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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昕的剑尖原本对准的是更脆弱的脖颈,还是乔稚下意识推了乔梒一把才避过要害,眼里透着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做什么!”

乔稚还不知事情的全貌,她只以为离皇先是遇到发疯的野兽,后又遇到刺杀所以心情不好想要问罪,可也罪不至此啊!

离昕毫不留情地拔出没入乔梒身体的坤阳剑,鲜血飞溅,紧接着一枚熟悉的银质鱼符就砸到了乔梒的脸上。

“乔梒,这是白日里的刺客身上掉落的,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乔梒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握着冰凉的鱼符,浓烈的震惊之下暂且失去了声音。

周遭气氛凝滞异常,众人身后却传出了一道冷玉般的沉稳嗓音。

“半夜三更,陛下不好好修养,这是做什么呢?”

萧沉柝一身修身玄衣,腰间悬挂着白玉雕成的雌狮佩,唇角噙着浅笑,缓缓朝前走来。

第85章 夜小叶:看来要摊牌掀桌子的不止他一个

更深露重,浓稠的夜色里,萧沉柝修长的身影映在火光之中,身后跟着三两护卫,成三角之势。

夜叶回眸,漆黑幽亮的双眸锁住对方。

明明萧沉柝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淡漠,他却总觉得对方周身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微妙差异。

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双眸中,藏匿于深处的野心似乎快要溢出来了。

像是有恃无恐,所以即便阴谋被拆穿也毫不在意,仅仅是将现况当成了一场闹剧,甚至露出了比以往更甚的锋芒。

很好,夜叶冷笑一声,看来要摊牌掀桌子的不止他一个。

离昕被萧沉柝漫不经心的语气所激怒,染血的坤阳剑直指对方,“萧沉柝!你该死!是你害死了棠溪雁满门!”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们和少数被吵扰惊醒躲在不远处观察现状的君卿、臣子,眼中都流露出了诧异之色。

去年的棠溪雁谋反一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陛下盛怒,判了满门流放,棠溪一家却死于流放途中,怎么又和萧家少主扯上关系了?

萧沉柝长眉微挑,右手并指拨开充斥浓郁血腥味的剑尖,语气幽凉。

“陛下,当初你可是下令要将通敌叛国的棠溪雁满门抄斩的,还是我与太后劝说之下,才改为了流放,她会死于恶匪之手是时运不济,干我何事?又干陛下何事?”

——干陛下何事。

离昕心中涌动的愧疚在短短五个字间燃烧殆尽。

对,没错,她是皇帝,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棠溪雁死了是她运气不好,不怪她,和她没关系!

夜叶:???

好好好,不愧是姓离的。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痕迹,看向二人的眼神毫无温度。

一个颠倒黑白,一个任性自我,离昕就算是被利用的棋子,她也绝不无辜。

尽管从棠溪雁一事的悔恨中剥离,但被下毒的愤怒犹在,离昕再次咬牙质问道:

“棠溪雁暂且不提,萧沉柝!你竟然敢给朕下毒,意图弑君,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离昕已几近癫狂,一番骇人言论之下,四周逐渐蔓延开了一片诡异的平静。

萧沉柝越过剑锋,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地从离昕手中夺下了坤阳剑,轻弹剑身,发出阵阵颤鸣。

“看来陛下当真是被刺客伤得不轻,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陛下,我可是与你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姐妹啊。”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看似是在说她们之间关系亲近,怎么可能会下毒呢,然而实际上,萧家九族之中,谁说没有离昕呢。

离昕脑仁一阵阵地疼,闻言更是被激起了过去的不甘与愤恨,阴沉的双眸中充斥着浓稠的血色。

“什么姐妹!我从小就看不惯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是独女,萧家的一切不用和任何人争抢就是你的,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天下间合该拥有一切的人!”

“朕不喜欢黑珍珠,但谁让你偏爱呢,朕说一句想要,你无论多么心不甘情不愿,不也得乖乖奉上!朕才是天命之女,朕做什么都是对的!”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尽管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微小,但重叠在一起,竟有些不容忽视起来。

乔稚给自家受伤的母亲紧急上了止血药,心想陛下真是疯得不轻啊。

大家族之间,权利的争斗不是常态吗,就单她乔家,她和乔稔为了少主之位还争得你死我活呢,更别说皇室了,那可是皇位啊!

再说如今的陛下当初能在皇位争夺中胜出,也少不得外家萧氏所襄助啊,怎么会有人因为萧少主是独女这件事而小题大做成这样的啊!

一时间,根本无人相信萧沉柝会给陛下下毒这件事,尤其是离昕自爆了会抢萧沉柝所喜爱之物之后。

萧沉柝唇角有一瞬的勾起,继而迅速扯平,叹了口气,“陛下神志不清,还不赶紧送陛下回去歇息,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想必一夜过去,乔家能处理好那枚鱼符。

还未等莘香等人出声回应,立于离昕身后的夜叶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横在了萧沉柝与离昕之间。

躲在护卫群中看了一番大热闹的天添三人:!!!

夜小叶你要干什么!

天添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想要上前来把出头鸟夜叶抓回来,却被神情恍惚的薛司晨给按住了。

“你干什么!”

薛司晨只觉得隐隐以来的直觉好像终于成真了,但是……当初有意撺掇她谋反的好像是沈歌不是夜叶吧?

薛司晨压低了声音:“夜叶不是莽撞之人,先看看他要做什么,另外……”

薛司晨对古霜使了个颜色,古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继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火把所围绕的圆环中央,离昕终于想起了身边拿刀的人是谁。

“你不是那个谁……那个见月的护卫吗?你要做什么!”

