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熊小熊“我们和好吧。”
明野紧挨尤心艺坐下,陈言拉开椅子,并乔鸢坐下。
来得急,两人一个气喘吁吁,一个身体散发热气,足以证明他们有多担心,这场女生对话可能涉及的危险话题。
【什么情况???】
问号代表明野的震惊程度,他手指快出残影,备忘录调最大字体,加粗、下划线,打字问:【你没乱说什么吧祖宗!】
“怎么下车了。”
陈言也问:“的士有问题?”
软件显示车辆刚抵达目的地,司机为男性。
“没有。”乔鸢放下茶杯,笑吟吟道:“和你一样,同学临时约我,就来餐厅坐坐。”
尤心艺约乔鸢?乔鸢肯应约?
“对,我叫她来的。”偏着头,另一位主角身靠椅背,一副想翻白眼的表情,“你们有意见?有资格么?”
陈言、明野:“……”
视线交汇,四下无言。
两只缠人鬼的出现打断情绪,令尤心艺理智回笼,再没倾诉的欲望。
场面僵持许久,久得空气快要凝结。
服务生端上两份新餐具,打破静默:“可以扫码点餐哦!或者直接去柜台取甜点饮品,我们这边会帮您下单,用餐后再结账。”
她一走,又是尤心艺先声夺人:“好久不见啊,明、野。”
特意加重句末读音,她勾着腿,眼睛化刀直冲陈言,似能划破他的皮肤,割断喉咙。
“最近不是经常见吗?”陈言眸色黑沉,好脾气地答:“我指,在咖啡店附近。”
他话里有话,明野顿时屁股长
刺,如坐针毡。
尤心艺轻蔑嗤笑:“回去告诉你老板,咖啡做得很烂,wifi信号也垃圾,就服务员……”
“态度还不错,我挺喜欢,以后会继续光顾的。”
“是么?店长应该会很难过。”
才怪。
他会诧异,怀疑,无语,冷笑,然后阴阳怪气,世界上只有最蠢的舌头和违心骗子才会质疑他亲手调制的咖啡品质差。
陈言:“也可能你以前喝的不对,反而误解了咖啡真正该有的味道。”
“你是说,那些价格是你们十倍、能上米其林推荐的名牌咖啡,还不如你们小作坊的东西好?谁给你的脸?”
“一家资质普通甚至低劣的店,永远不会因为住址偏僻、标价贵,需要付出顾客更大代价而变得美味。”
他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意味深长。
“咖啡是这样。”
“人也是。”
听得尤心艺生火气,扭头去质问乔鸢:“这就是你选的男朋友?狗屁不通,倒爱说教,你的眼光可真别致。”
乔鸢反问:“你男朋友怎么不说话?不打算介绍一下?”
说不清有意无意,明野手误,汤匙摔地断成两截。
没劲。
尤心艺推开椅子,长卷发拂过手肘:“女朋友眼瞎不方便,做男朋友的,好意思就这么坐着,不帮忙拿甜点?”
写明鸿门宴的帖子下到眼前,明野没能拉住她,一时神经乱跳,眼皮抽筋,心里一万个懊悔今天为什么要出门?
“你想吃什么?”
陈言问一声,去拿托盘。
两人一前一后走经烘焙区,橱窗擦拭明亮,好似映出两把刀。长而锋利,短却尖锐,有以古朴的素布层层包裹,也有挂铃铛,走动间铃铃脆响。
“用不着那样看我,姓陈的,五十步不笑百步。多长时间了还没用回自己的名字,你也就是个怕事的小偷。”
废物,原本打算说这个词,尤心艺稍作收敛。
她倒不怕陈言,法治社会,再瞧她不顺眼能怎样?
掐死她分尸烹饪扔街头?塞行李箱?拉倒吧,越是聪明人越不留把柄,最爱玩脏的、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
不过老鼠怕猫,穿鞋输光脚,她赢在有钱、无所谓丢名声和面子。除非能联系到她家人,否则来一百个陈言都没用。
——当然,陈言也许做得出来,有那种可能。
他和乔鸢属于一类人,冷幽幽的蛇,平时不声不响,好像不记仇、不起眼,真要收拾你只消两秒,一招毙命。
接着又蹿回阴湿潮暗的洞穴,伏到低矮嶙峋的岩隙或水域之中。一身鳞片光滑彩亮,白的黑的粗的细的交错一起,远远打量闪耀,近距离再看就头皮发麻。两条蛇悄无声息仰起头,两双冷血的眼珠盯着你。
鬼魅森森。
他们就是那种东西,物以类聚。
刺眼,恶心,让人觉得烦。
不喜欢夹肉松的面包,尤心艺眼底铺就厌恶和不服,夹子伸向蛋挞:“以后乔一元爱怎样怎样,死了都跟我没干系。至于你,陌生人一个,我也没兴趣出卖。”
“比起我,你还不如防着点明野后悔,他做狗可比你强。”
说话时,她特地睨一眼。
姓陈的比姓明的能演,尽管逻辑在线,自始至终表现得稳到不行。
可尤心艺清楚,他绝对在意。
明野和乔鸢,她和乔鸢,随便说两句话,互动一下,他就在意的要死。
果不其然,那家伙立刻侧目向餐桌。
“叮——”
碗筷冷不丁交碰,吓明野一大跳。
他低头一瞄,才发现自己手指在动,痉挛似的。连忙用另一只手盖住,结果碰到茶杯,热水全泼手上。
“咳、咳咳。”
察觉乔鸢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线,粗声粗气地打招呼:“呃,你好,你就是莉莉吧,尤心艺她……经常提起你。”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眼睛还没好么?
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这样问太冒昧。
上次视频那人就是你姐姐?你怎么没说你们是双胞胎,她为什么看起来又瘦又老,病恹恹的。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这样问一定暴露身份。
刚刚是另外两人的主场,她来他往,争锋相对,明野好似被两根指头一块儿摁压泥土下,紧张到窒息。
直到此时没了别人,他才好意思稍稍抬起眼睛,留意到乔鸢今天戴了耳环。
挺小巧的一对,金丝钩花样式,往下坠一颗小小的爱心,鸦青色。
有点类似果冻的质地,莹亮通透。
她身穿宽松灰毛衣,一条明野没见过的同色系裤子。披肩也是新的,头发以抓夹固定,指间素圈戒指。
仍然那股清冷矜贵的书卷气,无形之中却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显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明野忽然惊觉,她以前很少穿裤子,爱穿长裙。首饰、披肩花纹也绝不选如此复杂花哨的款式,除了珍珠就是珍珠,抛开素色还是素色。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糟。
好像被从车座上丢下来的小狗,尚未啼叫,车辆嗖一下飞驰。唯有狗停在原地。
恐慌油然而生,他正绞尽脑汁修饰言辞,企图多聊几句。陈言回来了。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明野不由得仰头。四目相对,犹如两股暗潮于玻璃缸中咬合碰撞,最终消散于前者镇定、后者的退避。
……没关系,反正师哥亲口答应往后不再干涉他的事,包括莉莉。
……就算出尔反尔,他欠着钱,起码得清账以后才有底气声讨。
明野说服自己接受,陈言隔衣服托起乔鸢手肘,俯首低语:“拿了一些坚果欧包和少糖可颂,打包了。现在回去?”
乔鸢点头。
两人推门出去,背影写着般配,明野望得出神,竟下意识撑桌直身,脚尖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踏出一步——
“想去哪啊?”
尤大小姐慢悠悠落座,餐盘咣当放桌。
“……手脏,突然发现有一次性手套,就不用洗了。”明野讪笑,身体被吸回去。瞳孔盯着她手里的叉子和面包,心思飞走。
“尤心艺,不然我们公开吧。”
“哈?”
“反正我已经按你要求分手了,莉莉那边瞒不住,她早晚要知道的。”
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明野道:“我们以前也讨论过话题,莉莉眼睛会治好的,你别再动不动说她瞎子、残疾行吧?”
话音刚落,什么东西擦额头飞出去。
他回头发现是手机。
“谁准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了?!”
尤心艺发脾气什么时候在乎过场合?
价值上万的手机说甩就甩,砸得四分五裂,又号令他一片一片捡起来。
她不可能再用这部破手机了。
明野很清楚。
然而他不得不捡。
谁让他有把柄在她手上,她比陈言比乔鸢狠戾失控数倍。谁胆敢惹她,注定要被扒皮脱肉,而后取决于她心情好点没、发泄够了没,再决定是否高抬贵手。
乐曲轻快流淌。
众目睽睽下,当明野低头弯腰去捡零散的机械部件、未经处理的手臂再次刺痛流血时,一个诡异的念头闪过脑际。
倘若把尤心艺换回乔鸢,她会一次一次、陷他如此难堪吗?
不,不不不不覆水难收!
明野暗自警告自己,逼迫自己收回妄想,低声下气走到大小姐身旁:“别生气行吗?我就……说说而已,毕竟
下周就要去实习了,不一定留在南港。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想把事情赶紧定——”
“你累什么?让你去给她动手术了吗?让你帮我做衣服了?屁本事没有,还挺能给自己找活。你读书累了?吃饭累了?蹲马桶累了还是偷偷摸摸又想吃回头草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
“没人在乎你想什么。”尤心艺扯唇角,绿野美瞳泛出冷光。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充其量一起打游戏、聊天、出轨上床打发时间的臭搭子。少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再提乔鸢!”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吗?”
不累也要累了,不止身体累了,精神上愈发疲劳。明野燥得直搓额头:“小声点!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们俩,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总之发誓不提了好吧。”
任凭他怎样道歉悔改,尤心艺胸脯起伏,压根不屑解释。
她与乔鸢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大约成了最糟敌人。她们的关系早已破裂,就连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美好片段也渐渐磨损得破烂不堪。那又怎样?
尤其明野这种蠢货。
难道他以为,她会指望像他这样的人能理解她们间所发生的事吗?
可笑。
若非暂时没有其他代替品,谁要留他在身旁?
区区宠物,只须吐舌头、摇尾巴就够了。
无权过问细节。
…
从餐厅回来,陈言似乎有点情绪不佳。
新学期课程紧,中英生一日合作仅为插曲,后面紧跟着主线:
上周学院组织大家参观牛仔厂,下周起,限定牛仔类服装做唯一材料,开启旧衣改造项目。
乔鸢柜子里符合要求的衣裤不多,托阿婆在乡下收了些。前天寄出,今天差不多该收到了。
“明野。”她叫,“明野?”
