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管沈歌到底是谁,她都是她们的沈小五。
自从北沐夜袭以来,锁云山中的氛围便一日比一日凝重。
彼时天添正应付完离见月,和姐妹们一起看望昏迷了三天的夜叶,却不见他的踪影。
“凌大夫,夜叶人呢!他醒了?”
天添的方圆脸上充斥着喜悦与焦急,喜的是夜叶终于醒了,急的是他人呢!
凌霄手上研磨着药粉,闻言头也未抬,低敛的双眸深处划过异色,出神地回道。
“嗯,他已经醒了,说有些事要办,便先走了。”
小夜要做的事隐秘而又大胆,就算面前这些人自诩他的结拜姐妹,凌霄也无法全然信任。
他甚至在想,如果她们知道了小夜的身份,还会像以前一样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保持着相同的立场吗?
薛司晨眉心微蹙,不禁质问:“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就这么让他独自一人离开了?”
古霜的嗓音也有些急,“营房没有,去哪了?”
天添蹲到凌霄身边帮他递草药,想要通过献殷勤的方式得到答案。
“就是啊凌大夫,夜叶去哪了你总该知道吧,你俩不是熟吗。”
凌霄无语地躲过她要扔到自己研钵里的那味草药。
“这味药与我手中的药相克,你别添乱了,快点走,你们要找他去别的地方,总之不在我这儿。”
天添只得放下手中草药站起来,垮下了肩膀,嘟嘟囔囔:“他能去哪啊,不会是一个人去北沐了吧!”
薛司晨:“……”
古霜:“……”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她们没找到沈歌尸体,所以猜测她没死,只是被北沐俘虏了,按照以往夜叶对沈歌的在意程度,说不准还真要去救人了。
凌霄:“……”
要不是他知道小夜去联系中军旧部修改计划,说不定也被天添带偏了。
不过看小夜刚醒来时对萧沉柝的杀意,凌霄就忍不住叹气。
沈歌到底有什么魔力啊!
“不行,我们不能让三妹一个人行动,还是得先找到他!”
“找我?干什么?”
百草堂门口传来一道干净微沉但带着些许凉意的声音,几人回头看去,面露惊喜。
“夜叶!你千万别冲动知道不,我们知道沈歌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她命大啊,人又没死……”
似是意识到说些死不死的不太吉利,天添连忙改口。
“不是,我是说,她虽然被抓走了,也不一定就出事对不对,你看之前寇颜也被抓了……”
天添回想起她们劫狱时寇颜被用刑后的惨状,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不提寇颜不提寇颜,不对,对面儿不远就是千舟渡,寇颜不是去千舟渡了?说不定被抓走的沈歌也被送到那了,咱们当初好歹也算是救了寇颜,她看见沈歌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我知道你想救她,但你不能私自行动啊,要去救人也得带我们一起不是,我们可是结拜姐妹啊!”
不待薛司晨询问他去了何处,天添就一通长篇大论,安慰夜叶的方法拙劣又质朴,却出奇的有用。
“好了天姐,我很冷静,你不用担心我。”
夜叶如往常一样扬了扬眉,声音间含着一丝怅惘。
“我知道她会没事的,我也会去找她,但不是现在。”
他要解决完这里的事,然后心无旁骛地去寻她。
“到那时,如果你们真的想好了要和我一起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
良禽择木而栖,南离这块腐木,已经无法为她们提供足够的成长条件了。
天添听到他意味深长的话,撞了撞他的肩膀。
“叽里呱啦说啥呢,什么想没想好的,当然要一起了,咱们五个当初结拜的时候不是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吗,大不了不当这个兵,也一起陪你把沈歌救回来!”
薛司晨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我看冲动的是你不是夜叶才对。”
“我说薛大小姐……”
天添还以为她要脱离队伍,下意识想要刺她两句,却不想她继续说道。
“要救人也得先规划好啊,不然跑去送死吗。”
不管沈歌到底是谁,她都是她们的沈小五。
古霜重重点头:“不会放弃……小五的……”
‘你在看吗。’
堂中三人争论着该如何拯救落入北沐手中的沈歌时,夜叶不禁在心底问着天道碎片。
刚消耗了不少能量的天道碎片又进入了待机模式,回答的速度慢了不少,而且声音也变成了最初那般幽邃朦胧的程度。
‘嗯……’
‘前两次,沈歌与她们有交集吗?’
‘……无’
‘所以啊,这一次,她不会再毁灭世界了’
‘……为……什么?’
雨过天晴,晚霞染红了大片的云,夕阳在少年眼中映出火一样的色彩。
于一片寂静的虚妄之中,祂听到了他心底的一声轻笑和掷地有声的回答。
‘你不懂的话,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
两日后。
“将军,不好了将军,出事了!出大事了!”张鸣欣一路风风火火地跑到乔稚的营中,面带急色。
乔稚见她如此慌乱,有些烦躁的同时,声音也有些急迫起来,“出什么事了,北沐打过来了?!”
张鸣欣连忙摇头,乔稚忙松了口气。
“不是就行。”
张鸣欣拍了下大腿,颤抖着声音说道:“老虎,老虎跑了!”
乔稚眼眸一缩,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这几天乔稚忙着给锁云关换防,也少了些折腾其她的心思,没空去管豢养在深山的老虎。
急于去寻沈歌的夜叶便给她加了把火。
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乔稚强忍着怒意,低声呵斥道,“我不是让你派人好好看着,等我需要了再赶到定好的地方吗,跑的是哪只?”