萧沉柝直直地与夜叶对视,目光冷漠,眼底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犹疑。

夜叶所感受到的那丝违和感再度涌了上来。

萧沉柝冷声质问道:“夜护卫这是何意?”

“何意?”夜叶回以一声冷笑,“五殿下在哪?”

营中现在吵闹至此,会躲起来的都是些经过萧沉柝提点的老狐狸,离见月不甚聪明,又素来爱热闹,怎么会到现在还不出现?

离昕终于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你把见月怎么了!”

她早就和见月说过了,萧沉柝就是个混蛋,早日和她断开关系,可见月就是不听。

萧沉柝游刃有余地回道:“太后受不得惊吓,见月此刻当然是陪在太后身边。”

离昕当即听出了她话中意味,“你居然连太后也挟持了,你到底要干什么,造反吗!”

“陛下说得哪里话,如今军中出了刺客,还是中军旧部,我派人去保护太后和五殿下安危,有何不可?”

“什么中军旧部,血书中写了,中军旧部有叛徒,当初劫狱的就是她们,是受了乔家的指使,对了,今天的刺客拿的还是乔家鱼符,朕倒是忘了,乔梒你还在这呢!”

萧沉柝的出现暂时吸引走了离昕的火力,但到底是让夜叶给拉了回来。

萧沉柝眸光冷冷注视着握刀的夜叶,杀意陡然而起。

突然又被提起的乔梒此刻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喊冤。

“陛下,冤枉啊,一年前乔家是有一人曾丢失了乔家鱼符,是臣看管不严,臣有罪,但要说弑君行刺,乔家万万不敢啊!”

离昕想起白日里的生死时刻就恨不得再给她一剑。

“你说丢了就丢了?!你诬陷棠溪雁的时候还知道伪造证据呢,怎么如今就只会空口白牙了!”

离昕已经认定了乔梒有罪,此刻她说什么都是枉然。

乔稚早在刚刚被鱼符砸脸的时候就派人去找了乔洛,她还记得乔洛是因何被罚来她这锁云山的。

乔稔的人当真不中用,竟给乔家带来了如此大的祸患。

乔洛在听了前因后果之后,知道自己当初不小心丢的那枚鱼符竟然出现在白日里刺杀陛下的刺客身上,当即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陛下,臣对天发誓,当初的确是丢了乔家鱼符,因此被家主惩罚,如今只能在厢兵营将功赎过,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离昕要是能听得进去,她就不姓离了。

“呵,朕记得被贬的中军旧部也都大多在厢兵营,你怕不是为了方便和剩下的中军叛徒合谋弑君事宜才来的吧!”

乔洛张口结舌。

“乔大人不如说说,当初是在哪,又是因为什么丢了这么重要的乔家鱼符,嗯?”

夜叶居高临下,垂眸睨着跪在地上的乔洛,质地疏凛的嗓音幽幽传来,带着寒潭般慑人的凉意,裹挟着从通天崖坠落时如刀般的劲风。

凌厉的气势碾压而来,乔洛面色苍白如纸,看向出声的人,瞳孔紧缩成针又慌忙扩散,眼底流露出阴毒而恼恨的暗光。

“是你!棠溪遗孤!”

离昕骤然看向夜叶:???

天添三人:???!!!

什么东西?

她们家结拜姐妹怎么就变棠溪遗孤了!

乔洛心念一转,语速飞快地说道:“陛下,家主当初虽然痛恨棠溪雁叛国,但仍旧对其心生同情,所以一年前派我暗中护送棠溪一家安全抵达西南……”

“只是奈何途中遭了歹人奸计,不仅没能保住棠溪一家的性命,还弄丢了家主赏赐的鱼符,但我记得很清楚,棠溪家有一人逃出生天,就和眼前这位夜护卫长得一模一样!”

萧沉柝低声笑了起来,“原来你果真是棠溪遗孤。”

场面再一次沉寂下来,众人的视线落到夜叶身上,审视,打量,或是恶意,或是诧异,夜叶照单全收。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是棠溪遗孤。”

他是夜叶。

“但我受人之托,背了这桩血海深仇,所以乔洛,当初带着杀手在西南之境截杀棠溪满门的你,敢做不敢认吗?”

微风扬起,夜叶手腕翻转,眨眼之间环首刀便横在了乔洛脆弱的脖颈之前,锋利的杀意逼人而来。

乔洛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而且如此大胆,在陛下面前如此肆无忌惮。

乔洛嘴硬道:“你胡说八道!”

夜叶嗤了一声:“算了,与你多说无益,你只是把刀,但这血债有你的一份,容你逃了一年,也是时候该偿还了。”

话音未落,血溅三尺。

乔洛眼睛瞪大,捂着脖颈无力倒地,口中嗬嗬出声,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终瘫在血色之中,死不瞑目。

乔稚声音不自觉拔高:“夜叶你——”

夜叶直起身子,振刀甩干净环首刀上所沾染的血液,身后的发丝扬起又落下,划出比刚刚的血线更凛冽的弧度。

“中军旧部。”

“在!”

四周呼啦啦涌出近百号人马,原本分散在厢兵营的中军旧部此刻聚集在夜叶身后,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额角漆黑的烙印隐隐透着血光,气势逼人。

第86章 夜小叶:开玩笑的吧!

屈辱的烙印在此刻化为复仇的怒火,燎起巨大的焰墙,朝众人席卷而来。

眼前画面短暂地和白日里被刺杀时的情形相重叠,离昕踉跄着退后两步,在吕奕的搀扶下才再次站稳,眼前却早已看不清人影,只有模糊的色块。

夜叶捡起掉落在地的血书,高昂的声线裹挟着内力,将其上的内容尽数道出,送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冰冷如刀的视线略过已然被吕奕等人护在中央的离昕,和与萧沉柝站在同一方向的乔梒母女,嗓音凛冽。

“既然无法用平和的方式来沉冤昭雪,那么,就别怪我直接撕破你们虚伪的嘴脸了。”

乔稚心中充斥着被背叛的怒火,“夜叶!你隐瞒身份潜藏军中,欺瞒圣听,与欺君之罪何异!”

