不开的悲伤。
“陛下。”珠帘外,宫人声音轻缓,“澄湖有人来报,东宫小殿下坐船出来了。”
沐璇抿了抿唇,挥手屏退宫人,呼吸有些不稳。
“她定是来找我算账的。”
沐璇握着沈怜世的手,回想起前些天月食时他的痛苦模样,心下便一阵紧缩。
她的怜世,有她的精心照看,和宫中无数稀世药材,蛊毒发作依旧不得缓解。
可她们的小女儿,孤身一人在外,又要如何承受那匪夷所思的折磨?
沐璇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喃喃道,“阿世,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
沐璇起身而出,她不能在这里见她,万一又闹起来收不住,吵醒他就不好了。
“守好此处,不要让任何人进去,皇太女来时,带她来正殿见朕。”
“遵命。”
玄黑的龙袍扫过玉阶,沐璇敛起神色,看似稳重的步伐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最初做下这一切时,她以为自己能狠得下心,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害怕亲自面对这位小女儿。
她原不该降生,彼时沈怜世也不适合有孕,他在得知自己有了之后,是想打胎的。
可沈怜世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沐璇刻意求来的。
与他血脉相连的胚胎在体内孕养,同时也可转移走积久在他体内大部分的蛊毒,为了能让她的沈怜世活下去,她换了他的打胎药,强制他生下了这一胎。
他的兄长沈流风告诉过她,这一胎不一定能活。
孩子命大,活了下来。
可每次沐璇看着孩子蛊毒发作,她内心的痛苦与折磨便成倍的叠加。
孩子在哭,怜世在哭,可她却不能哭。
她在痛恨。
为什么,是她造的孽,是她种下的因,最后的恶果却要她的夫女来尝。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从稚气变得疯狂,对她的孺慕变成怨恨,甚至最后化为漠然。
她只能承受。
即便她用尽一切去补偿她,也弥补不了万分之一。
沐璇曾想过,如果提前知道这个孩子会这么痛苦,她当初还会那么做吗?
会。
只要沈怜世能活下去,哪怕是要她自己的命,她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从不奢求沐笙歌的原谅,她只希望——
“怨我一人就够了。”
正殿之中,沐璇看着走进来的那道修长身影,神色怅惘。
以沐笙歌的耳力,自是听到了她的低喃,可却并不在意。
她今日来见她,不是来发疯的。
“你长大了,比母皇都高了。”沐璇向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言语间有些没话找话。
她甚至都不敢问,上次月食她是怎么过来的,也不敢提她出去这一年多的事。
眼见沐笙歌垂眸,并不说话,沐璇搭于膝上的手不免握紧,“你这次来见我,是为了?”
沐笙歌眉头微挑,相比于沐璇的小心翼翼,她便大胆多了。
“听说有人告我谋反?”
沐璇登时坐直了,眉目间像是松了口气,“你是为这事来的?你放心,母皇怎么会信,人我已经处置了。”
“我不是为这事来的,我就是好奇,我要是真谋反了,怎么办?”
少女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清透的嗓音间带着不以为意的调侃,态度十分疏离。
沐璇幽幽叹了口气,神色间略带疲色,“即便真的谋反又如何呢,可是歌儿,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沈怜世遭受无尽反噬才打下来的江山,沐璇可以拱手相让给她们的女儿,却不希望女儿毁了它。
沐笙歌摩挲着指尖,演练低垂。
她自然是明白母皇的意思。
她们母女俩都清楚,她即便是东宫皇太女,却未必是下一任的沐皇。
首先一点,沐笙歌能不能活得过沐璇都不一定。
而且,沐璇在沐笙歌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五个庶女,交给了各自的老师教养。
为的,就是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原以为会早早夭亡的沐笙歌会活到现在,哪怕是已经被幽禁在王府中数年的皇长女,恐怕都在期待着她的暴毙。
“母皇最好警告一下她们,安分一点,手不要伸得太长。”沐笙歌依旧是笑着的,可嗓音却冷漠至极。
沐璇不禁蹙眉,“誻膤團對獨鎵她们又做了什么惹到你了?”
