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痕挂钟“我在温市,你要来吗?”……
别墅矗立雨夜。
天空阴霾密布,乌暗的积云堪比大军压境,雷电伴随狂风呼啸。
“汪呜……”
金毛犬垂尾藏回屋檐,客厅光线暗昧,好似重重迷雾遮蔽了视野。
沙发、桌子轮廓酷肖怪物,电视机发着光,音乐家浑厚高扬的喉音,夹杂儿童啼唱、观众席数张面孔飞快闪替。
虚渺的欢笑声化作一条沉重湿羊毯,压得人无法喘息。
直至章姐开灯驱散隐晦,她搬来椅子,高度不够,换成梯子,单手搀扶乔鸢上去。
一阶,两阶,三阶,乔鸢蹬上第六条横杆,伸手触上棕圆。
既无玻璃光滑冷然的触感,更摸不见时钟、分针、秒钟。
如章姐所述,她的指下有且只有一块粗糙不织布,是被资助的大山女童们亲手制作、再拜托基金会转交好心人——也就是她爸妈的工艺品而已。
……竟然只是一件装饰物。
“有问题?”章姐仰头疑问。
乔鸢张了张嘴,电光将黑夜变白,时间迅速后退。
五年前,中考前半月,乔一元曾与妈妈大吵一架。
具体原因不记得了,无非抗议偏心、反对专权,结果饭照吃,生活费照拿,就是摆张木脸充哑巴,连续一周不肯跟姐姐在内的家人们说话。
为了安抚她,有一天,姐姐提出想报名夏令营。
“什么东西?”
乔守峰扫一眼宣传单,眉头皱得老高:“山里有什么好去的?周边全是农村,一下雨,满脚泥,要什么没什么。换成国外走一圈还差不多,好歹能长见识,锻炼英语交流,以后看情况去海外发展。”
大女儿成绩优异,提前叫明德录取,他原打算趁暑假带她一块儿办公,多跑几个城市,去瞧瞧工厂生产链,分公司和商业会。
没想到女儿自己有想法,压根不听安排。
“我们只是经过那片区域,小住一晚休息而已,中间六天都在岛上玩。”
乔童安解释:“学校和旅行社共同组织的活动,只有我们这一届有,相当于毕业典礼,好多同学都报名了。”
“挺好的。”洪丽帮腔,“就在隔壁省,让她去吧。”
好什么好?哪里好?乔守峰神色不悦。
“我讲中考完了给你们母女三个报旅行团,爱去哪玩去哪玩,你们怎么说的?一个要预习高中内容,一个买数位板画画,一个嫌天热人多不肯出门,宁愿待在家里吹空调。现在把你丢山里反倒积极起来。”
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乔老板眼神一厉。
“乔童安,你是不是偷谈恋爱了?”
乔童安:“?”
“洪丽,你交代。”
洪丽:“……想多了阿峰,女儿就是想出去走走,帮我减轻负担。而且老师都说了,要适当放松,上了高中才好再接再励嘛。”
乔童安一边点头一边给爸爸倒茶,要多乖顺有多乖顺:“我已经结束啦,接下来最重要的人是一元,全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她备考。要是我每天在家晃来晃去,多破坏氛围,就算一元忍得了,妈也看不下去。”
“中考毕竟不是一桩小事。”洪丽笑着接话,“你的女儿你清楚,姐妹俩凑一块儿比十只猫都难管,一个还顾不过来,两个加起来,哪里招架得住。”
“……”
原来是想给妹妹腾位置。
接收到母女俩拜托的眼色,乔守峰端起茶杯,清嗓子:“一元,你怎么说?”
乔一元一个人坐茶桌边角,戴着耳机,哼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爱去不去。”
乔童安:妹妹生气中。
洪丽:都多久了?这孩子,气性太大。
“怎么跟你没关系?”茶水太烫,乔守峰眼皮轻跳,沉下嘴角,“你姐你妈说了,接下来家里大小事你说了算。”
“夏令营你说去,你姐才能去,你不让去她就没得去,老实呆着,等你考完再说。”
“元元~~~”乔童安立马摆出可怜兮兮的脸色,拖长尾音哀求,“让我去吧,姐姐真的超想去,求你好不好?暑假帮你整理房间!”
乔老板制定规矩一,小孩不能瞎惯,每个人的房间自己负责清理,别想使唤大人。
“给你做一周夜宵!每天晚上!”
姐姐接着加砝码。
乔家规矩二,该吃饭的时候好好吃,晚七点厨房关门。当妈的九点就要睡觉,得提前酝酿睡意,不论谁肚子饿只能自理。
“我们一起想办法说服爸爸养狗,怎么样?行吗行吗?”
眼看女儿算盘逐渐离谱,乔守峰:“我没聋。”
正健康力壮好端端坐在你们面前听得一清二楚!
另外郑重声明:“别想养狗,什么品种都不行!又脏又臭,除非我死了。”
嘿嘿。
“爸喝醉了,妈作证,你现在说话不算数。我只记得,好像有人答应我,提前招进明德就给奖励……”
“是谁来着?元元你有印象吗?”
乔童安频频眨眼,乔守峰脸筋抽搐:“那也不准养!”
洪丽则明目张胆拉偏架:“好了阿峰,醉了就上楼睡会儿。等一元考完了,我带她们去宠物店挑,养在露台,肯定碍不着你……”
“我杯子里是茶!”
“完了,爸都开始说胡话了。”
“乔童安——”
“哎呀,算了算了,我扶你爸上去,你们姐妹俩慢慢商量。真是的,这么大人了,喝几口茶也能晕头……”
妈妈硬拉爸爸起身,姐姐露出得逞的笑容。仿佛上世纪的旧事,乔一元被捧得飘飘然,最终松口答应让她去夏令营。
才不是有意让她高兴!