“嗯?”
摘掉防蓝光眼镜,陈言自电脑屏幕中抬头,难得迟钝地问:“你说快递放在哪?”
“4栋快递室。”
“好,我去拿。”
大门开合,等陈言回来,房子里静悄悄,主卧窗帘拉上了,乔鸢正在午睡。
取下抓夹,头发披到枕上,乔鸢背门侧躺,可以听见对方压低的脚步声走到房间前,驻足几秒,又转回玄关。
餐桌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响,估计在拆快递。
乔鸢不大喜欢昆虫,陈言觉得快递包装不干净,容易堆积附上蚊虫卵,箱子从来不进屋。就算只有袋子,也尽可能第一时间消毒,换上家里的收纳盒,以免细菌残留。
阿婆话少但做事仔细,大约包得特别严实,以至于陈言拆了很久。
又一道开门声,他下楼去扔垃圾。
——真能忍啊。
不免叫人感叹。
超级能忍的好人洁癖师哥上来又洗了个澡,头发、身体擦干,打开空调,这才带着几分寒气、于昏暗间掀起被子躺进来。
还是冷水澡。
乔鸢半梦半醒地想,有的人一旦觉得自己不够冷静就爱冲冷水澡,看来这次情绪波动挺大。
应当是和好人玩多了,她也变得心善起来,迷迷糊糊伸出手,绕到脑后去摸了摸他的下巴,音量好轻:“你今天心情不好。没买到适合的衣服?”
她明知故问。
陈言抱着她的腰,顺势低头去蹭掌心,声音也含喉咙中:“已经分手了,为什么有事还是第一个想起我?”
跟乐乐似的。
被磨蹭得痒痒的,乔鸢蜷起手指,改为挠,挠挠他滚动的喉结:“是你自己要来的,怎么,又后悔了?”
“……没有。”
总觉得他想生气,想撒娇,想卖可怜说委屈。但陈言就是陈言,他能抑制住。仅仅把两条长臂伸出来,连带被子紧拥住她。
“冷不冷?”
他指自己身上的气息。
第一次见面好像提过类似的问题,不过那会儿生疏隔得远,不像现在。
薄的长袖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腕骨和手指。鼻尖埋入发中,颌骨抵着后脖。
那么谁才是熊呢?
乔鸢不着调地漫想。
被抱住的像陪睡小熊,抱人的像黏糊大熊。大熊抱小熊,她收回手,一下一下钩他的指头:“不冷。”
“陌生人也能打电话,没有人规定分手不能和好,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和好?”
“想。”
手掌沿骨往上爬,介入指隙扣握。
不同于缄默强势的动作,陈言就像被恶毒小熊逼迫到无言以对的笨拙大熊,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好可怜哦。
都有点同情他、忍不住想谴责自己了。
乔鸢嘴角带笑,挣脱束缚,反身投入他怀中:“那就和好了,睡吧。”
肌肉软软硬硬,带着弹性。大熊好抱,好枕,身上的气味也好闻助眠。
罪魁祸首乔小熊自顾自没良心地睡觉,余下陈言眸光晦暗,久久无眠。
要是没以明野身份出现就好了。
提早得知他们分开,就得以——
事到如今,事成定局,再想那些毫无意义。明野也好,郑一默也行,说到底陈言并不在意用何种身份姓名,至少能达成目的,就够了。
难得走到这里,他只会继续前进,不可能倒退。
静谧的空间暗香浮动,陈言属于精力较强的类型,不需要太多睡眠,自然没有午睡的习惯,浅浅打个盹儿便又清醒了。
轻手轻脚地下床,他打开笔记本准备继续工作,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忽然跳闪。
【衡山走失亲属互助群3】
【群员周少群: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帮助!前天下午!在重阳省鹿桥市民安街道派出所的集体警察帮助下,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现定3月7日于衡山大酒店举办庆祝会,3月10日于……】
字幕尚未扫完,来电显示:童童爸。
陈言接起电话。
“喂,小陈!群里消息看到了吗?”男人一改往日痛苦压抑的音调,喜气洋洋道:“童童回来了!!!你敢相信吗,我们的坚持有用!儿子真的找回来了!!”
“恭喜您,周叔。”
“哈哈哈哈哈,我最近真是,睡觉都不敢合眼,生怕自己在做梦。你阿姨也高兴坏了,什么氟西汀、安眠药都不用吃了!没想到我们还能有这天,活着见到童童……”
“对了小陈,这些年你帮了我们不少。这回能把童童找回来,政府和警察是我们夫妻俩的在世恩人,你排第二个!所以那个庆祝会一定要来,我得安排你坐主位!”
陈言:“周叔不用麻烦,童童能回来大家都高兴,但我人不在衡山……”
“我记着,我记着你在南港念大学,没毕业是吧?刚好!童童的事情特别坎坷,他姥姥、姥爷也在南港,老人家非要出钱也摆几桌,你一定来!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好吧,一定一定要来!”
闻言,陈言眼珠转动。
【……3月10日于南港丽华大酒店举办二次庆祝会,诚邀各位群友光临!为方便统计人数,请大家愿意到场在群里接数。衷心祝贺大家都能得偿所愿!】
一目数行扫完信息,沉寂已久的群仿佛活过来,陆陆续续有人回复。
【恭喜老周。】
【恭喜童童爸妈。】
【我最近刚好在衡山出差。】
【小婷妈妈:@周少群方便讲一下细节吗?是重阳那边破了一桩大案?有没有其他被拐的孩子?有15岁左右的女孩吗?请问您听到消息主动找过去,还是那边打电话来通知你?事无巨细,麻烦您在群里说一遍,老周同志,感谢感谢!万分感谢!】
【刘涛民小姑:@小婷妈妈不要在群里讲!群里只报数,有空的、能去的接龙,我第一个。@群主陈言小陈在不在?】
【想了解更多细节的先私聊小陈,小陈要麻烦你筛选确认一下,太久没聊天了,进来以后没讲过话的不要!不肯报小孩信息、没法查证的也不要!麻烦你筛一轮,可以相信的人重新拉一个群,再让老周讲!】
【刘涛民小姑:老周你自己也要注意,网上鱼龙混杂,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都羡慕你能把孩子
找回来,也谢谢你有好日子还愿意跟我们分享喜讯。】
【但是庆祝会最好不要让孩子露脸,有关孩子走丢找回的信息也不用讲得太详细。我们只关心孩子,不关心背后的东西。一切以保护孩子要紧,相信大家都会理解的!】
她特意强调好几次,普通人手短,不管案件,不问犯罪团伙,唯一记挂的唯有孩子。把陈言要说的话大致发完了,他便补充回复:
【周叔找回孩子值得庆祝,有意向了解详情的请尽可能参与线下活动。】
【至于线上须私聊我,提供报案回执以及其他资料,既能确认身份,各方安心;同时可以用于互联网寻人。】
【另外,我和@管理员小袁@管理员小方制作的免费寻亲网站已经进入最后调整测试阶段。不出意外,上半年争取与政府部门、相关协会乃至民营企业达成合作,最迟五月可以开始运作。】
【有需要的群员提早发送必要消息,也能方便我们建立资料库,优先推送详情页或为你们安排更显眼的板块信息。】
此话一出,群聊直奔99+。
有询问网站细节的,有立即发资料的,也有报名参加庆祝会的。
“小陈,还在听吗?你来吗?”
周少群连连询问。
这下想不去也不行了,陈言刚应答,眼见聊天框中弹出一个无比眼熟的头像。
头像夹杂群流间,堪比流星一闪消失。他皱起眉,快速滑动鼠标往上拉,又重新看清了她。
没错。是那副铅笔彩绘画,金鱼与蝴蝶的叠像。
【团团圆圆:南港27】
——她接龙了,意味着她也打算去庆祝会!
陡然间,陈言转头凝视主卧,那儿依然黑漆漆的,不闻丝毫声响。
第62章 失温旋涡迟早要出大事!
一日项目当天,整栋中英楼可谓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有人苦于口语差,难与英国生沟通;有人速度慢,埋头踩缝纫机不慎扎穿手。
教室里外塞满人,耳边飘的净是蹩脚英语和刺啦刺啦的裁布声。
乔鸢小组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和林苗苗作为大二学姐,带队组长,早在周末便布置下任务,并且发出word文件,内含详细的要求、可参考网址,条条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三位新生一个敷衍了事,两个直到截止时间才缓缓冒头,左一句‘不好意思学姐,周末坐车回家没赶上’,右一句‘明天交行吗?’。
乔鸢罕见地发了火,在群里直言三人毫无责任心。林苗苗配合唱红脸,打圆场。
一番敲打训斥后,新生们分别致歉,重新提交作业,连带着项目当天在乔鸢面前也怯怯的,私下嘀咕她一点都不像传闻中泥捏的老好人。
态度强行掰正了,可八小时,五套衣服,包括设计、制作、拍照,时间翻倍尚嫌不够。况且灵感这东西越急越缺,越找越无。
乱做一通肯定行不通,只能使巧劲儿。
两位组长商量一下,再次分配任务,分工行动。
组里的英国女生腼腆内向,负责拆袜子,重组一套上衣短裤;
一位学妹擅长绘画,做最简单的H版直筒裙,往上涂抹印花;一位学妹手工好,往包袜帽子方向走;
学弟属于机动感,灵活打配合。
如此一来,效率提高了,大家各取所长,目标清晰。就是其余三套衣服……重头戏只能压在苦命学姐身上。
乔鸢做立裁,陈言辅助拿取固定针,画缝合线。
林苗苗头脑风暴,又剪又缝两头跑,脚底板踩得发麻。
中午顾不上吃饭,给其他成员点几分披萨饮料。林苗苗钉在圆凳上简直边哭边做,没别的意思,就是嫌丑。衣服做得太烂拍照丢人,上台走秀更丢脸。
乔鸢也表情不好,自高中以来首次遭受如此棘手的考验,假设从第一掉到垫底,那才叫真正的没脸见人。
两人苦大仇深,气压低,陈言反而扮演起调解氛围的角色,一会儿语气平和耐心地鼓励,一会儿跑腿给全组人扔垃圾、买奶茶。
结局出乎意料。
她们又拿了第一名,理由是设计别出心裁,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任务;元素多却统一,有系列感,以及全班只有她们组尝试做配饰,使得服装搭配更完整。
奖励现金一千元。
林苗苗上一秒躲后台抱头喃喃:“完了完了,太社死了,终于轮到我被basher制裁了。”
下一秒震惊抬头,摸到奖金仍不可置信,几乎要拉着乔鸢原地弹跳。
——被陈言拦住了。
忙乎一整天,大伙儿松散下来,肩膀僵硬腿脚沉。
按人头平分奖金后,乔鸢独自出钱请大家吃夜宵,以一贯和颜悦色的姿态抹去强势、严厉、乃至刻薄难相处的印象,将其扭变为褒义性的做事认真负责、有人情味。
值得一提的是,本批英国生中有一位长卷发男性,长相颇为中性柔美,惹得大家频频侧目,都想跟他合影。
下电梯时,nina听到她们讨论,不由得捂脸尖叫:“ohguys,no!hesagay!”
