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接着一通,抽完大半包烟才被接起,乔鸢说她有事,周末外出,然后就挂了,任凭男朋友怎样联系都没再给回声。
明野气得通宵玩游戏。
陈言也跟着睡不好,难以集中注意力做实验,于是来咖啡馆提神,准备今晚去图书馆补上进度。
“正好。”表哥却拉开抽屉,随手丢出来一张名片。
陈言抬手接住。
吴家辉,XX新闻社撰稿人。
联系方式:xxxxxxxxxxx
邮箱:<a href="mailto:<a href="mailto:xxxxxxxxxxx@163.">xxxxxxxxxxx@163.</a>">xxxxxxxxxxx@163.">xxxxxxxxxxx@163.</a></a>
白底黑字,卡片上方另有一行手写批注:09届星浦国际1班毕业生
“星浦?”
“就是你想的那个。”
表哥懒懒道:“周一下午他和你暗恋的师弟女朋友一起来咖啡馆,我好奇,顺手查了一下,发现最近也有女生在通过学校打听他的近况,还约他班主任周六见面。”
“你觉得可能是谁?”
陈言翻到名片背面,看见另外两行字:
初中班主任:朱秀
住址:衡山市东部恒春小区6栋2107室
“见面时间?”
陈言问。
“没问,挖墙脚这种不道德的事,上点难度很合理吧?”表哥挑了挑眉,“地址给你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
“明野。我是说你家小乔那位正牌男朋友,疑似出轨中?”
第19章 混沌银杏他再一次冒充明野。
朱秀是一位教龄超30年、性格偏刚直严厉的省级优秀教师。得知吴家辉竟为一己私利,未经家人同意,便私下接触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星浦夏令营失踪案’当事人。
受害者更是她昔日最看重的学生,当即表态:“既然吴家辉企图以我的名义为个人目的打幌子,你放心,我会通知所有人取消所谓的退休酒。”
“他们自己要办同学会,我没有理由制止,可只要有吴家辉在的场合,无论谁来请,我一步都不会进去。”
朱秀名声好,威望重,桃李满天下,这便算彻底割席了。
并且从前几天接到乔鸢的电话起,她就托以前的学生们打听了一下,给出一个文件夹。
“再多的事我不好插手,里面有他目前的工作单位资料以及上级联系方式。新闻社是公立机构,在报道内容的方向和尺度上受政府监督,必须接受国家的把控。”
“你是童安的妹妹,只要跟他们反映清楚情况,我想相关负责人一定能体谅你们家的难处,不会放任吴家辉乱来。”
“不过,童安她现在……算了。”
深谙那件事可能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不愿再打扰学生,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朱秀止住问询的念头,转话锋说:“要是条件允许,告诉童安,她永远是我的学生。不管有任何需要,哪怕没有事,也可以联系老师,有困难尽管张口……”
毕竟教育和帮助是身为教师的天职。
“你也是。”她戴着老花镜,目见眼前穿戴素雅的女生,不禁有些恍惚,想起当年童安开朗伶俐的样子。
脸蛋白白净净,交上来的试卷也清水,字迹娟秀,写得一手好作文……
回神关怀道:“身体问题不能拖,去江州,那边全国眼科厉害,早点治好才安心。”
乔鸢乖乖点头:“记住了,朱老师。”
两人立在小区外的银杏树下说话,下课铃声从对面传来。朱秀转头聆听了一会儿,嘴角边牵起一抹苦笑。
“要是没有当年那件事,童安她也该……”
罢了罢了,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这些年来每每想起,连她这个老师都不免心痛,做妹妹的又该有多么煎熬。
目光转到苍劲的棕枝上,朱秀语重心长:“银杏树好,耐热又耐冻,再生能力强,就算砍掉树干也能再长回来。”
“我明白,谢谢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乔鸢折下腰,深深地鞠躬送走老师。
“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林苗苗抱电脑包从小摊边跑来,递给乔鸢一杯温热的小米粥,已经插上吸管。
“老师人很好,不过我们大概还得发一封邮件。”
带着清香的粥点涌入食道,安抚了空荡的胃。乔鸢反问:“你呢?稿子画好了?”