张鸣欣支支吾吾地说道:“就一个没看住,两只……都跑了。”
乔稚顿时两眼一黑。
“你你你……”乔稚气急,抓起桌上的换防表就砸了过去。
“还不快派人去找,多带点人,其中一只好说,早已失了野性,便是让皇上遇到了也没什么,可要是另一只……”
张鸣欣连忙应声,带着一队人马进了猎场,乔稚在她走后暗骂了声废物。
就让她看两只畜生都看不好,白白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和秘药。
若是再一个掌控不好,让野虎伤了哪位贵人,这可是在她的地方,她自然逃不掉诘问。
“不行,此事不可小觑,得告诉萧少主一声。”
等乔稚来到萧沉柝帐外之时,她正听完手下人的汇报,轻笑了一声说道:
“你是说,那个昏迷了三天的夜叶,受了如此重的伤,醒来后行动自如,而且被你们跟丢了?”
“回少主,是属下无能,属下见他出了百草堂便跟了上去,却不料在林中绕了一圈就不见了踪影,不知他后来去了何处。”
“不过他的伤应该又复发了,属下看见他后来又出现在了百草堂,还是和见月殿下新要来的那几个护卫一起出来回了营房,而且……”
萧沉柝嗓音淡漠:“而且什么?”
“他似乎看见属下了,眼神中带着杀意。”
萧沉柝这才来了些兴趣,想起那天敢与她正面对峙,不肯让她放箭的夜叶。
“他想杀的,应该不是你。”
被掳走的斥候中,似乎有对他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可以为之付出生死。
候在外面的乔稚闻言轻轻抖了一下。
这个夜叶,不会在这个时候还给她添乱吧!
“他倒是命大得很,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
其实那天萧沉柝本想直接将他也杀了一了百了的,省得见月费心了,但凌霄对他的百草堂看得甚严,对于这位万花岛当代首席,她并不想交恶。
再加上北沐火药的事让她不得空闲,往明海与琼桑岛通了数封书信,只在北沐夜袭当天去过百草堂看过一次后就忘了他。
本以为那么严重的伤势他活不下来,就算活下来了也得修养一段时间,却不想如今都能出门了。
“继续派人盯着他,算了,直接派魂与去吧。”萧沉柝吩咐下去,他的身份还未确定,既有异动,她自然不能放过。
“属下领命。”
手下告退之后,胆战心惊的乔稚这才被请入房中。
“乔将军如今还有空闲来我这里,手上的事都处理完了?”
萧沉柝的语气明显不悦,若不是乔稚管理松懈,乔家军的斥候也不能那么轻易被掳走,以至于有如今这些麻烦。
乔稚心下发苦,却不敢多言辩解,连忙将手下看守不严导致两只恶虎逃到猎场中的事说出。
萧沉柝的脸色再度阴沉了三分。
“乔稚啊乔稚,比起你姐姐乔稔,你还真是欠缺历练啊。”
乔稚垂下的眼眸中,暗藏了几缕愤恨。
又是乔稔!
即便远在明海,也能给她添堵。
“滚下去,管好你手下的人,这样的疏漏再有第二次,这锁云山你也不必待了。”
萧沉柝喝退乔稚,换了侍卫进来,“去林中寻下见月,将他带到我这儿,务必护他周全。”
“是。”
*
猎场之中。
雨后的山林间透着清新的草木香,也洗去了离昕这几日里的郁气,策马奔腾间,肆意释放精力。
咸水湖旁,因为林中之王的出现,其余野兽皆避让三分。
离昕一眼就看见了湖水边卧着的吊睛老虎。
老虎身上花纹漂亮得很,离昕欲望大起,“吕奕,朕要这张虎皮做垫子。”
吕奕眉头微蹙:“既如此,便不好射箭了。”
仅仅是一箭,定然是杀不死这只老虎的,可若是数箭齐发,虎皮之上千疮百孔,便破坏了虎皮的美感。
离昕抬眉,扬声道:“区区一只老虎,你们这么多人难道不能拿下?”
吕奕懂了,这是让她们肉搏的意思。
“陛下有命,臣等自然为陛下献上。”
“来人,跟我走。”
吕奕带着一队人马前去围堵老虎,她清楚得很,这老虎既然能出现在猎场,必然是提前训练过的,野性不大。
她们数十好手一起上,即便不能轻松拿下,也不会有所伤亡。
可她到底是太过相信乔稚。
咸水湖边卧着的这只老虎,表情倒是温顺,浑身的肌肉也放松着,尾巴悠悠晃动。
过度的驯养已然让它退化,并未在意四周诸人的靠近。
可就在她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它身上的时候,丝毫没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真正的兽王浑身紧绷,嘴角流下涎水,脊背弓起,正在蓄势待发。
“吼——”
吕奕一拳砸出,打中了老虎眼睛,强硬的力度彻底激怒了温顺的老虎,发出怒吼。
与此重叠的,还有灌木丛中的虎啸。
猛虎冲出,金黄色的残影直冲离昕而来,惊得坐骑嘶鸣,抬蹄欲跑。
“陛下——”
吕奕大惊,急忙想要护驾,可她刚刚招惹的老虎还未解决,被它缠上,一时松懈之下,手臂还被挠了一爪子。
“来人,护驾!”
离昕身边还有少数护卫,此刻已然有两人被猛虎扑倒,开膛破肚。
她的马儿发疯冲了出去,她也被迫进入了更深的密林之中。
一时间,咸水湖旁无数马儿四散溃逃,护卫大惊失色。
吕奕连忙吹响呼哨,招来周遭护卫,而后便趁着老虎缠上其她人的时候,朝着离昕的方向追了出去。
离昕一路被颠簸得恶心异常,双手紧紧拉住缰绳,夹紧马腹,依然不能使其停下,但渐渐慢了下来。
终于,察觉出脱离危险的马儿停了下来,离昕翻身下马,隐隐听到周围的呼喊声,知道是护卫在寻她。
离昕喘息过后,正想出声将人引过来,就在此时,破空声响起。
凌厉的刀锋划过颈前,电光火石之间,离昕脑中闪过棠溪雁曾教过她危机之下的应敌之法,顺着本能后仰,翻滚在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攻击。
黑衣人蒙着面,可额头上的叛军囚印却刺目得很。
“你是,中军旧部!”