女生们异口同声:“weknow!”
顿时啼笑皆非。
这是陈言第一次旁观并亲身切实地感受到,原来一件衣服的诞生须经那么多步骤。
分明只是做衣服,也能像打仗一样急切混乱,热火朝天。
而过程间的乔一元会生气、会沮丧,更能拿捏住分寸,该紧就紧,能松就放。
有专业能力在前,全局统筹思维不容置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提出的色系统一、同风格配饰加强整体感,正是此次小组能获奖的关键。
于是一顿饭后,学弟学妹们不再拘束,纷纷称赞学姐想法独到,随机应变力强。
散伙后,路灯莹莹淡淡,陈言手拎打包盒——小排挡著名的招牌菜,炒米粉,有人打算留作明天早饭。牵着乔鸢慢慢地往回家走。
春季以后,南港不再降雨,空气清爽。
双方身体挨得不算远,肩膀、手肘不时发生触碰,导致地上两人的影子若即若离,也像在玩推拉游戏,交叠,错开,疏远,贴近。毫无规律。
“你今天……很厉害。”陈言低声说,落于静夜里,达到蜻蜓点水般的效果。
“我知道。”乔鸢一点都不收敛,扭头瞧他:“没了?就一句?”
陈言笑:“设计出彩。”
“还有呢?”
“你是我见过最有想法的服装设计师。”
“预备设计师。”她纠正,将耳朵歪侧过来,“还有?”
陈言没说话,换一只手牵她,腾出来的手掌贴脸,把她的脑袋又转回来。
“做什么?”乔鸢挑眉,光点晕染眼角。
“夸人至少三句以上才算数,没听说过么?想不出来就继续努力,别以为盯着我就——”能耍赖。
话未竟,叫他吞吃入腹。
衣摆簌簌摩擦,树影静悄悄流动。
“喂。”乔鸢本来想推他,结果只是戳一下他。
“没人。”陈言道,低低、含混的话语悬在舌尖,有些湿润润的,尾调柔而缱绻。
流浪猫不算。
快到午夜了,天色青黑,周遭沉寂,仅有些许昆虫细微的嗡鸣。
一只玳瑁猫懒洋洋卧在小区围栏边,闻声眯眼,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紧盯人类看一会儿,危机解除便埋下脸,细长的尾巴随即散漫地躺下去。
握着肩膀,陈言低头,抵靠乔鸢脖颈边。
落下来的路灯光好似无限扩大了,将两人关拢其中。
凌晨沉睡的街道,亲吻太过招摇,抱一下应当没大碍。
“明野。”瞳孔滟滟蒙着水光,夜色中一晃一晃地亮烁。乔鸢揽上他的后背,呼吸间嗅到的皆是他的气味。
“你有没有秘密?”
“有。”陈言反问,“你呢?”
“我也有。”
“你想交换吗?”
“不想。”她说,“说出来就不算秘密了。但它也不可能一直被藏下去,会在应该揭开的时候揭开。”
是吗?
陈言闭了闭眼,忽然感到自己像一只失温的动物,溺亡的鱼;才要本能地拥住别人,紧紧抓咬着、绞缠着另一只漂亮轻盈的小鱼,不肯轻易放开。
假如谎言注定暴露,他希望那个时刻可以来得迟一点,更迟一点。
最好,能与尸骨一起埋入阴暗的地下,永无见光之日。
…
翌日,周五。
午饭时,两人声称有事,各自散开,分别从不
同的地点前往丽华大酒店。
陈言到的比乔鸢早,比其他群友晚一些。
周少群两鬓白发,红光满面,一见他即笑呵呵地跑上前:“来了啊小陈,快快快,他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宴厅很大,线上互助群到场十几人,恰好凑一桌。短暂寒暄后,望着兴高采烈、来往穿行招呼客人的周少群夫妻俩,众人皆百感交集,心态各异。
“我是不指望了。”
不知谁先开的口,面上带笑,笑里怅然。
“人这辈子啊,不死就得赖活着。可谁叫我也是块活肉,成不了神仙,会累会痛。真找不着就放下吧,已经搭上去五年,总不能再搭十年,我受得起,家里人受不起。”
“说不清楚。”西装革履的男人啧一声,点燃香烟,齿间浓腾的烟雾如一头异兽吞没他纠结拧死的眉头。
“要是只有一个,我他妈死也要找到,去学做炸i弹也成大不了穿身上跟那群丧尽天良的杂种同归于尽!偏偏我有两个。”
他竖出两根手指头,使劲敲了敲桌:“两个!丢了一个还有一个,大的不知道在拐到哪里吃什么苦,到底人好不好命在不在。”
“小的就哭,每天哭着问我和他妈,哥哥去哪了?爸爸你怎么不回家,为什么都不接电话,不跟我讲话。我能怎么办?”
他不清楚该问谁,他能怎么办?
“我离婚了。”女人怀里抱着旧布包,包里始终装着孩子的照片和广告单。她脸圆圆的,皮肤粗糙,让人感觉年纪很小,至多三十岁,操着一口南北混合的怪口音。
“就是个女孩。”她腼腆笑笑,“她爸不想找了,说再生一个得了。我不想生,生不出来,一干那事就泛恶心,然后就离掉了。”
没有人能安慰别人,大家自顾不暇,饱受折磨。
沉甸甸的静默坠了好久,余光瞄见走来的周少群,男人掐灭烟头,快速换上喜色:“行了,都收收吧。人家能找到孩子是命好,比不得。不该想的别想,不该干的别干,人家的大好日子别添晦气。”
大家俱是这个主意,便都笑起来。一张张男女老少各异的脸庞组成圆形,有勉强的,有真诚的,羡艳的,干瘪的,豁达的。
“恭喜你啊老周,以后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干杯干杯。”
“感谢大家光临!一会儿别急着走,楼上开了房间,我们再仔细聊聊。”周少群说得隐晦,大伙儿心神一震,明白他一定是从哪儿得了消息,重阳的案子有讲头。
流光一转,玻璃交碰,那些脸上再添几分隐忍的激动期盼。
“小陈,我要谢谢你。”
周少群的妻子名叫吴华,找到孩子后精神状态大好转,眼下只挂一层极淡的黑眼圈,上了妆显得气色不错。
“阿姨身体不好,总想不开,实在难为情,老打电话吵你一个要读书的小辈。你叔也一样,为着我的病,一下吼着倾家荡产找,一下又心冷了不找了,跟小孩似的……”
说着,她抹起眼泪:“一年下来少说几百条消息,亏你次次肯搭理我们,还帮我们做什么视频、到处打听消息定路线。”
“有时候我俩想想也觉得不该,怎么能麻烦你一个学生呢?有时候又觉得,你都不认识童童,肯给他做这么多。我们是他亲爸亲妈,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吴阿姨,多亏您自己的坚持。”
陈言递上纸巾,语气不疾不徐:“现在您和周叔已经心想事成了,过去的路不重要,以后只需要往前看就好。”
“就是,别哭啦,再哭福气都没有了。”
“瞧你们夫妻俩把小陈整得,待会儿脸都红咯!”
“哈哈哈哈哈,换成小方小袁还有可能,小陈,网上刚聊几句我就发觉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三十岁似的,想他脸红,你们想都别想。”
戏谑调侃,盖过悲情。
今天来的亲朋好友不在少数,周少群和吴华一再叮嘱大家别走,让陈言以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才端酒杯去招待其他桌。
经过一番说笑,陈言这张桌上氛围转轻不少,大家聊一聊生活琐碎,纷纷感慨时间太快,老得太快。
他有点心不在焉,频频望表。
一直到十二点,乔鸢的身影出现厅前,陈言倏然起身。
乔鸢,乔一元,团团圆圆,多重身份合为一体。他该如何开场白,如何解释呢?
——我是无言。
——我是陈言,你前男友的室友。
——我是郑一默。
——我就是那个一直以来顶替明野拥抱亲吻你的人,陪你去救助站、看摄影展,替你处理伤口又被你抓咬出伤痕的人,睡前念书的人,昨晚路灯下的人。
那个藏秘密的人。
答案于喉间翻涌,陈言刚走上前。
“元元!”林苗苗从另一端呼哧呼哧跑来,挽住乔鸢的手,接过导盲杖。食指推眼镜:“呃,你是……学长?”
她似乎花一阵子辨识出脸,拉拉朋友的袖子:“元元,明学长也在。”
“明野?”
身穿卫衣长裤,乔鸢一身休闲打扮。
意识到不合理处,陈言眸色漆黑:“你们怎么在这?”
“陪苗苗兼职。”
“已经下班了,我们准备去吃饭。”林苗苗犹豫着发出邀请,“一起?”
“我有点事。”
陈言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叫声。
好似周少群要上台讲话,想让他也露面,趁机提一提公益网站的事。
“没关系,有事你就先去忙吧。”乔鸢唇角微扬,笑得善解人意,“晚上苗苗来住一晚。”
潜台词是,他不方便来。
良久,陈言也笑了一下,温声应好。
深深地望她一眼,转身回厅。
总算结束了,林苗苗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亦散开。后知后觉咕哝:“说兼职,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漏洞太大了……”
“还好。”你演得很好,挺能唬人的。这算夸奖吗?
