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照片落地,好比捕蝇帖般顿时吸走所有眼球。
镜头涉及的场景很多,火锅店、美甲店、网吧、电影院……一看就是偷拍角度,但架不住像素清晰,色彩鲜艳。
每张照片的主角皆为尤心艺和一名男生,两人距离或远或近,有时搭肩搂腰像情侣,有时甩脸低头更接近于跟班。
问题是。
“你们觉不觉得那男的,有点像……班长的男朋友啊?”
一句话引爆氛围。
众人不约而同侧头,表情惊疑不定。
第67章 黑网白墙是时候把人抓出来了。……
“你们班长的男朋友?”
循目光捉住正主,孙芙亲切来握她的手:“这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发生这种事,男女都有错,你一定是最无辜的。哎。”
“我也是放心不下才来的学校,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呀?我们家艺艺虽然有点叛逆,不懂事,可最讨厌第三者,怎么会……”
欲言又止,她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眼尾悠长折扬。
越过那双眼睛,乔鸢对视尤心艺。
后者一动不动,卷发因拉扯打斗而凌乱,眼线膏晕染下眼睑。
就这么目不转睛地定定望着她。
——你背叛我。
——说好不讲出去,为什么出尔反尔?
——就这么恨我吗,乔一元?
——我也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震惊,愤恨,怨怼,或许掺杂着些别的什么,乔鸢在她的眼底解读到太多东西。
当一头被当众剥开皮、剖出器官,而后慌不择路的刺猬。如此狼狈偏激的尤心艺,两年前乔鸢见过一次,眼下是第二次。
她抽出手臂,言简意赅:“你们好像误会了,被拍的人是我前男友,明野。我和他去年11月分手,后面他可能来纺织一两次,都是为了找别人,和我没关系。”
“至于你们经常在缝纫室见到的,是我的新男朋友。他们长得有点像,不过仔细看五官、发型,尤其穿衣风格相差很大。”
当事人发言,条理清晰,可信度极高。
听了这番话再去打量照片,对比回忆,确实哦,叫明野的家伙明显走潮男路线,穿卫衣,戴银饰。另一位肩膀偏宽,眉目轮廓更深,基本大衣风衣、冲锋衣打扮,手腕上最多扣一只表,样式格外简约。
该死!故事不按剧本发展,孙芙眼皮频跳,不肯松手:“这么说,你们刚分手,艺艺就和那个叫明野的男孩子谈上了?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巧……”
她咬死了时间线,盘算摆在明面下,要将继女钉上公示板。
“——咳咳。”短短十分钟接收的信息量巨大,Nina一知半解状况外,张宝茵回神,试图主持局面:“孙小姐是吧?”
既然是后妈,称呼为心艺妈妈就太不礼貌了。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方便你们处理家庭纠纷。所以不管有什么恩怨,请你们——”
话语戛然而止,变故陡生。
不知何时松开紧咬的下唇,尤心艺闷声不响,一把冲过去抓住孙芙头发。
“啊啊——”
孙芙立时惨叫。
“杀人啦,快拦她啊,我姐肚子里有孙尤两家的宝贝!懂不懂什么叫三代单传,出事你们赔得起吗?都坐牢!一个都跑不掉!”
孙洋原地爬跳起来,一同跟着大吼。
“姓尤的,你他嘛的有本事别收手啊?儿子没了看你爸抽不死你!”
“艺艺,我错了,是阿姨错了……”
“Amy!Amy!听老师的,咱们松手!”
“心艺你别冲动,待会儿弄出人命啦。”
“什么情况,要报警吗??”
一时间喧嚣震天,分不清谁的声音,谁的肢体;谁劝阻,
谁拱火,谁识破了心机假装拉架实则放水,又是谁怨恨已久借机出黑手,趁不注意偷偷扭拧女生的大腿肉。
“尤心艺,你住手——!”洪声震天,最后一位主角满头冷汗,粉墨登场。
仗着满体横肉,尤爸上前粗暴地撞开众人,将女儿一推。
两只眼睛紧紧粘贴凸起的孕肚上,他揽着娇弱无助的妻子好一阵查看慰问,二话不说,给刚起身的女儿扇上一记巴掌。
“啪——”
那双手曾经为她掖被子,卷裤腿,改作业,无比亲昵地牵着亲妈和她过马路。
斑马线一横一横,白得晃眼,好似受不得丁点污染。
哪怕午夜梦回,尤心艺恒久记得,猫瞳般滚圆的绿灯跳烁时,妈妈说了些什么,她爸仰头大笑。
那是冬天,男人容易出汗的手心,炸开的眼角皱纹,宛若树纹印刻她的身上,成了挥之不去的诅咒。
她无法忘记,以至于总是忘记,一个男人死了原配,娶了情人,就相当于把自己、把家庭以往一切美好的记忆全杀死一回。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不过是顶着旧名字旧皮囊的脏鬼。他与别人狼狈为奸,他最忘恩负义,应该被车撞死才对。
“啪!”
又一巴掌。
“你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怒火中烧,用上恨铁不成钢的声调:“我就是打你打少了,才惯得你没大没小,什么坏事破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事啊?你说具体点呗。”
带着鲜红的掌印,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尤心艺不解歪头:“有你在前妻葬礼上跟小三眉来眼去坏吗?比你老婆躺在手术室,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你在楼底下陪她车震更恶心?”
响亮的啪啪声打破空气,换她哈哈笑着拍手。
“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就你俩奸i夫淫i妇怎么敢要小孩啊?不怕我妈转世投胎,堵死她的产道,掰光你的银行卡吗?有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没错我坦白,我有错。错就错在我就是大畜生的女儿,一个小畜生。”
“做小三怎么了,保不准明天心情好,我把你俩掐死,剖腹取子。心情不好,我放火把家烧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平扯唇角,她面上扬起大大的笑弧。
“报警啊,把我关起来,或者说我有精神病。你敢吗?要不要试试?”
“但凡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最多一天时间,不会超过两天,我亲舅舅立刻从国外飞回来赏你们一人一间单人病房!”
“……”
寂静持续半晌。
女儿张狂,看客慌张。
而尤心艺她爸,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拧出一滩墨,脑门青筋快钻破皮肤捅出来了。很显然,他正处于忍耐极限。
幸好事情发生在学校,否则简直难以想象,光Amy这张嘴巴这脾气,在其他地方发作该如何收场……
“好了,大家热闹看够了,上楼吧。”
教训完学生,张宝茵目光转向荒唐的一家子,姿态十分威严:“你们该骂的骂了,该打的也打了。虽然是家事,但起因是孙先生无缘无故骚扰我们的主课老师。”
“况且Amy是我的学生,在校期间,我有义务对她负责。我办公室在三楼。”
“尤先生您怎么说?”
“谁骚扰她了,你长没长眼,我——”
孙洋不服,奈何姐姐、姐夫、破老师三方横来利眼,他悻悻吞声。
“那就打扰你了,老师。”尤爸迅速收起怒容,胖墩墩的身形搭配慈眉善目天然和气的脸,情绪转化快得叫人吃惊。
某种程度而言,父女俩都不是好相处的类型啊。
同学们面面相觑,鹌鹑似的往电梯涌。
“Amy。”张宝茵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你同意吗?和我们一起上去谈谈?”
谈什么呢,有什么好谈,能改变什么。尤心艺眼睛发红,咬了咬牙:“我要乔鸢陪我一起去!”
“我拒绝。”
乔鸢几乎秒答。
搞不清同伴学生间又有什么额外纠纷,张宝茵叹一口气,不容置喙:“就这样吧,你们自己家的事没必要扯上别人。”
“Amy、尤先生、孙先生、孙小姐,麻烦你们都跟我来。”
…
班主任带着一家人乘另一部电梯上去了。
教室内,众人议论不休。
“我的天呐,做梦都没想到,她是这个画风……”
“生活果然比小说更狗血。”
“怎么说,整合版信息就是:Amy妈妈去世前,她爸就出轨了。上学期末后妈查出怀孕,Amy回家吵得天翻地覆不让生,后妈怀恨在心,搞了刚才那一出报复?”
“另外,那个叫什么野的,先跟班长谈,谈完分手,又跟Amy谈。”
“已知Amy和班长以前闹掰,班长去年十一月初车祸致盲,当时有几次确实是明野吧?往系里送水果奶茶,拜托我们们多照顾一下班长……”
好乱啊。
明野到底来找谁?
明明经常有男生陪着班长,到底哪部分是前任,从哪里开始换成新男朋友?
总觉得时间线怪怪的,偏当事人一口咬定没出轨……
百思不得其解,大伙儿不禁悄悄转头关注后方。
乱哄哄的一场闹剧落幕,不清楚乔鸢怎么想的,居然能丝毫不受影响。
照常拿出平板,播放课件视频,一板一眼按要求裁布、缝线。
廖雨婷——即乔鸢的室友之一,尤心艺上学期最常请客的女生之一,暗自纠结了一会儿,总算决定出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Amy那人不太行。”
知情人开口,再次点燃八卦的篝火。
火焰熊熊燃烧,被注视的感觉非常好,廖雨婷流畅地道出所想:“她性格太炸了,动不动摔东西、砸手机,有一次在超市我就说了一句话惹她不开心,你敢信?”