刺客不发一言,握着匕首再度袭来。
离昕目眦欲裂,栽倒在马旁的她一把抽出箭囊中的羽箭,握着前端的部分,当做武器捅了过去。
黑衣人暂避锋芒,可周遭脚步声越来越多,她再也顾不得其她,沙哑的嗓音怒骂道:
“昏君,你该死!”
她握着匕首横冲直撞,离昕手中箭羽被折断,箭头也捅进了黑衣人的腹部,可却丝毫拦不住她。
离昕只能抬手防御,匕首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陛下——”
张鸣欣率领的乔家军最先赶到,离昕察觉出面前之人动作顿了一下,反手握住她持刀的手。
手腕翻转之间,离昕用尽全力卸掉了她的匕首。
黑衣人回过神来,怒而踹了她一脚,正中要害,被踹飞的离昕狼狈的弓身在地。
“你……”
离昕此时此刻活剐了她的心都有了。
黑衣人却不再纠缠,匕首也未捡起,便在护卫赶到之前飞身离开。
“咳,咳咳。”
离昕这一脚被踹出了内伤,偏头咳出了一口血,落在了脚边的银质鱼符之上。
这是刚刚黑衣人踹她时,用力过度而掉落的。
离昕愤怒捡起,擦去血渍,盯着上面刀刻的字符,双眸眯成了一条缝,危险的气息从中渗出,暗色漩涡不断涌动。
“陛下,臣等护驾来迟,您没事吧陛下!”
张鸣欣连忙上前扶起地上的离昕,却被离昕一巴掌扇开,踉跄了两步
张鸣欣被打懵了,站在原地忐忑不已,从脚底腾盛而起的寒意将她席卷。
陛下不会是……发现了吧……
离昕捕捉到张鸣欣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惊恐,越发肯定了心中猜测,怒意更甚。
下一刻,满是凉意的沉冷嗓音,夹杂着血腥,从离昕口中缓缓溢出。
“乔,真是好一个乔家军啊。”
第82章 很好,现在他成北沐皇太女了。
锁云山瓮城的城墙之上,夜叶一身黑色轻铠,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发尾轻擦过凹凸不平的石墙,缭绕着阳光中的灰色烟尘。
瓮城之外,几日前被火药席卷过的土地仍是焦黑之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城墙上巡防的兵士来来往往,看着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眺望北方的夜叶,只觉他那平静的双眸之下隐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乔家军中,但凡平日里爱听点闲话的,都知道虎.骑营夜校尉和斥候沈歌的关系有多好。
不管是训练中还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只要沈歌吃了亏,总会被夜校尉明里暗里地找回来,给她出气都不带隔夜的。
而现在,沈歌被北沐掳走生死不知,夜校尉就算荣升为了皇子殿下的近身护卫,也不见半点高兴之色。
看他如今立于风中的挺拔身影,萧索沉寂,仿佛连头发丝都透着下一秒要冲出去和北沐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直让人心惊胆战。
夜叶对这些人暗地里的脑补一无所知。
在瓮城之上其实看不见北沐的营地,大片开阔的空地过后是深深的丛林,浓绿穿插过天际,根本望不到头。
但夜叶知道,沈歌在更遥远的北方。
他原本搭在城墙上的手攥成了拳,掌心被一小枚拇指大的荔枝玉硌得生疼,他却觉得安心。
这是夜叶后来在房中窗下松动的砖石中所寻到的,他与沈歌两人互相约定的暗号。
若是有意外导致两人分开,尚有意识的人便会留下些图案或是物件,代表着危险或是安全。
如果留下山中经常会有人中招的毒蘑菇,代表是危险,而沈歌最喜欢的荔枝,则代表了安全。
夜叶既然找到了这枚荔枝玉,就意味着沈歌——是的他现在仍然习惯称呼她为沈歌——是有计划被俘走的,仅仅是天道碎片的认证并不能完全令他安心,他自己找到的证据才可以。
他当然也会猜测她突然用这种方式离开锁云山的原因。
毕竟就在前不久,她才对他发出了带他回家的邀请。
——只能是因为那场月食。
少女毒发时的痛苦模样仍在眼前徘徊,如果她真的是北沐皇太女,那么一直以来折磨她的,想必就是曾经在昭苏城中薛司晨所提起的血吟蛊毒。
月食之际,毒发的不会仅仅她一人,还有如今的北沐凤君——沈怜世。
是了,她定然是得知了父亲有恙的消息,才会用如此仓促而又以身犯险的方式离开。
只要想到这一点,夜叶就无法对她的不告而别而生气,只余下浓浓的心疼。
不过……走了也好。
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着实算不上安全啊。
夜叶视线微微向右后方瞥去,一道玄黑色的衣摆在城墙转角处一闪而逝,少年紧抿的唇中吐出一声冷哼。
跟了他两天了,真当他没发现吗?
算算时间,离皇也该遇到被放生的猛虎了,那么接下来,所有人都没退路了。
夜叶不动声色地离开瓮城,身影没入围猎场,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引到了寂静的密林,出其不意地隐藏身形又出现在跟踪者的背后,一拳干碎了对方一条腿。
沈歌不在身边,夜叶就处于一种看谁都不顺眼,甚至就连路过的狗都得挨他两脚的状态。
没看到瓮城上巡防的人没有一个敢对他出现在那儿出言置喙的吗,偏偏这个人还上赶着找不痛快。
“嘶啊——”
魂与狼狈地栽在泥潭中,既震惊于对方竟然能发现自己,又愤怒于他的凶悍莽撞。
倒吸一口凉气的魂与咬牙道:“你竟敢对我出手!”