夜叶都气笑了,忍不住开口嘲讽:“你们乔家人是祖传的颠倒黑白吗?”

乔稚到底在锁云山驻守数年,尽管担心被陛下迁怒怪罪,但她还有萧少主的庇护,何况如今的陛下已经疯到神志不清,又能做些什么?

乔家军,还是她乔家人说得算的。

“你倒是狂妄,但你们不过区区百人,锁云山可是有我上万将士,此举不过以卵击石!”

“不止——”

浮冰击玉般的清冷嗓音遥遥传来,撕裂了浓稠的夜色和摇曳的火光。

早已经看傻了的天添僵硬在原地,此刻听到熟悉到不行的声音,循着本能望过去,果然是古霜。

她带着她们营中的姐妹,苗蓉、付彩、甚至是宋嘉……都站在了夜叶的身旁。

“还有我们!”

此起彼伏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掀起笼罩在锁云山上的云瘴,她们每一个人都记得,夜叶如何在演武场打败每一个人,如何将自己的赏银分给因年饷减少而难以养家的姐妹,如何在猛虎来袭之时挡在身前以伤换伤……

一股热血从天添的脚底窜到天灵盖,她和古霜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声音好听,但因为自身缺陷素来不爱说话,平日里更多的是倾听,若非必要,从不开口。

可现在,她用在夜叶帮助下才有所改善的发音,毅然决然地开口道:“不管你是谁,我们,永远站在你身后,冤屈不该被埋葬,事实也不该被掩藏。”

夜叶的震惊不比天添和薛司晨少,不仅仅是因为古霜说出了这么长的一句话,更因为她话中的意味。

他是想策反虎.骑营中人的,为此还准备了不少慷慨激昂的谈词,但现在他还什么都没说,古霜就将人带来了,如此毫无条件地支持他。

夜叶欣慰感慨的同时,面对她们的赤忱,心底还是冒出了一丝小小的愧疚。

虽然现在棠溪遗孤的身份算暴露了,但乔洛并没点明他是男子就死了,以至于现在除了凌霄外都还以为他是棠溪家最后的孤女。

“没错,我们可是结拜姐妹!当然要站在一起,更何况你是为了给含冤而死的棠溪雁报仇,你没错!”

天添拉着神情恍然的薛司晨一并走到夜叶身边,脸上不见丝毫对即将要发生之事的忐忑,全是想要‘干一票大的’的兴奋和视死如归的坦然。

“赢了,咱们名留青史,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义气可不能丢!”

天添说完又嘟囔着,“就是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住马公子,唉,他不会要给我守寡吧,那多可惜啊,他还年轻着呢。”

薛司晨翻了个白眼,“你当你是香饽饽,亲都没成就觉着人家会给你守寡?”

夜叶轻笑出声,浓郁的黑暗抽丝剥茧地淡去,天边逐渐破晓。

他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了天添肩头之上,眸光熠熠,语气坚定:“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们死的。”

而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满血复活。

少年自信而又张扬的声音渲染在所有人心头,中军旧部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虎.骑营中人听了之后热血高涨,其余人听着却只觉得挑衅。

萧沉柝依旧是一副看闹剧的漠然神情,该走的人她已经送走了,如今留在这锁云山中的,死了谁她都不会心疼。

在场之人,皆为蝼蚁。

乔稚则是眼神一厉,在用眼神确认了萧少主并无阻拦之后,掏出了自己的乔家军虎符,冷声下着命令。

“众将听令,陛下被歹人所伤,已然神志不清,尽快护送陛下回营,其余人等捉拿叛军,凡有违者,杀无赦!”

乔家军中不止有一个虎.骑营,乔稚就不信了,人海战术之下,夜叶能撑得了多久。

至于陛下那里,她都当着众人的面发疯了,说一句神志不清没人会不信,那么剩下的一切,自然都是萧少主说什么是什么了。

没看就连武德司的吕奕,都没对她这变相软禁离皇的命令说什么吗。

“等等,你们看,天上是什么!”

“什么东西!”

“会飞的……篮子?”

人群中传来骚动,不少人抬头看去,天边启明星已经升起,泛起了鱼肚白,北方的灰白相间之处,数十个巨大的散发着朦胧火光的水滴形物体正不断飞来。

“天灯!是天灯!”

“上天显灵了!不会真是因为棠溪雁的冤屈吧!”

“怎么感觉像是天罚啊!陛下都疯成这样了。”

“嘘,你不要命了,小点声!”

“它们飞得好快!”

空中漂浮的物体看似运动缓慢,实则几个呼吸之间就已飞至锁云山之上,距离近了,有些人才看见那东西下面悬挂的吊篮中居然还有人。

夜叶自然也看见了横陈在天空巨幕上的庞然大物,他握刀的手都忍不住轻颤,双眸瞪大,透着不可置信之色。

开玩笑的吧。

哪里来的热气球啊!

太过分了,这是现在能出现的东西吗!

还有,这都飞到瓮城上面了,下一步不会是搞空袭了吧!

夜叶看着下一秒就从吊篮中被扔出的大块黑色物体,直直坠落在瓮城之上,火光和爆鸣声一齐响起,不禁掩面。

夜叶:“……”

还真来啊!

他的复仇之路!这才刚开了个头,他还没浴血奋战呢,这是干嘛啊!!!

不带这么玩的!