跟爸妈关心谁、在意谁也没关系,她一点都不稀罕。免费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罢了,她这样说服自己。
出发的前一晚,乔童安来敲门,她不开。乔童安便站立门外向她告别:“放轻松,正常发挥就好。一元,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谁要你的礼物啊,乔一元光足跳下床,打开门时,姐姐已经走了。
走廊灯熄灭了,仅余一条长长黢黑的甬道,像通往怪物胃部的肠子。
次日,乔童安整装出发。
夏令营第八天,中考当天,乔童安立案失踪。
问及事发经过,老师们语焉不详,最后还是与乔童安要好的女同学们鼓起勇气告诉乔家爸妈,其实早在她们准备返程前,也就是前一天傍晚,乔童安便不知去向了。
她们想报警,想告诉大人,可老师们坚称海岛一天只有一艘轮渡能离开,时间固定上午九点,所以乔童安不可能独自离开。
且岛屿周围防护措施到位,景区安全度高,意外事故的可能性非常低,兴许只是一时拖延、迷路,没必要恐慌。
她们以此安抚学生,压下事端,转头组织人手私下搜寻了一整夜,直到天亮船来,实在捂不住了才报案。
岛上风景虽好,生活不便利,监控少之又少,常住人口不超两千,以家庭单位计算不满八百。
乡村县级警方人力不足,起初将调查重心放在走访住民上,期间意外发觉个别渔民竟非法拥有并使用渔船从事经营载客及海钓等犯罪活动,这才将目光及时调转向距离小岛最近的区域——即岭阳县。
洪丽、乔守峰作为家长收到通知时,案件已处于焦灼状态。
乔守峰第一时间做出决断,公司停工,发动所有员工帮忙。对外表态则愿意提供巨额奖金换取相关情报,按日结高薪聘请当地民众相助寻人。
与此同时,鉴于他自身广大人脉网、曾以友好企业家的身份同衡山政府合作项目,包括乔童安优异的外在形象。
案子很快惊动市局,随着案情舆论不断发酵,志愿者协会赶来助力;旅游社、星蒲中学唯恐担责,慌忙出力;
即将迎接新生的明德高中更是积极组织学生家属们自愿参与寻人活动。
一时间全城轰动,然而,乔童安仍踪迹全无,形同人间蒸发。
众所皆知,任意灾难援救、人为案件时常有黄金72小时的说法,意味着受害者存活率高、侦破力度大。
以此比拟,大家奋力寻踪却不见丝毫希望,便暗暗为这桩‘夏令营失踪案’标出了白银期,七天。黄铜期,一个月。
再往后,即便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注定被抛诸脑后,压到桌底。
不巧的是岭阳县隶属南方,临海,六七月处于梅雨季,附近山又多,路难行。
断断续续的暴雨下了半月有余,刚停没两天,五级台风毫无预兆降临。不论大家有多着急,行动只得叫停。
乔守峰父母离异,年少独自出来打拼,没有老人负担。洪丽爸妈却闻讯惊惧病倒,一个突发中风住院,一个以泪洗面,每天打电话追问最新情况。
连日奔波同样使得夫妻俩暴瘦憔悴,迫不得已下,两人只得暂时返家。
那天是7月10日,所谓黄铜期的倒数一天。
受台风影响,衡山雷电交加,深夜乔一元被姐姐的尖叫惊醒。
披着汗涔涔的发丝、黏湿的睡衣和干燥的嘴,她循声下楼,听到妈妈哭声:“阿峰!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说啊,快把东西放下!”
中间穿插咣、咣、咣的脆响。
爸爸没有答话。
乔一元又往下走了两台阶,大门开着,邻居家放来玩的塑料袋被风刮进来,卷缠她的踝骨。她低下头,瞧见小腿乱七八糟的红点肿包。
抬起脚,底下一排水泡。
破了又长,长了踩破,变成死掉的皮,一层层叠加。
“咣——!”
“别砸了,阿峰,我求你,别砸了行吗!”妈妈急得用力拍打丈夫,脸庞发红,“那是童安的,她用奖金给家里买的钟,回来看不到要难受的!我叫你停手!乔守峰,你有毛病就去医院看!!”
那是乔一元第一次见到妈妈如此盛怒,第一次听她冲爸爸恶语相向。
爸爸甩开她,一只手拖椅子,一只手握榔头,自顾自又转移到客厅。
那时候的他一点不像爸爸,甚至不像一个老板了,机械性举起胳膊,固定住钟盘,用力——锤啊,锤啊,眉眼间晶莹的渣屑纷飞,满脸、满手的血。
红彤彤的血。
“总算不吵了,”说完这句话,爸爸扔下锤头,转身上楼。
与小女儿擦肩时,他低垂眼珠,衣服缝线滑至肩膀以下,一眼都没有看她。如同梦游。
——终于安静了。当初的乔一元并不明白他的嘟囔,时值当下方才恍然。
姐姐回家后,爸的钟停了。
她的却没有。
…
雷鸣一声大过一声。
扶小小老板下来,章姐格外有职业道德兼节俭精神地递上手机:“门后边捡的,屏幕裂了,开机能用,你还要不要?”
“谢谢。”乔鸢接过来,“我要上楼了,厨房留着菜。”
出那么多事,她倒还记得章姐没吃晚饭。
“行。”后者答应,其实没想多管。见她实在脸色苍白,一副有气无力走不动路的样子,才问一声:“背你上去?”