夜叶冷嗤一声,锋利的眸光落在她翻开的衣领处,内侧隐约可以看出,是一只用银色丝线所绣成的雌狮团纹。
萧家图腾。
“果然是萧沉柝的人。”夜叶垂眸盯着地上的魂与,音若淬霜。
魂与一手护在断腿之前,一手做防备状,眼神狠毒,放着狠话:“知道你还敢挑衅我,待我禀报少主,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挑衅?”处于树荫下的夜叶微微抬眸,看向不远处渐渐骚乱的人群,“怎么,你还指望有人给你做主不成?”
魂与同样注意到了林中往来的护卫,心下陡然间升起了几分不安。
“你做了什么?!”
夜叶趁她说话间,手指轻弹,将一颗药丸送入了她的嗓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汁液,渗入喉中。
察觉出有东西入口的那刻,魂与神色一变,连咳带呕,依旧未能将其吐出。
紧接着,她便觉得肺腑间传来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好似烈火灼烧,将胸腔中的空气都燃烧殆尽,窒息感涌上喉头,利刃穿过脖颈。
“你给我咳……吃的什么咳咳……”
夜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轻捻指尖,幽幽道:“总之,这回可不是山楂丸了。”
“啊——”
夜叶冷眼看着疼得在地上打滚的人,走近几分,阴影落于魂与头顶,疼得满头大汗的她忍不住向后退去。
“你……”
夜叶踩在她的断腿之上,微微俯下身。
“没有人会给你做主,萧沉柝很快会自顾不暇,所以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了吗?”
强烈的窒息感过后,烈火像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渐渐扩散,魂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睛却依旧如淬了毒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怎么……可能,少主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夜叶察觉出她欲要咬舌,眼疾手快地卸掉了她的下颔,手法干脆利落。
魂与痛苦地闭上了眼,蜷起身子,五指狠狠扣入泥中,喘息不匀。
远处赶往救驾的人群逐渐增多,夜叶将地上的魂与拖到更深的僻静处,直接问道。
“棠溪雁的血书,在哪?”
听到棠溪雁这个名字,正忍受着噬心之痛的魂与忽然笑出了声,模糊的嗓音间带着几分血腥气。
夜叶想要听她的回答,只能将她的下颔装回去,却不忘威胁。
“我的动作不会比你咬舌更慢,你若想再疼一点,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魂与是萧家暗卫出身,忍痛的能力是经过训练的,如果仅仅是卸掉下颔,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更糟糕的是那颗毒丸。
身体里仿佛挤入发狂的兽群,在火场中厮杀,撕扯之间将经脉血管都一根根咬碎,连带着血液都在体内炸开。
魂与咽下一口血沫,咬紧了后槽牙。
“你是……棠溪遗孤,还是……北沐……皇太女……”
这段时间来查棠溪雁血书的,除了中军旧部,便是北沐东宫,魂与此刻无比想知道,她到底栽在了谁手里。
夜叶手上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不明意味的暗芒。
眼前之人怀疑他是棠溪遗孤尚且有情可原,可为什么还会怀疑北沐皇太女,怀疑沈歌?
莫非……
夜叶霎那间回想起他对付乔洛时频频被抢先出手,以及有人在背后抹消他与中军旧部联系痕迹的事。
前者他至今没找到是谁,后者他原本还以为是凌师叔干的,只不过一时被耽误了没能向他求证。
现在看来,倒是可能另有其人。
但……
他也没对沈歌说过棠溪家的事啊!
真的会是她做的吗?
夜叶迫切地想要知道北沐皇太女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眼前的人听到棠溪雁血书后将她与棠溪遗孤相提并论,但他又不能直接发问。
一旦他问了,就相当于直接承认他棠溪遗孤的身份。
夜叶抬手扼住她的脖颈,“你管我是谁,我问你,血书在哪!”
魂与再也忍不下去,喷出大口的鲜血,却依旧不肯松口。
“我不……知道……”她冷笑着:“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夜叶没想到她竟然忠心到如此地步,直到生生疼到昏死过去,也没说出棠溪雁血书的下落。
“谁!”
风吹叶落,身后泄出一丝轻盈的呼吸声,夜叶敏锐地抽出腰间匕首,向斜后方飞射而去。
一道灵活纤细的荼白身影被利刃逼了出来。
“等等等等,冷静些先别动手!你要找棠溪雁血书是吧,我也是来找棠溪雁血书的!”
阿焕见夜叶脊背微弓,已然做出攻击状,求生欲极高地喊道。
夜叶眯了眯眸,凌冽的目光扫视对方,仍旧没有放下警惕。
“你来了多久。”
此人身形伶俐,呼吸清浅,在此地隐藏不说,还轻易躲过了他的匕首,不可小觑。
阿焕摸了摸鼻子,心道一声凶残,“也没多久,就……你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过来的时候……”
夜叶:“……”
所以,他才是后来的?
阿焕见他脸色不好,忙安抚他道:“我在萧沉柝身边待了一阵,本来就快要找到血书了,可那个狗东西居然把我送给了离皇,这才耽搁了许久,但我大概应该也许,猜到血书在什么地方了。”
夜叶走上前几步,阿焕吓得连忙退后,并用双手捂紧了嘴,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被迫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变成地上那摊死狗。
夜叶越过他,从树干上拔下自己的匕首,冷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棠溪雁血书,怎么,你是棠溪遗孤?”