“轰隆——”

“啊——”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夹杂着尖叫和城墙倒塌的声音,原本对峙的人马也都躁动起来,面露惊色,开启了一番混战。

“报——”

“北沐来袭,煞神路以白领着镇南军已越过防线,直冲锁云山而来!”

斥候营都尉钱子鹿急忙回禀,面上神色急促中带着震惊,震惊中带着恍惚。

据她所察,路以白旁边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她被北沐掳走的下属沈歌啊!

难道是上了年纪眼睛出毛病了?

前有空袭开路,锁云山的防线根本拦不住横冲直撞的镇南军。

沐笙歌就不说了,她是来接人的,而终于能对南离出手的路以白则是兴奋极了,丝毫不愧她煞神的名头,金戈铁马斩敌于阵前,还有功夫朝沐笙歌叮嘱一句。

“殿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护好自身安危,这里交给我就好。”

沐笙歌骑着匹汗血宝马,一身红白相间文武袖,外罩玄黑甲胄,右手的赤红窄袖上扣着紧实的护腕,发丝高束,额前发带交织穿插其中,行进间蜷曲的发尾在背上跳跃。

不再隐藏身份的少女眉目张扬,矜贵如仙,光华内蕴的声线充斥着浓烈的期盼。

“那我先去一步,记得降者不杀。”

“我懂,墨儿出发前叮嘱过我了,这次不能大开杀戒。”

破晓之处,来自热气球的空袭在瓮城防线被摧毁后便戛然而止。

军中最出色的神箭手也拿它们束手无策,可尽管山中腹地聚集着更多更重要的人,热气球略过之际也未再次发动袭击,像是此处有什么绝对不能伤害的存在一般。

早已在三里之外便听清了阿叶复仇的整个进程,沐笙歌掐准了时间,带着一小队人马,抄着熟悉的近路,直冲中央营帐而来。

吕奕想要掩护离皇撤退,却被乔稚的人团团围住,萧沉柝倒是面色沉静,狭长的双眸盯着天空中略过的庞然大物。

几天之前,她就从北沐的合作者那里收到了路以白会有行动的消息,原也料到就这几天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还有如此神兵利器襄助。

北沐会来在她的计划之中,毕竟她不想沾染弑君的罪名,只能交给别人。

而且如此一来,将来她带着见月讨伐北沐也更师出有名。

哪怕北沐有心想放过离昕,她也不会允许。

此刻,正是好时机。

萧沉柝给身后之人使了个颜色,对方颔首领命,悄无声息地趁着混乱来至离皇身边,乔稚得了萧沉柝的令,当然不会拦她。

“锵——”

刀剑相撞的声音骤然响起,环首刀擦过离昕颈前,撞开直刺向她的短小匕首,惊得离昕随便从一人身上拔出佩刀,忍着脑袋都快要炸开的疼痛,胡乱在眼前挥舞起来。

“滚开!都滚开!”

萧沉柝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眯起狭长的双眸看向扔出那柄环首刀的夜叶。

三番两次破坏她的计划,看来真是留不得他了。

夜叶缠了缠手上伪装伤势未愈的纱布,丝毫不惧萧沉柝的杀意,径直对上她的视线,眼底凝聚着风暴。

四周的喧嚣仿佛与她们无关,相隔不过数十步的两人之间蔓延着一片诡异的平静。

难道就萧沉柝想杀夜叶?

夜叶还没忘了萧沉柝对着沈歌射出的那一箭呢。

“萧沉柝,不要以为你做的一切没人知道,你我都清楚,谁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萧沉柝摩挲着指尖,小臂微微绷起,“呵,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锁云山?”

要知道北沐来的可是煞神路以白,这个夜叶到底有什么自信,在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逃命,而是对她兴师问罪?

靠少年人的热血吗,可笑至极。

天添在乱战中将平日里总和她们作对的豹骑营蒙钰一拳打飞,也跟着犯愁。

“对啊三妹,北沐打过来了我们也逃不掉啊,接下来怎么办啊,咱们腹背受敌啊!”

夜叶:“……”

“额那个,我好像没说,沈歌她……”

“阿叶——”

熟悉的嗓音破风而来,夹杂在马蹄声中,轻易拨动了夜叶的心弦。

他不再有心向天添等人解释,骤然回眸看去,一瞬间仿佛周遭所有人都失了色彩,唯有那双刻在灵魂深处的琥珀双眸闪亮惊人。

“——接着!”

马背上的少女将一柄古朴的长剑抛了过来,夜叶下意识抬手接过,拔剑出鞘,肃杀凛冽的气息铺面而来,左手翻转剑柄,刻在上端的爻杀二字,清晰可见。

棠溪雁昔年佩剑,名剑第六,爻杀剑。

“嚯!沈歌!爻杀剑!不是这啥情况啊!”

天添三人看到沈歌的时候眼中迸出惊喜之色,可接下来的一切她们就有点看不懂了。

“殿下小心!”

苏棋察觉出乔稚朝她袭来的暗招,当即提剑回挡,带着东宫的人护好自家殿下。

沐笙歌不惯乔稚很久了,当即抽出临走前母皇非要塞给她的凤天剑,飞身跃出,鬼魅般地来至乔稚身后,殷红的唇角勾起肆意的弧度,悠悠然说道:

“既然活够了,就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剑斩之下,乔稚的头颅顷刻间与身体分离,坠落在地后滚了几圈才停下,比之刚刚被夜叶一刀抹了脖子的乔洛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添:“……”

古霜:“……”

薛司晨:“……”

她们就知道,沈歌这个家伙平日里的纯善都是装的,她蔫坏!

虽然感觉有些不是时候,但这回夜小叶总能看清了吧!