时隔一个月,专业课从选题——做版——初稿,发展到定稿阶段,要求把选中的服装从手绘转为电子稿。
“差不多了嘿嘿,数位板好好用!什么时候天上掉下五十万,我立刻去买一块!”
乔鸢:“五十万才买一块吗?”
中等价位的数位板大概在一千元。
“没办法,要用钱的地方超级多。”林苗苗掰手指头数,“先给我爸三十万做手术,我妈五万租店,就不用每天推车出去摆摊。”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体都一般,至少存十万块钱养老。剩下五万……我弟刚上高中,我俩对半分。”
真是美好的规划!林苗苗视线眺望:“对哦,今天周六,高中都放学了诶。”
乔鸢心一动:“学校……叫什么名字?”
“明德高等中学。”
“……”
果然。
明德和星浦皆为衡山一流的私立学校,可以说具有联姻般的关系。
据调查,九成星浦初中毕业的学生都会进入明德高中,通过三年学习,最终被重点大学录取的概率高达30%。
假如没有那场意外,姐姐正是被明德提前录取的优等生之一。不必参加中考,暑假后直接来这里报道。
换言之,姐姐所丢失的、那些本该美好的人生和未来,皆在此处。
距离她仅有一条马路的间隙。
“我们进去走走吧。”
她倏然提议。
林苗苗没问原因,只笑:“运气真好,刚好绿灯!”
两人穿过人行道,恰逢校闸门拉开,背景为持续悦耳的铃声,一批批解放的学生们亢奋地往外跑。
“终于放假,爷原地起飞!”
“佳佳,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陈老师家?听说出了一套新卷子……”
“今晚集市有人去吗?带我一个!!!”
明德限制得严,半个月才放一天半,平时甚至不允许家长们往里捎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解放日,小孩们都盼疯了,第一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的还算少数,紧随而来的第二批那才叫一个——饿兽出笼,丧尸包城。
周遭嘈杂声直线升级,眼看人潮密集出洪水破闸的程度,林苗苗:“……危,莉莉你得抓紧我!”
“好。”乔鸢答应。
话音刚落,冲击波已然到达。
在一大批往外奔涌的学生群中,唯独她们逆向行走,自然磕磕碰碰,举步维艰。
雪上加霜的是接连撞上几个只顾扭头说话、没看路的学生,咔嚓一声。
“我眼镜掉了!”
巨大的噪音下,乔鸢勉强捕捉到林苗苗的惊叫,堪比丝线微弱。
“完了完了,我近视八百度!”
“让一让!!同学们,有谁看到我眼镜吗?捡一下好不好?莉莉……”
“莉莉你在哪??”
林苗苗急着捡眼镜,下意识伸手一捞,再抬头时,身旁模糊的脸孔活比橡皮泥,密密麻
麻,连五官都看不清,根本无从分辨出哪一张属于班长。
“我……”
声量尽数被吞没,身体被席卷着往外推。
拥挤间,大腿上隐秘的伤似乎又开始隐隐犯疼,瘙痒,流血。
许是精神刺激导致,那天后,乔鸢的眼睛有所恢复,可仅限于最混沌的颜色和粗犷的几何图形。
譬如侧过头,视野内保安室外面的柱子部分是灰色的,学生校服大约是蓝白色的。除此以外,她再也无法区分。
只能被外力推挤着,身不由己,看着长条形的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台阶拌倒她的小腿。
拐杖好像不小心戳到人了,乔鸢回头正视前方,耳膜充盈尖叫,瞳孔微微放大,随即便见成片成片的灰蓝白三色中,十分突兀地冒出一个黑色块状物。——形状挺括,长条,那是个人,她意识到。
而对方已攥紧她的手腕,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牢掌住腰,将她往怀里带。
同时交换位置,代替她撞上近在咫尺的柱子。
极低的一声语气词,代表撞得很重。
所以气息也稍稍加重。
乔鸢仰头看不清脸,伸手去碰,则摸见男性凸起的喉咙与触感不算粗糙的下巴。
对方低下头,没有制止。
于是白生生的指尖再触及嘴唇,质地柔软,温热,有些薄。
“……”
她的唇舌微微颤动,勾勒出一个名字。
是两个字。
*
十五分钟后,人流散去,林苗苗万分幸运地找回眼镜。整体完好,只左镜片上添了一道裂痕。
捡到眼镜的学生挠挠头:“它自己掉我包里了,我估计会有人找,就来保安室等……”
应该不会叫他赔钱吧??