另外五个女儿私下里的明争暗斗她是知道的,但她有一个底线,就是不能涉及沐笙歌。
六年前,她的大女儿借当初沈怜世欲要打胎一事来挑拨他与笙歌之间的感情,沐璇查明之后便没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下旨将其幽禁终生。
“南离的棠溪雁,母皇应该知道吧。”
沐璇点点头,却是有些不解,“与棠溪雁何干?”
“听说,棠溪雁通敌的罪证,是与北沐皇女的通信,母皇难道就不好奇,是哪位皇女?”
日理万机的沐璇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是有这么个说法。
可这都是南离的事,北沐南离多少年了都划分而治,她是有些可惜棠溪雁的遭遇,但没想过多管。
她的心思除了处理北沐朝政,就在沈怜世身上了。
沐笙歌经过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位母皇的性子,心知不拿出点有用的东西,她是不会费心去查的。
“我有办法能治好父后。”
沐璇腾身而起,迈步走到她身边,急切地扣住她的肩膀,“你说真的?什么办法,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能治好怜世。”
“母皇要想清楚,我可以将父后体内残余的蛊毒都移到我身上,可与此同时,我也要父后的毕生功力。”
沐璇呼吸停滞了一瞬,声音轻颤,“什么叫……移到你身上?”
沐笙歌眼见她踉跄着退后一步,神色似在犹豫,纠结,她满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就字面上的意思,母皇不会老到连话都听不明白了吧。”
沐璇顿时神色复杂地盯着她,“你是在试探母皇吗?”
没错,她是心疼这个女儿,可她最爱的,还是沈怜世。
她对沐笙歌一切感情的基础,都是建立在沈怜世之上的。
沐笙歌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她耸了耸肩,“其实无所谓了,你那些掺杂了愧疚的疼爱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足够爱她的人。
沐璇的目光哀伤而又殷切,深吸了几口气后才说道:“歌儿,母皇是很想救你父后,可若代价是你的命,他即便活了下来,也会恨死自己的。”
若只是恨她一个人,沐璇其实可以承受。
可她深知沈怜世的性子,他是做不到的。
当初即便是她强迫他生下了沐笙歌来转移蛊毒,他在怨她的同时,更加痛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曾经,我是想拉所有人下水的。”
沐笙歌对上沐璇的眼睛,后者惊奇地发现,女儿曾经淡漠阴郁的双眸,如今也有了奕奕神采,甚至亮得惊人。
“可如今,我也很惜命。”
“所以你放心,这是我的功法,以阴脉压制蛊毒,早在前几年我就验证过了,你难道以为只凭一株肉灵芝,就能缓解我体内的毒?”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内力素来奇诡阴谲,难以捉摸。
得知她的办法不是以命换命,沐璇长舒口气,又上前一步,期盼地开口,“那你将这功法教给怜世呢。”
“这功法平日里压制蛊毒没问题,月食时不行,依旧会发作。”
沐璇沉默了。
“那你上次……”
沐笙歌有些烦躁了,“我能抗,父后的身体还能抗吗。”
月食不会那么频繁,起码几年间不会再有。
等下次蛊毒发作的时候,她早把阿叶娶回家了。
到时候就算再发作,也是她们关起门来的事了。
可若是没有这一遭,不将沈怜世体内的毒解决,到时候光沐笙歌一人无事,沐璇的目光迟早放在她的阿叶身上。
沐笙歌决不允许。
而将沈怜世体内的毒都移到她身上,也并不是逞强。
蛊毒只能附着着内力转移而来,所以她得到的,还有沈怜世几十年的功力。
有了这些,足以沐笙歌像往常一样压制体内蛊毒。
平日里除了夜间眼盲,再加上额角毒痕的存在,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
“你既然如此有把握,那就去做吧,说说,你想让母皇做什么?”