夜叶先发制人,这样一来,想必对方怀疑他是棠溪遗孤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
阿焕则是:“……”
很好,现在他成棠溪遗孤了。
阿焕试探性地回道:“那你呢,你是她刚刚说的……北沐皇太女?”
这位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啊,她只听二小姐说过,但没见过啊喂,不会真是眼前这个人吧!
夜叶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很好,现在他成北沐皇太女了。
反正现在真正的北沐皇太女刚回去,想来短时间也不会再出现在乔家军,所以——沈歌,身份先借我用用吧。
两人对身份的试探点到即止,很快将重点又放到血书和萧沉柝身上。
夜叶:“你说你知道棠溪雁的血书在哪?”
阿焕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嗯对,萧沉柝有个这么大的匣子,上面一层全是黑珍珠,下面放的什么不知道,不过我猜血书应该在里面。”
他的鼻子向来最灵了,当时马车上萧沉柝打开那个匣子的时候,他隐隐约约是闻到了一股十分浅淡的血腥味。
夜叶垂眸思索,很快又问道:“你刚刚说,萧沉柝把你送给离皇了?”
说起这个阿焕就来气:“是啊,说什么离皇有颗最好的黑珍珠,让我自己去拿。”
纯神经病一样,前脚还宠着他呢,后脚就把他送人,让他的任务被迫中断。
夜叶点了点头,心念一转,便有了新的想法,“那你现在就去离皇身边,先安抚好她,然后将血书的下落透露给她。”
阿焕:“啊?”
“既然她藏得深,那咱们也不找了,干脆大张旗鼓地去搜。”
阿焕满脸茫然,指了指自己,“不是,离皇凭什么听我的去搜萧家少主啊,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再要不然,就是离皇疯了。
夜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漆黑的双眸中透着冷然,“你现在回去,就知道凭什么了。”
中军旧部的刺杀还只是开胃菜,这之后,还有凌师叔的好东西等着离昕呢。
阿焕依旧不肯动弹,嘟囔道:“那我凭什么听你的啊。”
又不确定她真的是北沐皇太女,再说,他是咸阳司的人又不是东宫的人,只听二小姐的好吧!
夜叶冷笑一声,手腕翻转,匕首甩出漂亮的刀花,折射出的寒光闪过阿焕脸庞,令他喉咙一滚,咽下因受惊而分泌出的津液。
“你要找血书,我也要找血书,等血书被找出来,至于谁能拿到,各凭本事不是吗?”
阿焕恍然大悟:“有道理哦。”
两人这么僵持下去,血书依旧不见影子,归根到底,他们得先见到血书才行啊!
阿焕匆忙回去了,夜叶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继续抛玩着自己的匕首。
这少年有点脑子,但不多。
夜叶找血书,目的就是公之于众,等搜出来之后,他还用费心去抢?
第83章 诶不是,已经中毒了?
离皇遇刺之时已近黄昏,待到吕奕等一众护卫寻到离昕并将她带回营帐后,营中各处已然亮起了火把。
摇曳的亮橘色火光之间,穿插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或是慌乱,或是震惊,或是心怀鬼胎。
被戒严的离皇帐内,失血过多又受了内伤的离昕陷入昏迷,随行的御医有的针灸,有的熬药,还有几个倒霉鬼跪在屏风之后挨太后的骂。
“庸医,都是庸医,我皇儿怎么还不醒,你们的本事都哪去了!”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陛下此番虽伤势颇重,但有惊无险啊,微臣等定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望。”
太后在帐中来回踱步,眉目间满是焦躁之色,看着榻上离昕苍白的面色,头疼得扶额叹息。
“我的皇儿……”
“启禀太后,萧少主在外求见。”
太后无力起身,听到是萧沉柝来了,抬抬手便让人进来了。
一身鹤纹玄衣的萧沉柝身后还跟着阿焕,他带着面纱,低垂着双眸,亦步亦趋地走到离皇榻前。
“你去侍药。”萧沉柝对着阿焕吩咐道。
“是。”
阿焕从御医手中接过了白瓷药碗,温热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苦味,阿焕面色不变,但隐于面纱之下的嘴角却撇了撇。
离皇怎么这么虚啊,被扎几刀就晕了,侍药的他还不得不先尝两口试毒,这么苦的东西谁要喝啊!
这厢阿焕装着乖巧贴心的侍药君卿,屏风之后,萧沉柝正在劝说太后。
“夜已深了,陛下这边有吕大人照看,已然层层戒严,太后此番也受惊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太后确实有些精神不济,闻言也不再逞强,抬手搭上萧沉柝的小臂,站起之后微微收紧。
“你送我回去吧,可看到见月了?”
在无人看见的位置,萧沉柝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又放平,漠然的视线略过床榻上狼狈的离昕,抬脚朝外走去。
“太后放心,见月很安全。”
“那就好。”
离昕从梦魇中醒来的时候,帐中灯火通明,伏于榻边的阿焕被沙哑的嘶吼声惊醒,迷离的双眼继而露出惊喜之色。
“陛下,您终于醒了!”
在桌子后面打瞌睡的御医们也都瞬间清醒了,资历最高的华医正连忙上前来请脉。
离昕浑身紧绷,一手按着青筋直跳的额头,伸出去把脉的手也紧紧攥着,几次都放松不下来。
阿焕见她似是头疼,双手轻柔地覆盖在她的太阳穴附近,缓缓揉动起来。
“陛下,好些了吗?”