只见夜叶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开口:“你别这么冲动啊,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

“…………”

“…………”

第87章 沐小歌:我娶你回家做凤少君可好呀?

沐笙歌完全无视掉了天添三人牙酸的神情,笑眯眯地走到夜叶身边,踢开滚过来的头颅,缓缓歪头,眸光灵动而狡黠。

“阿叶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阿叶报仇嘛。”

夜叶:“……”

“你怎么知道……”

“算了,现在也不好长篇大论,我们之后再说,你先小心点,顾好自己。”

沐笙歌唇边的笑意更甚了,与夜叶并肩而立,看向对面满目冷色的萧沉柝。

“阿叶,这个姓萧的好像才是主谋,我们一起把她解决掉吧!”

夜叶神色一肃,“好,不过我感觉她有点不对劲,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萧沉柝毫无对敌之意,抬手一扬,大片灰白色的毒粉朝两人扑面而来,紧接着便转身运起轻功,跃至人群之后。

不好!

夜叶心生不妙,连忙屏息,想要拉着沈歌暂且避开这一看就危险的毒粉,却不想身边之人速度奇快,竟直冲进已然扩散开的毒雾之中,追了出去,惊得他瞳孔一缩。

“沈歌——”

要是刚刚沈歌不在的话,夜叶自己也莽上去了,区区毒粉,反正他代谢快,死不了,

谁想到他为了沈歌保守了一把,她却不顾安危地冲上去了啊!

唉,少女回家一趟之后更叛逆了啊!

不过这下夜叶也没顾忌了,提剑跟上沈歌的脚步追了上去,心下给萧沉柝又记了一笔。

“这点小把戏就想从我手里逃跑,萧沉柝,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此番回北沐,她可是通宵将父后体内的血吟蛊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额角毒纹都扩散了不少,细细看去,隐约还能看到从她的编织发带之下蔓延而出的几丝花枝。

血吟蛊之下,万毒臣服,况且她所得的还有沈怜世几十年的内功修为,轻功更是登峰造极,拦下一个萧沉柝不在话下。

不再藏拙的沐笙歌形如鬼魅,阴寒奇谲的内力涤荡而出,凤天剑横扫之下,被剑气撩到的人尽数倒下,清出了一片坦阔的空地,令护卫尽失的萧沉柝避无可避。

“你到底是谁!”不得不出手抵挡的萧沉柝冷声质问道。

沐笙歌眉尾上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你猜。”

夜叶此时也追了上来,从他那干脆利落的行动来看,明显也没有受到那片毒雾的影响,萧沉柝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她刚刚洒出的是化骨烟,不是石灰粉啊!

夜叶和沐笙歌两人不再废话,直接前后合围攻向萧沉柝,沐笙歌被夜叶教了那么久,此时配合起他来简直得心应手,往往爻杀剑一记杀招过后,紧跟着凤天剑便刺了过来。

萧沉柝吃力地应对着,双眸中流露出阴毒之色,在腹部又多了一道伤口之后,她迅速掏出自己的杀手锏。

“——是冥翅蛊,阿叶躲开!”

沐笙歌看着从萧沉柝袖间飞出的墨绿色六翼蛊虫,心生异样。

她之前是从昭苏城李守备那里听说了萧沉柝招纳了一些会用蛊毒的苗族人士,但她自己如何会用冥翅蛊这种杀伤力极强,没个几年根本养不熟的蛊毒?

不对劲。

不仅仅是夜叶觉得不对劲,沐笙歌现在也觉得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夜叶被沐笙歌拉了一把躲开冲他飞来的冥翅蛊,出于对沈歌的信任,他将对付奇怪蛊毒的事交给了她,自己则是不给萧沉柝一丝逃脱的可能,内力尽数灌注进爻杀剑之中,朝着她因放出蛊虫而露出的破绽而去,直中命门。

“噗——”

裹挟着肃杀剑气的长剑穿心而过,一身玄衣的萧沉柝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洒在胸前。

萧沉柝眼看着自己的冥翅蛊被沐笙歌的诡谲内力所包裹,在宛若刀锋的气流之下绞灭成血沫,恼怒而又不甘地惊呼着:

“怎么可能!”

夜叶抽出爻杀剑,也看到了沈歌解决掉冥翅蛊的那一幕,一直提着的心缓缓落下。

沐笙歌看向支撑不住栽落在地的萧沉柝,琥珀双眸微微眯起,流淌过暗色。

“阿叶,她好像不是萧沉柝。”

地上的人已经断绝呼吸,夜叶谨慎地用剑尖探向她的下颌骨处,不过轻轻一挑,竟然掀起了一张薄薄的面皮。

夜叶:!!!

那面皮脱离肉.体之后,在空气中很快腐蚀成烟,同时有大量细小如飞蛾般的黑色虫翅飞了出来。

沐笙歌眼疾手快,一掌拍出,强劲的内息将那些黑色虫翅尽数绞灭。

沐笙歌啧了一声:“的确不是萧沉柝,应该是被她招揽的苗人,用了画皮蛊装作她的样子。”

夜叶:“……”

所以他之前察觉到的不对劲,不是因为萧沉柝也要摊牌掀桌子的有恃无恐,而是根本换了个人是吗!

太离谱了,萧沉柝也太谨慎了,真不愧是天道碎片选中的人啊,她到底什么时候跑的啊!

肯定是在离昕发疯之前了,说起来离见月也不见了,太后倒是被软禁在营帐,不过现在也不算软禁了。

北沐都打过来了,他和离昕,一个都跑不掉。

这么一看,萧沉柝是真无情啊,跑路连自己亲舅舅都不带,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徒留下被炮火轰开的国门和这足以颠覆整个南离的烂摊子。

夜叶眉头紧皱,“不行,不能放虎归山,萧沉柝这个人太危险了。”

从混战中脱离的虎.骑营中人匆匆赶来,看到地上那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又听了夜叶的话,倒是有几个聪明的猜出了是什么情况。

宋嘉:“是说萧沉柝吗,我觉得事情都已经额……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御都她肯定是回不去了吧。”难道她们要指望路以白就打个锁云山就完了?