“差点把货架推倒。经理要赔偿,她态度特狂,说自己有的是钱……”
“感觉她有狂躁症吧。”
“而且,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
一个人讲坏话总有些不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她要再拉一个人。
“莉莉,班长,没人跟你说吧?尤心艺经常背后骂你,我觉得她就是嫉妒你漂亮,性格好,有设计天赋。”
“上学期你不是拿专业第一么?她特地拉我一起去找班主任问为什么,凭什么。班主任仔细讲解了你和那谁服装好的部分,叫她向你学习,认真思考,你猜她说什么?”
乔鸢不接腔,缝纫针哒哒哒走线。
那谁——林苗苗揉揉耳朵,也就装聋。
气氛冷下一瞬,廖雨婷自问自答。
“她说,感觉你平时也没多认真啊,有空宁愿跑去约会谈恋爱,动不动请假缺课,甚至为了跟男朋友相处,搬到外面住。”
“啧,很过分吧?”
“……确实有点。”
“不太理解,她确实好在意班长。”
同学们纷纷响应。
教师后方,乔鸢自顾自换线穿针,颇为突兀地想到,电影有三幕论的说法。
第一幕1-30页,负责建立故事背景,引出主要人物及核心矛盾;第二幕30-90页,发生冲突,不断冲突,逼迫主人公做出角色。第三幕,主角明确自我,实现梦想。
落实当下,一楼nina和孙洋算开端,角色一一上场,旋即发生对抗。
尤心艺一个人与孙洋对抗,与孙芙对抗,再与亲生父亲当众对抗。
下一个轮到廖雨婷。
大门咣地踹开,木板撞击白墙重重反弹。
不夸张的说,廖雨婷整个人化作弹簧,立即从椅子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心艺,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狗都懂认主,喂你嘴里就当扔进化粪池。”
尤心艺脸色很差,刺人一贯在行。
“行了,懒得听你狡辩,什么美容卡健身卡会员卡都交出来。你身上这件外套,玫瑰金手
链也是我送的吧?都交出来,别想着耍赖,我有付款记录,你没赠送凭证。”
“最关键的是,我有钱请名律师,你不照办就等着吃官司。”
“心艺……”
事实上,廖雨婷也想不出狡辩的词,只是厌烦她跋扈的做派,把人当佣人似的呼来唤去罢了。说闲话被本人抓包算她倒霉,面无表情扔下东西就走。
零零散散的物件堆放桌上,累计金额不止小几万。
“谁喜欢谁拿,反正我用不上了。”
人生最不在意金钱,尤心艺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后排。
浅的一层影子盖落下来,像网,从乔鸢的手肘延伸手腕,逐渐将她完全吞没。
“我要转学了,去国外。因为我爸不肯再给生活费,舅舅让我去找他。”
“下周就走。”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莫名其妙跑来一番输出,声音疲惫而泄气。
本以为乔鸢不会理她,她每次都没理。今天却像例外,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所有好的、糟糕的事赶一起发生。
“你想听什么?”
挪开脚,乔鸢停止使用缝纫机,抬头直视她:“我该说什么?以什么样的身份?”
真奇妙,她们原来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
浓烈的酸意冲击鼻腔眼眶,根本不在乎教室有多少人,她们会有怎样的表情。
尤心艺苦涩地扭动唇角,忍着眼泪问:“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撒谎。”她其实知道答案。
“你真的很喜欢那家伙是吧,要让我们掉下水,他也没好处。我和明野无所谓,你舍不得他被别人说——”
乘虚而入,见色起意。一旦明野出轨落为现实,代替他约会的陈言便是同谋。
“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有。”
尤心艺打断:“我有一个问题,已经想问很久了。”
“去年夏天,我发微信提绝交,你什么心情?”
有关尤心艺和乔鸢的友谊,能追溯到2015年的夏天。
那一年,前者因母亲去世,未能到校报道。后者身为班长,有义务了解每位同学的大致情况,因而打电话,加好友。
第一次。
“多管闲事。”
尤心艺冷冷回应,挂断电话。
第二次。
【我认识你么?演圣母上瘾是吧,有本事你过来呗,站我面前说,少在网上装x,管屁用。呵呵。】上一秒通过申请,言辞尖锐,甩出地址,下秒拉黑。
余下乔鸢微微皱眉,盯着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发怔。
【你的消息发送失败。】
【请先添加该用户为好友。】
后来她方知晓,尤心艺与父母感情极好。那时的她,既痛苦妈妈的骤然离世,也惊悸于生父早就出轨的真相中,状态无限接近应激动物,具有强烈的自我保卫本能。
而乔鸢来到全新的环境,正极力模仿姐姐应有的模样,积极参与典礼,主动竞选班长,不惜为对方一句话订购车票,踏上异地。
她来到她的城市,在她最无助、最孤独、倍感背叛及崩塌之际。
从此她们成为朋友,形影不离。
凡认识尤心艺的人,无不知晓她全世界最要好最看重的朋友为乔鸢,她们日常腻在一起,一起出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甚至一起参加自愿者协会做公益。
同款衣服、同款手链、鞋子、包……
她们有无数姐妹款,比双胞胎更像双胞胎。
假设你听说过南港纺织大学的乔鸢,就不会不知悉她身边那个叫尤心艺的朋友,长相甜美,性格泼辣乖张,有钱,爱炫耀,又极强占有欲。
不允许任意同性越过自己结交乔鸢,占用乔鸢的课余时间,更不准男生约乔鸢。
即便只想要个微信,传到尤大小姐耳中,她能立刻找到宿舍楼下,甩你一叠钞票让你滚蛋。
直到那一次,尤心艺无聊复合的高中男友来南港找她。晚上七点,她发消息给乔鸢:【我在酒店,晚上不回学校了。
【好的。注意安全。】
乔鸢回:【明天上课别迟到。】
界面显示对方输入好久。
【就这样?】
【有够冷漠的。没人说过你像假人么?】
【我受够了。】
等乔鸢画完约稿再看手机时,界面蹦出信息:【就这样咯,以后别跟我讲话。】
她不确定该说什么,于是便回复:【好。】
此后,两人关系宣告破裂,除却挖苦嘲讽,她们无话可说。
时隔多月,她问她当时怀抱怎样的心情,乔鸢思索,发现自己找不到恰当的词汇。
/:.
怎么能……这么凉薄呢?
尤心艺试图从她的脸上汲取情绪,最终跌入一泓黑冷的池水。
寒气渗透骨缝,冻得她牙关打战,只得从牙缝间挤出字:“你——意外么?”
“可能有一点吧。”
“生气?”
“有一点。”
“伤心、失落?”
“我不知道。”乔鸢拂起头发,轻描淡写地答复,“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尤心艺,我只习惯往前走,从不回头看。”
是啊,她了不起,她不回头。那么究竟是谁一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呢?
是什么事情让她难过呢?
尤心艺费力吞下哽咽,视线模糊,她真的不理解。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说啊,有什么话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了,我老叫你买姐妹款你不喜欢,我爱买两种口味不同的奶茶换着喝,你觉得不卫生,不适应。”
“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冲动,我说话难听,我都认。但我就是受不了你这幅嘴脸!”
“永远没有表情,永远不发脾气。我是你的朋友!你在大学唯一的朋友!你了解我家所有事,可是除了你有一个姐姐,你换过名字,你爸妈不重视你,你对我说过什么?”
“我说我要在外面过夜,你不拦我劝我。我说绝交,既然你也有想法,那你为什么不说?明明只要你说出来我就——”
音量不自觉放大,她再次失态失控。
反观乔鸢,仿佛听到什么好听的趣事,低头失笑一声。
该说你们不愧是能搅合到一起的人吗?
“好有意思,明野似乎提过同样的问题,可你们的逻辑很奇怪。”
她以极度冷静客观的声音陈述事实。
“我不擅长表达,不喜欢过度倾诉,甚至共情力差,只能尽力模仿别人去安慰去陪伴。这点我也承认,可我是一个活人,不是木头,我当然有情绪。”
“我高兴,不高兴,所谓朋友和男朋友,说得那么亲密,结果却一点都看不见么?”
“完全感觉不到你们自以为是的举动给我带来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伤害别人的事?”
突发的质问,喉咙不知被什么封住了,尤心艺几度张唇,哑然无声。
笑意自眼眸中退却,乔鸢冷冷道:“一个两头占好处,一个打着让我擦亮眼睛的幌子玩擦边线。这不是都知道吗?不是明知道了还要做吗?”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恶意中伤我,不就是想让我感到痛苦。最好哭着向你们下跪,拜托你们不要离开我。”
“你们的逻辑就是这一套。”
“如果不能冲着你们撕破脸皮大叫大闹,就代表我不难过,我冷血,我不懂朋友和恋爱,是怪物。而你们什么都没错,只是企图用一点点不恰当的行径帮助怪物激发情感。”
“你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
“一切为了我好,你用心良苦。”
如此充满嘲弄的口吻,轻慢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乔鸢了。她很少这样吧。
至少尤心艺第一次见。
好好笑,后者近乎可悲地发现,直到这一刻,纵使她正在接受声讨,被数落,仍会为她们错失的友情,那些她未曾见识的、闪闪发光的乔鸢而感到遗憾。
分明
两人的关系已然像用久了烂掉的旧抹布一样破损不堪。
倘若被对方听到,一定会嘲笑她。
她不愿意被讥讽,便急剧地喘气,大力扭头,指甲嵌入手心。
“不管怎么样。”
尤心艺嘴硬地重复。
“就算方法不对,我拿你当真朋友。”
“没有人会把朋友故意砸到地上!就为了看她碎不碎。”乔鸢降下声调。
“我没有!”泪水夺眶而出,尤心艺随手抓起一只线轴高高扬起。
“起码我往地上铺了一层垫子!”