男生出于个人习惯,喜欢把书包背在前面,此时拉链依然开着一大半,眼神飘忽,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怎么可能呢?
林苗苗满脸真诚,只顾着结巴道谢,甚至想给他转钱。
男生脸红摆手,几度推拒不成,干脆拔腿逃跑。那架势,活像身后有老虎追。
真善良啊,那么祝他学业顺利吧!
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林苗苗刚才机灵,没受伤,确认乔鸢也没事,视线不由得转到穿黑色冲锋衣的男生身上。再落到他贴胶布的左手。
她恍然大悟:“是你啊,明……学长?”
莉莉的男朋友,明野,比她们大两岁。林苗苗见他两回,一次是他趁没人时往缝纫室里放水果,身形高挑,戴着卫衣帽子,背影擦肩而过;
第二次便是周一下午的座谈会,明野依然戴着帽子和黑框眼镜,坐在最后排,光埋头玩手机。
林苗苗不太记脸,但对他手受伤有印象,自然而然道:“你是来找莉莉的吧?”
陈言:“……嗯。”
事已至此,否认自己并非明野,因为担心师弟的女朋友才大老远跟来衡山。
自昨晚起一直守在小区附近,刚刚见势不好才出来阻拦……
不得不承认,听起来像变态。
谎称偶遇,未免太拙劣。
且作为外人,以乔鸢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同他多说什么,短暂的见面只能到此画上句话。那不是陈言想看到的事。
因此,他再一次冒充明野。
在未告知明野的前提下。
明野不清楚女朋友的动向。
明野热衷游戏,狐朋狗友很多。
“兄弟喊我一起来看线下职业赛。”他这么说,引起林苗苗疑惑地打量。
明知道女朋友眼睛不好,出行不便,身为男朋友不想着陪她,却若无其事地跟朋友们去看游戏吗?
是的,明野做得出这种事。
“你们是想进去逛?学校周末不关门,不过要先登记。”
余光不离乔鸢,陈言找保安要来登记册,提笔写下姓名和自己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他记得她的名字。林苗苗推了推眼镜。
陈言礼貌性颔首。
不止林苗苗、廖玉婷,他或许,了解乔鸢所有室友乃至大半个班级同学的姓名。
凡是明野在宿舍里提过的、与乔鸢有关的,他没有刻意去记,然而大脑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的,记得分明。
三人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发觉乔鸢似乎对明德格外感兴趣。不仅仔细询问教学楼和不同教室里的布局,而且来到操场,独自沿着塑胶跑道走了好几圈。
“莉莉她……有说什么吗?”
陈言问。
“呃。”
由于不擅长和陌生人接触,林苗苗离他挺远,过一阵子方接话:“你、你指什么?”
“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为什么要来明德。”
“……”林苗苗其实有所猜测,但果断回答,“不知道诶。”
生怕‘明野’继续追问,她低头摆弄手机装忙,身旁却只落下一声低低的:
“好。谢谢你,林同学。”
林同学,莉莉偶尔也这样叫她。可明野谢她什么呢?谢谢她照顾他女朋友?谢她愿意陪莉莉跑一趟衡山?
真奇怪,这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总觉得有点矛盾。
“莉莉!”抛开杂乱的念头,林苗苗是莉莉的朋友,当然选择朋友的立场。
见后者脚步渐渐慢下来,便上去迎她。
陈言也跟上来。
“好了吗,还是你要再走两圈?”
“不走了。”乔鸢说,脸色有点苍白。
“那回酒店或者去吃饭吧,差不多到点了。”
先休息一下吧,陈言想说。
猝不及防地,铃声打破交谈。
乔鸢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明野。
第20章 骤雨湖泊我想见你,早一秒也好。……
明明就在身旁,为什么要打电话?