“不用。”当事人拒绝得利落,动作虽缓慢,抓着扶梯一步步沉力稳当往上走。
淋了雨,头发黏腻得不像话。乔鸢取下头绳,脱了衣服——大衣,毛衣,接着是中领保暖衫和薄绒裤,再内衣裤、袜子。仿若蜕皮的蛇,外壳堆叠地上,她从中走出。
四肢匀长,面目空洞。
一条成年的蛇。
绝大多数时候,在洗澡前,乔鸢不介意花些时间认真观察自己的身体。
仔细研究自己的两半脸是否对称,头发长度如何,肌肉神经怎样精妙地运转。哪里长着痣,有几颗?脚底的茧子有没有变厚。
但今天例外。
她仰起脖颈,将水温调到最高,感受到皮肤快速发烫绯红,痛觉舒缓神经。
热水迎头盖面,粗暴而凌锐,冲击她的身体,穿刺毛孔,唯有如此方能淹没负面情绪。
只是,还不够。
痛楚不够强烈,宣泄便无法落于实处。家里没有剪刀、小刀、美工刀,锁得严密,以防姐姐自伤。
妹妹就利用金属发夹,尖端对准掌心一阵密集地戳;锯齿磨着肉,捕兽夹般留下一排排、一道道深刻的呃印痕。
——不够。
她推开玻璃门,找到藏于管道旁的粉刺针,拆开胶带,反手扎向左臂,十几下,几十下。孔洞滋滋冒。
乔鸢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随着猛烈的痛楚传遍四肢百骸,腥气蜿蜒蒸腾,糟糕的迷茫与负罪感渐渐消淡。
她平静地收拾好残局,擦干净镜子、盥洗台、地面星星点点飞溅的血迹,又一次咬断胶带弓身将粉刺针张贴到水管背面。
头发湿淋淋披肩,她捂左臂,指尖微微发麻。一走出浴室,猝不及防被绊倒,膝盖重重落地,感觉就像。
她刚回家的那一晚,夜半惊醒,急着下楼所撞出的伤,竟延滞到此时此刻才陡然发作,叫她痛苦地窒息。
妈,姐,爸,帮帮我。
她也想喊。张嘴溢出的却只有一团不成型的雾,似羊羔濒死的嘶声。
房间里一片寂暗,那些她所需要的人,她所渴求的感情,全部在医院。电光之火之间,乔鸢毫无道理地想起一个人。
“打开……微信。”
她找到手机,发号施令:“陈言。”
“陈言,最后一条消息是‘看春晚了吗’,十分钟前。”手机播报。
屏幕裂得触感不灵,乔鸢点击好友一会儿才触发语音通话反馈。
双击确认。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道:“我在温市,现在,你要来吗?”
第52章 漂浮气球“你确定,已经想清楚了?”……
农历31号,陈言随父母回老家过年。
由于酒的存在,氛围很快升温。
陈言少时跟着老一辈生活挺长时间,因而保留房间。他握住手机,转身将纷乱的谈话、笑声阻隔门外。
结束通话没多久,门被敲响。
二叔家的两个堂弟接连踱步进来。
“哥,能借点钱不?”
大表弟19岁,复读中,伸手比出一个数:“不多,三千,等我高考完了还你。”
从上往下数,陈言排行同辈第二,自小奖学金拿手软,读研后每月补助金800元;课题项目参与度高,担任主技术员,每次专利奖金发放,他分到的最多。
更别提其他比赛、生活费,以及长辈们疼惜他独来独往,有家、有爸妈和没有一样,回回碰面给的红包便格外大。
陈言物欲低,底下弟弟妹妹都知道他有钱,又不像大堂姐小气巴拉,借小孩还要写欠条、收利息,到期不还立刻告家长!
因此一旦缺钱,都爱找二堂哥借。
陈言习以为常,只问他做什么用。
“学车!”表弟脱口而出,立马改口。
“买资料。嘿嘿嘿,最近我爸老念叨考完就带我去学车,搞得脑子串了。”
三千块钱买资料?
陈言从10分26秒的通话记录中抬眼:“说实话。”
大表弟有点儿怵,期期艾艾犹豫不决。不料被亲弟弟卖掉:“陈嘉琦网恋,他要去奔现!”
“草!我揍你啊陈嘉瑞!!!”
前者立刻瞪眼捏拳。
“到底怎么回事?”陈言皱了皱眉。
哼,感觉获得靠山,陈嘉瑞底气十足,一溜烟躲过亲哥暴力跑堂哥身边,边打游戏边倒豆子:“他打王者认识的,一女的,好像比我老一点,反正声音特夹。”
“昨晚她俩连麦,那女的说她爸妈离婚,后爸猥琐男,后妈白莲婊,都欺负她。呜呜呜她好孤独、好痛苦、好绝望,好想见亲爱的嘉琦哥哥啊么么么么么……”
“然后陈嘉琦就答应去找她,她俩还约好暑假一起去南港玩,我都听见了!
小屁孩撅起嘴巴,做出索吻的姿态。于他哥恼羞成怒的:“瑶瑶哪里夹了!”
“你有没有礼貌?!瑶瑶比你大,你应该叫姐姐,她才没这么恶心!!”
“陈嘉瑞你以后别想我帮你做作业!!!”
三连吼中,摇头晃脑、穿插叙述完毕。
陈言:“不借。”
陈嘉琦:?????
“哥!!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陈嘉琦扑通跪扑,悲伤大嚎:“瑶瑶真的巨可怜啊,过年没地方去,只能在网吧包厢里睡觉,你看!”
他拿出手机,点开小女朋友拍给他的照片网吧:“多危险啊,她一个人——”
“她今年多大?”陈言打断。
“16!”
“上初中?”
“对。”陈嘉琦察言观色,机灵地补上一句,“也就比我小三岁……”
“你过去打算干什么?”
“哥你同意了?”他欣喜若狂,“我就去陪陪她,五天……最多呆三天回来!”
“住哪?”
“连锁酒店,开两间房!”陈嘉琦竖起手指对天发誓,我绝对不干嘛,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冷不丁地,陈言笑了一下。
灯下眉眼冷峻,鼻梁英挺,阴影里蔓延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势。
陈嘉琦:!!
他后悔了,他想逃。
他被堂哥捏住后衣领!!!
“从衡山到北宁,动车票价700,往返1400。机票1200,来去就是2400。”
“新年普遍溢价,酒店算你150/晚。两个房间,三晚,大概一千块。”
“除此以外你们要吃喝、娱乐,你找我借三千不够,还得填上自己的压岁钱。”
“你今年19岁,她16岁。假设她说的都是实话,法律规定无论对方是否自愿,与不满14周岁的女生发生关系,一律按□□定罪。”
“瑶瑶15周岁了!”
陈嘉琦脸涨红:“而且我没想——”
“你认为她家长会怎么想?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一个陌生成年男性带出去开房,连续几个晚上不回家。她爸妈加上继父母,但凡有一个人找上门,你准备怎么应对?”
“如果她撒谎,屏幕后面不是学生,甚至不是女生,你就这么贸然去了可能有什么下场?到时候让你爸妈怎么办,他们会怎样?
“你确定,你已经想清楚了?”