我没有直白地告诉你,明野背叛了。
也没有在发现你和陈言各执一词的谎言时选择任性打破,一切都源于那一句话。
“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不高兴,为什么不能让她高兴一点?”
那个她,是你,只有你。
为了让你高兴,乔一元,或许我做得不够,然而我的的确确,压制自己的习性,挑战自己的本性,没有做出更离谱的行为。
是我逼明野主动坦白认错、提分手,送给你一座道德的高台。
也是我容许陈言继续披皮伪装,陪你度过最失意最脆弱的时刻,又提醒他留意那条蠢狗,省得回头再咬你一口。
——还有许多许多真心话,不甘的辩白,或许此生再无机会说出。
“所以要听我道谢吗?”
“谢谢你,尤心艺。”
“可惜我不需要你的垫子,更不需要你这种。”伤人的话语再三克制,乔鸢一顿,到底说了出来,“只会伤人的朋友。”
布条按压太久,受力太多,悄然粘在手掌上。她许是没有察觉,起身的一刹那,白坯布刺啦撕裂,石破天惊,好比一道巨雷同时劈下两人耳旁。
乔鸢动作很快,收起平板,于旁听者们吃惊怪异的目光中走到门口。
尤心艺缓缓放下线轴,头颅亦垂软下来,似斗败的蛐蛐,终于肯认输的将军。
烫咸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桌台。
“乔一元!”她叫。
“下周二的飞机,下午五点。”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你要来送我么?”
没有回复。
门默然静合,尤心艺骤然失力,栽倒在缝纫机旁,眼泪不住流淌。
门外,林苗苗轻手轻脚追出来,只见乔鸢背靠墙壁,闭着眼,似乎在平复心情。
现在,大概保持安静比较好。
强烈的地震以后往往残留余震,这很正常。林苗苗弯腰提起丢在地上的布包,拍掉灰尘,同样靠墙不作声地陪了好一会儿。
直到暮色渐沉,天空转为淤青般的青紫色。
淤青的话,一般半个月就能消掉对吧?
捕捉到教室内隐约的动响,似乎有人要出来。林苗苗方转动眼睛,俏皮地问:“烧烤,传统美食无差评,还想吃吗?”
“想。”乔鸢转头朝她笑了,“可能要晚一点,先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咖啡厅。”
“诶,现在要买咖啡?”
“是陈言。”她答。
“是时候抓他出来了。”
第68章 姜汁野火骗子。
又是一天好生意。
傍晚六点半,遇见咖啡厅。
盘完账,店长正慢条斯理擦拭杯具中。
叮铃,大门挂饰摆动,他不抬眼,黑发有点打卷儿,随便别两根一字夹固定。
玻璃杯,陶瓷杯,英伦范,古典风;波点的、手绘的、山形的、如易拉罐般捏不规则的杯身、渐变釉……店里每一个杯子皆是单独款,身为店长,他如数家珍。
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抽客人少的时间段,懒懒散散地从柔软舒适的办公室长条沙发爬起来,慢慢悠悠晃到楼下擦杯子。
“草,老板快看,有美女!”
风铃响动,代表客人进门。小朱延颈一瞅,当即兴冲冲跑到收银机前。
他是员工。
上周叫明野的离职后,店里仅剩他一个兼职生。虽然长得略丑了一点,话密一点,容易发情一点,可手脚还算勤快,懂眼色。暂时没找到中意的替补,就留着。
咖啡厅门离吧台不过几米距离,两位女生结伴来到收银机,似乎在纠结种类,没有第一时间下单。
“美女以前来过吧?我有印象。”小朱热情招呼,“今天想喝什么,美式?拿铁?特调和无咖啡因饮料有,甜品也有。”
顾客显然对特调好奇,温声细语询问:“咖啡也有特调?含酒精么,你会调?”
“有哇,含不含酒精的都有!我主要收银收桌,做咖啡刚入门。”
小朱挠挠头:“不过你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咖啡师,保证味道嘎嘎好!”
“店长呢?”顾客问。
“他不做咖啡么?”
声音有点熟悉,店长本人抬眸扫一眼,不确定,再扫一眼。
没错,来人正是令他那冰清玉洁的插足表弟、最近极度苦恼的昔日网友兼室友师弟前女友。乔鸢,乔一元,小乔同学。
前缀是有点长,毕竟他俩不熟。
如此判断的表哥视线微挪,瞧见员工小朱朝他挤眉弄眼:老板!把握!冲你来的!
再挪回来,正好撞上小乔同学稍稍眯起的眼仁。
“……”
人类自古以来伟大的生存直觉启动。
不妙。
肯定是表弟惹的祸。
谁能想到,罪魁祸首不在,火竟烧他身上了。
他当机立断,扯唇微笑,随后甩甩手腕,再张嘴指喉咙,表明自己今天扁桃体发炎,身体不舒服,无法为眼光绝好顾客服务。
怪了,老板什么时候发病的?
刚刚不好好的么!
小朱不懂,可小朱有眼力劲儿,屁颠屁颠接话:“没事,我找最受欢迎的咖啡师给你做!两位美女看看菜单,要哪款?”
“好多种类哦。”
林苗苗毫不犹豫,选最便宜的。
“哪种口味最好?”乔鸢施施然翻过一页菜单,“你们店长最喜欢哪种?”
——草,真喜欢店长啊?美女你糊涂啊!
小朱刚要接话,美女不紧不慢,偏头与同伴说:“好像有两位店长?”
林苗苗:“隔壁南港计算机学院的吧?”
乔鸢:“是吗?”
小朱:“是啊,你们怎么知道,熟人?”
“……”
店长不语,继续闷声擦杯子。
擦完一个换一个,晚饭时段店里客人少,那头三人依旧聊着。
仅洗把手的功夫,他扯布抹指,好死不死听到小乔同学问:“你说的‘橙火’就是这家么?新酒吧开业六折优惠……”
“对对对,就它。”小朱聊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兴高采烈应和:“他家特调贼好喝,主要调酒的很帅,巨帅,不骗你。”
店长:“……”
不是,怎么话题跳酒吧了
什么时候的事?这对吗?
一个称职且仁义的表哥会为表弟担忧,可惜扁桃体发炎的人不能大声说话。
他表情散漫,再次拿起杯子,旋转杯身一点一点擦干净内部残留的水渍。
“说好了,明晚去试试?”指尖触碰屏幕,女生扫码付款,侧头谈笑。
“几点?就我们两个,安全吗?”
“没关系,我酒量还行。”
“行,那就去吧。”
两人话声渐远。
“美女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叮铃。”
“妈啊,我的心脏。”
眼见美女出门,小朱一秒卸力,cos壁虎扶墙呻吟:“太漂亮了,女神级别,关键
声音也那么好听。老板我觉得我沦陷了,你懂吗,就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风铃摇摆不止,店长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几米距离及一扇玻璃门。
乔鸢手捧热咖啡,瞳仁浓黑,好比蛰伏已久的猎人,早有所料。
向他微微一笑,而后颔首。
“……”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特意到店里来,话里话外提及某人,明言第二天要去酒吧……好难猜哦。
十分钟后,他摸出手机,传话给陈言。
时间、地点一一说明,至于其他的。
望表弟自求多福。
…
陈言接到电话时,刚好抵达重阳站。
得知消息,他查询余票,就近订酒店休息一晚,次日又买最快的车次赶回南港。
晚八点,酒吧场子未热,卡座、散台三三两两坐着客。
‘橙火’店似其名,随处可见火焰色蜡烛摆件。室内灯光打得很暗,介于橙黄与冷调青蓝间跳转,使人面目不清。
抬手扇开烟雾,陈言在吧台找到乔鸢,以及林苗苗。
他拉低帽檐,手指碰了碰口罩,挑偏角落的位置拉开高脚椅。
距离不远不近,大致能看见乔鸢握杯的左手,尾指弯曲触桌,指骨间卡着一枚戒指。
碎钻所凝射的光辉投落杯中,像极了一条细长、虚幻却生动的银白色小鱼。
漂浮于藕荷松绿的高浓度酒液之上,随主人神情、说话的动作来去游曳。
移动眼珠,陈言又在她身前捉住一只空杯。
说明他来得不算迟。
刚喝第二杯。
“hello,要点什么?”年轻帅气的调酒师抹了发蜡,花衬衫松松垮垮,长相挺好看。
最引人瞩目的是双手,白净秀气,或许能讨乔鸢的喜欢。
——他有点像明野。
思绪一闪即逝,快得叫人无法深思。见他不作声,男生随意耸肩:“ok,要点单叫我。”
笑起来有几分清浅的酒窝,更像了。
陈言不自觉拢眉,解开一颗扣子,皮肤触碰到流淌的爵士乐,仿佛空气也令他过敏。
室内打着空调,他穿太多,借脱冲锋衣的动作往旁边挪了一位,将衣服披盖椅背。
这下仅隔一个空座。
陈言背对乔鸢侧身而坐,眉眼间晃动光束,依稀能窥听些模糊的字眼:
异地恋、逃避、分手……
林苗苗有在恋爱吗?
他不了解。
她们在讨论他……?