沐璇深知这个女儿的性子,她绝不是无缘无故提起棠溪雁的。
沐笙歌笑开了,秾丽的面容间添了一丝神采,也多了一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
“首先,为棠溪雁正名。”
想要给棠溪家翻案,靠离昕是不能够了,阿叶太过天真,南离怕是只能一次次让他失望。
沐璇点头应道:“母皇应了,还有吗?”
沐笙歌伸出手,“然后,我要镇南军的兵符。”
沐璇仅犹豫了一瞬,就点头应了下来,“好,给你,母皇听苏棋说,你前段时间是去了南离乔家军?乔家有人欺负你?”
沐璇心想,敢欺负她女儿,镇南军藏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拿出来练练了。
刚好,以白那孩子从北境回来,让她跟着一起。
“欺负我?她们也配。”沐笙歌嗤了一声。
沐璇知道她不是个能受委屈的,镇南军交给她,想要公道让她自己去讨。
“还有吗?”她的嗓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最后……”沐笙歌微微思索了下,“金銮殿上的龙椅……”
沐璇:“……”
“你就那么想要?”
她倒不是不想给,是这个位置真不好干啊,一旦坐上了,就不能再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了,她真的愿意吗?
沐笙歌和她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算了,那个旧了,你给我打一把新的,要纯金的,然后放东宫。”
沐璇:“…………”
“所以你就是单纯地想要一把椅子?”
沐笙歌唇角勾笑:“要足够大哦。”
“……行,母皇给你打。”
“好了,你去准备需要的药材吧,我今天晚上就给父后移毒。”
沐璇一惊,“这么着急?不需要再好好修养修养吗?”
月食刚过不久,两人的身体恐怕都不会太好吧,加上她又是刚赶路回来。
沐笙歌连忙摆了摆手,神色间有了几许焦急,“要尽快,我明日就要出发。”
“明日?去哪?”
沐笙歌转身,望向了南方,眯起了双眸,“我要去接我的凤少君。”
沐璇:“!!!”
“你要娶夫?!哪家公子啊?”
“等我把人带回来不就知道了,哦对了,母皇记得把聘礼提前备好,还有礼部那边,我来不及去了,劳母皇通知一下。”
沐璇心绪复杂。
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震惊过后,她还有些许欣慰。
她最怕活不久的女儿,如今也要娶夫了啊。
真好啊,她找到了爱她的人。
与此同时,她也找到了她所爱的人。
有了所爱,再看这世间,就不会像以往那般无趣了。
沐璇将一切吩咐下去,太医院各种药材流水般送来凤茗宫。
东暖阁中,沐璇又一次握住了熟睡之人的手,满是爱意的眸子里,暖得似要将人融化。
“怜世,快醒来吧,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第80章 夜小叶:动了沈歌,那就是死刑。
哗啦——
山间暴雨倏然而至,宣泄在天地之间,水幕成帘。
锁云山百草堂中,榻上的少年浑身裹满了纱布,好似陷入梦魇,紧阖的双眸不安地转动着。
箭矢声入梦。
他好似又听到了,那日萧沉柝冰冷沉寂的嗓音。
“弓箭手,准备。”
他撕心裂肺地阻止着,“人还没有救回来,不能放箭!”