林苗苗疑惑地望陈言。
陈言缓缓抬起沉色的眸,面不改色,自称手机丢了。
“昨晚看完比赛就不见了,可能被人捡到宝走。我来接。”
他脱下外套,将带体温的衣服罩到乔鸢身上,替她拉好拉链。
随即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眼神示意操场外的长椅:“你们坐一下,我马上来。”
语调沉稳有力,包括握住机体的手背、那些隆起来的淡色青筋也是,给人一种不容违抗的感觉。
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苗苗扶乔鸢坐下。
“莉莉,我想去厕所,你一个人可以吗?”
卫生间在教学楼内,离操场有些距离,她不放心,乔鸢却说没关系,毕竟这里是学校,属于公共安全而非违法场所。
林苗苗:“……”
出现了!莉莉超可怕的冷笑话!
“那你有事就叫,我耳朵好,肯定听得到!”
估计昨晚着凉,林苗苗肠胃绞痛,捂着肚子匆匆奔向女洗手间。
好半晌拧开水龙头洗完手,刚出门,便听见远处一道男声:“……您也知道夏令营的事?”
声线压得很低,同刚刚的音色稍有偏差,但她依然听出来了,是明野的声音。
介于灌木丛与沉静的校园池塘间,他和一个穿棕色灯芯绒外套、双手插兜的中年男人并排立于台阶上。
许是顾虑到辈分,‘明野’的站位其实要低一阶,显得谦逊。
奈何他身形挺拔,后背像尺子量过一样地直,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反倒更高。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家长和学校合力镇压,禁止媒体报道。可架不住事情闹得大,衡山当地至少一半人都听说过。”
男人沉吟:“那会儿你读高三?难怪。”
“怕影响你们高考,你舅舅——我是说校长,特地召集我们高三组教师开会,不让往外说。又怕其他学生乱讲话,干脆把整栋高三楼独立出来,省得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一分心,几百天艰苦奋战全白费。”
——好像在谈论莉莉的姐姐。
现在出去估计会尴尬,林苗苗躲在转角,决定稍微等一会儿。
两人对话继续传来。
“听说失踪的女孩子已经回来了,她爸爸人脉很广,具体情况我不好多说。不过我也
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毕竟……咳咳。”
仿佛触碰禁忌,男人生硬地转开话题:“刚刚你打电话就在说这事?”
“不是。”
明野递出去一张纸,好像是名片。
“吴大志的儿子,我有印象,他爸仓库储藏条件不合格,前些年失火害死好几个人,被判了二十多年。”
男人眯着眼睛,来来回回地看:“都是体制内,你找你爸打听消息会方便些。”
“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明野答,简短而平淡。
“还有教书吧?”
“嗯。”
“那就好,不然你舅老念叨,家里好容易出一个大学教授,是好事。”
他叹气,拍拍明野的肩膀,“陈言啊,我跟你舅是好朋友,也算看着你长大。听叔叔一句劝,当初的事……”
听到这里,林苗苗:?
陈言?谁?
那不是明野吗?
为防万一,她侧头偷看两眼,没错,就是明野。为什么那人要叫他陈言?
林苗苗不明所以,但直觉是件大事,连忙扭头绕道,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班长说。
莉莉听我说,你的男朋友有问题。
或许,明野学长有双重人格吗?!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身份?
就算你们双胞胎姐妹和双胞胎兄弟谈恋爱,那也不对啊,明野和陈言,姓氏对不上。该不会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姓吧?
诸多猜测层出不穷,林苗苗脚步越来越快,眼看要跑起来,突地猛刹车。
——等等。她看见了什么?
如前言所描述,明德高中教育资源好、校风严谨,作为横山市的一块活招牌,每年得无数家长青睐。
故即便放假,学校周末不关门,外人只需通过安检和登记即可入内。
同理,为方便家长们参观考量,每一栋教学楼过道皆有相应宣传栏,展示学校自成立以来获得的辉煌成就。
此刻,林苗苗仰头望着宣传牌最顶端的大字:历届优秀生。
再往下,第一眼瞧见‘明野’的照片。
五官端正、冷然,面容虽然比成年后稚嫩一点,眉眼间的压迫力却丝毫不亚于当下。甚至因为下沉的唇角,看起来更锋锐、具有戾气。
照片下简约明了,列着信息:
陈言
2009届明德优秀毕业生
衡山市理科高考状元
“……”
实锤了,林苗苗瞪大眼珠,一口气跑到操场,扶着膝盖喘:“莉莉,我们走……快走!”