宋嘉这话还是保守了,从离皇遇刺开始,锁云山都乱成一锅粥了。

“我觉得她可能去了明海,我被乔稔招安的时候,隐约听说她与萧沉柝有联系,好像在海外还有个琼桑岛。”

宋嘉看向沐笙歌,眼神微妙,“虽然比不上三危岛的名声,但也不可小觑。”

夜叶沉吟:“这样吗,那就说得通了。”

萧沉柝放弃了南离,退守琼桑岛,待到南离与北沐两败俱伤时再席卷而来,倒是好算计。

天添到现在还有些看不惯爱使阴招的宋嘉,撞了撞她的肩膀,“你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吧!”

宋嘉吃痛:“嘶……”

这个天添,阴她一次她能记一辈子!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当海盗那些年已经颠沛流离够了,被招安上岸是想过安生日子的,谁想到乔稔先是让我来乔稚这儿当细作,又碰上如今这乱子,我真是受够了,这些祸害,能不能有人收了她们啊!”

她话中的怨念深得不行,天添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和她呛声。

夜叶倒是兴致勃勃:“明海是吗,我去收了她们……”

“阿叶——”

沐笙歌拖长了尾音唤道,清冽中夹杂着苦闷的嗓音悠悠传来,顷刻间吸引了夜叶的注意力。

“你都不想我的吗?”

夜叶:“……”

天添等人:“…………”

你刚刚的英勇模样呢,你怎么好意思撒娇的啊!

“这个……我们之间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说啊,但要是不尽快拦住萧沉柝,真要让她回到大本营,岂不是养虎为患?”

以后有的是时间……

沐笙歌的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脆生生地开口:“阿叶放心,萧沉柝跑不掉的,我来之前就已经有其她人前往明海了。”

“现在,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

“好不好嘛。”

夜叶哪里受得了这个,脸上飞过红霞,呆毛蠢蠢欲动,视线飘忽。

“……那好吧。”

天添横插一脚:“沈歌,你还没和我们解释清楚呢,你不是被抓走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啊,那些人为什么叫你殿下?还有夜小叶,棠溪遗孤是什么个情况啊!你们瞒我们的也太多了吧,还是不是好姐妹了啊!”

不止天添想知道,在场之人就没有不好奇的。

要知道路以白这个煞神打过来的时候,她们都以为今天要死于非命了,熟料她居然没有大开杀戒,而是招降了中军旧部,还说凡是棠溪遗孤的部下,都会得到善待,这下子原本不站夜叶的将士们都忍不住倒戈了。

南离什么样,乔家军什么样她们难道不清楚吗,跟着乔稚混能有什么前途啊,饷银都发不全的玩意儿。

再说刚刚离皇都当着她们的面发疯了,难道还要她们死心塌地的效忠一个疯子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止宋嘉一个人想过安生日子,她们更想。

面对这些人期盼的目光,沐笙歌深吸口气,拉住夜叶的手,哼了一声。

“那些以后再跟你们说,现在是我和阿叶的时间,快让开让开,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

说罢,沐笙歌也不给其她人拦她的机会,右手揽过夜叶劲瘦的腰身,微微收紧将人带入怀中,踏着轻功便跑没影了。

“诶沈歌你……”

夜叶感受着腰间被箍束住的力量,稍稍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侧头看向沐笙歌,高领衣衫下遮挡的喉头微微滚动。

这也太近了吧!

沐笙歌将夜叶带到他的营房,落地之际推门而入,顺手关上房门,紧接着便将他抵在了轻薄的门板之上,下颔搭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我好想你啊阿叶……”

直到整个人被她扣在怀中,夜叶才意识到,如今的少女已经长成了何等高大的模样。

温柔的吐息喷洒在耳侧,夜叶来不及思考她到底吃了什么才长那么高,满脑子都是她轻声的呢喃。

太近了,近到他呼吸间都是她的气息,被缠绕,被包裹,被重重锁住,难以挣脱分毫。

见他久久不回复,少女模糊的声音间添了一抹怨念。

“阿叶真的不想我吗?”

夜叶回神,偏头轻咳一声,努力压制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想的……”

沐笙歌笑了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我就知道。”

她不断在他肩头蹭来蹭去,蜷曲的棕色长发划过脖颈,带来的痒意难以忽视。

夜叶抬手轻轻拨开那缕调皮的发丝,动作间不小心触及她的脸颊,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她抬手捉住,放至唇间轻啄了一口。

夜叶:!!!

几天不见,她这是干嘛啊!

“……那个,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吗?”

沐笙歌低声笑了起来,阿叶还是一如既往的害羞啊。

只是事到如今,那层窗户纸,她说什么也得戳破了。

“阿叶,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不是什么沈家村的人,我是北沐皇太女沐笙歌。”

她从他肩头起身,双手捧住夜叶的脸,逐渐亮起的天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眸认真地注视着他,嗓音诚恳。

“你能原谅我吗?”

所以重要的事,是说这个?

早从天道碎片那儿得知真相的他有了几天时间的缓冲,此刻倒没有多大的情绪。

只是面对她的诚恳,夜叶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其实我也……”骗了你。

“我知道,阿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沐笙歌清楚他的未尽之意,轻飘飘地开口,仿佛对他骗了她什么毫不在意一样。

“所以,我们相互抵消好不好?”

还有这种好事?

夜叶忙认真点头:“好!”