离昕感觉频繁抽痛的脑袋被暖流所包裹,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嗯了一声。
华医正终于能够正常把脉了,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着烛火,低垂的双眸左右游移,流转过不明意味的暗色。
“启禀陛下,陛下洪福齐天,此番化险为夷,虽还有些气血瘀滞,但只要按时服药,扶正祛邪,便无大碍。”
眼见着离皇已经包扎好的外伤因为刚刚惊醒时的力度又崩开渗血,华医正让人上前来重新上药。
却不想,一向擅长外科的李御医不知怎么手抖了一下,弄疼了浑身是伤的离昕,被她一脚踢了出去。
“会不会上药!不会就去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李御医连连哀嚎求饶,离昕心下无端升起一股焦躁,感觉刚被安抚下来的头又疼了起来,狠狠抓起旁边的药碗便砸了出去。
“滚,都给朕滚!”
没人敢上前求情,都怕自己也被连累,到时候就不是简简单单地滚出去了。
阿焕也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继而被离昕抓住右手用力一捏。
“朕没让你停。”
阿焕:“……”
你是真霸道啊你。
离昕让侍女唤了吕奕进来,指尖捏着染血的鱼符,面色阴沉地问道。
“朕昏迷之前让你看好的人呢。”
吕奕俯身拱手,右手手背上的虎爪血痕延伸了小臂处的护腕之下。
“回陛下,臣将张鸣欣带到了旁边的营帐,帐外有一队人马看管,没让任何人接近她。”
离昕苍白阴冷的脸上满是戾色,宛若寒潭的眼睛里充斥着杀意。
“带下去审问,看看她们究竟是如何与中军旧部暗通款曲的,不招就活剐了她!”
被软禁的张鸣欣胆战心惊了半夜,找了无数办法想要给将军传信都没能成功,只能拼命想办法摆脱自己的干系,丝毫不知已经被定下了死刑。
“另外,将乔梒乔稚母女二人押过来!”
吕奕听到这命令,少见地愣了一下。
张鸣欣不过一个小小的辎重将军,怎么着都无所谓,但这可是在锁云山,乔家军的地方啊。
“陛下,还请……三思。”
若真是在乔家军押解了乔家母女二人,吕奕担心军队会有哗变。
离皇此次出行,随行护卫不过千人,哪能和数万乔家军比啊。
白日里几乎处于死亡边缘的离昕早已经被愤怒冲刷了理智,此刻只想将乔家人千刀万剐,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抓起莘香刚刚奉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毯,与周遭相比颜色深了许多,显得格格不入。
“朕的旨意何曾需要三思,你只需要照做!”
离昕的神色已近癫狂,吕奕上一次见她如此,还是她看见棠溪雁通敌谋反的证据之时。
“吕奕,锁云山是南离的,南离的主人是朕,不是她乔家,你懂吗!”
尽管年轻,可她到底是帝王,此刻浓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吕奕只得深吸一口气,垂眸领旨。
待吕奕退下之后,离昕仍然觉得无比烦躁,明明帐中无人敢开口惹火上身,她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光影张牙舞爪。
“噗——”
胸口闷痛的离昕气血上涌,偏头吐出一口黑沉沉的污血,令周围人尖叫出声,眼前恢复清晰的离昕面色也阴沉到了极点。
她中毒了。
但御医刚刚明明说过,她已无大碍。
莘香手足无措,连忙要再请御医,却被离昕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这种谁都不可信的感觉,离昕已经数年没有感受过了。
额头上传来轻微的肌肤跳动的触觉,离昕这才意识到阿焕一直在自己身后,她应激般地倾转过上身,飞快地钳住阿焕的双手压在榻上,力度大得几乎要掰断他的手腕。
“陛下?!”
阿焕受伤地眨着双眸,水润盈盈,无辜又诧异的软糯语气唤回了些许她的理智。
离昕松开了他已然泛红的双手,却不再放心地让他按摩。
“下去。”
阿焕委委屈屈地下了床榻。
莘香在一旁开口:“陛下,还是请御医前来看看吧。”
离昕盯着脚踏上的那一滩毒血,面露嘲讽,嗤了一声,“若能看出来,刚刚为什么没有?”
莘香不敢言语了。
陛下明明中毒了,御医却说无碍,这可不仅仅是医术不精的问题了啊。
阿焕在一旁缓缓开口:“陛下,阿焕听说这锁云山中有位来自万花岛的军医,万花岛中人的医术举世闻名,陛下不如召他前来看看?”
半夜三更,凌霄即便是在沉睡也保持着警惕,在收到离皇传唤的时候,他深深吸了口气,拿起自己早已备好的药箱,跟着莘香来到了离皇营帐。
中军旧部的刺杀只是个开始,后续即便没有阿焕的提议,凌霄也是要想办法来到离皇面前的,并为此提前准备好了一颗价值千金的毒丸。
——枯棠锈髓。
此药只能内服,所以没办法抹在刺客的刀刃上,但一旦服下,脉象中便会显现已然被连续下毒一年以上的征兆,腐蚀筋髓又不易察觉。
凌霄只要把出这个脉象,离昕必然更加怀疑身边亲近的人,而有能力给她持续下毒还不被发现的,最大的嫌疑便是萧沉柝这个天子近臣了。
凌霄原本的计划,是将此药下在自己开出的解药中,到时候即便有其她御医把脉复诊,他也不怕。
然而现在,凌霄的指尖搭在离皇的手腕之上,面色越来越凝重。
不是,他好像还没下药呢吧,这脉象中的中毒之兆是哪来的啊?
“别磨磨蹭蹭的,到底如何。”
帐中氛围沉重又凝滞,离昕不耐烦地催促道。
凌霄收回手,长叹了口气。
“陛下身中谵妄之毒,已有三年之久。”
离昕不顾小臂上的刀伤,猛然攥拳砸在榻上,“你说什么?!”