兴许只是在聊别人的事。
等了一会儿,发现两位女生毫无离开意愿,大有长谈的架势。乐队准备登台演出,陈言便取出电脑包。
他身形好看,特地装扮低调,仗不住行为奇特,在酒吧敲键盘办公。
有几个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打赌职业,猜小说作者、悲惨牛马、不然就是压榨员工的邪恶上司,气质特别符合。
几人或稀奇或试探地上前提问,让他们失望了,他只是研究生在读。
期间也有人找乔鸢搭讪,她只与女生碰杯,不交换联系方式。男生们悻悻而归,目光始终流连,一副回不了神的样子。
半小时后,林苗苗去洗手间,好久没回来。
余光瞥见乔鸢趴至桌上,陈言立即收起电脑,朝她走去。
“乔鸢。”
他要拍肩膀,中途被人拦住。
九点多刚是氛围开始走向热烈的节点,台上吉他、贝斯、架子鼓混着丝丝电流极为喧嚣。陈言只能望见对方嘴巴张合,听不清声,结合场所动作猜测语言。
“我认识她。”他说。音量出口便被声浪吞没。
那人不肯放手,身体往前倾出吧台,脖子垂下一根熠熠发亮的金属链条,腰腹十分细瘦,黑裤管包裹的腿亦长直。
原来又是他,那位男调酒师。
陈言辨认出面容,微妙地感到些许烦躁,反手按住调酒师不断阻扰的手臂道:“我是她男朋友!”
语气不算粗鲁,他觉得不算。
偏巧一曲末了,混乱的乐器合鸣暂且中止,歌手仰头饮水。
闹声骤停,衬得他每一个字格外清晰。
坐在附近的人们齐齐扭头,带着‘谁男朋友,谁是男朋友,有瓜吗?小的也行’神态,几双眼睛围绕俩男生打转。
场面僵滞片刻。
“哦,哦,不好意思。”调酒师尴尬失落,慌忙解释,“我以为……”
松开手,陈言没有理他,转去扶女朋友:“乔鸢,乔鸢,醒醒,我们回家。”
“——等一下。”
调酒师脱口而出,直视陈言掀起来的眼,死脑子缓冲老久才跟上来。
“你单方面说了没用,得她确定。”
说着,他伸手到乔鸢面前晃:“同学,听得到么,他是不是你朋友?你认识吗?”
乔鸢抬起头,慢慢眨一下眼睛。
黄光晕染眼尾,仿佛给那张脸泼上姜汁的颜料。陈言眉毛有点浓,眼型偏狭长,表兄弟这点倒挺相似。
不过比起表哥上挑的狐狸形态,表弟眼睑更饱满,线条利落却不至于伤人。
比明野冷感许多。身体摸起来是硬的,烫的,人到混乱闪烁的场合,湿热反而侵不了他。从头到脚,始终保持冷冷的涩味。
原来长这样啊。陈言。
“认识不?”
调酒师再次确认。
乔鸢拽他衣领。陈言顺着力道往前移动半步,低下头,任她指一下锁骨,又摸一下喉咙,对陌生人点头说:“认识。”
“你确定啊?”
“嗯。”
“好吧。”男生呼出一口气。
不论如何,工作人员愿意对顾客安全负责是好事。
乔鸢将额头抵到肩上,陈言托着她下来,同时向调酒师致歉:“不好意思,刚才比较着急。你们这里有女员工吗?”
“她们两个女生一起来的,另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穿格子衬衫,应该在洗手间,麻烦帮我找一下。”
“没事,那个胆小的女生是吧,我记得,她讲话声音特小。”
“红姐!”调酒师四下眺望,喊人。
不一会儿,林苗苗半步半步挪出来,表情迷迷瞪瞪,一副标准醉酒的模样:“你是……”
“明野。”陈言毫无负担地报上姓名,“你还好么,能不能自己走?”
林苗苗不说话,光点头。
乔鸢也点头,对她笑。
前者赶紧抿唇扎下脑袋,跟着两人往外走。
陈言开车来的,林同学非常直觉拉开车门往后排座钻,乔同学也要上去,但她酒品不好。
不想待会儿半路闹起来,陈言果断将人揪出来,放到副驾驶座上。
上次沾酒又亲又抱,一个不高兴就闭眼不肯看人。今晚系安全带倒很乖,歪着脑袋,两只眼睛一亮一亮,光盯着他瞧。
前排出神,后排睡觉,两位酒鬼路上都老实。
车开到学校附近,陈言按一下喇叭,手掌搭方向盘上:“苗苗,现在十点,宿舍可能刚关门,你要去看一眼还是……”
“哦,到啦?”林苗苗一激灵坐起来,似乎睡一觉清醒许多:“宿管阿姨今天不在,门应该开着,我回宿舍就行。”
“需要陪你到门口吗?”
车停在生活区外,走两步有保安岗,二十米食堂转弯再走上几分钟即到女生宿舍。
安全系数有保障,林苗苗检查一下手机,没丢;寝室钥匙,在。
拎起包推门:“不用,就一点路,那我先走了,元元就交给你了,还有师哥你。”
她犹豫两秒,近乎叹气。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先不走。到了发条短信,要是宿舍关门你就回来上车。”
上学期去衡山,林苗苗保存过陈言的手机号码。
“嗯嗯,好的。”
很快,陈言收到信息:【1】
重新启动引擎,小区地下有固定停车位。
他下车,绕到侧面打开车门。乔鸢躺着不动,小孩似的,朝他伸出双臂:“抱我。”
陈言去牵她的手,她又变卦,推他:“算了,不要你抱。难看。背我吧。”
“天黑了。”陈言低下身说,“没人看你。”
“那可不一定。”
乔鸢抓着他手臂,凉乎乎地爬上来:“别小看我,我姐人气很高的。”
我姐姐长得美。
我姐姐具有人格魅力。
她时常使用这类表述,为什么总是提姐姐而非自己呢?
陈言猜想,或许她认为自己当下所获得的大部分东西,皆诞生于扮演姐姐、模仿姐姐。她是乔童安的影子,乔一元则是乔童安仅存的妄想。
假使姐妹间只有一人能行走白日下,她们彼此都希望那个人可以是对方。
停车场幽冷空旷,人类再微小的言论都经放大,有如涟漪般回荡。
快到电梯口了,乔
鸢才反应过来,忽然问他:“你谁啊?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
他是谁呢?
陈言,郑一默,明野,无言。
似乎有胆量报出每一种身份,却又缺乏充足的安全感只占用其中一个。
但凡能在她身旁留下印记,他希望是每一个。
既然实话不好说。
“我是警察,专门抓喝了酒不回家的人。”
跟思维跳脱、擅长异想天开的设计师预备役待久了,逐渐他也能变得胡言乱语。
背上那位甚至能接上逻辑,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耳廓答:“怪不得。”
“你滥用私权,调查我住址。”
“是,没错。”陈言捉住她作乱的手,按键,动作谨慎把人放下来。
“打算报警吗?来的还是我。”
乔鸢笑了一下,走进电梯:“我要投诉你,让你罚钱。”
“没得商量?”
“没、有。”
“你很难说话,是吗?”
说完这句话,陈言才往里走。他够高,顷刻盖去小片灯泡,显得光都黯然。
十七楼圆键亮起,乔鸢倚靠玻璃,玻璃外一张似醉非醉的脸,玻璃里面又是一张。
两双眼睛一块儿打量陈言,手指交错走到横栏底端,人也就冒到他跟前,仰起头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陈言问。
声线经布罩过滤,有几分沉闷。
“忘了,你别动,我仔细看看。”
乔鸢踮起脚,摘下他帽子,接着是用来遮掩面貌、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
食指似一条灵巧的小蛇探入口罩。
陈言没有躲闪,静静站立着,挪动眼珠去看那根停下来的手指。
“能摘么?”
明明四下无人,狭小窒闷的梯厢中唯有他们两人而已。她却把声音放得好轻,说话时,焉粉的嘴唇无意触及黑色口罩,像一个吻。隔着世上最单薄的布料。
指腹轻轻摩挲边缘,上下移动。
乔鸢挑起眼皮,冲他抱怨:“哪儿买的口罩?做工太差,都磨到我的手了。”
刹那间,陈言想要反驳,被慢刀子折磨到快要崩溃的人理应是他才对。
刀刃悬架头梁上,能握住把的人始终是她。区区一层布罢了,她想挑开的到底是什么,撕破了又打算赐给他怎样的结局。
他两手空空,毫无依仗。几乎有股冲动,索性以最直白的语言一次性摊牌。
可饮酒的人不是他,他已经离开酒吧。理性如此告诫自我,不知从何而来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渐渐与心跳重合。
也许只是电梯快速上升、失重所带来的短暂眩晕感。
使他望着她,肤下咽喉滚动,挣扎般握住对方的衣角。先说了一句:“我的错。”
随后给出三个字:“可以摘。”
唇角弯弯地提起来,一旦乔鸢肯笑,就明艳得不可思议。
她摘下他的口罩,把挂绳勾到指间,不吭声地凝视他好久,实际只有几秒钟。
——17楼到了。
电梯门徐徐展开,丢下一句‘算了,想不起来’,从冷酷刽子手变换回同伴。
乔鸢转身拉着他走。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辨认出身份了么?
如此简单就放他过关,抑或是另一场小惩大诫的刑法,不过将死期延后?