沐笙歌如融化蜜糖般的双眸间流淌过一丝笑意,拇指感受着手下肌肤轻微的跳动,吐出一口灼热的呼吸。

“既然如此,你看看我同床过,也共枕过,我娶你回家做凤少君可好呀?”

第88章 沐小歌:你们怎么知道我和阿叶在一起了?

夜叶大脑一片空白。

‘娶你回家娶你回家娶你回家娶你回家娶你回家……’

他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边一直萦绕着这四个字,继而鬼使神差地用干涩的嗓音喃喃道:

“我……我也是女的……”

话音刚落,夜叶就猛地清醒了过来,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夜小叶啊夜小叶!你不是要坦白的吗!你不是要恢复身份然后表达心意的吗!

为什么只是单纯地被求婚你就傻了啊!

不对,那可是求婚啊!

夜叶本就短路的大脑再次宕机。

她知道自己是男的吗?还是说她所求婚的对象是扮做女子的他啊?

不会吧,他不会真把她掰弯了吧!

这种事情不要啊!

夜叶慌乱地想要收回自己刚刚不过脑子的胡言乱语,却只听沐笙歌唇边溢出了一声浅笑,继而猛地凑近,一双圆润的眸子里透着狡黠之色。

“真的吗,那阿叶你脸红什么啊?”

阴影伴随着馥郁清甜的荔枝余香落下,引着脑中一片混沌的夜叶落入只有她的缚网。

沐笙歌轻蹭着他的脸颊,乘胜追击。

“阿叶,你不喜欢我吗?”

她的嗓音故意拖长,透着委屈苦闷,像只要被弃养的猫科动物一般,发出谴责的质问。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吗?”

咻咻咻——

夜叶的小心脏被射中了好几箭,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不过短短几句话,他便彻底沦陷。

“……假的。”

怎么会不喜欢呢。

看到她时,世界都仿佛亮了一个度,她凑过来时,呼吸忍不住错乱,心跳加快,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遗落的芬香,甚至单单是她跳跃的发丝,都能轻易勾动他的心神。

“我就知道。”

少女眉眼间的那丝苦闷尽数散去,换上了目的达成的得意,她眨了眨眸,继而得寸进尺地请求道:

“阿叶再说一遍好不好?”

感受着两人仿佛缠绕在一起的心跳,夜叶深深吸了口气,在她盈盈含光的期盼视线下缓缓张口。

“我喜欢你,超级无敌喜欢你,看到你高兴,我也跟着开心,看到你郁闷,心脏会痛,看到你被掳走,被萧沉柝射中,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单纯真挚的真情告白之下,沐笙歌忍不住将他整个人抱住,收紧双臂,嗓音间透着无尽的欢喜。

“这么喜欢呀?”

不同于之前不得不隐瞒身份时的压抑感情,夜叶并不吝啬于表达,他是纯情,会羞涩,但偏偏这样的真诚最打动人心。

“是啊,你那么好,会喜欢上你不是理所应当吗,但是,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沐笙歌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夜叶目光中透着些许纠结,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问道。

“你呢,你喜欢的,是作为女子的我吗?”

短暂的沉默中,夜叶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等待回答的他呼吸都停止了,像是她回答得要是不合心意就把自己憋死一样,头顶上的呆毛焦躁地来回摇晃,映在少女那双琥珀般的晶亮瞳眸中。

“噗嗤——”

沐笙歌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叶,你好可爱啊!”

夜叶恼羞成怒地用脑袋撞向她,却没掌控好方向,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她的唇瓣上。

温热的气息落下之际,夜叶整个人再次宕机。

沐笙歌倒是对投怀送抱的阿叶惊喜得很,吧唧亲了一口后仍不停歇,反而缓缓向下轻啄,湿热掠过鼻尖,最终落在了他薄艳的双唇之上。

“唔——”

“你还没……回答我……”

夜叶喘息不匀,却仍固执地想求一个答案。

沐笙歌头顶上摇曳着看不见的恶魔角,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回答他。

“那我告诉阿叶之后,阿叶会满足我吗?”

夜叶艰难地从混沌中找回一丝清明,没有满口应下,而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

沐笙歌笑得无辜,清甜的嗓音中含着一抹请求,“让我吻个够怎么样?阿叶肯定能做到的对吧。”

夜叶:“……”

他腮帮微鼓,微微避开视线,声音低了几许,“……那个,如果你的回答……满意的话,就……”

“就答应我?”

夜叶也不禁回味起刚刚突如其来的那个吻,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阿叶对我最好啦。”沐笙歌从来都知道这招对他管用,毫不吝惜地夸赞他道。

不出所料,夜叶的耳尖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阿叶多虑了哦,我不是因为喜欢女子才会喜欢阿叶,我喜欢阿叶只是单纯的因为你是你。”

沐笙歌抬手撩起他滑落至眼前的碎发,轻轻捻揉着他的耳垂,凑近几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激得他一个哆嗦。

“阿叶,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小郎君啦。”

夜叶:“!!!”

她居然早、就、知、道?

多早啊?

那他之前一直纠结的因为男扮女装而不敢表明心意算什么啊!

沐笙歌这个时候才顾不上其她,急促地开口:“阿叶满意我的回答吗?”

——可以吻你了吗?