堂哥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剖析明白,可谓鞭辟入里。
陈嘉琦一个激灵,意识到冲动背后潜藏的代价,确实怂了。只是畏缩之余又难免良心不安:“万一她没骗人——”
“可以线上转账,用你自己的压岁钱。”
陈言刚打完电话,其实心情相当不错。不过面上充冷淡,残酷客观:“至少能长点记性,在她成年以前别想着见面。”
“呃,好吧,哥你觉得给多少比较——”
“你自己定。”
堂哥态度分明,活该!
目睹亲哥垂头丧气推门退场,陈家瑞爽炸了!当即脱鞋跳上床滋哇怪叫老半天,顺
便操纵人物存个档,张口也要借钱。
“买卡带啦。”他显摆一下手里的游戏机,发起控诉:“都怪你小婶太太太小气了!一年只给我买一个怎么够玩啊?唉!烦死了,我们00后的小孩就是这么惨,万恶的中国式教育,中国式家长——”
“是我就离家出走,去做孤儿试试?”
两方老辈做邻居几十年,交情深。表哥一家被喊来打牌,他端一叠小番茄慢悠悠晃进房间,瘦长的身体往墙板上一靠,要多散漫多散漫:“咱二叔挺有福气,养一个不知道没脑还是太有脑子,不确定,再看看。”
“好在小的这个肯定是大孝子,多亏当年计划生育抓的不够严。”
“我爸又不是你二叔!!”
他说话拐弯抹角,陈嘉瑞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自己受欺负。
小孩子压不住脾气,反嘴就呛:“这里是我爷爷家,你出去!”
“哦?”表哥笑眯眯,“我要告诉你奶奶,你说她没家。”
居然敢威胁他?!
陈家瑞真炸了。
“关你屁事啊,留长头发的娘娘腔!”
嫌不解气,他扭头冲陈言粗声吼:“还有你!小气鬼,一点小钱啰里八嗦!唧唧歪歪!我爸说了读书再好有什么用?谁让你把自己弟弟弄丢了!以后大伯死了,他的房子和钱一毛不给你,全部给我和陈嘉琦。”
“哼!以后你没钱求我也不给!”
“……”
哇哦,听到了不起的真心话了。
作为半个外人,表哥揉揉耳朵,识趣侧身。
外头不知何时静下来,陈传铭、陈传铠两兄弟一同到来。一个铁青脸,一个走过去逮住儿子往头上狠拍几下,表情真诚:“对不住啊大哥,小孩子乱讲话,别当真。”
“谁乱讲话!明明就是你和妈——”
陈嘉瑞刚起头,他妈也小跑进来,啪地盖下巴掌印。
“叫你胡说,每天上网打游戏学了些什么乌七八糟?什么话都敢讲!”
言下之意,儿子熊,那是受外界影响,绝非他们存心。
两位老人年纪大但人不糊涂,气得极了,拐杖连连捶地:“少在这儿跳大戏!陈传铠,你要还肯认我们这对老爸妈,现在就把背地说的话挑明白了,然后带着你两个儿子和媳妇滚出去!”
“爸!!”陈传铠不可思议,“大年夜,你赶你儿子孙子走?”
“小言、小光都是我的孙子,儿子有的是。”陈奶奶冷道:“不缺你一个!”
“……”
老头老太太发话,照理说余下两个儿子该劝,他们却不约而同扭开眼神,该上厕所往左转,找充电器绕沙发右转,压根不打算掺和俩哥哥的矛盾。
没办法,谁让大哥大嫂太疯太偏执呢,二哥二嫂做人则差一截。两家子各有各的麻烦困境,哪次闹起来有弟弟说话的份?这些年他们早就说干了劝累了,自然不想掺和。
反倒他们媳妇小孩好声好气:“今天多好的日子,爸妈别动气,我们陪您去看电视吧,俩兄弟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奶奶,奶奶,我有一张贺卡送给你!”
“我也给爷爷买了红袜子!”
周遭一片孝心,老人腿脚不动,眯起浑浊的眼珠越过众人,瞅见孙子平静的眼神,会意了,施施然垂下眼皮。
“好了嘉瑞,瞧你把爷爷奶奶都招生气了,快给大伯道歉。说对不起。”
趁老人在场,巴不得事情赶紧翻篇。陈传铠推搡儿子,满脑子速战速决,谁料最不好惹的柳诗龙偏在这时走了进来。
下挑眼,柳叶唇,少女时候常被夸赞天生一张好面,笑起来比花还要有颜色。
不过年龄上来,皮肉凹陷,加之万年不变的齐耳发、黑衣裤,戴上沉闷刻板的眼镜。时下柳诗龙在校正是学生们最畏惧的严厉教授,回家亦少有笑脸。
“开店没起色,我倒没想到,你们算盘打的这么精。夫妻俩平时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
“没错,我丢了一个儿子,找了十几年,兄弟家的苦难好看吗?够笑么?别人兜里的钱闪到你们眼了,自己孩子指望我们养?”
亲妹子冒火气,不好叫长辈看着。柳家大哥反应快,当即露出笑脸,扶老人去客厅。
同时关门,留在家儿子在外头备着,甭管吵架打架保准一把好手,小妹吃不了亏。
房内,陈传铠夫妻被戳中弱处,一时下不了台,脸色难看极了。
“大嫂讲话别那么难听,态度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又不是我们说出来的。”
陈传铠忍不住了:“都是一家人,这些年你们怎么对儿子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作二叔的替阿言抱一声委屈怎么了?要不是——”
“二叔。”陈言站了起来,身量比他高半头,好似要把灯光全挡住。
音色低沉,脸上几乎没有波动:“您有空可以多关心嘉琦和嘉瑞。”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伸手。”
陈传铭也说。
干,陈传铠顿时心中大骂:老大性子古板,媳妇色厉内荏,老实人和文化人结合,偏生出一个能唬人的死人脸。
没瞧见老子帮你讨公道么?
陈传铠丢了立场,只恨柳的好命,摊上他们陈家的大情种,一个两个被磋磨成这样还肯护她——
他没了声,反衬出柳诗龙毫无顾忌:“刚刚饭桌上谈的合资不作数,你们觊觎我儿子的东西,不用跟他爸喊话,找对人再张口。”
“要是张不开,就先还钱。”
平地一声惊雷!
老二去年向老大家借了三十万租店面!又不是小数目,怎么能说要就要呢?!
老二媳妇揽孩子激动得口不择言:“大嫂!公一码私一码,讲好的事情你怎么能——”
“跟我儿子道歉!”