“怎么了?”
“搞错了,刚刚那人不是你男朋友!”
林苗苗怀疑她们遇到变态了,冲着班长美色来的撒谎精大变态!
语气异常焦急:“怪不得不让我们走那条路。我一不小心又听到他们讲话了,有个男的,他管假明野叫陈言,说陈言爸妈……”
果然啊,有些怪物是天生的!
明明父母如此优秀,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些应该不符合明野信息吧?最重要的是,我在宣传栏看到他名字和照片了!他就叫陈言,他居心不良!”
肯定是发现她俩人生地不熟,一个眼睛不好,一个差点眼镜毁掉。
竟敢在光天白日下冒充男朋友,搞不好下一步就是骗她们去小巷子里打包绑架!
报警不急,保命要紧。
林苗苗拽着乔鸢要走,乔鸢却一动不动:“陈言的妈妈,是大学教授?”
“不是他说的,另外一个人说的。”
苗苗倒豆子似的将听来的细节倾吐而出:“陈言的舅舅是校长,妈妈姓柳,应该是教文学方面的大学教授……”
言外之意:陈言不仅邪恶,而且颇有背景,多可怕啊!
人生头一回撞见疑似罪犯的家伙,林苗苗心脏扑通扑通,只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乔鸢闻言露出沉思的神色,片刻后,居然敛下眼,冷冷地笑了一下。
林苗苗觉得她被吓坏了,可能自己太急了,赶紧又安慰:“没事,现在是白天,实在跑不过,大不了我们大叫救——”
“不用救命,苗苗。”乔鸢温声打断,“我知道他,陈言。”?
林苗苗动作一顿,诧异扭头:“你……认识他?”
“认识。”
“也……知道他冒充你男朋友?”
“嗯。”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眼下因苗苗的警觉又额外多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陈言。明野的室友。
原来不仅仅是明野的同校师兄,更是当年与她聊了整整七百多天的网友。
郑一默,为他张嘴得来的假名。
——而无言。
则是他使用多年的网名。
*
陈言回来时,两人正在平板上编辑要发给新闻社的邮件。
“怎么样。”听到脚步声,乔鸢率先抬头询问,“处理好了么?”
“好了。他不是本地人,答应下午找快递把手机寄学校。”
已将明野、以及所有室友的号码拉黑,陈言行事严谨,将手机放回她的掌心,低声补充:“我答应给他一千块做报酬。如果再有陌生电话进来,你不要接,可能是想讨价还价。”
“好。”乔鸢答应着,“你感冒还没好?”
“……嗯。”
澄明的、仰起的眼睛,要在它面前一次次撒谎,令陈言感到万恶。
可欲望淹没廉耻,他如无望的信徒,既虚伪又迫切。被羡艳、焦渴、丑陋的不甘和嫉妒驱使着,只得无比虔诚地、于他的神明前屈身。
抱歉,我在欺骗你。
心如是赔罪。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手掌却轻易地僭越道德界限,一根根地,伸入她的指间。触碰她,握住她。
他仰望着他的神明。
林苗苗眼神闪烁,好似连带朋友的份一起,俯视着眼前的男生。
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因智慧衍生计谋,因个体萌发私欲。
饭桌上,陈言非常照顾乔鸢,好似一直留意她,从夹菜盛汤到倒水、递纸巾,总体而言,比正牌男友更细心——不,是殷勤一百倍。且用着公筷公勺,行为得体。
乔鸢则呈露安静的接受者姿态。
看似处于弱势地带,失去话语权,实际不动声色地掌控节奏。
饭后送两位女生回酒店,不愿见面到此为止,陈言问她们什么时候的动车,得到答案:明天上午。
这么说,今晚有空。
“最近在办青灯集市,既然来了。”他抛出明野常用的说辞,“要不要去看看?”