身体失力的向前倾去,低眸便能看见自己被握住的手掌。
直到这一刻,陈言才意识到,在踏进电梯以前,他可能是有点负面情绪的。
源于那些含混的字眼,那个调酒师。
原因无从探究,然而待他终于察觉自身情绪时,镜子里的倒影并非想象中的沉冷阴鸷,本该绷直的唇线悄然化作曲线。
“……”
实在分不清,究竟神经与肢体,哪个部位率先背叛他。
即便是最狰狞的刀口,只要乔鸢的手指一碰到那里,疼痛便凭空消亡。
真是,无可救药。
他安静地想。
…
电梯门骤然闭合,立即二次开启。
乔鸢饿了,嫌外卖太慢,想吃楼下排档的炒米粉。
陈言当然要去买,周末出来吃夜宵的人多,他等了一会儿,回来时又在小区外碰见那只眼熟的三花猫。他不该逗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食物,不卫生。
可是猫向他走来,生得小小绒绒,步子从容优雅,足以匹敌国王。
它朝他软软地叫,蹭裤腿撒娇,他就没有办法。许是心情太好,不由拆开一份打包盒和一次性筷子,挑几根火腿肠喂它。
小猫闻一闻,不吃。
特别有脾气的小家伙。
也许它想要别的,考虑这一点,陈言又分别夹了两块炒鸡蛋、炒肉放到地上。
猫咪耸动鼻尖,一步步后退,跑了。
月光浅浅泼洒地上。
——它不喜欢他给的东西。
不喜欢,才会跑掉。
很简单的道理。
可要是完全厌恶他,应该不会主动贴近才对。
逆推一下,假若他身上毫无它想要的,为什么又肯让他摸一摸碰一碰。即便不耐烦了,至多威胁性亮一下爪子与尖尖的牙齿,并未将他抓得鲜血淋漓呢?
或许是他做错了什么。
再一次受失重感影响时,陈言试图反思自我。显示屏楼层数字缓缓往上跳。
这回没有口罩,走廊寂静无声,他停在1702室门前,拿出钥匙,意外地没能打开。
代表大门被反锁了。
“元元。”他敲门。
也没人开。
电话拨不通,微信发出去前,缓慢地转了好几下圈,旋即跳出鲜红的感叹号。
血色仿佛瞬间被针管抽空,视线留意到门底下的纸条,他拾起来。
上面龙飞凤舞,有且仅有两个字。
——【骗子】
第69章 春光雪景“不然再争取一下?”……
乔鸢酒量极好,林苗苗根本没沾酒精。
第一样证据是前者具有娴熟的调酒知识,无须查询即能报出多种原料配比。
其二,有姐姐的事迹在前,犯罪团伙流窜在后,谁都不能低估乔鸢的安全意识。
又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况下自愿跳入陷阱。
那天夜里,声控灯亮了再熄,陈言反复敲门,无人理会。
来到阳台,上面同样附着留言:
【别过来,否则换房子。】
“……”
乔鸢挺喜欢这套房子,家具样式中规中矩,胜在质感好。地方离学校近,不必费心与舍友处关系,如同安全港湾。
她曾于此一片一片剥下自己的鳞片,等待血痕晾干,抹去,再贴上新的漂亮羽毛。
换房子会好麻烦,陈言别无选择,放弃逾界。
此后挺长一段时间,他无所适从。
重阳那边不断催他过去,事关网站投资,陈言去了。
城市如流水般后退,车窗变夜景,仍然住那间酒店。他无数次于空旷的玻璃前多踱步,面无表情徘徊,一次又一次更换号码,尝试加好友、发短信,好比石头滚落黑洞。
没有任何回复,回声,回响。
夕阳西沉,脏兮兮的旧被褥遗落长竿上,对面居民楼顶再也没有人去收。
是他态度不够严肃吗?
措辞不够诚恳?
陈言低头握住手机,逐字检查,反复修改。
【可以接电话吗?】
【对不起,我错了,不是故意欺骗你……】
【你还好吗?牛仔衣我在缝,但有些地方不确定该怎么做,能不能……】
书面混着谎言,有
些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忘记真假。
他是有意的吗?无意的吗?屡次不着痕迹出手,推动明野坠下深渊,让出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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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理应被唾弃的人吗?
源于犯错,一次都不行,就不能做一次被捡起来的人吗?
为什么?
当他低头出神时,也许表情太失控,大家笑着安慰:“别着急啊,很快就弄完了。”、“很快就能回去了。”、“回去以后再好好认错吧,没事,肯定能得到原谅。”
更甚者道:“要不是亲眼看见,你也有这么愁的时候啊!名牌大学,高考状元,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嘛,偶尔有一点曲折太正常了,别放心上。”
“哪有年轻人不吃感情的苦啊,哈哈哈哈哈。”
“……”
那些声音,离他很远。
有点无法理解,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他们好似什么都明确。可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他们又能确信什么?凭什么仗着年龄大一点、辈分高一点就随意调侃说笑、扔出结论呢?
生平头一次,陈言对此产生厌烦。
恭维也好,褒奖、同情也罢,绝非他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离桌,再次不假思索输入号码,而后,按下拨通键。
一声,两声,第五声。
电话奇迹般拨通。
陈言听见自己因缺乏睡眠而干哑的声音:“乔鸢?”
“元元。”他又喊。
寂静中,近似筷子敲击大理石桌,叮的医生。
“在吃饭吗?”
“叮。”
“非常生我的气?”
“叮。”
——她不想同他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言久久失语。
“……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字句擅自钻出喉咙。
“你为什么道歉?”
对面传来回应。
“彻底结束不道德的行为还是,想要得到其他?”
道歉、原谅,它们是你的筹码抑或目的呢?陈言。
乔鸢挂了。
两天后,他返回南港。
乔鸢照常不接电话,不出房间。纵使陈言找去学院,标牌似的立在缝纫室外,天色从蓝转做佛青,她提包出来,只跟同学讲话,冷冷地略掉他。
如一只飞鸟掠过乏味的雕像;
鱼尾摇晃着春光嗖地穿梭海岩,没有只言片语,即便半秒停留。
陈言没法再工作。
将网站剩余工程打包出去,他向实验室延假。咖啡厅太吵,他回到住所,又太静寂。寂然中存在另一种物质,日益发酵,鼓胀他的神经。
他呆不下去,就去了一趟学校宿舍。
学校前两周陆续给到实习岗,明野、耗子、吴应鹏相继离开,316没人,一样死气沉沉,唯独卫生状况好转很多。
印象中连日弥漫不散的雾气渐渐往窗缝流出去,陈言打开窗户,扫地,拖地,将空置的床位、桌椅全部清理干净,冲完澡,一个人在不开灯的寝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无良突然推门进来,怔住。
他是运气最好的一个,凭个人能力应聘到当地公司,开学就不在宿舍住,偶尔才回来取东西。
礼貌提醒陈言打招呼,他提不起兴致,垂眸烂在椅面上,反复把玩黑乎乎的蝴蝶小摆件。
姿态竟有几分颓懒。
“师哥。”无良喊一声,从他背后绕过去,拉开抽屉,拿出来一只旧挂件。
好似有所犹疑,他走到门边,回头问:“师哥,吃饭没?”
数五秒,陈言方缓慢偏转头颅,好看的脸上缺乏表情。
“十二点了。”无良敲击表盘。
“该吃午饭的时间。”
…
仍旧是那家粥馆,时隔四月,走廊雪景画撤下,包厢内摆上金丝屏风。
悬顶排灯一开,与窗外绚烂的光线打重,造成一种晕船的错觉。
上回师哥请客来晚,今天换无良找辅导员处理完事情,刚坐下,忍不住抬臂挡光,视线一扭,复瞧见素白墙上一张初春图,
陈言侧对窗户,身后一副初春图,深褐色枝干延展,稀稀嫩嫩生出些花苞。
瓣片桃粉落湖,波纹弄皱了树影,往下是低饱和度的长款风衣。
同样属于木质调,人倒像滞留冬季中,肩上凝的光便近似于雪。
无良摆头,定睛细看:“师哥你,最近还好么?”
“不好。”
“……”
惊人的诚实。
“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应该没有。
陈言想了一下,严谨地回答:“可能有点感冒。”
人一旦病起来,果真藏不住,就连他也没得例外。无良不禁多瞟两眼,开门见山:“我和明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嗯。”
陈言放下汤匙,将手挪放膝上。
上学期末,明野生日后,两人横生矛盾,最后以无良搬离寝室为结局。后续前者曾尝试联系他几次,无果,便彻底断交。
这不是重点。
“你们的事情,我也猜到一些。”虽然明暗里责备明野许多次,直面师哥算头一回。
无良狠狠心道:“好歹做两年兄弟,我想说,明野那人本性不坏,就是太滑头,喜欢仗着一点小聪明占便宜、办混事,老觉得自己不会被逮着,没人特地跟他计较。”
“可师哥你不一样。”
你理智,你冷静,无论做什么都要事先规划,电脑、手机里各种图表曲线数不胜数,整张人生履历盖满奖章,大概从未办砸过任何项目。哪怕是最不重要的那种。
所以。
他困惑太久,直言不讳:“你为什么要答应明野替他去和乔同学约会?”
“明野生日那晚,你是不是进了卧室?还有,整件事情抛开破游戏,那个叫鱿鱼的女孩子,师哥你又占多少比重?”
“我不理解。”
“你到底是对明野有意见,还是对他女朋友有想法?”
算拷问吗?