乔鸢决定不说出口,只问:“刚才他什么表情?”
“表情……”林苗苗努力回忆,“有点惊讶?怀疑?眉头有一点点皱,眼神……挺有压迫感的,不过很快情绪都沉下去了。”
“到最后你说我要留宿,他……怎么说呢,审视?欲言又止,不太对,没那么弱,比较接近捕食吧,给人意味深长的感觉。所以我才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用上多年以来观看小说电视剧的功底,她费力描述,无意间视线一扫,发觉乔鸢正垂眸轻笑。
“这次也是惩罚?跟车站的拥抱一样?”
她好奇问。
得到回复:“是。”
聪明的家伙,冷静的家伙;即便碰见明野,仍然反应迅捷,以高明的手段躲闪危机,好似一切皆在掌控中的陈言。
从前总是在聊天框中一副大人的口吻与她沟通,将她视作小孩,如今却也一步步、不慎跌落年下者的陷阱中。
虽不至于狼狈摔倒,可只要想到有关她的事,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令他苦恼,让他焦躁不安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同时又不得不在她面前控制思绪,不断压抑情感,一边紧紧攥住她的手指,一边故作沉着镇定。或许就在不经意间倾泻出求救般的眼神、漩涡一样失控的气息。
真想恢复视力啊。
思绪无端跳跃,乔鸢不由
抬手,指尖触及自己的眼睛,忽然无比强烈急切地,想要尽情注视那张因她而愉悦失落的脸。
比起最初,失明令人乏力,为生活带来无限困扰。她的病情明明有所好转,视野模糊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反而使人更专注于当下,仔细观察事物汲取灵感。
绝对没有享受的意思,可由始至终,乔鸢并未憎怨过自己不争气的眼睛。
除了此刻。
她的确迫不及待,欲望看清某人的神情。
“喂喂、喂、喂……”
电流声呲呲作响。
大厅装潢璀亮,数条红幅晃晃刺眼,台上,周少群握住话筒,开始发言:“大家好,我是童童的爸爸,周少群。很感谢今天……”
陈言直立他身侧,阴影盖目,忽地抬眸,朝这个方向望来。
“走吧。”乔鸢出声,两人转身。
直到彻底离开宴厅前,对方的目光如影随形,好比一柄锋利的剑。
“……”
呼。
视线在身旁与身后反复打转,虽然不清楚两位恩爱的学霸在玩什么趣味游戏。不过。
林苗苗一个哆嗦,搓搓手臂,总觉得……
再这么玩下去。
迟早要出大事诶。
第63章 黏腻泥糖“有人替他出了一条蠢招。”……
3月11日,周六,清晨六点半。
表哥:“……团团圆圆线上接龙,人没露面。乔鸢来了,理由是等朋友兼职下班。所以你怀疑她俩不是一个人?你找错人了?”
“概率很低。”陈言回。
“经历、爱好、性格年纪都对得上,她也有一个姐姐,五年前住在衡山。”
“我托人打听过,乔守峰非常重视隐私,三年前举家搬温市前特地订下整家酒店,轮流宴请一整天,那以后有关他女儿案件的媒体新闻、小道消息都逐渐消隐。”
“直到现在,衡山仍是他最看重的分公司所在地之一,每两月就要亲自去检查。但受害者当年被明德提前录取,校方一直保有资料。”
他递出文件夹。
受害者啊,真是客观又残忍的称呼。
“亏你能撬开我爸的嘴,他做校长可比舅舅难搞多了。”
表哥翻开一页,纸张上跃出一张蓝底单寸照片,女孩长发杏眼,面容柔婉稚气。
下面写明姓名:乔童安。
确实与妹妹长得分毫不差。
“能理解乔老板急匆匆封嘴、换城市发展的原因了。”
表哥懒懒打声呵欠,手掌托脸:“当初为了寻人,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年他生意做得大,社会地位继续水涨船高,万一被生意对手挖坑,不入流的传媒记者保准苍蝇似的围上去,大女儿受不住刺激,小女儿也得被连带影响。难怪,乔一元,乔鸢,名字也是那会儿改的?”
“她爸倒挺有魄力,总部说转就转,妈妈多半承受精神压力和日常照顾部分。”
松软的猫尾巴拂脸,表哥放下资料,凌乱头发下一张困死了的幽怨脸,皮笑肉不笑:“恭喜你啊,花了那么大力气终于找到白月光,并且成功上位。”
“虽然如此,有必要、周末、一大早、来炫耀么?”
昨天研究新品,胃里灌满咖啡,鬼晓得他几点才睡。眼皮一闭一掀,真该死啊,房屋主人懊悔莫及,就不该让表弟发现自己设密码的习惯规律。
以为他很庄重很有礼貌来着,不会轻易打扰别人睡眠。结果这都第几次了??
眼见表哥满脸写满猝死。
“上午要去一趟实验室。”陈言望表,指了指床头柜上热腾腾的早饭。
全糖豆浆,虾仁汤包,火腿蟹柳三明治,都是他爱吃的。
至于这顿丰盛的早饭是他作为伟大善良的表哥军师所独有or纯属表弟给心爱的女友买早餐顺带的,不问也罢。问了自取其辱。
看在食物的份上。
表哥:“接着说。”
陈言:“她打算做手术。”
“治眼睛?那又怎样。”豆浆十分美味,军师不以为然,“就你那些动作,不是早怀疑她发现了么?刚好把明野彻底踢出局,你俩解开误会,互诉衷肠,然后愉快恋爱。”
重点是:再也不要打扰他美好的睡眠时间。
“……”
陈言不语。
脸色淡淡的不见丝毫情绪,往日冷冽清朗的仿佛化为一潭黏腻的泥。
多稀奇。有生之年居然能见证表弟露出这表情。
表哥:“懂了,彼此心照不宣跟说出来算两回事。但凡少一分把握,你不敢赌。”
“况且以小乔同学的性格,明知道尤心艺故意刺激她,她不给反应。前男友精神出轨,藏得那么浅薄,她不可能没有知觉。”
“与其敲打调查,她偏不走常规路,宁肯放任事情越演越烈,同时物尽其用。”
不愧是生意人的女儿。
“你惹到麻烦了。”他直言不讳,“至少在冒充明野的事上,主动权完全捏她手上。”
她想计较,你理亏。
她不计较,你庆幸。
假设她真的有心,手里捏了证据,抛开视觉受损的表层弱势形象,人家一是话题度不低的校园风云人物,二握有粉丝数百万的网络画手账号,三家庭背景、尤其她爸能轻松压下女儿的话题,能力不容小觑。
届时金钱名利,人脉资源,不论乔鸢提出什么,陈言及其家人不得不全力满足。
否则小姑柳诗龙任职大学教授,姑父陈传铭在体制内最注重名声。两个家庭走截然不同的路线,真斗起来,难分高低。
不过考虑到陈言个人的未来势必大受影响,长辈们无法接受这一点,只能低头。
这哪里是谈恋爱,简直比象棋博弈更刺激。
“喵呜~”猫咪财神察觉香气,翘着大尾巴攀上来闻。
“闻了也白闻,你吃不了。”
点点湿润的小猫鼻子,主人冷酷抬高手,耸了耸肩代表爱莫能助。
“关键在于她想要什么,明野道歉?你赔罪?谁背责任?连你都没把握,我只见过她一回,能分析出什么?”
表哥说的基本吻合陈言所想,只是自昨天中午起,他便隐隐意识到,对方恐怕不会轻易让他过关。
假若有明确的指令,条件,要他付出什么、怎样谢罪都可以办到。
他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是,乔鸢或许会用对待明野的方式一样惩戒他。
否认从前发生的一切。
甚至直接切断关联,然后消失。
五年前,她曾问他在哪个城市生活,在哪里上学。继而拨打视频,他接起来,没两秒便被挂断。自那以后,整整一年半,她再未登录账号,不予只言片语。
那就是得罪乔鸢的下场。
参赛、搭模、做实验,乃至自学网站建设,陈言无往不利,唯独有关她的部分,他无法百分百笃定,迟钝拙劣如他是否会再一次无意惹恼她,而后再一次被抛下。
失而复得,再失。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处境。
“给我一点建议。”
他稍稍皱眉,一副受困的口吻。
要不是精神不济,真该拍照留念。
表哥:“你脑子比我好,你不需要。”
陈言:“你有恋爱经验。”
“就一次,分手了少提!”
“你是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我就是一个五点刚躺下、六点被你吵醒的犯困的人而已。”表哥忍无可忍,抄起肥猫往前一抛:“财神,咬他!”
“喵?”圆滚滚的毛球被准准接住,两只湛蓝大眼对上人类浓黑的眸。
陈言挠了挠它下巴,像乔鸢曾经挠他。
“喵呜~”
财神愉悦眯眼,扭身往人身上蹭。
“叛徒。”表哥托脸,认命地打出第七个哈欠,声线闲散:“取决于你要哪种结果,全身而退还是——”
“第二种。”
得,白问。
“那就把
握你最后的时间,像末日要来了一样,该刷的好感刷满,该献的殷勤一点都别落下。接着——”
“及时跑路,拉开距离,双方冷静。”
“最后多观察,多联系,有必要就去淋两场雨、跳一下江,出场小车祸断手断腿也行,总之装乖卖惨无所不用其极,随机发挥,真诚道歉,然后求和好。”
原理是小别胜新婚。
有的时候情侣气头上最容易失控,你一言我一语,越了解越扎人,脱口而出的字句化作匕首横亘,往后任谁碰一下都疼,瞟一眼心寒。倒不如给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待情绪冷却再坐下来好好聊。
再登不上台面的手段,重点在于向对方传达情感。我想你,喜欢你,需要你到没有你就会死掉的程度。言语和态度卑微一点、夸张一点无所谓,真挚就够了。
要是许多年前懂得道理,有的人也不至于为上段情感画上那样惨烈的句号。
可惜了,醒悟常常来得太迟,跟不上恋人分开的步伐。
眼下只能作为一条心得传授表弟。
建议给完,军师直挺挺往后倒下,拽下眼罩:“关门,顺便给财神喂粮,再见。”
七点,陈言带着一身晨间冷气赶往实验室。
接下来几天,乔鸢便明显感觉到有的人……似乎稍微有些过于黏糊了?