“以学生文创摊为主,有跳蚤市场和旧物改造出售,也许能帮到你们专业找灵感。”
与任性妄为的明野不同,乔鸢在意评价,绝不想给他人添麻烦。
基于此忖量,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对,陈言径直看向林苗苗:“林同学,要是集市上有喜欢的东西,你随意买,我出钱。”
“苗苗,你想去吗?”
乔鸢忽然问。
“啊?”
林苗苗傻眼,皮球怎么踢她这里了?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面前一张人脸糊出重影,身旁是明知真相却故作不知的好友。她紧急转动大脑:“呃,我可能……有点……想去?”
“好,那就去。”
乔鸢一语说定。
两人同时心往下沉。
——她和明野的关系似乎又好转了。
——莉莉!!你会不会太惯着人贩子啊?!别管他明野的师哥师姐,谁规定认识的人就不能拐卖了?根据新闻报道,熟人作案才是最多最危险的啊,让人始料不及!
陈言不语,林苗苗不安,回到酒店,编辑完邮件发送,乔鸢按习惯午睡。
约好五点出门,谁知一觉醒来,暴雨压城。
看样子没法去集市了。
正想着如何告知陈言,新储存的电话拨进来,备注名为:男朋友。
“……”
真入戏啊!
苗苗咋
舌,苗苗懂事:“莉莉,你先接,我洗个头。”
然后乖巧地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哗啦啦,室内、窗外双重雨声交叠。
乔鸢接起电话,单手贴在玻璃上,既摸不到湿润,也辨不清边缘。她的脸,她的发,影影绰绰映在上头,化作一团浆糊。
“下雨了。”
她说。
“嗯。”陈言慢慢地应了一声,“下雨了。”
口吻下压着说不清的晦涩。
第一次代替明野外出,见血。
第二次顶替明野邀约,突降暴雨。
只是巧合么?
生锈的刀片也好,狰狞的雷电也好,好似连天象都在警示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该窃取他人的身份。
不该觊觎师弟的女友。
——他偏不听。
“不能去室外了,我们换室内活动。”
他反应极快,快步走到主卧,右手按着手机,左手拉开抽屉,掏出平板解锁,打开买票软件。眼睫掩盖住瞳孔,视线迅速移动,检索、筛选合适的项目。
一定要是女生们感兴趣的内容。
电影不行。
戏剧票售空了。
脱口秀恐怕不符合乔鸢的爱好。
有了。
国家地理摄影展,附带录音,带你纵览最壮丽、辽阔的大自然,亲耳倾听来自丛林、海洋与江河天空的声音。
展览时间:11月1日-12月16日
晚场开放时间:17点-21点
“你们觉得可以吗?”他一个人,久立在空旷的房屋中央,等待判决。
不清楚分秒流经多久,对面给予淡淡地答复:“可以。”
“把地址发给我吧。”
乔鸢:“等苗苗洗完头,我们打车过去,大概一小时后能到。”
“不用,我去接你们。”
犹如沉寂一冬的湖泊,鲤鱼拍打尾巴,便于骤雨中复苏。
咚,咚,咚地怪响,如此清晰,究竟来自于身体,抑或隔壁装修呢?
陈言身处新房,倏尔放下平板,推开卧室门,再推开一层大门。
取上伞和钥匙,他等不及电梯,电梯里信号不好,便径直转身向楼道。
整整17层楼,他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衣角不断翻飞,仿若一阵劲风,侧身嚯一下顶开单元楼大门,闯入漫天瓢泼的雨中。
“……哪来的车?”
灰暗的天空下,凉气顷刻弥漫整个胸腔,但雨在他的体内沸腾。
“朋友的。”他答,“半小时到。”
至于乔鸢的下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不方便开车,打车也一样。”
——不一样。
他撑起伞,朝停车场走去。喉咙间没能吐出来的话是,完全不一样。
天气这么糟糕,的士没法进地下停车场,所以我必须来接你们,不然会淋雨。
当然,他向来是一个寡言内敛、不善表达的人。因而这句话下面另藏着一句话,真正的,最原始的那句话其实是。
乔鸢,我想见你。
迫不及待。
提早一秒钟也好。
却又生怕你会被雨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