原来在无人察觉的地带,旁观者自有思量。
“前女友。车祸那天她们就该分手了,是明野缠着不放。”
陈言语调平直地纠正。
“至于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
“……行吧。”
无良挪开椅子,预备走人。
毕竟不是正义判官,单纯听明野提的多了,见到本人,所谓莉莉由抽象落实具体,使他一再代入被劈腿的自己和亲妹。
说到底,他对他们的纠葛一知半解,充其量在故事里扮演无关紧要的炮灰甲。结局究竟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就算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
比起明野那小子,师哥显然更体贴、周到,更加中情于莉莉。
多讽刺啊,去岁今日,明野满口莉莉、莉莉,非她不行的样子,如今沦为丑角。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一刹那的心动又算什么,终究拦不住明野的变化。
素来冷心冷情的师哥反而违背道德,沉溺其中。
手作羊挂在包袋上晃荡,使无良忽然明确一点。
或许,明野、陈言的心皆不重要。棋盘上真正的主角另有其人,名叫乔鸢。
五指拧转把手,他停住动作。
“听说前两天,一个叫尤心艺的女生时常来男生宿舍底下。明野脚踩两条船的事已经传开了,学校里不少人议论。”
“他目前不知情,早晚得承受。”
“至于师哥你。”
“去年12月29日,就是明野生日当天,我去过纺织大学。”
“第一次警告明野,他收手了,很快再犯。我不懂你们在玩什么,没法手撕兄弟,没立场质问你,想来想去,干脆找乔同学,起码她有权力知道真相。”
“那天我走得急,不小心把我妹做的小羊落下了。”
“那天晚上,通过林同学的手,东西又回到我手上。我琢磨了很久,最后觉得,可能乔同学也不傻,早就发现你俩的小把戏,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没说破。”
既然如此,外人更不必掺和。
“可能她比较偏向你。”
“可能她正在考虑该怎么料理你们两个,我不知道。”
“总之事情演变成这样,我觉得你们最伤害的人是她,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实话,她想接受谁,谁就是真的男朋友。她不想原谅谁,谁就得做那个渣男。”
“这次你俩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该说的话说完了。
究其原因,为什么要说这些,恐怕无良自己都摸不明白。
三方的博弈,他徘徊周转,似乎每条边都站了,似乎每个人都没沾。
就当跟大学时代告别。
“实在不行,你争取一下。”说着,他转头,原打算借陈言望一望自己即将画上句号的大
学生身份,谁知鬼使神差又坐下来。
……争取。
他该怎么争取呢。
九岁那年,他尝试向柳教授争取过一次,随即被送到老家。
或许人都有伤痕,吃到教训便反射性逃避。
陈言没有说话,眼皮虚搭着,看起来格外疲惫。
整个人阴沉沉、雾蒙蒙,同寝一年多,无良第一次见他这样。
“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明野说你喜欢一个女生很多年。”
事后回想,打序幕起,整条故事线的脉络无比清晰。
陈言则不擅长倾诉,除去少年时代接受心理帮助。
偏偏乔鸢不要他了,第二次被丢弃的消沉感始终无法消除,身体深处隐藏的毁灭欲更难以平息。
多种情绪交杂绞喉,一切犹如漫长的幻觉,睁开眼,有人把空气都带走了。
于是他开始头疼,眼疼,手指也疼。
表象极力平静,精神紧绷着,仿佛再被轻拨一下就要断开的线。
他不可以放任自己下坠,释放出来能好一些。
心理辅导师常那样说。
“我七岁那年,保姆请假,弟弟突然发烧。”
他微抿下唇,休止片刻,道:
“我妈任大学教授,平时比较忙,让我找体温计量一下。37.5℃,处于低烧范围。”
当时,刘教授在加班,无暇赶回,便叮嘱大儿子陪弟弟在家等,或者先联系爸爸。
半小时后,弟弟说难受,哭得厉害,陈言打不通电话,带他去诊所。
诊所离小区近,那会儿有流感,人多,好在医生认识兄弟俩,先给陈光开了两瓶药水,安排打点滴。
点滴打到一半,弟弟想上厕所,陈言陪他去,特意把塑料瓶捏得很高。
弟弟说他像大老鹰,一直笑。
他给弟弟系完裤袋,也想上厕所,就把吊瓶挂回铁架上,拜托隔壁老爷爷照看一下弟弟。也找医生说了,可当他从洗手间出来时,弟弟已然不见。
“那时的诊所没装监控,我爸请长假,我妈辞职,他们到处打探消息去外地找了很多年,直到我姥姥查出肿瘤晚期才肯回来。我继续住在爷爷奶奶家。”
“高中毕业的暑假,我认识乔鸢。她是一个,打字很快、很聪明,喜欢一次性发好十几条信息轰炸别人的小孩。”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今天上了什么课,有什么作业,截止周末必须完成哪些任务。
乔一元有能力将自己梳理得井井条条,她非常了解,自己想要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为什么而高兴,什么时候又为什么而痛苦。
只是偶尔,十分偶尔的间隙,她会被浓烈的情绪所裹挟,失控地颤抖。
毕竟年纪不大。
她需要一双眼睛,想要一个监督者,当陈言回应要求时,就像,巨大的锯齿绿叶下,一只生物缓缓伸出触角,碰到另一只生物的触角,而后缠卷到一起。
所有互动仅限网络,从那以后,他倾听她的抱怨,为她整理学科资料,替她调整饮食作息,提供适时的奖励与斥责。
那样安静,长久,却隐秘。
假设领养一个青春期小孩,手把手将她带大,差不多即是如此感受。
“我了解她,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觉得哪种牌子的字笔最好用,最想要的奖励和惩罚是什么。一定比她父母了解,或许比她的姐姐更清楚。但最开始,我不是好人。”
“只是想借她赎罪。”
“家里有很多弟弟妹妹,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太明确,我说服不了自己,才会回复乔鸢。她少了一份关心,我多了一份关心,把我的给她,我们都能圆满。”
“那时我是那样想的。”
“——但是。”长期付出时间和精力比直接掏钱难多了。无良问,“不累么?”
“累啊。”
陈言忽地笑了。
阴郁粘稠的东西一下子消散小半。
他低下眼去,少掉抑扬顿挫的语调渐渐软化:“专业课、课外比赛、管理论坛、帮其他走失小孩的亲属拉网订车。有的乡村、山区条件太差,可能当地警方都使不上力,而找孩子和买孩子的两个群体天然敌对。”
“所以一两个外地人不敢去,一车外乡人未必就能完好出来,得再花时间找本地人,收买他打听消息,说服他做中间人,想办法带家长去见一见孩子,再保证安全离开。”
“以前群没满,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进二十多人。每一个都着急,每一个都可怜,都要给我打电话,想确定我手里有什么消息,有没有跟他们家人有关的信息。”
“乔鸢年纪小,表面上比他们好应对,实际是感官特别纤细敏感、需求高的类型。尤其父母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她记好几天。”
“没有人教她怎样去排解,她也不相信别人,就会来找我。”
“周一找,周日也找,白天晚上,有时凌晨失眠坐起来,密密麻麻的消息字太多了,一条接着一条,把手机卡住。”
“不过也只有她。”
“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天气好不好。”
“她妈妈种的月季花开了,我这边晚上睡觉会不会听到蛙叫?”
“热播的电视剧剧情好蠢,人物好烂,要我给她推荐几部值得看的励志电影。又问今晚的月亮怎么样,是不是上弦月?”
“最开始我经常没法回答她,好比再老练的成年人都对付不了小孩子突然冒出来的十万为什么。她倒不会不高兴,是我,我耗费太久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好像出了一些问题。”
“器官没有问题,可说不清理由,生活中有太多普通存在的东西,我看不见。”
“——噔噔。”
敲门声响。
“打扰一下,你们的雪梨百合羹。”服务员端来鲜美的热汤。
对话由此中断几分钟。
那么,这段关系是什么时候断开的呢?
陈言偏头望向窗外。
美食街人声鼎沸,各处烟火浓郁,招牌挤挤挨挨。
光束打落屏风上,金丝线转绣进玻璃窗里。
高中毕业,乔鸢询问他所生活的城市在哪。
他回答:南港。
她提出见面,他婉拒一次,两次,谎称自己年纪很大,已经结婚了。
“后来她打视频,被我堂弟误接。堂弟那会儿发胖,爱吃炸肉,脸上痘痘多。她挂断就下线了,再也没有理我消息。”
“可能生气我骗她。”
“也可能比起说谎,更不能接受我长得丑。”
陈言居然轻扬嘴角说:“她喜欢好看的男生,矮的、胖的、皮肤不好的都不要。”
“脖子太短,肩膀太窄也不要。她提过,她是画手,嗅觉敏感,只能接受骨架长得漂亮匀称并且气味干净的异性。”
包藏几分宠溺,他音色低而镇定,恍惚间足以令无良产生错觉。
仿佛对方并非讲述一桩记忆那么简单,而是不知不觉,念起一封尘封的情书。
所以你才会每天晨跑,定期去健身房?
即使冬天停热水,冷澡照洗不误?
无从确认当下的陈言究竟有多少习惯仅为自我,多大一部分同乔鸢有关。活像被蛛丝缠束的茧,他的生命中交织着她。
乍然听完一段隐私,牵扯走失儿童、拐卖、两位素未谋面的学生借由网络一点点建立起关联,相互依存陪伴整整三年。
无良有太多唏嘘,太多不解。
譬如陈言从何时产生那方面想法。
既然彼此有好感,为什么不答应见面?