一改以往克制的风格,不分白天黑夜,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陪着,活像口香糖。
——长腿的那种。
注:腿特别直,而且长。
乔鸢去医院复查,问及手术,医生掂着拍片结果看了又看,点头道:“专家判断的没错,你不属于器质性失明,虽然跟心理情况挂钩,可神经方面确实也有些关联。”
“上次查不出所以然,今天结合片子就挺明白,应该是神经传导轻微紊乱。”
“可以考虑做一个微创减压手术,不需要包眼,到时住院观察一天就行。”
谈话时陈言立于室外,或许多多少少能听见一些,他并未多问。
手术定在一周后,乔鸢提前请了假。
那之后,不太确定陈师哥打什么主意,奋力表现争取缓刑?弥补谎言?总归事无巨细。每天端茶倒水,洗果削皮,凡事亲力亲为,就差抱着人去上厕所。
——这就太不见外了。
因此冷言拒绝,挑剔的乔病人暂时只接受帮忙洗澡、吹头发、抹身体乳等项目。
谁让她头发多,吹起来确实费事。
手术前一天下午,林苗苗来探望时,两天不见的好朋友正悠闲安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享受独家按摩,吃着剥好的葡萄,‘听’老师推荐的某英文原版无字幕时尚电影。
表情十分放松,气色也相当红润,相当健康,相当好。
“苗苗来了。”乔鸢闻声手肘推一下人,“家里还有苹果么?”
林苗苗喜欢吃苹果。
“不用麻烦,呃……谢谢。”余光瞄着陈师哥径直走进厨房,林苗苗换上拖鞋,视线飞扫一尘不染的地板,整齐排列零食的茶几,以及厨台上大包小包堆放的食材。
“他好紧张。”
确定当事人仍在找苹果,林苗苗紧挨朋友,压低声音悄悄问:“他跟你坦白了吗?有没有代替的事啊?没提酒店?”
“没说,也没问。”
葡萄咬出汁水,溅湿唇瓣。
好吧,林苗苗收回上一句话。
她不懂。明摆着就快露馅了,怎么能这么镇定呢?难道已经想好让人无法不原谅的理由?又或者,实际上是和明野一样不走心的渣男,打算占够便宜就跑?
聪明人的脑子令人不解。
事实上,乔鸢也在等。
一直等到次日上午,手术即将开始。
“明野。”
她偏头问:“你没什么话想说?”
有。
护士来往,推床滑轮飞滚,好似几位急症患者和交通事故受害人同时入院,病房外此起彼伏的呼痛、叫喊、哭泣声。
“怕吗?”
陈言站她身前,俯身凝眼,手掌贴耳,稍稍掩去一些杂响:“以前有没有做过手术?”
“没有,不怕。”乔鸢再次询问。
“这就是你想说的全部?”
他视线滚烫,指腹倒很温柔,碰了碰她耳后的皮肤:“其他的,等你出来再说。”
“乔女士,准备好了没,到你了。”
护士叩门。
“行。”乔鸢松开手,“出来再说。”
陈言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随后松开。
眼睑注入药水,手术只须局部麻醉。
换言之,乔鸢全程清醒,身边每一个人发出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皆清晰可闻。只视线模糊,意识止不住地走神。
明野、尤心艺,苗苗,陈言;游离、背叛、谅解、吸引,生病的小半年来,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可归拢起来,她的人生又好像并未发生任何重大的改变。
一个朋友失去了,会有另一个。
一个男朋友决裂了,也会有另一个。
生活中的所有要素好比四季般转换,有时使人疼痛,级别远比尖针挑破脓包严重,几乎产生难以撑下去的错觉。
然而如阿婆所言,人是一种顽强的动物,只要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多做劳动,再沉重的命运终究化作抽象概念,抵不过真切的米饭和树叶植物的气息。
手术在漫想中结束,很快,她被推出手术室,试探性睁开眼睛——
太亮了。
下意识躲闪,瞳孔瑟缩。
“把灯关了。”医生对她说,“再试一次。”
视网膜中光斑消隐,乔鸢再一次松动眼皮,漆黑的眼球渐渐暴露于空气中,缓慢而酸胀地左右移动、转动。犹如初生的婴儿。
雪白的墙壁、被子。
她望见,自己的手掌健全纤长,骨节微微隆起。
翻过一面,手心像一座丛林,布满细小的枝蔓延展,其中交织最鲜明鲜艳的一条,即所谓生命线同事业线重合,贯穿横面。
妈妈说,代表她个性坚毅,未来事业有成。
一名医生,两位护士,胸前佩戴工作牌;原来医院常用的手推车有三层,清洁湿巾、消毒水,最底下瓶瓶罐罐挤挤挨挨,色彩及文字竞相跳入视界。
一切不再模糊暧昧,世界向她徐徐展开。
“效果不错,术后一周尽量戴墨镜,避免光源刺激;忌口不多说了,眼药水一天三次,一次一滴……”
嘱咐完注意事项,医疗人员成群离去。
病房内仅剩下两个人,乔鸢视线停留好久,笑了一声:“原来你长这样。”
“怎么说得跟没见过一样,我们可是室友!”
“太久了,都记不清了。”
“没事,以后忘不掉。”林苗苗咧嘴笑,说不清为什么,竟然有些酸意。
“对了。”不等乔鸢问,她交代道:“你出来前大约十几分钟吧,学长接到一个电话,很着急的样子就先走了。让我手术结束给他发消息,可他手机好像关掉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准备给你一个惊喜,才特意找借口提前离开,回去布置房子顺便斟酌台词,打算办一场走心的庆祝外加道歉会……”
苗苗边收拾东西边发挥想象力。
乔鸢:“那是明野爱做的事。他不会。”
比起盛大的形式主义,陈言估计更倾向于实用派。
“说不定呢……”
林苗苗同学不肯轻易放弃。
“回去就知道了。”
乔鸢戴上墨镜。
两人在外头吃完饭,回到住处,房子里黑漆漆的,开灯不见气球礼花,陈言常穿的黑色大码拖鞋摆放鞋柜里,乃至厨房食材都没动。
所有迹象表明,他压根没回来过。
不应该啊……
临阵脱逃?金蝉脱壳?林苗苗不明所以:“不至于吧。”
外套披椅子上,乔鸢去厨房洗干净手,恰好手机振动。她拿起来一看,陈言发来的微信:【手术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给你们点外卖?
】
【抱歉,这边突发急事,可能需要过几天再回南港。】
“啊?他都不在南港了?”
真的假的,有可信度吗?
林苗苗无从判断,目光投向好友:“元元,你觉得……”
指节敲了敲屏幕,看着一行行端正的方体字,乔鸢实在觉得好笑,便嗤笑一声。
“危机到头才跑路不是他的风格,所以要么真有急事,要么——”
“?”
“有人替他出了一条蠢招。”
第64章 云朵吻痕“今天天气不错。”
不论哪种原因,乔鸢以静制动。
一连十多天,收到对方发来的讯息,日常早晚安,汇报大致行程。定时提醒吃饭、吃药、锁门,活像尽职尽责的打卡机器兼生活助理。她一律可有可无地回复。
至于归期:
【可能还要几天。】
【订了周末的机票。】
【……抱歉,得改票了。】
一再拖延。
乔鸢握着手机挑眉,非但不怪罪,反而超好心地帮找理由:【走得那么匆忙,是学校安排的实习岗位下来了?工作要紧,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一个人也没关系,你慢慢来,优先处理那边的事。】
【不用急着回来。】
句末附带表情包:【熊熊微笑.JPG】
陈言直到很晚才回了一个字:【好。】
视觉恢复后,乔鸢一下子忙碌起来。
学校方面有十几节缝纫工艺课待补;画集出版由刘助理全权负责对接,可他毕竟是外行,关乎尺寸、纸张、色彩校对、装帧方式乃至周边文创,太多细节须她本人斟酌。
更别提新学期进行中的‘牛仔改造’专题。
“什么?老师要你自己用针线手缝图案?”
正旁听通话的洪丽大为吃惊,探头打量:“这哪里是学设计,分明是刺绣呀。不能用机器吗?多省力。”
“不能。”乔鸢搬Nina的原话,翻译版:“机器绣花的确精美,但太完美了,显得匠气。她们想要的就是手缝的灵动质朴感。”
不清楚其他国家怎样,总之英国合作院校审美即是如此,比起规整死板的图文排版,更青睐随性生动、别具一格的风格。
譬如创意绘画课,对比有基础的艺术生与纯白纸,后者可以自由发挥,前者去时常被要求以左手作话、闭眼画等方式,尽可能抛开以往功底,跳脱出系统规则。
“那也不能让你手缝呀,这要缝多久?”
妈妈不懂服设,只心疼女儿。
得知女儿把一条牛仔裤拆解重构成背带裙,外教希望整件衣服的背面充满印花。而她昨晚通宵,才勉强完成背带部分。
洪丽:!!
不免狠狠叹气。
“早就听说国外大学不一样,没想到这么辛苦啊。”
“巧了。”乔鸢一面视频通话一面不抬头地赶工,“上周我们班就有同学听楼下大一班主任接到家长电话,问我们到底是不是正规学校,哪有大学每天让小孩熬夜做作业的,比高三都夸张。”
“熬夜是不好,伤身体的。”洪丽忧心忡忡,“实在不行,出点钱找人代工吧,或者寄回来——”妈妈帮你弄。
不让她把话说完,乔童安推了推:“妈,厨房锅开了。”
“哎呀我的鸽子汤!”
妈妈花容失色,急火火起身。
镜头偏转,映出姐姐的脸,仍旧憔悴病白,面上盈笑:“妈睡眠差,估计提出来你也不会答应。花钱外包有点太招摇了,容易让人捉错处。”
“单你一个没日没夜地缝下去也不是办法,朋友抽不出空,嗯……”
沉吟几秒,乔童安提出好主意:“不如让男朋友代劳?”
乔鸢:“你指上一个,还是?”
“都行,人尽其用嘛。毕竟我们家里不缺钱,让他们多出些力应该不算过分吧?”姐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乔鸢微怔,不禁抬头比出大拇指:“姐,你比我更资本家,确实适合做生意。以后创办个人品牌的第一笔投资就靠你了。”
“怎么,又不做推拿大师了?”