柳诗龙话语凝冰,眼神锋利得简直能杀人!
夫妻俩又气又急,被迫推出儿子换安宁。又企图说好话挽回一成:“阿言,你弟被网上那些人带坏了,二叔二婶今晚也喝了点酒,实在有点糊涂了,刚才说的那些话……”
手机铃声响起,乔鸢的电话恰巧打来,顿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五秒钟,一句话。
没想到柳教授会因为自己和二叔起争执,陈言其实多少有些错愕不适,心脏不轻不重漂浮地怪异。
刚刚一切反应属于下意识,他垂眼凝视通话记录,仿佛气球绑住窗台,此刻才突然生出实感。
——乔鸢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她出事了。
肯定和她姐姐有关。
“今晚到此为止,虽然嘉琦嘉睿这几年也先后找我借了一万多。”
陈言收起手机,刻意停顿几秒,带着冷冷的礼数道:“不过二叔二婶是长辈,没必要向我解释。”
“爸,柳教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车钥匙在哪?”
“怎么了?大晚上的。”陈传铭摸裤口袋,“车钥匙刚刚还在——”
“喏。”脚尖顶开门,挂机老半天的表哥终于派上用场,随手一抛。
“新车,刚加满油,撞坏赔钱。”
“谢了。”陈言双手接住。
见他从房间里出来,三婶立即把电视声音调小。老人家关切扭头,察觉他急匆匆的模样不禁问:“去哪儿啊?”
“你不准走!让老二家出去!扔一个剩三个,我不缺他那一个丧天良的儿子!”
“……”
声音飘到房间,陈传铠气得砸游戏机。
陈嘉瑞登时大哭,满地打滚,脏话不要钱的说,结果又被拽起来抽背。
当妈的哪里能忍?夫妻俩顿时你来我往地吵嘴。陈嘉琦跑阳台偷摸关心完瑶瑶,刚回来,莫名其妙挨一顿骂。
陈言已经走到玄关,见状又折回来,蹲身拿出两个厚红包:“今年和表哥一起学做生意,赚了点钱,这是我准备的添岁钱,爷爷,奶奶,你们收着,保重身体。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开学再带你们去南港做检查。”
看起来万分紧急的样子。
老人便不推拒,忙点头应:“好,好,你去吧,把围巾戴上,外头冷。”
“医院不着急去,我俩好着呢。你爸、三叔小叔都活着,他们得管我们。”
“爸妈说得对,我们肯定管~”小婶笑盈盈,“阿言,大衣。”
“哥哥,给你礼物!”
“二哥哥再见!”
“哥记得教我玩魔方,录视频!发微信!你答应我的!”
“还有我的粉红色录音小熊……”
小的们一拥而上,陈言一一答应,从陈
传铭手里接过围巾。
至于他的母亲,柳诗龙双手抱肘,止步转角,既无露面也没出声询问叮嘱。
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陈言并不感到意外,换好鞋,披上外套大步下楼。
身后传来表哥慢条斯理地提醒:“车很贵,天黑,慢点开。”
“知道了。”
他应着声,步伐快却不乱。
径直奔向温市。
第53章 甜蜜小偷以一种索吻的姿态。
会不会和明野有关系?
陈言开着车,没由来想起,大约两小时前明野曾打电话过来,他没接。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而乔鸢忽然致电,很可能与他有关联。那么有四种可能。
明野坦白罪行,希望和好。
明野不坦白罪行,依然厚颜无耻地求和。
明野认错,决意分手。
明野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知廉耻地提出结束。
以上猜测无论哪一种成真,都不是陈言想要的局面。
在乔鸢和明野的那段感情中,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至多充当有点技巧的小偷,一再违背道德,算计谋划、周密谨慎地行动,不断从中窃取甜蜜,实则由衷盼望他们感情破裂。
最好争吵,怨怼,彼此撕毁面目,此生不再见面。
他如是卑劣地想着。
然而美梦成真之际,丝毫不见惊喜得意。一旦思及重重礼花后,夜空中可能残存的痕迹,陈言只感到胸腔好似锈蚀。
他不该说谎。
他后悔了。
理应采取更完善的策略,更光明的手段,直接揭发明野所为,自清晨的地铁站起便打破名为爱情、恋情的虚假泡沫。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沉溺其中,假冒男友的身份亲昵取悦。
无形之中,他的存在或许分裂乔鸢的切身感受,宛如夹心饼干中的糖脂果酱,一言一行黏连他们,反倒使明野愈发放纵,肆无忌惮。乔鸢遭受蒙蔽。
假使能让受害者免除负面影响,或许,陈言宁愿永远披着明野的皮,藏于阴影下做鬼,也好过令她伤心。
即便只有一分钟,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象,乔鸢溃败的模样。
没有人比她更要强了。尽管当事人言语简明,语气平静,他听得出来,她处于低谷,否则不会轻易暴露需求。
前方便是高速站,陈言刹车停靠路边,拨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无人接听,他继续打。
第九次,对方终于肯接通。
“是我。”习惯性先出声,方便确认身份。陈言触摸屏幕切换导航界面,“我过来了。现在上高速,大概五小时能到温市。你在哪?”
“……五小时?”
乔鸢怪异地重复。
“五小时十六分,走最快的路线。”
临时订票不现实,陈言又问一遍:“你现在在哪里?家里?”
“外面。”
“下雨吗?”
“下。”
“有没有伞?或者地方躲雨。”
“没。”
他提两个问题,她答一个字。
打开免提,陈言转方向盘往高速入口驶去:“周围人多不多?时间有点晚了,你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危险?”
乔鸢没发具体定位,不过背景音静谧,几乎听不见人声,推测不在便利店、餐厅、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陈言顾虑安全问题,迂两个圈才说:“今晚通宵营业的店面不会少,找一家坐着是不是比较好?等我到该凌晨了。”
他一再放缓语调说话,避免给人掌控狂妄、爱控制的感觉。也源于了解乔一元,她最脆弱不安的时刻同样是最敏锐的。
假设你敢流露出一分怜悯、傲慢、轻视,她必以最强硬的态度反击。
“乔鸢?”