三年……
那岂不是她还没成为离皇的时候,毒就在体内了。
“陛下稍安,谵妄此毒并非无解,只是这是一种慢性毒,会慢慢放大人的情绪,使人变得更加暴躁,且会时不时头疼,梦中常会出现幻觉和妄想,容易深陷梦魇,所以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与进补才能解毒,而且……”
离昕冷笑了一声,“而且什么?”
还能有什么,比她堂堂离皇身中慢性毒三年之久更离谱的事?
凌霄其实对离昕是有仇恨的,要不是他,他的师兄也不会惨死,但此刻,凌霄不免因为她的脉象而心生怜悯。
“而且,陛下脉中似有绝嗣之象。”
周遭一瞬间陷入寂静之中。
阿焕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莘香眼前一黑,呼吸都不敢用力,其余几位守夜的侍女也都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被灭口。
“令人绝嗣的似乎不是简单的毒药,草民学艺不精,无法研制解药,但草民从脉象中隐隐可以察觉,这是和苗疆有关的一种蛊毒。”
“——螟蛉烬。”
萧沉柝合起手上那柄红色洒金的折扇,手腕微微下压,合上了装满了黑珍珠的深匣,隐藏了匣底一个密封细长圆颈小瓶上刻下的字迹。
“苗族蛊术万千,又何必纠结于一个血吟蛊,好用的这不多得是?”
无人察觉的暗夜阴影之中,一道银色的衣摆随风翻飞,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此蛊中招即无解,萧少主放心,中蛊之人此生不会拥有子嗣。”
萧沉柝抱着昏睡中的离见月上了自己的那辆黑檀赤幄马车,将他好生安置在中央,盖上绣着雌狮的薄毯,而后独自走出车厢,摘下前方悬挂的金色铃铛,狭长的双眸间流淌过笑意。
“你是我亲自选出来的人,本少主自然信你,所以接下来,还需要你来为本少主分忧啊。”
第84章 “师臣,中军棠溪雁,百拜上陈吾皇,泣血陈冤”
一个时辰前。
太后在萧沉柝的护送下回到帐中,正要唤人来点灯之际,却发现榻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见月!”
太后心生不妙,一眼便看出离见月状态不对,外面一片乱糟糟的,向来活泼的见月如何能安睡?
“太后安心,我说过了,见月很安全。”
帐内亮起了火光,太后侧身,便看到了萧沉柝手执烛台,不声不响走上前来坐在榻边,手掌轻抚在熟睡少年的脸颊处。
萧太后胸膛起伏,眼神冷了下来,不悦地呵斥道:“沉柝,你太放肆了!”
眼见萧沉柝面色如常,削薄的唇间噙着一缕浅笑,萧太后打心底里升起一股危机感来。
忽而,他好似意识到什么,有些惊悚地退后了两步,撞上了隔开床榻与前厅的绣玉屏风。
“今日的刺杀,莫不是……”
萧沉柝朝他看了过来,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她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舅舅说笑了,我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事呢。”
一声亲切的舅舅,让太后想起她们并非普通的君臣,更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正想松口气,就听萧沉柝再次开口。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放下烛台,起身一步步来至太后身前,锦靴踩在昂贵的绒毯上原本不该有声音,却在萧太后心中敲响了沉闷的警钟。
“这天子她离家人做得,凭什么我萧家人做不得?”
“你……你竟敢……”
萧太后瞳孔骤然紧缩,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她,继而被萧沉柝一把握住,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放了回去。
“太后放心,我不对见月做什么的。”
她还需要用这位姓离的皇子来堵住迂腐之人的口。
萧沉柝并不噬杀,她从没想过野蛮地用暴力来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她对大业途中所牺牲的一切都不在乎。
她清楚地知道,名为南离的这颗大树在缓缓凋零,结出的果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还不够,太慢了。
所以她加快了树根腐朽的速度,性格本就自我又凶戾的离昕,只需要一点点药物的催化,便吞噬了这颗大树所能汲取的全部,长成了枯枝败叶间最毒艳的果实。
凶戾,残暴,冷酷,是离昕留给她的臣子百姓的所有印象。
而萧沉柝要做的,是砍断这颗充斥着毒瘤的朽木,在这片破败的土地上重新雕刻属于她的图腾。
当然需要帮手,北沐,很好的棋子不是吗?
鹬蚌相争,得利的从来都是渔者。
萧太后已然在震惊愤怒与惊悚中说不出话来,看萧沉柝的眼神像是从来没认识过她一般。
“舅舅,我保证,你的一双儿女,都不会死于我手。”
萧沉柝看着这位年轻时尚且知道借势努力向上爬,如今却沉浸在富贵温柔乡,只知贪图享乐的太后,露出了嘲讽意味的笑。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她萧家居然还有这样的蠢货,当年若非有母亲相助,他如何坐得稳凤君之位,又如何将亲生女儿离昕扶上皇位?
但凡他以往能够对这位好侄女多点戒心,事情恐怕都不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她萧家,从来不养闲人。
*
充斥着沉默与寂静的离皇营帐,被一道阴积着杀意的冷笑所打破。
事实证明,人气到了一定程度,是真的会笑出声的。
谵妄之毒,绝嗣之蛊,好,真是好得很啊!
离昕一把掐住了阿焕的脖颈,眼眶中满是血色,若非亲近之人,谁会有机会给她下毒?
“是萧沉柝派你来的对不对,她故意的,她给你雌狮佩,作出看重你的模样,她知道朕不会让她如愿,将你要到身边,她让你趁机下毒是不是!”