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
“假如我们处于同一阶段就可以,可那时她未成年,我是成年人。”
成年人意味着需要为言行负责。
他是乔一元的监督者,更要替她考量。
眼下重审颇有些自以为是的基调,无论如何,他已付出代价。
不过,陈言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去年冬日清晨,当他匆匆赶往医院,拨开浓雾,跳入海浪,在漩涡中心碰见她时。
那些自以为沉淀
无终的情感,倏然化作一串串铃铛于心脏处无声地震颤。
失而复得,可谓成人世界最美好的童话。
然而换一个角度,向来独来独往、不在乎娱乐消遣的师哥,原来也会感到孤独寂寞么……?不清楚该说什么,无良大脑乱糟糟,总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才好。
作为倾听者的回应。
奈何想了又想,他词穷,最终吐出的仍是那一句:“不然你争取一下。”
这样说算对明野的背叛吗?算吧。
算了,无良瘫仰身体,像说给陈言,似劝服自己般低喃:“不管怎么样,决策权在乔鸢手上……”
如何审判裁决,是她的自由。
陈言的想法从未改变。
如果明野可以,那个人。
更应该是他。
第70章 猫咪国王“我喜欢你,元元。”……
离开粥店,陈言改给林苗苗发短信。
【可以告诉我,她在哪吗?】
林苗苗:【不好意思,师哥。】
她是乔鸢的朋友,站在乔鸢那边,合情合理。
陈言问:【假如征得她同意呢?】
言下之意,不需要自作主张,纠结为难,他仅希望她能帮忙传话。
拖了那么久,终于肯摊牌了么?
乔鸢点头。
十分钟后,他收到回信:【晚上七点,我们去吃炒米粉。】
…
六点半,陈言提早来到排挡,她们已经在吃了。
晚间店铺挤攘,后厨铁锅银铲热火朝天。前厅塞得满满当当,两个女生落座夹角面积最小方桌,没有多余的椅子。
周遭有限的空间连走动都极为困难,自然容不下他人介入。
桌上两碗炒米粉,一碗西红柿蛋汤,鲜亮的配色上洒葱。
终于又见面了。
“乔鸢。”
好似跨越崇山峻岭才能抵达此处。
陈言站定她身旁问:“能谈谈吗?”
“我在吃饭。”
对方回答。
“等你吃完。”
“没时间。”
“五分钟就好。”
“今晚没空。”
“我猜明天也没空?”
“没错,你说得对。”筷子悬停,乔鸢抬头睨他,“我本来就很忙,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为了等你传唤才来南港的。你想聊就聊,你要聊就必须马上聊?”
陈言,怎么可能事事都如你所愿呢?
“而且你现在打算用哪个身份、哪个名字跟我提要求,你自己弄清楚了?”
氛围一刹那变化,林苗苗默默挠脸,其实不太确定,既然愿意给出行踪,为什么元元态度偏冷淡,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本以为两人打算和好,见面又好似不是那回事。
侧面说明,想靠空掉的时间拉长战线,非但没能让战火熄灭,反而促其燃高。
说不定他们之间夹着其他东西,到旁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林苗苗敏锐发觉,乔鸢似乎单单对陈言尽情泄露负面情绪。
“菜来咯!让一让!”
身后服务生端盘。
爆炒茄子滋滋冒着热气,陈言侧身腾出空位。
也许今天不适合谈话。
如此客观判断,然而他实在无法坐以待毙下去。
“抱歉,苗苗,我们有些事得先处理。”陈言俯身扣住手腕,将人拉起来,代替性放下手机,“一会儿结账用我的,密码是元元生日。不好意思,你早点吃完回去。”
“啊,不用,我有……”
慌忙摆手,林苗苗话未说完,两人已一前一后逆流挤出去。
乔鸢不喜欢出格。尤其众目睽睽下,不愿意行事张扬牵扯到姐姐,因此不会径直甩开他的手,陈言猜对了,却也惹得她更不悦。
排挡侧面横着一条小巷,前方浓烟滚滚,辣味呛人,他们所处之地昏黑无声。
连路灯都没有,电线杆瘦长直立,高高指向鸦青的苍穹;地面凹凸不平,暗藏浅洼。
他刚放手,乔鸢扭头要走,他不得不又伸出去攥住后者小臂。
“对不起,隐瞒你那么久。”
陈言认错的速度很快,紧接着道,“我只有一个问题,元元,你一直猜到是我,对吗?”
“菜鸟驿站就认出我,第一次约会期间可能不确定,但等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就基本肯定了,包括后续所有行为。”
“每次你愿意联系我,回应我,都建立在你清楚我不是明野的基础上。”
“所以才会那样对我是吗?”
“在别人面前,明野甚至尤心艺面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保持平静,唯独对我忽冷忽热。需要我的时候叫我来,不需要了就打开门让我自己识相地出去,只对我发脾气——”
“不是你想让我发现吗?”
就着被挽留的姿势,乔鸢转头看他,口吻冷静。
“第一次出去好歹伪装一下服装打扮,模仿说话语气,到后来剩下哪一样?”
“明野对艺术话题没兴趣,他会打扫卫生?会开车?会像你那样按着人亲没完没了么?凭你的头脑,但凡多用一分心就不至于留下这么多破绽,我只是满足你的愿望而已。”
“事到如今,你特地来找我兴师问罪?”
说谎最多的人,逃遁最多的人,有关自己的忏悔那么少,凭什么反过来诘问别人?
乔鸢不解。
“我是想告诉你,我是无言。”
陈言皱眉澄清:“我一直、一直在找你,也为你的要求而改变。可是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为别人的女朋友。”
“他一点都不符合你提过的那些标准。”
明野,至多能算帅气。
他的身形不够流畅,骨骼不够漂亮,甚至没那么整洁真诚,全凭一副皮囊与善变的唇齿占据男友的位置。
“那又怎样?”
乔鸢第二次反问:“你在质问我?”
“我嫉妒他。”
陈言坦诚:“出于嫉妒才想冒充,冒充以后就想取代。”
处心积虑,如攀峭壁,他的安保措施做得不够好,仅腰间系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捏在乔鸢手中。
攀爬期间,有无数短暂的分秒,定格的时刻,他也曾生出最大胆的企盼,试探性拉拽那根绳子,边被粗糙脱线的部分扎得满手倒刺,边在心里揣测。
绳子没有断。
也许她发现了,也许她没有发现。
也许是不愿意发觉,乔鸢仅仅允许他扮演明野,披着那层皮存活在她左右。
不准脱下来。
因此才一次又一次喊他的名字,明野,明野,明野。使用最令人沉醉的声色,最残忍的姿态,反复警醒他遵守规则,否则将立即出局。
斟酌,忐忑,怀疑,不甘,一种情绪化作一个气泡,紧贴胸膛烫出十个脓包。
即便如此。
“我先骗你,是我的错。”
“假如因为当年那件事,惹你生气,让你想要耍我,报复我,也是我的原因。”
“可我应该有一次声辩的机会。”
陈言尝试为自己申辩。
“那个暑假,你高考分数刚出来,没满十八岁——”
“差两个月。”乔鸢打断。
区区六十天而已,代表她很快能逃离压抑的家庭,奔赴全新的开始。她没有妄想将一切抛下,只是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认识姐姐的地方,换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除了陈言,他可以认识她。
毕竟他一直陪着她。
整整三年,聊天记录足以打印做厚厚的本子。只问一句‘你在哪座城市’,正着数,倒着数,不过六个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他态度突变,不但大扯谎言,称自己已婚未育,准备搬家;
后续刻意疏远,消息爱回不回,甚至千方百计找一个丑胖子接视频就为了打消她的念头。
某种程度而言,乔鸢就是尤心艺,尤心艺即是乔鸢。
在她最空洞迷惘的时刻,陈言便是那个捡起她又转身抛下她的人。不同点在于她快速接受事实,成功说服自己,所有关系都不牢靠,世间没有谁离不得谁。
她可以将一切抛
到脑后,彻底忘记那段记忆独自向前走,前提是陈言不许再出现。
偏偏他要再次现身。
化作一把钥匙,打开不该开的盒子。
“不用说了,不重要。”乔鸢挣开手,决意将生锈翘边的盖子再压回去。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她身后,电线杆旁有垃圾桶。
绿油油的长桶刚上任时洁净完好,久而久之受时光侵蚀,轮子松落一颗,箱体歪斜靠墙。人们嫌麻烦,不去修理它,干脆把塑料袋、生霉的木筷果皮搁置箱外。
任由蚂蚁蝇虫环绕它,厨余废品中流出的黄水进一步变质它。
“小心。”陈言拽她一把,旋即举起双手,往后退。语气一再放软:“你没有忘。”
“我可以解释。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你刚上高中。我准备考研,你毕业,恰好填志愿的时间段,你问我在哪里。”
“元元,我不想影响你。”
“然后你就意识到应该甩掉我了。”
清楚他的退让为了什么,乔鸢只肯往前走一步,停在间隔两个人、三个人的位置同他对峙,直视那双眼睛一句一句拆穿。
“我是一个麻烦,一个马上要纠缠到现实、可能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包袱。不好意思,陈言,让你感受到负担了是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别人,当做那个你认为有必要赎罪的人。这样说起来,的确是我僭越了。”
“毕竟我们不是朋友,单纯网友,各取所需,高考结束就该好聚好散。”
“我没有那样想。”不确定自己第几次否认,第几次尽可能保持中肯地阐述。
认识那么久,这是第一次,他们沟通出现极大的障碍,仿佛难以逾越的沟渠。
起初只有一条溪流规模,经年累月不知何时涌做瀑布。
湍流又凶又急,他没有船,没有浆,可宁愿打湿裤子,依然想要过去。
“我真的,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乔一元,我为两年前的行为道歉,对不起,我没能尊重你的想法,是我太自以为是,仗着年长两岁单方面做决定。”
“所以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可那次视频真的纯属意外。”
史无前例的失措,焦乱,有一天被所有人评价灵快的脑子竟然也会不够用。
陈言一时找不出更华丽体面的辞藻,只得依靠最简白的言论重复传达。
“那天堂弟到家里玩,意外接到视频,就是这样。”
“我的确有考虑是否该拉开一定距离确保大家的冲动冷却。因为填志愿不是一件小事,从线上发展到线下,我该怎么跟你相处,怎么对待你,所有东西猝不及防。”
“你经常突然给我出题,我不想回答的太草率,最好能在更理智的思维下去做决定。但我从来没想丢下你。”
“事实相反,是你立刻决定抛弃我。”
听到这些言论时,乔鸢眼球酸胀,紧握包带,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迟来两年的辩白,分不清真心假意,她该为此感到高兴吗?释然?