女子阴冷的声音如蛇一般黏腻,缠绕在耳边,似要将他拖入深渊。
“锁云关边防不容有失,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放箭。”
“不——”
他在箭雨中穿梭,亲眼看着无数箭矢飞驰而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倒下,可仍不放弃。
他的沈歌被抓走了。
他要救她回来。
下一秒,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夜叶回头,火光与血团一齐炸开,片刻间便彻底模糊了他的视野。
轰隆隆——
惊雷在空中炸响,银白闪电将天穹撕裂,照亮阴翳的夜。
榻上少年陡然间惊醒,从床上坐起,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却仍压抑不住心脏的抽痛。
夜叶大口地喘息着,往日间闪亮的星眸,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压抑的灰,被汗水沾湿的发丝湿淋淋地垂在额前。
凌霄听到声音掀帘而入,见他终于醒了过来,面带欢喜,“小夜,你吓死我了,你都昏睡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每日给他的烧伤和箭伤上药,原本惨不忍睹的伤口神奇地恢复如初,但昏迷的人却怎么也不醒,让凌霄束手无策。
好在,如今他终于醒了。
夜叶欲要将腕间和脖颈间的纱布扯开,被凌霄拦了下来。
“先别拆,我知道你伤好了,但这几天有许多人来看你,知道你醒了她们可能会再来,还是留着做些伪装吧。”
夜叶的嗓音有些沙哑:“谁来过?”
凌霄将给他熬好的药端了过来,闻言回想了下,“你那几个结拜姐妹都来过,还有乔稚,薛都尉,五殿下,以及萧沉柝,不过你放心,我没让任何人近你的身。”
夜叶接过药碗的手猛然绷紧,从喉咙深处溢出阴积着杀意的疏凛嗓音。
“萧沉柝。”
“我要杀了她。”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便恍惚起来,好似重锤敲击脑仁,刺痛蔓延开来,耳边嗡嗡作响。
夜叶猛地攥紧右手,指尖深深抵在掌心之上,凭着恨意压下了祂难以名状的尖啸。
凌霄动作一顿,眼见着他的眸中一片猩红,仿佛盛开着一朵破败的罂粟。
“小夜,你冷静些。”
夜叶没法儿冷静。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仇恨。
往日里虽说要给棠溪家复仇,但他更多的是把这当做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任务。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棠溪夜,没办法完全体会他的仇恨。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恨不得撕碎下令射箭的萧沉柝。
尽管,她是这个世界的锚点。
夜叶既恨又悔,“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如果我一直跟在她身边,她就不会被人掳走了。”
也就不会被萧沉柝灭口了。
这个该死的疯子!
她凭什么成为这个世界的锚点?
夜叶不承认。
无形的波浪在他周身荡开,驱散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重压,仅剩耳边的雨声、雷声、风铃声夹杂着幽邃的呼唤,急促而又慌乱。
夜叶的神情冷到了极致,苍白的双唇紧紧抿着。
凌霄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劝慰道:“小夜,天添前两天去找过,尸体里并没有沈歌,她也许没有死。”
夜叶干涸的嘴唇颤动着,眼睛里恢复了一分神采。
来自天边的玄音总算有了重心,难以形容的音浪汇聚成破碎的两个字。
‘没……死……’
那一瞬间,夜叶漆黑的瞳孔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色彩。
‘你说真的?!’
无形物质的回答仿佛直接灌入脑中,像是因为得到了他的配合,交流比之刚刚顺畅了不少。
‘是真的……’
在夜叶体会不到的层次上,来自祂的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郁闷。
那可是大反派,要是真死了倒是简单了。
不对,思考方式简单而纯粹的祂被复杂的现状所扰乱。
看刚刚的情形,要是沐笙歌真死了,祂这回拉过来的救世主指不定干出来什么事,他甚至想直接杀了萧沉柝!
完了,祂的世界不会诞生第四个活阎王吧!
夜叶完全不知道祂此刻在思考什么,在得到了确认的回答之后,直觉又没有报警对方在说谎,整个人便陷入了失而复得的惊喜之中。
“对,她没有死,没有找到尸体,她还活着……”
倏然,他眼中的光又变得黯然,唇瓣嗫嚅,“可她还是被敌人掳走了。”
难道北沐还能善待俘虏不成?