夜叶瞬间解读出她略有些喑哑的嗓音中的意味,想起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他指尖轻颤了两下,继而抬手揽住她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是的,他主动出击了。

沐笙歌双眸睁大,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心底道了一句不愧是阿叶啊,继而便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吻当中。

不同于醉酒后毫无章法的阿叶,清醒时的阿叶更加青涩,却会顺应她的节奏,潮湿的空气交换在彼此的呼吸间,勾起更加浓郁的欲望。

她攻城略地般地侵入,他享受沉沦般地陷落。

一啄一吻之间有好似细微电流在全身流窜,酥酥麻麻,比最上乘的美酒还要醉人。

火焰的红日从山峦中升起,悬于长空,金色的暖阳透过窗棱洒落,为这两道缱绻身影缠上永不断裂的红线。

天,终于彻底亮了。

*

主将营房,中央沙盘两侧,左边是并排而坐的夜叶和沐笙歌,右边则是抱肩站立的薛司晨,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审视对面两人的天添,还有左右看来看去的古霜。

——一片三堂会审之势。

天添率先发难,桀桀笑了两声:“快!老实交代!你们的真实身份,来历,还有目的!”

沐笙歌对于几人这堪称冒犯的举动毫不在意,一手支着下颔,笑吟吟地开口:“你们怎么知道我和阿叶在一起了?”

夜叶摸了摸鼻子:“啊这个……”

天添:“…………”

薛司晨:“…………”

古霜:“…………”

谁问你这个了!谁问你了!

薛司晨一把将佩剑拍到桌上,挑眉道:“你不要答非所问!”

古霜重重点头:“就是!”

看看沐笙歌把人逼得,素来情绪淡定的古霜都开始表达不满了。

夜叶则是满脸疑惑:“等等,你们就不震惊我俩在一起的事吗?”

她们不对劲啊!

天添啧了一声,“有什么好震惊的,你俩不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吗。”

夜叶:“???”

什么时候的事啊!他怎么不知道啊!

她们分明今天才表白!

啊不对,沈歌好像已经快进到求婚了来着了。

话说这进度是有点快啊,他还没和沈歌好好谈恋爱呢,难道她们以前真的是在谈,只是他不知道?

夜叶轻咳一声,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面对对面三人审视中夹杂着戏谑的目光,他举手说道:

“那个,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原名棠溪夜,棠溪家的四公子,也是棠溪一案中仅剩的幸存者,男扮女装潜入乔家军是为找出陷害棠溪一家的凶手并且报仇的……”

“等等——”

“你说什么?!”

“什么……四公子……”

古霜难得的又磕巴了起来,不过这回纯粹是被吓得。

夜叶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天添三人全都石化了,满脑子回荡着他刚刚说的男扮女装,四公子,公子……

夜小叶是个小郎君?!

这比他是棠溪遗孤来得还要吓人啊!

沐笙歌在沙盘下的手一直牵着夜叶的手,来来回回地揉捏摩挲,玩得不亦乐乎,看见她们三个的反应,哼了一声。

“看看你们这没见识的样子。”

薛司晨额头青筋直跳,脑子还没彻底从夜叶是个小郎君的震惊中走出,转而将火力对准了沐笙歌。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身份?”

沐笙歌清了清嗓,好整以暇地开口,“我嘛,也就是平平无奇北沐皇太女,去年在东宫待得无聊,所以出来走走,遇到了我命中注定的凤少君阿叶……”

薛司晨连忙打断:“停,你可以不用说了。”

天添笑得很是牵强:“平平无奇……皇太女?”

古霜:“……离谱。”

天添骤然奋起:“沈小五!你看看你做的事,都已经是霜儿会说离谱的程度了!”

谁敢信啊,堂堂北沐皇太女,居然会在南离乔家军当个斥候,关键是还真让她给当上了。

薛司晨无力地坐下,神情恍惚,“所以那次你跟我说‘不如把账撕了重做’,是来真的啊……”

沐笙歌空出来的那只手敲了敲桌檐,“我虽然不怎么爱管事,但往户部里塞个人还是好使的,你想去吗?”

薛司晨:“……”

“北沐的户部?”

沐笙歌一副‘不然呢’的神情,轻笑着说道:“南离要完了。”

薛司晨:“…………”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南离是真的要完啊!

也是,离皇发疯之后,天添带着她站队棠溪遗孤的时候,姨母薛望还是想出手阻拦一下的,却被薛母给拦住了,想来也是看出了离皇的不靠谱,想要另谋一条出路。

就是这出路和她想得偏差也太大了,直接搭上北沐皇太女了啊!

“话说,现场的名剑含量是不是太高了啊。”

夜叶注意到薛司晨思考时总是不断拔.出个头又收回剑鞘的骨蓝荆,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爻杀剑,以及沐笙歌随手一放的凤天剑。

名剑第九,第六,第二,都在这了。

天添诶嘿一声,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把长剑。

薛司晨震惊了:“这不是离皇的坤阳剑吗,怎么在你手里。”

“我混战的时候捡的,好歹是名剑第一啊!”天添将剑拔出来好一番欣赏。

古霜耸了耸肩:“你又不用剑。”

“那怎么了,我稀罕稀罕不行啊,这剑落离皇手上真是可惜了,她只会发疯。”

“嗯?说起来离昕怎么处置啊。”

总算有人将精力放在了正事之上,正巧,苏棋来寻自家殿下询问相关事宜,径直走了进来。

“殿下,路将军已经……”

夜叶目光落在一身轻铠的苏棋身上,只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熟悉,耳边声音起起落落,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随着脑中记忆的浮现,一双漆黑瞳眸缓缓睁大。

“哐当——”

夜叶猛地起身,动作大得掀翻了身后的椅子,沐笙歌也跟着起身,诧异地看了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露疑惑。

“阿叶怎么了?是苏棋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夜叶更加确认了,只见他抬手指着苏棋,声音尖锐。

“你你你……你不是寻芳楼的那个……”

苏棋啊!在寻芳楼拿红宝石包场的那个苏少主的护卫啊!

等等,如果眼前的苏棋就是当初的那个护卫的话,那所谓的泷越岛苏少主岂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