是不是该立即冲上去拥抱他,偶像剧都喜欢那样播,可是。
如果那样做,她长期以来耿耿于怀,多么艰难煎熬到高考冲刺结束却又被拉入泥潭,沉浸其中久久无法介怀的懊恼、怀疑和自我厌恶又算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冷淡,为什么要忽然切断?
是不是不该提及现实,是不是不该流露好感,放任它毁坏本该坚固的互助关系。——尽管当时她并不十分明晰,她对陈言所抱有的情感具体包含着什么。
兴许可以见一面吧。
聊了那么久。
或许能一起吃饭,一起去公园走走,聊一下流行电影和街头橱窗陈列的服装模特。
那样想着,她打字,然后受到冷落。
干脆吵一架再拉黑,
不如撕破脸皮,双方说尽难听话,将以往的温声细语、字字句句全部泡烂谁都别想留下好记忆,不留丝毫后悔遗憾的余地。
她无数次想过,开机,手指按上鼠标,结果又关闭登陆界面。拒绝面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鼠、也可能其他某种生物蹿走巷角,窸窣的动静作为逗号。
陈言便继续说:“况且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对你来说,明野和尤心艺同样是背叛者,然而提起他们,你的反应完全不同。”
“假设所有人接受的惩罚不同,只有我的那份最严重,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也和别人不一样?”
简直像设计好的场景,他言语时,楼上有人往阳台盆栽浇水。
水沿屋檐淅淅沥沥滴溅肩膀睫上,几乎比拟泪水。
黑暗中,爱意混合着歉意的眼睛委实令人动容。
然而他说了一句错话。
如果没有那句话,今晚本应到此为止。
一番充分的对话,越过中断的岁月,双方视线不断碰撞,对抗,交错,抵触,再重合。
彼此释放的信息、接收到的轰炸够多了,至少需要两个晚上消化。待浓烈象征警觉的肾上腺素退却,再找时间坐下来谈话。以另一种状态,另一种心情。
奈何那句话来得不合时宜。
安抚前面所有铺垫、所有软和都是为了引出这句话:你喜欢我,乔一元。
承认吧,即便我伤害你,你逃离我,在我们断联的两年中,无论你咬牙走出去多远。我出现了,你依然无法如处理别人般轻松果决地割舍掉我。
乔鸢就是乔一元。
你停在原地,始终离不开我。
——怎么可能呢?
谁会那么愚蠢,谁会那么盲目,猖狂自大!
保护机制在作祟,尊严受到刺激,促使乔鸢拉了他一下,将陈言拽出淌脏水的地带。
随即松手,锐利反驳:“你以为你是谁?陈言,我就是随口一提可以见面,谁说对你有好感了?谁说要改志愿、要跟你长期相处了,我说了吗?你亲耳听到了?用得着你自作多情,大费周章地推开我?”
“既然转身跑了,何必装模作样地走回来。”
这不是真心话。
“我的心情就那么廉价?你想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明野再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别想多了,我从头到尾都把你当做他,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只能算到他头上。”
这也不是。
“少在那里假装了解我,我已经改变了。之所以又站在这里拼命找补,你可以直说,你现在想要什么,一个清楚你经历可以抱一起取暖的人,一个能让彼此都显得正常普通的人?”
“我身上有什么,什么时候没有了,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扔掉?”
似乎被突来的爆发惊吓,垃圾桶旁,不受待见的流浪动物愣怔抬头。
背景乐戛然而止,乔鸢能听到自己的尾音,于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人类是虚伪的生物,好容易口不择言的种族。
饶是陈言也不得不承认,他会因此受到伤害。
“到底是谁扔掉谁?”
沉着镇定彻底销毁。
他亦失控地沉下声调。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十五岁。你最后一次上线是十七岁,差两个月满十八岁。”
“再见到你已经二十岁零三个月,中间隔着多少时间,每一天我都在等你,每个节假日我都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
“两年零五个月,但凡你上线一次,只要你肯回复一次,我就有机会跟你解释,想办法获得你的原谅!可是,你没有给我留哪怕一丝希望。”
“你已经往前走了,乔一元,那么干脆。紧接着你有了明野和林苗苗,你很优秀,你们的感情听起来非常圆满,既浪漫又生动,那么,我要怎么确定你还需要我?”
“你怪我不择手段,怪我藏着不说,可是。”
“我该怎么办,元元。”
眼珠移挪,他侧过头,掩去晦涩的神色,一半脸落月光下,半张浸影子下。
冷而
薄眼皮快速起落,腕上黑色的表带,表盘淡淡发光。
“你什么都不愿意给我,我拿什么来肯定自己……不可代替。”
“或许你确信自己已经给我很多机会,足够明显的暗示,在我饰演明野期间。”
“但就算你把奶酪放在我的眼前,伸手就能碰到,我很清楚它一瞬间消失的感受。既然这样,我该怎么往前走呢?”
“我没有把握,因此下不了决心,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哪种方式,怎样向你坦白?”
“怎么做,才能在不揭开伤口的前提下让你肯再原谅我,接受我。”
“才能让你不那么伤心,最好也不要让我显得太狼狈,已经满足不了你的需要。”
字句变作玻璃坠地碎裂,沉默填充空气。
养过小孩的人都知道,小孩子步子小,可长得快。起初慢慢的,很快便能超越成年人。
他所担忧的困局便是如此,在乔一元年少时,他抢占了三年时间,由此贴上还算沉稳有用的标签,得以时时提供帮助,维持双方间的联系。
一旦她来到更宽广的天地,有那种概率,她将发觉他不过如此。
并非永远从容淡定、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距离掩盖了缺陷,假设近在身旁,他注定无处隐藏,自身的浅薄、僵冷、朽木苔藓般糟糕的气息。而她又恰巧那样敏锐聪慧,丝毫无法忍受异味。
他为此而不安,焦躁的情绪好比阴暗中不断滋生的蘑菇,喷薄而出,刻意收敛至无人能察觉到区域独自拔除。
倘若不是今晚这场争吵,乔鸢不可能知情,原来他有那么多衡量,慌张,忧虑,左右扭扯着他的言行;
倘若没有争吵,陈言便无从获悉,原来他所轻易退却的方寸,给以往的乔一元带去多么重大的打击。
那一句话,根本不似他想象的恣意明媚,反而忐忑,承载着她懵懂萌发的心意。
水还在滴,嗒,嗒,嗒,晕湿鞋面。
以乔鸢的角度,看不到表情。
“你在哭吗?”她问。
陈言没有回答。
呼吸声错落,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又各自侧头沉思。
月亮静静望着,月亮不说话。
片刻,陈言胸腔下陷,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们换一个方式沟通好吗?”
情绪缓和下来,才能留意到对方隐隐发红的眼角。
他单手撑膝,以指腹去轻柔地抹。
即便眸底漆黑深沉,整条手臂乃至手背爬隆青筋,语气却比动作还要温柔:“先不讨论怎么弥补过去的错,只论当下,我们换一种形式确定心情。”
“今晚本来没想说到这种程度,不是质问,也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我想你,想见你,就来了。”
“迄今为止,如果我所做的事情,让你觉得完全无法接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原谅。”
“只要你说我恶心,很烦,我就离开,以后再也不打扰你。这样行吗?”
“你能说到做到?”
乔鸢抬起水亮的瞳仁看他。
“不一定,我尽力。”
陈言稍稍勾起她的手指问:“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你想说恶心吗?”
只觉指尖震得发麻,乔鸢抽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别脸道:“我不喜欢你。”
“很讨厌我?”
他再次牵她的手,维持撑膝的形态,把眼睛放得很低,紧追过去触碰她的眼睛。
乔鸢又一次抽出来,坚持回答:“你骗我,不止一次,我不喜欢你。”
最后一次,陈言决意加上一只手,左右并用捧握住她的手,眼眸自下而上地直视她,无声提起唇角,形同喟叹:
“我喜欢你,乔鸢。元元。”
“你也喜欢我。”
话落,犹如一只小小的雀,纤长的手指躺卧着。
他慢慢挪开上面那只手掌,关拢的指头一根一根撤离。
她还在。
乔鸢没有动。
尽管无法保障将来,人与人间的隔阂并未全然消除。
好在这一次,或许他总算做对了什么。
陈言望见。
他所欲望接近的猫咪,国王,不再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