夜叶的情绪起起落落,一颗心又沉到了底。
想起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幕,那爆炸对别人来说陌生而又震惊,他却只觉得匪夷所思。
去年除夕的时候,南离甚至都没有烟花,而是用炭盆燃烧干燥竹片,发出爆裂声响来驱赶年兽。
如此原始的爆竹。
而如今的北沐,已经有了炸药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如天堑一般的差距。
区区锁云关,若是用强火力轰炸,乔家军数万人马,只有送死的份。
夜叶不禁发出一声凉笑,“南离啊,自取灭亡。”
此时此刻,他倒是理解了为什么祂会让他拯救萧沉柝了。
凌霄虽然也这样觉得,但就这么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小夜,小心隔墙有耳。”
夜叶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涩不仅蔓延在舌尖,还渗入了心底。
他的……沈歌。
夜叶双眸变得凌厉无比,对凌霄说道,“凌叔,我觉得之前的计划还是太温和。”
而且,他也不想拖到秋猎的最后一天了。
夜长梦多,他要尽快解决完这里的一切,心无旁骛地前去北沐救人。
凌霄闻言面露诧异。
还温和呢?
借着乔稚想要邀功献媚的机会,派中军旧部前去刺杀离昕,夜叶会把之前从乔洛身上得来的乔家鱼符交给她,伪装成乔家死士。
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这对乔家来说,实属灭顶之灾。
棠溪雁当初的罪名便是乔家告发的,可如今乔家和棠溪雁的中军旧部如此亲密,连家主的鱼符都能交付,这其中的耐人寻味,必会引人调查。
夜叶之前所求的,便是要多疑的离昕不得不重新查证。
乔家定然是不肯认的,那要如何呢。
自然是向背后之人求助了。
也就是萧家。
原本,夜叶是想利用离皇来亲自制裁冤枉了棠溪雁的萧家,所以刺杀也只是假意,并未想动真格的,目的只是为了挑起矛盾。
可现在,他觉得不够。
另外,萧家其她人如何他先不管。
萧沉柝,必须死。
尽管神秘的声音认为对方是世界的锚点,可夜叶向来最信任的是他自己。
想要阻止他对萧沉柝动手的仅是那道神秘的声音,而非他自己的直觉。
那就说明,对她动手问题不大。
再次察觉到强烈杀意的天道碎片终于按捺不住,祂不得不拿出自己积攒了许久用来修补裂痕的能量,投放到祂艰难寻回的救世主身上。
凌霄在夜叶喝完药后离开了房间,如今屋中仅剩他一人,一阵沙沙的声响过后,他终于听到了清晰的声音。
‘不可以……萧沉柝不能死……她是大女主……’
尽管清晰,可祂的声音依旧毫无特色,像是纯白又无机质的金属,仅沾染了些许急迫的情绪。
原本正阖眸休憩的夜叶陡然间睁开双眼,搭在额头的小臂紧绷,尽管是心音,却透着浓浓的疑惑。
“她是大女主,那我是什么?”
祂却比夜叶更疑惑。
‘你不是……男的吗?’
祂记错了?没有啊,祂记得,夜叶是男扮女装潜入的乔家军啊!
夜叶:“……”
重点是在男女吗!
夜叶冷笑一声,“出门在外,身份地位都是自己给的,你让我和萧沉柝碰一碰,谁赢谁是主角!”
‘……’
‘不是这样的……’
祂像是个刚学会辩驳的小孩子,下意识反驳夜叶的话,却道不出能说服他的缘由。
“那是怎样?”夜叶可不管萧沉柝到底有什么后台,在他这,动了沈歌,那就是死刑。
‘不对,沐笙歌……灭世,萧沉柝……意在一统,建立美好世界,你应该帮萧沉柝……’
夜叶:“……”
“等等,沐笙歌是谁?”
‘沈歌啊……’
‘哦对……你还不知道……她是北沐皇太女……是想要拉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大反派……’
夜叶:“……”
夜叶:“……”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吧,他隐隐约约知道沈歌的身世不简单,不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可怜。
但北沐皇太女是不是太超纲了?
还有,什么大反派,别来碰瓷他温柔纯洁无辜良善的少女!