乔童安扑哧地笑,再度提起陈言:“已经半个月了吧?风筝放太久会断线飞走,某人不打算做点什么?”
“有必要吗?”乔鸢安然靠坐沙发上,说得笃定:“他会回来的。”
——早晚而已,跑不了。
挂断视频,伸了个懒腰,去洗澡。
赤身经过镜子前,乔鸢忽地止住脚步,后退,侧转。
浴巾自肩头滑落。
原本光洁透亮的镜面叫雾气掩去大半,若隐若现,照出一片后背,好似雪白的山谷。从脖颈到微微下陷的腰际,再至臀骨,一串清晰的吻痕蜿蜒静卧。
简直像刀刻上去的烙印。
象征失控、破裂的淤青与暗红色,丝丝缕缕,斑块重叠,形成她的另一条脊骨。
什么时候留下的?
没印象。
到底使了多大劲,亲多用力,居然这么久没消掉。
她伸手去碰,分明是自己的皮肤,指尖好似一刹那触碰及远在千里外的陈言。不期然一股细小的战栗攀上头皮,乔鸢极短促地闭上眼又掀开。
真是。
吻也跟它的主人一样,喜欢深藏不露,同时纠缠不休。
说起来,虽然人不在,房子里到处残留着他的痕迹。
餐桌上没吃完的外卖、冰箱内保鲜的水果;鞋柜中明野经常穿的那双拖鞋不知何时被扔掉,换上陈言的尺码,灰黑色。
衣服、围巾、袜子,大约陈师哥同样受强迫症困扰,习惯按种类和颜色由浅至深排列好。被子则叠称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放进最高层。
奇怪的是,枕头上好像一直留有他的气味。
乔鸢闻了又闻,放下吹风机走到阳台上一看,破案了。
新买的香氛洗衣液来自陈师哥推荐,说是家里惯用的牌子,他绝对没少用。
以至于人在的时候不明显,人一走,用那东西洗过的枕套床单、沙发坐垫乃至贴身衣物,件件成了他的延续,无时无刻不在侵略她的嗅觉。
无声点醒她,身边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将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柔洗键。
乔鸢漫不经心地设想,假如陈言没因急事离开南港,即使心虚忐忑,或被她拆穿、当面指着鼻子骂,想必也不会躲得太远。最多藏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不管放什么音乐、播电影,只需把音量调大,他便听得着。偶尔咚一下,故意大叫一声,准能惊得他神色变化,立刻跑出来敲门,甚至翻阳台。
毕竟某人有前科。
相比她的恶意捉弄,陈言称得上最安静隐秘的邻居。从不大声说话、跑跳、发出任何噪音,就连家具都少得可怜,整间屋子冷冷清清。——她去过一回,极其暗沉的黑白灰主题。
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平时都在房间里干嘛。
吃饭、做菜、打扫、办公、洗澡,那样的陈言她见过。睡觉的样子没见过。即使晚上不做,她睡眠质量好,一般沾床就睡着。
偏偏陈言觉少,不赖床,好比永远满格的高效率运转机器,鲜少露出疲倦的模样,难怪导师喜欢。
挺有意思的。
这么想着,乔鸢双手倚栏杆,拨打电话,嘟两声后挂掉。
3、2、1,她点着屏幕默数。
屏幕登时亮起来,显示致电人:【明野2】
卧蚕稍稍鼓作月牙状,打开免提,听见沙沙的电流声。
“在忙?”她问。
“没有。”陈言答,“刚要吃饭。”
说话时,他拍同伴的肩膀,摆手示意自己临时有安排,不参与晚上的饭局了。旋即告别喧闹的背景音,转身又回到电梯。
梯厢上升,夜幕澄明靛青。
七点半了才吃晚饭啊,乔鸢偏头望向空落落的隔壁阳台:“岂不是打扰你了,不然我还是——”
“不用挂。”陈言推开酒店房门,将卡插入槽中,“外卖还没到,要半小时。”
……睁眼说瞎话。
即使缺乏证据,乔鸢直觉他在撒谎。
“不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这是一个男朋友异地该有的态度么?”
她开始倒打一耙。
活生生的‘我要刁难你’写在空气里,陈言看得见,可从不觉得厌烦。况且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怎么听都好听。
他便脱下衣服挂到钩上,顺便喊冤:“我打了很多,有人不愿意接。”
“那说明我在忙,你应该挑我不忙的时候打。”
“什么时间段不忙呢?”
“说不准。”栏杆太矮了,站得累,乔鸢盘起手臂,声线随身体一同低下去,“
必须把参考答案送到你手上才肯做试卷么?说明心不诚。”
又一条无中生有的指控。
陈言笑了,打开窗户:“总不能一直打,影响你上课、画稿、休息。”
“但要是你愿意在空暇的时候稍微拨动一下手指,最多占用两秒,给我发一个数字或标点符号,问题就不存在了。”
透过听筒,仿佛能听见他喉咙滚动的微小动静。
“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
有道理才怪。
撒谎不眨眼的家伙,没把你拉黑已经够仁慈了,竟然还敢提要求。
为什么学计算机呢?乔鸢心下建议他,应该报名国家杂技表演艺术才对,顺杆往上爬实在有一套。
她不说话了。
陈言住19楼,酒店对面一栋居民住楼,不高,楼顶有人在收被子。
“吃完饭了?”他反问,“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叫苗苗来。”
“吃了,没吃完,下次别点沙茶面,有股花生酱的味道。不喜欢。”
“苗苗把电脑还我了,图书馆网速太慢,每次下软件要小半天。她想自己攒钱买一台笔记本,最近忙着兼职,没空过来。”
一条腿直立,一条腿屈膝,脚尖抵住护栏缝隙有一下没一下轻点。
乔鸢姿态放松,慢悠悠回答完问题,说:“你有没有发现4栋18层最左边的房间,好像永远亮着灯?白天不清楚,反正晚上不管几点钟去看,灯都开着,一直到天亮也不见关。”
——她在阳台。
看来又熬夜了。
“可能和你一样从事设计,天黑才有灵感。”
小区占地面积广,7栋与4栋遥遥相望。
想起家里没有望远镜一类的存在,陈言侧靠窗台,低声叮嘱:“别靠栏杆太近,不安全。”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乔鸢一边说一边后退,干脆坐到躺椅里:“你的想象力有点太受限了,谁说只有设计人才熬夜,也可能是主播,画家,作家,外网客服……”
“偷窥狂?”陈好人冷不丁蹦出一句。
“……”
这就有点恐怖了。
“开玩笑的。不过保险起见,晚上睡觉还是把窗帘拉上比较好。”
…
针对不知名的同小区住户职业话题,两人无所事事、思维发散地讨论了好一会儿,如有冒犯实在抱歉。
聊着聊着,陈言状似不经意一问:“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
乔鸢:“你意思是,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哪敢。陈言刚要回复,随时接受查岗,有需要的话可以每天提供详细版行程并且附照说明。对他来说不算困扰,完全没有失去隐私的反感心情。
换句话说,比起时时刻刻被惦记,被追问,他更难以适应的是被放逐。
“不过今晚确实有事。”
电话另一端骤然道。
“嗯?”他收回心神,问什么事。
“你开着免提么?”
“没有。”
误解成不好外传的事情,陈言说:“我身边没人。”
那就好。
乔鸢也关掉外放,拿起手机贴耳。
啪嗒,犹如划燃的火柴,地面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细长的黑柱连接灯泡,投下暖黄的光晕。
两只猫在小区鹅卵石路上追逐打滚,她不知不觉便盯着瞧了一会儿。
假如此刻陈言在南港,在隔壁……
思绪莫名其妙跑偏。
发觉自己的视线再次游离于空旷无人的隔壁,乔鸢及时回神。
“其实,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厘头地来一句,良久,话筒里传来下一句。
“有点想你了。”
“就这样,拜拜。”
通话就此切断,猫嗖一下蹿进灌木丛。
乔鸢倒回椅子里,仰头数星星。
陈言则静静站定窗前。
直到小袁和小方吃完饭、打包菜回来,敲响门扉,他才缓缓放下手机,眉眼间仍染着云朵一般轻巧、微不可查的笑意。
第65章 藤蔓交吻“不亲嘴巴。”
翌日,又在缝纫室补一下午课件视频。
每天除了针便是线,手缝累了换脚踩极其,弄得眼胀肩僵,世界都快重影了。
好在设了闹钟,卡点赶回小区。
乔鸢走出电梯没两分钟,楼道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整栋楼顿时陷入黑暗。
【紧急通知:因意外因素,原预计4月1日晚7点至10点的停电时间修改为今晚六点半至明天中午十二点。停电期间请各位业主注意住宅安全,请勿大力拍打电梯门……】
群消息频频跳动,物业慢半拍地通告,住户们怨声载道。
怪吓人的。
所幸回来的早,否则晚两分钟可能被困电梯,晚十分钟得徒步爬上十七层楼。
那么问题来了,今晚还缝牛仔裙么?
缝——劳神伤眼。
不缝——逃避虽快乐却不长久。
早知道多买几根蜡烛,乔鸢拧转钥匙,进了门。
得益于长期视力受损的经验,抬手将包挂到收纳钩上,轻车熟路地撑柜换鞋。下一步打算洗手。
手电筒功能刚打开,察觉身旁隐约低微的呼吸,她倏地扭头:“谁?!”
炫目的光扬到一半便被握住。
“是我。”
陈言的声音,“吓到你了?”
说实话,没有。
乔鸢:“你怎么回来了?”
问话间隙,手机被对方抽走,极其自然地连按三下侧键,关掉手电筒。
挺了解操作啊。
流程也够利落,搞不好脑子里排练几百回。
如是评价、猜测掠过脑际。
“物业群发了停电通知。”陈言回答。
哪有那么巧合呢?昨天打电话,今天就停电,恰好撞上愚人节。摆明是有人设的局,他想来,不得不来。
乔鸢可不承认。
“我不怕黑。”
那便换第二个理由,她爱听的那个。
“你说想我。”陈言声线低哑,将手机搁置一旁。以双手交十扣腰的姿势、自背后拥上来。
身上透着清冷的气息,乔鸢抬臂绕脖,去摸他的脸。昏暗中不得章法,一根手指勾见笔挺的鼻梁,一片指甲划刮上唇。
只有最长的那根稍微触及他垂落的眼睫与额发,收回来一股湿意。
“还洗澡了?”她尾音带笑,是哪种笑?