阿焕眼白都快翻到顶了,在离昕收紧的力度下艰难喘息,拼命摇头。
“不……不是……”
“你还敢狡辩!”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阴蛰如鬼魅,冷得可怕。
凌霄眼见离昕快要把阿焕掐死了,在一旁急忙开口:“陛下最早是在三年之前身中谵妄之毒,那时他才多大!”
这位小君卿看起来也没比小夜大多少,凌霄着实于心不忍。
莘香也跟着劝道:“是啊陛下,焕美人侍奉陛下身侧尚且不足一月。”
离昕铁钳一般的手总算松开了条缝,阿焕疯狂地咳嗽着,眼中呛出了眼泪,他抓住离昕的衣摆,抬头楚楚可怜地说道。
“陛下,阿焕真的冤枉,阿焕承认,萧少主将阿焕送到陛下身边是有所图,可她只说要阿焕寻一颗黑珍珠,并不曾让阿焕对陛下下药啊,阿焕万万不敢啊!”
这个时候,要说萧沉柝将他送到离皇身边没一点小心思,谁也不信,所以阿焕干脆道出黑珍珠一事,并趁机引出了那个匣子。
离昕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暂且放开了阿焕,但浑身萦绕的杀意却是半分不减。
“黑珍珠?”
阿焕的面纱早已被扯碎,此刻的他咬着泛白的唇,眼角珠泪欲坠不坠,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凌虐的美感。
他像只受惊的小鹿,彻底不敢再有隐瞒,磕磕绊绊地说道。
“是,萧少主给阿焕看了一个匣子,上面一层全是光泽晶莹的黑珍珠,漂亮得很,阿焕贪心,想向少主讨一颗,谁料少主却不肯赏赐,言说有一颗更完美的黑珍珠在陛下这里,阿焕想要只能自己来想办法夺得陛下欢心,讨要那颗黑珍珠……”
“陛下,阿焕真的不敢……伤害陛下,求求陛下,饶了阿焕吧。”
“哈,黑珍珠,原来她一直记得那颗黑珍珠。”
离昕嗤笑出声,继而一脚踹翻阿焕,提着她从御都出发前从太庙中请出的坤阳剑,不顾护卫的阻拦,冲出营帐直奔萧沉柝所居而去。
“陛下,陛下冷静啊!”
离昕身上伤口再次渗出了血,但她浑然不觉,极致的愤怒将她全然包裹,或许还有谵妄毒素放大情绪的作用所在,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在划伤了几个侍卫后,再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她一路冲到萧沉柝的营帐,却发现里面没有人,身后执着火把的人也跟了进来,离昕借着火光一通乱砸发泄情绪,在看到窗边案几上的雕花深匣之后,一剑将其劈成了两半。
哗啦——
黑珍珠滚了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还夹杂着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洒满了整张案几。
瓷瓶,碎玉,薄薄的信纸,染血的布帛……甚至还有几颗亮如明珠的薏苡果实,夹杂在一片黑珍珠越发刺眼。
不知何时混在离皇身后侍卫群中的夜叶走上前来,目光紧紧锁住半垂落在案几边缘处的染血布帛。
找到了。
“谁!”
离昕依旧不甚清醒,察觉出有人上前以为又有人要来拦她,提剑欲砍,却被夜叶一把握住了持剑的手腕,强硬地迫使她垂下手。
“你是谁!滚开!”
怒火中烧的离皇根本不记得夜叶,此刻只觉得他眼熟,更多的是愤怒于他的大胆。
夜叶并没有回答离昕的问题,他俯身拾起桌角处干涩的布帛,抖落开来,将其上已然暗沉发黑的血字展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什么?”
离昕发出迷茫的疑问,直觉令她心生异样,连握着坤阳剑的手都略微一松。
夜叶目光冷然,念出了血书上的第一行字:
“师臣,中军棠溪雁,百拜上陈吾皇,泣血陈冤——”
不待夜叶继续念下去,离昕一把夺走他手上的血书,目眦欲裂地看着上面陌生中透着熟悉的字迹,紧绷着的身躯颤抖着。
陌生,是因为这份血书是棠溪雁在狱中咬破手指来写的,字迹自然不上沉稳执笔之时。
熟悉,则是因为即便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棠溪雁的绝笔中也带着独属于她的风骨。
萧沉柝为什么要收走这封血书,让它在被离皇看到之前就消失?
因为上面切切实实道出了这场栽赃陷害的破绽——
那封用来诬陷她三年前与北沐通敌的书信,所用纸张竟是去年海外新贡的蝉影笺,所模仿的字迹也有连笔的细节之处与她素日的习惯有异。
而现在,不光是这封血书,从大理寺中离奇消失的棠溪雁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也静静地躺在洒落一地的黑珍珠当中。
被揉皱的蝉影笺末端还印着北沐的落款,离昕此刻看来却只觉得荒唐又讽刺。
她都做了什么。
白日里被刺杀时,她用的还是棠溪雁曾教她的武学才逃过一劫,血书中,棠溪雁也写了几行旧时她教导年幼的皇女殿下骑射的过往……
可她过了一年之久,才看到这份被尘封的血书。
离昕瞳孔颤动着看向血书的最后——
“血书至此,泪尽血枯,字字乃臣十指心头之血,句句为师蒙冤泣血之问,万望陛下勿信谗言,明辨忠奸,棠溪雁,绝笔。”
无论是情理还是证据,此刻都毫无遮掩地摆在离昕的面前,悔恨与被愚弄的怒意交织缠绕,裂变成了毫无理智的冲天杀意。
刺杀,被挑拨的中军旧部,乔家鱼符。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离昕再次提起手中之剑,沉冷的目光锁住被吕奕带来的乔梒母女二人,冲步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剑捅穿了乔梒的右肩。
“陛下!”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