‘……’
‘……’
祂终于忍无可忍,道出被祂掩埋的真相。
‘她毁灭了世界……两次。’
夜叶这回震惊的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二百。
“啊?”
‘自我介绍……一下吧……吾乃天道碎片。’
是的,就是因为沐笙歌导致世界毁灭两次而碎得七零八落,以至于连传递消息都抠抠搜搜不舍得用能量导致断断续续的可怜天道碎片。
面对祂诚恳真挚而又饱含情感的自我介绍,夜叶陷入了沉思。
天道……这么脆的吗?
“你说的那个灭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天道碎片心酸,他终于肯放弃对大反派的纯良滤镜,听祂的话了。
‘沈怜世毒发身亡……沐璇性情大变……沐笙歌的五个姐姐……不再忍耐……明里暗里对她下手……’
夜叶忍不住打断,“就这你跟我说沈歌她是反派?”
谁还能有她惨啊!
‘……沐笙歌在沐笙月毒杀沐璇后……将其她几人……连带着被幽禁的……沐笙冉……一齐鸩杀了……’
夜叶:“……”
啊这个,那她自保,也是应该的……吧?
‘……成为沐皇之后……她无心治国……肆意妄为……与南离开战……用她体内的毒血为武器……生灵涂炭……’
“什么!”
夜叶惊呼,就在祂以为他的滤镜终于碎了的时候,只听他气愤地说道:
“她管着我不让我受伤,自己却放血去当武器?可恶,太双标了,不行,我一定得跟她理论理论!”
‘……’
能不能行了,到底能不能行了!
第二世,祂引入了变量,也就是路以墨。
彼时祂的能量还有剩余,路以墨心中想要什么资源,祂察觉到后就在海外小岛生成,送到她手上,希望她能对抗大反派沐笙歌。
谁能想到,路以墨根本没有救世的心思,甚至还是个混邪乐子人。
她用天道碎片费心吧啦给她生成的资源搓炸弹,然后南离北沐开战后,世界完得更快了。
天道碎片再次裂开,悲伤于祂随手一拉的不是救世主,而是花活不低于沐笙歌的活阎王。
南离北沐为什么总是开战,这就不得不提第三个活阎王了,离皇离昕。
她是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子民啊,比之无欲无求的沐笙歌更甚。
就窦家村这样的血案,在离昕过往的战绩里根本排不上号。
得亏有个萧沉柝,祂亲手选出的大女主,心系苍生,哀叹民生多艰,立志一统南离北沐。
萧沉柝她有这样的志向,不就是想当皇帝吗,让她当当怎么了。
离昕和沐笙歌这俩活阎王都能当,祂的好女主萧沉柝怎么就不能当了!
结果现在的第三世,祂千挑万选,选中了一心想要当救世主的夜叶,拉过来帮祂拯救这个世界。
怎么就被一个大反派给勾了去,硬要对祂的女主动手呢!
天道碎片郁闷,天道碎片气急败坏。
他到底知不知道沐笙歌的危害性啊!要不是祂现在能量不够,真想让他亲眼看看前两世沐笙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你说的那些,目前并没有发生过,但是,萧沉柝害死了无辜的棠溪雁满门这事板上钉钉吧,你凭什么就认为她将来能当个好皇帝?”
萧沉柝心系苍生?
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成大事不拘小节……不是吗……况且……萧沉柝仅仅是不在乎蝼蚁……相比之下……沐笙歌……离昕……路以墨……谁都不在乎……’
要不然祂怎么会碎两次,成为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啊!
夜叶:“……”
所以这个女主是你矮子里面拔大个挑出来的吗?
“算了,我跟你说不明白,你不是人类,没有人性,这样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待着修养去吧,救世的事交给我。”
天道碎片有些怀疑。
‘你想……怎么做?’
“我有我的节奏,你不用管,也别把重心都放在萧沉柝身上,总之这一次,赌上我大男主的尊严,绝对,不会再让你碎一次了。”
天道碎片不懂,但天道碎片莫名燃起来了。
‘那……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