满意,玩味,戏谑,奚落,抑或嘲笑,陈言没有多做猜测。
“你说你想我了。”他只是重申,闭眼埋进她柔顺的黑发中。与冰凉的皮肤形成反差,唇齿间不断溢出小团的热气,越过发隙,侵入她的毛孔。
——真色*情。
分明高大、健壮、贪婪、强势、卑鄙,可又特别会撒娇。
一到关键节点就装乖扮无害,用那种‘我只是渴望你,想陪着你,贴近你。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的做派;那种平静下压抑忍耐的神情,静默的眼眸。
乔鸢偏不如他愿。
“谁说是那种想了?”
“我就不能像你拖干净的地板,剥好的橘子么,而不是这个。”
戳一下他硬邦邦的腹部肌肉,乔鸢拍他的手:“松开,外面衣服还没收。”
陈言非但不动,反而抵住耳畔:“明天收。”
他不太擅长示弱,话落改成:“明天再收,不行吗?”
冷冷的话语便多几分软求。
乔鸢没再反对,毕竟眼下的他们见不
得光。
师哥和师弟的前女友,网友同前男友的室友,一段关系涉及的秘密太多。
不止白日下发虚,纵使碰见朦胧的月光,眼下旖旎或许就将化为泡沫。
因此不能往阳台走,只得往更深更幽微的卧室中移动。
房间大概经过布置,窗户锁死,帷帘紧盖。空气难以流通,衬得人情欲加倍浓烈。
“实习怎么样,有这么忙?”
女声冷不丁问。
他大概瘦了一些,即便在视线不明朗的前提下,眯起眼珠打量轮廓,她看得出来也摸得出来。
至于陈言离开的理由,他往团团圆圆的账号上留言说明:
乔鸢做手术当天,正是最近找回儿子的周少群连续多次接到匿名骚扰电话、被砸破玻璃,以及家门口收到死老鼠和恐吓信的日子。
不排除小孩恶作剧、仇敌泄愤、极个别同样丢失孩子的家长心态失衡做出不恰当行为等可能,周少群本意不想张扬,找街道派出所报案。
谁料与重阳省扯上关系,据说那边查案不顺,拐卖团伙核心人员们疑似听闻风声,提前跑路。
也就是说,抛开私人要素,周少群及其家属被犯罪团伙盯上的概率不低。
对方的眼线兴许就隐藏在各个寻亲网站、互助群内,甚至近距离接触过周少群本人。
为此,所有线上表现可疑、线下参加庆祝会的人皆须调查。
周少群和他妻子是主要经历人。陈言作为互助群资历最老的管理,高中起逐渐接受群主职务持续至今,对群内大部分人小有了解,有义务前往重阳配合调查。
之所以把地点定在重阳而非南港,警方自有考量。
好巧不巧,群里另外两名网站建设者——小袁、小方离前者都近,便联系陈言抽空碰头,争取尽快落实细节。
说不定能借此次机会搭上警局和当地政府的顺风车,但凡官方肯表态,哪怕只给一句看好,对日后拉投资、维持网站运作百利无害。
几件事叠加,陈言的确忙得抽不开身,多亏校方体谅才能暂居重阳。
不过聪明人的脑子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在运转么?不然怎么能狡诈到这种程度?不在微信解释,挑另一个聊天框坦白。
想让她先开口,他就顺水推舟地完成无言——陈言——假明野的身份跨越?
三个字,想得美。
“要是实在忙得没空吃饭睡觉,倒也不用勉强接电话,还特地为了我跑回来。”
“工作重要,会影响转正吧?”
“你现在在哪个公司上班?什么部门,回来前跟上级请假了么?”
她故意提问。
暗地里挖坑、准备为难人的语气,一如既往流淌着骄傲。胜券在握的气势,让人想到小狮子翘起来的尾巴。
陈言岔开话题:“还在滴眼药水吗?”
“不舒服就滴,平时不用。”
“身上的药膏呢,每天都有涂?”
“什么药膏。”
好一会儿,乔鸢才想起来,新年第二天陈言一口气买来不少消炎祛疤的东西,叫她涂,有时候帮她涂。
她自己倒不太管,无所谓。
单纯图省事,摆出一张敷衍脸:“涂了,差不多好了。”
“没说谎?”
“没有。”
“不相信你。”
耳垂、手臂好的快,慢的是她大腿上的疤。经年累月总和,下手时又快又狠,情绪得到缓解便扔在一旁不闻不问,逐渐演变成足以叫人骇然的惨烈。
本人丝毫不上心,只好由别人代劳。
——今天不该穿长裙的。
等当事人后知后觉的时候似乎为时已晚。
裙角翻盖桌上,她撑着桌角,四下里什么都瞧不见,细枝末节无限放大,便能感受到他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触感异常清晰。
当它抚摸她陈年的旧伤时,好比一颗粗糙石砾紧挨着脆敏的神经一下下磨。
他慢慢屈起指节,她的腰间堆出褶皱。
陈言低下身体。
如同一只危险、庞大的怪物,钻进布料底下,依稀的水声完全无法掩盖耳腔深处沸腾的血流声。
很快,后背如拉满的弓般弯俯,意识中断几秒。
静寂的空间荡开两道沉促的呼吸。
乔鸢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隔壁邻居好像搬走了。”
“你见过么?一个男生,叫郑一默,也是纺织的。”
怪物一顿,不动声色,继续游刃有余,舔舐湿漉漉的粉肉。
“可惜了,他……烧菜挺好吃的。”
“声音也……不错,就是没什么礼貌,嗯。”
底下动作越是张狂,她越要讲完:“你不知道吧,那人,明知道我在谈恋爱,居然还想到家里替我做饭,说什么,我高兴就好——”
陈言忽然站了起来。
由一团密集的阴影变作豁然撑开的伞,骨架匀长结实,眼睛黑压压的,于更暗的黑暗中悬立。
他俯身要亲她,她躲开。
谁要跟刚吃过那种东西的人接吻啊?
衣领不知何时扯乱了,乔鸢推着他的锁骨勾唇,似笑非笑:“反应这么大,吃醋了?”
“应该要吃吗?”
他把问题抛回来,咬字低闷含糊。
爱吃不吃。
好似一条灵活的小鱼,乔鸢转身从他手心游走。他跟上去。混乱中不确定谁碰翻了什么东西,一道身影眼看要摔。
陈言动作快,伸手捞住,同时侧身。
负伤的人就成了他。
“撞到哪了?”乔鸢一通乱摸。
“床脚。”
“……我说你身上。”
“膝盖。”
“痛么?”
“还好。”
换做热恋期的明野,保准大呼小叫,委屈喊痛,然后借此提要求谋好处。
任何人和人的关系都是如此,说白了一场博弈。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都不肯吃亏太多,于是推拉扭捏,直到情分耗尽。
唯独陈言像傻瓜,他烂好心,底线低,永远扮不来弱态和眼泪。
小时候肯定过得很可怜。
好吧,看在可怜的份上,今晚姑且不揭穿他。
双手攀附肩膀,乔鸢倾身向前,两双眼睛近到睫毛交错的程度,一言不发盯着他,打量、审视将近好几分钟。
旋即低下眼睑,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一亲脸。
按照距离规律,陈言侧过脸庞,下一秒被推回去。
“不亲嘴巴。”
“为什么?”
不要脸。
他真好意思问。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不好亲,不亲。”
“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清亮、薄削的唇角微动,令人难以想象,从那里不疾不徐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竟能如此汗涔涔、黏糊糊。
“你说,我的嘴唇很好吃,口感像——”
好了,够了住嘴。
脸皮相对薄一点,不对,是知廉耻的乔小熊半勒半抱搂他脖子。陈言随即把腰将她提起,让她的脚尖踩在他的鞋面上,她的重心全数压他身上。
双臂用力地仿佛要将她揉坏,指腹深深陷入软肉。
他喜欢这样抱着她,她也喜欢被抱。
于是总抱着做。
手指形同藤蔓一根一根压上后脖,锁住猎物的命脉。
陈言吻过来时,乔鸢会微微张唇,往里卧着一条鲜红湿润的舌头。
当她抚弄他的面目五官时,他亦如一头被驯化的、温顺的动物般安静接受,再偏头含住指尖。
年后,南港不再下雨。
陈言却似一只水鬼,将重阳的冬天带了回来。一刹那天潮地湿,将她一并拖入晦暗无光的湖泊中。
假如是两个人,一定窒息完蛋。
好在此刻她们都更像鱼,滑腻腻地纠缠交吻,随着暗涌流动,鼻息间升起无数气泡。
…
头发汗湿了,身上也一塌糊涂。
摸黑洗完澡,乔鸢懒洋洋地要睡,陈言不
睡。替她抹着头发,干燥的手指比拟画笔,沿眼角眉梢、下巴一遍遍描摹。
同时事无巨细,问她最近经常在干什么,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是不是又熬夜……乱七八糟什么都问,没完没了。
乔鸢嫌烦,随便抓根手指咬了一口,叫他去收衣服。
“茶几下面充电宝,我手机没电了。”
“平板上有一个打印样册电子版7文件,发给叫‘出版社陈红老师’的常用邮箱联系人……”
她模模糊糊交代,陈言问还有吗。
“有。记得把地扫了,桌子擦了,碗筷洗掉,垃圾全部拿到楼下。顺便买一箱矿泉水上来,烧水壶坏了……”
眼皮也不抬,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字里行间听得出来怨气挺大,怪不得愿意特地费事设一个陷阱,诱他跳进来。
不过不清楚为什么,她又手软了,竟然没有当场结算。
“就这些,没了?”
陈言接着问。
“没了。”她挠脸,拉被子,“你又不能帮我缝衣服,都熬好几个晚上了……”
“我试试。”手肘压枕头,陈言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
亲完才问:“现在能亲嘴巴了吗?”