“……前面有一个‘财富中心’。”乔鸢慢吞吞移动起来。
通过电话,陈言能听见风、雨、雷电和鸣笛声,一些无法描述的杂音渐渐过渡为音乐对白。
乔鸢选了一家西餐店,人少,安静。
“要到第一个服务区了。”陈言腾出一只手往下勾了勾领子问:“有收到压岁钱吗?”
“……”
“我收了四个。”
他自言自语、给小孩讲故事似的说:“堂姐去年结婚了,没有回来过年。同辈里剩我年纪最大,下面4个堂弟、两个堂妹收得更多……”
无聊。
蛋挞不好吃,乔鸢托着脸:“我只有一个。”
得了回应,传闻中不善言辞、厌烦闲聊的陈师哥仿佛吃到糖果,顺理成章地接下去:“往年我也只有一个,今年去爷爷奶奶家过年,他们分开发红包。我爸发了一个,大舅也给了一个……”
不影响开车么?
乔鸢懒得打断,放任人型电台播报,就当白噪音了。
虽然找话题有点困难,可一能感知对方情绪状态,二能及时确认行踪。
高速车不多,陈言中途停下来开一罐咖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题涉及假期,爱好,生活与学业。
当钟声敲响十二点,似乎宣召全新的未知,纵使大雨亦无法阻挡人们奔向新途的兴奋。店外人潮汹涌,不确定是谁先慢下脚步。
年轻人们纷纷移下雨伞,让雨珠落到脸上、睫毛上。
“新年快乐!”他们喊。
“新年快乐!!”
大家带着喜悦的笑脸,相互祝福。
“乔鸢。”电话另一头,陈言慢慢说得十分清晰:“新年快乐。”
她快乐吗?
以后会快乐吗?
乔鸢不知道。
淡而暖的荧光烛火旁,她轻吐出一口气。手肘折叠、手指弯曲倚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漂亮清绝的脸庞笼罩烟雾。
“新年快乐。”
良久,她叫,“明野。”
…
两点半,陈言进入温市。
两点四十六分,下高速。
乔鸢打开共享位置,西餐厅已经关门好一阵子。
满街纸屑和渣滓,她没有伞,不想买,就低头站在滴雨的屋檐下,抿住唇,好像被撵出来的一只动物,湿淋淋地生着闷气。
“我好像,找到了。”电话传出陈言偏低的声线,“看见你了,隔壁有一家咖啡店?”
“我看不见。”乔鸢语气寡淡,“但听到一个人声音有点像你。”
说着,她抬起眼睛。
仿佛倒退回那一天,鲜亮的霓虹灯牌与影子,然而今夜无红灯,没有马路、拥塞的人流与明野。
冷风吹动衣摆,陈言静止两秒,随后大步上前,一言不发便拥住她。
——紧紧的,有力的,欠缺礼貌的。
带着雨气的颀长身影蓦然压下,本该令人反感叫人提防才对,可是,……温暖。
乔鸢直挺挺站着,被他的气息所包裹,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沉静而有力,奇异地穿透了雨夜的嘈杂,将寒意隔绝在外。
真的,好温暖。
好似身上所有血液慢慢流回心脏。
人在进食后血糖升高,那种轻微的、令人迷醉的眩晕感。
刹那间,几乎能让人产生强烈的被爱感。那种虚幻的体验,伪概念。
乔鸢感到神经发麻。
许久,她伸手攥住他的衣服,侧头将脸枕到陈言身上,轻声说:“我不高兴。我想,喝酒。”
…
“好。”陈言牵起她的手道,“先上车。”
商场不允许停车,附近位置难找,陈言把车停在一条街外,大约10分钟路程。
两人一起走着,陈言有意放慢了脚步,手中大伞撑得稳而实,时不时提醒一声:“三点钟方向有水洼。”
“再走两步有台阶。”
言语凝练精准,碰见兴奋跑跳的小孩便揽住她肩膀避开。
就算被人踩了脚,乔鸢听到,他也只是应一声没关系,再告诉对方,前面有一块井盖松了,最好别踩。
口吻平静疏离,但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好人。
随叫随到,不求回报。
应该称为圣父才对,她心不在焉地想。
车里温度适宜,乔鸢调低座椅,半躺下休息。陈言打开热气、导航,下载一堆app,跑了好几家24小时便利店
与无人超市,买齐生活用品和乔鸢要的酒。
期间打不下十五通电话,总算在跨夜年订到一家观感评价还不错的酒店。
当然,两间房。
乔鸢脱掉半湿的鞋子袜子,洗完脚从浴室出来。
收枕头,换被套,用酒精湿巾擦抹器具消毒,顺便检查角落里是否藏有摄像头……陈好人有条不紊地干活。
想起卫生间里放好的马桶垫、自带浴巾毛巾,热水烫过的簌口杯,就差重新安装一套花洒来用,这下乔鸢相信他有洁癖了。
住学校宿舍应该挺辛苦,亏他能撑那么久。
“洗澡吗?我先出去。”
陈言停下动作,过来扶她。
“不。”乔鸢恹恹地,“要酒,伏特加、水溶c、苏打水1:2:2比例混合。”
闻言拆开一次性杯子,陈言问:“是不是加冰块口感更好?”