乔鸢一副没劲挣扎的困顿样儿:“亲都亲了,还问什么……”
或许当下便是最好的坦白时机。
指节不经意刮擦唇角时,陈言如是想道,转瞬又被埋没。
因为他始终难以确定,乔一元更喜欢的人,究竟是明野还是他。
也许两个都不喜欢。
偷来的幸福注定虚伪易碎,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无论如何,只要此刻是幸福的。
对于沙漠中干渴的人来说,即便明知另一头是海市蜃楼,比起原地倒下,他宁愿不顾一切地往那里狂奔。
但凡有一点点希望,能窥见一丝丝黎明。
“我去收衣服。”他近乎温言软语询问,“再亲一下?”
“做完事再说……”
乔鸢声音越来越低,隐约听见陈言走出去的动静,楼上桌椅移动,窗外的鸟叫。
有谁的目光长久落于脸上,浓稠黏腻;谁在她的耳边低语。
“可以都喜欢么?”
“至少,要都喜欢……”
语意不详,慢慢都消淡了。
再醒来是上午八点,地板,茶几,厨台,卫生间,目之所及处处整洁光亮。冰箱里又添上水果,餐桌上有早餐。
值得一提的是,她放在沙发上的牛仔背带裤以及针线盒不见了。
陈言也不见了,仅留下一张纸条,字形峭拔,笔触凌厉沉坠:
【记得吃早餐。】
【衣服按照图样缝?应该不难,拍照给你确认,没问题就做好再寄回来。】
【假期不够用,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
过了好久,乔鸢吃着早饭,瞧着纸条,终究发出一声冷笑。
了不起的陈师哥,以为在玩躲猫猫么?
大晚上跑来睡一觉,献完殷勤又溜。
真是。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66章 彩照捕蝇尤心艺和乔鸢的男朋友……?……
“重阳到南港的距离……”
林苗苗随手一搜,不由得瞪大眼:“七小时动车,他……就为了回来呆一晚上,顺便打扫卫生?”
乔鸢:“还带走了我的作业。”
“那倒是件好事。”她推眼镜,“不然好大一件衣服,你得缝到猴年狗月,缝纫机听了都要落泪。不过话说回来,陈师哥这人,怎么说呢……”
两人漫步校园中,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人。”
不吸烟,不碰酒,无任何生活不良癖好,行事严谨,待人周到礼貌。爱干净,勤快,并且愿意定期捐款给流浪动物救济站,自学建设公益网站……
条条框框,胜出明野不少。
缺点是难以揣测。
不是很懂他在想什么,师哥啊师哥,既然特地赶回来,怎么能不把事情说清楚呢?
“对了,重阳那个案子……”
隐略家事,前些天乔鸢曾警醒林苗苗,最近可能有一伙犯罪团伙流窜到南港。
世人皆知除开小孩,数女大学生最容易被人贩子盯上。而她新学期铆足劲儿干兼职,经常拖到地铁快停运才匆匆到校。
有时回来的晚,宿舍关门了,又得独自走夜路去找朋友收留,危险系数太高。
“调查暂时告一段落,陈言目前主要在忙网站,没再提起具体细节。”
估计警方也不让说,免得情报外泄。
“你的市区兼职呢,辞了吗?”
乔鸢问。
嘿嘿,说起这个就来劲,林苗苗笑眯眯:“辞了!多亏nina和zoe,我昨天应聘一个线上语言教学岗位,时薪特别高!”
“听说我是在校大学生,已经过了六级,日常跟外教用英语交流,面试官超满意的,夸我口语流利!要是能拿下它,元元,请你吃烧烤怎么样。”
“烧烤是什么?不好意思,我一般只吃空运食材呢。”
“?”
扭头撞上乔鸢看似镇定的神色,林苗苗勾她的胳膊:“你不懂了吧?烧烤,可谓我国历史悠久的特色美食!食材丰富,味道鲜美,老少皆宜,流传各地。今晚六点,我带你去,保证你吃一口着迷,吃一串忘我!”
乔鸢稳住嘴角:“真的?”
“当然啦,我林苗苗怎么会说假话……”
春季漫地浮绿,两位女生肩膀相贴,说笑走进教学楼。甫上台阶,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nononono,please,stop,停!”
周六学院少人,一楼大厅随意摆放着些白板模特,定期展示来自学生们的优秀作品。
此刻,担任15届服装设计专业课的主教老师nina正神色焦灼、竭力用蹩脚的中文,试图和拖拽她胳膊的男人沟通。
发现完全讲不通!!
“charlotte!rainbow!”
瞧见学生,好似救星,她松了一口气,捂着额头直说help,好歹能帮忙翻译一下。
“找保安。”
乔鸢微不可见地动唇,上前问:“你好,请问你找谁?能先放开老师吗?”
林苗苗故作稳健地掉头走。
男人身材精瘦,流里流气的锡纸烫、皮衣牛仔裤打扮,腰带银钻闪闪,挂着一串钥匙。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看都不像学生。
“老师?”他转头露出一张鼠相脸,口气浮夸,“什么破老师!臭洋鬼子,你瞧这头发染的,还抽烟!被我逮个正着。”
乔鸢这才留意到,他手里捏着半截烟头。
裤兜凸起的形状像折叠刀,精神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nina说是老师,实际上刚毕业没几年,至今饱受中文一二三四声读音困扰,能说的词汇仅限少数单字,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朝她做出安抚动作,乔鸢扬起微笑,顺话往下说:“大哥,她是外国人。但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可惜学生没有话语权,不如你找我们院长投诉一下怎么样?”
“管她哪国人,在我们中国,就要守中国的规矩!大学不是讲文明的地方吗,凭什么抽烟!”男人越说越亢奋,趾高气昂,唾沫横飞。
“你们院长在哪,叫她过来!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好好帮你们学校正风气!”
下一刻,林苗苗、保安同班主任张
宝茵同时到场。
“干嘛,你们想干嘛,叫保安来打人啊?!”男人顿时变脸色,手抓得更紧。
保安手持电棍,张宝茵语气温和,缓慢靠近:“是这样的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提,我帮您反馈给院长。”
“或者我们换一个地方细说,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上,您渴了吧?上去坐一坐好吗?”
一面说,一面背后摆手,示意学生们赶紧离开。
面临危险,教师保护学生属于条件反射,林苗苗却不敢走,万一真的出事……
局面本就混乱,楼外冒出一阵欢声笑语。
张宝茵来不及阻拦,男人竟放开手,直冲冲朝着来人去,嘴上叫的亲昵:“小艺!你怎么才来,平时是不是没好好读书,我找你老半天了!!”
“小艺……?”
有人犹疑,有人诧异。
乔鸢偏眼瞥见尤心艺。
尤大小姐有闲有钱,几乎每周末请客。受邀者不固定,不变的是她众星捧月的排场,一伙人往市区吃饭购物,再提大包小袋、浩浩荡荡返校。
招摇,羡慕,吵闹,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是她的常规行程。
不料迎面撞上这场景。
nina吃疼抱臂,张宝茵恍然大悟:“你是……尤心艺的家长?”
“废话,瞧不出来么,我是她舅舅!”
“是吧,小艺?”
男人抠一下下巴,大咧咧凑上去预备搂肩的架势。
女生们下意识拉尤心艺后退一步。
还是那句话,他气质太差,谈吐粗俗,不论怎么看,都没法跟一身名牌骄矜傲气的尤心艺搭上关系。
男人立即火大:“你们几个意思!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我们家小艺是来学知识的,瞅你们把她带成什么样了?”
“染头发!打耳洞!天天跑去酒吧玩,现在连舅舅都不认!校长呢,滚出来,我今天非得告他,告到教育——”
“孙洋!”
一如乔鸢所想,大概受到的冲击太大,尤心艺至此才反应过来,扯下单鞋便往男人脸上砸:“狗孙子吃熊胆了,谁让你来的!想死是吧,我成全你!!”
“干嘛啊,尤心艺!”
孙洋被打得吱哇乱叫,抬臂捂眼,又慌忙弯腰去掩下身,指缝间流出粗哑的叫嚣:“我就是你舅,你二舅,再动手试试?小心我告诉我姐,我姐告诉你爸!”
紧接着,第三位重要人物登场。
“艺艺!有话好好说,你、你别对长辈动手好不好?老师同学都看着呢。”
人未至,声先到。
一阵香风掠经大门,面貌姣好的年轻女人妆容素淡,口吻哀切,现身时机拿捏得刚刚好。就连耳侧婉垂至脖的发丝都恰到好处,衬得她楚楚可人。
排得一出好戏。
乔鸢垂眼,保安和老师统统被推开。
尤心艺脚踩孙洋脸上,回头讥笑:“终于舍得露脸了,孙芙,你嘴里哪门子亲戚?”
“该不会,指的是见钱眼开、上赶着破坏别人家庭的贱小三的农村弟吧?”
“你不但下贱,还蠢,天天巴着我爸的狗腿赔笑摇尾巴,好不容易弄到点钱,转头贴给这种货色。可不可笑啊?千方百计从男人身上掏着的,又塞另一个男人兜里!”
“叫你银行都是同情你,揣着个杂种,跑这儿演起来了。”
孙芙:“……”
畜生!肆无忌惮的小畜生,迟早撕了你那张破嘴!
狠戾一闪即逝,孕妇双手环肚,低声呐呐:“艺艺,他也是你弟弟呀……”
“他也配!”要不是打孕妇容易坐牢,尤心艺早就下手了。
她捡起鞋子往脚上套,最后一次警告:“给你两分钟带你弟滚!”
“别再来南港,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搞得你弟不能人道,你杂种流掉,到时候再哭就来不及了,顶多买棺材!”
“放心,我出钱,保准给他买最好的骨、灰、盒。”
字字诛心,语意歹毒,说完打算上楼,没空陪贱种姐弟俩闹腾。
孙芙却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右手发着抖伸进布包,泪水润湿眼眶:“艺艺,怎么样都好,可你不该这样诅咒自己的亲弟弟,你爸爸听到该有多伤心啊?!”
“况且你一口一个第三者,诬陷我,辱骂我,可你自己呢?”
“你为什么也要做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啊。”
尾音骤轻,一抹隐秘的笑容跃上眉梢。
“要不是别人告诉我,我都不相信,你怎么会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呢。”她哭着,拿出证物,手腕一翻一抖,漫天彩照纷扬。
这下麻烦了……
在瞧见东西的第一眼,林苗苗便想闭上眼,不忍直视。
尤心艺猛地扭头,不可置信瞪向乔鸢。
两双眼被凌厉的线条切割数片,于空隙中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