“嗯。”
因为这一个字,他又下楼找值班前台,前台也没有库存,便去对面店铺买冰杯。
一通跑腿,直到新年第一天凌晨三点,乔鸢如愿喝上第一口‘他制酒’。
“你酒量很好?”作为下酒菜,陈言额外买来一些果脯零食。
“不好。”乔鸢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咬下一块山楂片。
“啤酒两瓶就醉。”
视线扫过酒瓶贴纸标明的38度,陈言:。
房间打扫好了,酒调完了,为防嘴干也提前备下矿泉水。
陈言不动声色收起余下大半瓶酒,正要问乔鸢愿意他留下,还是更想一个人独处、有需要再找他时。
“你什么时候洗的澡?”对方忽然反问,问题颇为冒犯。
陈言看着她:“上午出门前洗过。”
他作息固定,每天早起冲澡,睡前再洗一次。
“再洗一次,就在这里。”语气不像商量,更接近于命令。乔鸢睁着眼胡说八道:“我酒品差,不能一个人呆着。”
“……”
三点十分,浴室内水声沥沥,室外雨也未停,宛若一尾尾细长透明的鱼,顺着玻璃蜿蜒流淌。
房间安静得怪异。乔鸢打开电视机,遥控器摁来摁去没找到一部感兴趣的电视剧,要瞎不瞎的人也没必要看电影,就算了。
失去操作,电视转为屏保状态,映现一片绿阴阴的幽光。
视野内诸多深浅不一模糊的图形同时移动,弯曲弹起,叶片摇摆交缠。乔鸢眯眼辨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竹子。
宁折不屈,骨子里却是空的,没什么意思。
咔哒一声倾向,推开窗,她屈身侧靠,指间一点星火明灭,对面恰好竖着巨大的广告牌。
艳丽的色彩极具视觉效果,俯视下方平躺灰暗的街道,十字路口车流不息,一道摩托马达的轰鸣疾驰而过,又太吵。
不知道姐姐怎样了。
她想着,不知不觉间手上的薄荷烟燃尽,皮肤一阵灼热。
哗——
带着周身潮湿的热汽,陈言身形高大,发稍淋湿,刚从里面出来。乔鸢便从床边站起来,走过去吻他。
没有任何征兆,唇瓣与下巴一触即分。
她毫不客气地质问:“是第一次么?我讨厌别人用过的东西。”
“你喝醉了。”陈言神色不明,捉住她手,如同镣铐钳住细瘦的肘骨。余光中酒瓶已空,纸杯被拧做一团如垃圾般丢在桌上。
“我说过,我酒品很差,所以呢?”乔鸢踩他的脚,尾指勾起衬衫,指尖触碰及他犹带水珠的、紧绷的腹部皮肤。
陈言垂下眼,影子盖住眸光,视线落于她的唇上。
乔鸢反而抬起头,以一种索吻的姿态盯着他的眼睛,声线刻意轻扬:“谁让你要留下?或者,你也有别的选择,自己不情愿就帮我找别人——”
并没有留意到那个也字,她的瞳孔浓黑、盈亮,眼神浓稠却又空茫,每一根睫毛都生得柔软迷人,仿若纤细的蛛丝卷做漩涡,唇齿中散发出极为甜腻的酒精与淡淡烟草气味。
陈言根本没有选择。
他原想保持理性,冷静、克制,或许只是短暂地为她提供一座休息所,待风暴离去便再被抛向脑后。然而此次此刻,一个倔强的、尖锐的、委屈的乔一元近在眼前,比梦真实,远比设想更冷酷真切。
好比一团冷冷的火焰,叫嚣着要将他燃尽。
无形的愤怒占据身体神经,乔一元看起来不打算熄灭它,继续找木板用布料强压下它。她要抒发,要宣泄,那么——
陈言松开手,陡然拢住她的脖颈,旋即俯首吞下她的挑衅与弯钩。
这即是他的回答。
第54章 春水藤蔓“你还想亲我吗?”……
陈言的吻,与明野截然不同。
他习惯使用舌头,理智清醒的前提下便不野蛮,只是愈发细致,缠人,如同柔韧的藤蔓无声绞杀猎物,唇齿步步紧逼。
乔鸢仰着头,无论想不想避,脑后那只手掌始终稳稳固定她,令她无从逃离。
——太高了,累。
她抽不出时间说话,便拧一把陈言的腰,示意他低头。
对方冷不防弯腰,托臀将她举起。
忽明忽暗的绿丛流动墙面,人类于昏色中亲吻。
他的手臂浮起淤青般的色泽筋条,她划过下巴,咽喉,感受它在她的指下滚动,震颤的幅度清晰鲜活,脆嫩与坚硬兼具。
陈言经常穿衬衫,白的,黑的,版型规整,脱起来意外的方便,一粒粒纽扣是崩裂的火星,啪啪落在地上。
对比起来,乔鸢上身一件亲肤打底衫,柔软的布料往外凸起手掌印记,后排两排钩子小而密集。陈言擅长敲键盘、写代码,握着鼠标调整模型的手花了一小段时间摸索,才解开。
空气燥热得不可思议。
隔一层手心,乔鸢仰躺床上。
做归做,接吻可以。她不想被看到表情——迫于视线受损,只有她一个人暴露情绪,在他的眼皮下,他却完美冷然,这不公平。就抬臂挡住脸。
假如陈言够识相,懂知足,就该默契地拉开距离、转攻其他区域才对。然而他贪婪,他非要得寸进尺。
望见她动作,虽没强硬的掰开,他跟着偏头,追上来吻。
她的胳膊,手肘,手腕,那些细白的皮肤——乔鸢倏地收紧手心,以指头牢牢掩住最敏感的部分,先他一步。
隐约间听见他轻笑,春水般浸泡耳膜。
两秒钟,最多三秒。笑什么,有什么可笑?没等她问,他再度低下头颅,含住指尖。
唇舌给予热腻腻的吮吻,将他觊觎许久的部件润湿水光。陈言沉沉地呼吸,接着才是她吝啬下仅肯露出的一半张脸。
秀挺的鼻梁,小痣,嘴唇下方即是锁骨。
乔鸢不由得收紧腹部。
雪色皮肤往下凹陷,显出肋骨与外来的手。陈言的手一如她所猜测的、一再感知的那样宽大粗粝,带着薄茧,似乎很适合用来打磨石头。此刻却陷入软的肉里,反复碾磨进退。
——她就是那块肉。
一只甜蜜多汁的艳桃。
叫他吃得起劲,气息灼热喷吐。
雨势大了,竹子被风压倒,挺出弓形。叶片摩擦所产生的簌簌声与屋内或重或短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真实感与虚幻交织。
乔鸢闭上眼睛,喘息着去挠他的腰,那里劲瘦但极具力量感。
肌肉形状好看,富有弹性。肩膀也很挺阔全身,每一块骨头皆对她的胃口。
她喜欢。
可她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乔鸢。”陈言喊了一声,没有应答。
他一靠近,她又把手抬起来充当面具,把自己盖起来,也将别人推开。
陈言试着去碰,她不高兴,拳头攥得更紧,变成一副抗争排斥的模样。
他便松开,双手拢住肩头,将人半拉半拖地带起来,坐到他腿上。
“莉莉。”他沉默一会儿,微哑声问:“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你想把手先放下来吗?”
不想。乔鸢想说,可不知为何,许是他的语气太温柔,抚摸后
背的动作太过于缓和。她不自觉松懈力道,露出脸,同时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别看我,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想说,她没说。
陈言好似看得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他梳理她的头发,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仔细抚弄她的手指,“我弄痛你了吗?”
“生气了?”
“如果你不说,我就没办法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舒服。”
陈言的投影覆盖她的侧脸,她还是不肯转头,拒绝张嘴。
又等了一会儿,他道:“至少对话的时候,你想看一下我吗?”
雨滴噼噼啪啪落下,陈言往无底洞里投石,得不到丝毫回应。
他没有皱眉,只是叹一声气,旋即伸掌钳握住她的下巴,稍稍施力,逼她往上看。
陈言逆着光,低下头,目光静静地锁定她。犹如暗夜中矗立的庞然大物,他的身形占据了全部视线,使得乔鸢不得不看。
可她又看不清。
姐姐,明野,尤心艺,爸妈,包括她自己。她总是自以为是,可实际上她究竟看清了什么?
一样都没有。
反倒被视作怪物,古怪,不祥,虚伪,自私。
每个人都想批判她。
“眼睛还是没有好转?”陈言谈起全然无关的话题,指腹拂过线条柔婉的双眼皮,像一把窄开的小扇。他摸她,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眼皮好似被烫,微微发颤。
一停下来,又睁开来。
眼尾湿红,像金鱼微微鼓起的肚子。
两排扑朔的睫毛则令人想起萤虫翅膀,瞳孔圆而黑,水光潋滟。任谁见了都会惋惜,这样一双眼睛,怎么可以看不见?
“既然看不见。”陈言双手捧住她的脸,口吻温和,“你知道我是谁吗?莉莉。”
他适时的冷硬递给乔鸢台阶,话语触及自尊。
——她当然知道。
陈言,无言,郑一默,骗子,无耻的胆小鬼。
“一个我叫了就会来的人。”乔鸢回答,音量不大,话却伤人。好似傲慢的王子,字里行间浮着轻蔑,近乎于讽刺。
陈言听完直直凝视她,笑了一声。
乔鸢这才觉得自己过分。
她其实没理由迁怒他。
有关昨天、去年的一切,参与者各有其人,她也有自己应付的代价。陈言只是一个局外人,而非专业消防员。
经过电话亭时,听到急促的铃声与着火消息,只因了解她的声音,便义无反顾跳上车,如同镇痛剂般准时到来。
他喂猫,他做饭,他替她准备房子,他开6小时的车来温市。纵然有他的用意,事实上从未伤害过她。
她明知自己的脾气,气急了能吐出多残忍的话。一再努力控制,面对其他人几度隐忍收敛,唯独对陈言如此恶劣。
明明已经在利用他,何必再去刺痛他。
乔鸢自认不是一个彻底冷酷的人,也不再是小孩,爱用叛逆乖张的方式引人关注。尽管她需要被注视,被拥抱,被夸奖,不可否认。但她并不想,把所有人都赶走。
尤其时至今日,仍然愿意接住她的人。
空调呼呼吹拂暖气,波动的光线中,乔鸢倾身抱住陈言。双臂环绕后背,额头抵至肩头,良久,她道:“你还想亲我吗?”
声音闷闷的。
“想。”陈言抚摸她的耳朵,胸膛微动,“你还想继续吗?”
酥麻感自尾椎骨蔓延,乔鸢转脸贴脖颈,张嘴咬了他一口。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比一只别扭却不坏心的小猫,能给出最直率的回答。
于是两人又继续依偎起来,以如此亲昵贴紧的姿态,两片皮肤、肢体大面积重合,渐渐溢出细小的汗珠。
这一次不再有所防备,体内莫名的怒火消失殆尽。乔鸢将大拇指按他的喉咙上,另一只手埋进漆黑的发间,犹如夏天的昆虫,伏他身上,在一片湿漉漉的欲望中发出嗡鸣。
如同小鱼上岸,鱼尾拼命拍打干燥的地面,声音很响。
陈言则感到一层玻璃,尤心艺抓挠她,明野想要打破她,家长们或许期望融掉她,彻底改变她,塑造成另外一种样子。
他什么都不想。
他要做的便是十分缓慢地、用力地将自己一点一点装进漂亮的玻璃容器中去。一次又一次,无数次。
玻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耐心的是他,劝导是他,哄骗是他,那个一再热衷取悦她、乐意包容她等待她的人是他。
猛烈而肿胀的爱意,同样是他。
不论多少次,乔鸢喜欢以怎样的姿态攻击他,试图吓退他。
他想,他会接住她的。
每一片,每一次。
说实话,这并不困难。
他梦寐以求。
第55章 潮湿菌布“抱我一下。”……
身体与心脏皆战栗不已。
乔鸢最后的记忆停留对话。
“流血了。”陈言轻轻捻着她的耳垂问,“刚才刮到了?”
“耳环弄的,太久没戴了。”
“上次生日见你戴过。”
“谁生日?”
黎明中停顿两秒,陈言说:“我生日。”
随即手被拉开,乔鸢困了,蜷起身体:“肉长得快,不用管它,放几天就好了。”
长针穿刺耳肉,快得生不出一丁声响,鲜血刚冒出来便被拂去,回家却开始发炎。流血、流脓,涂上药小半月才好。
往后许多年,它一直如此,放久了愈合,冷不防贯穿很痛;用的时间长了,连续好几天戴耳钉,耳垂不堪重负,也疼。
肉在眼睛瞧不见的地方生长,定期被撕裂,再黏连,再捅破。
乔鸢没当回事,她以为每个耳垂厚的人都这样,经历着同一种漫长反复的微小折磨。又或者说带一股犟劲,不肯大肆张扬,显得自己屈服于这么一块小小的身体部件。
“睡了。”
她背对陈言,陈言大约没听她的。抱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将手臂抽走。
意识朦胧间,身后一阵窸窣动响,似乎有人绕过来,久久地凝视她,伸手掖实被角,俯身亲了她一下。似乎又有人打开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静谧温暖,乔鸢很快睡着了。
…
再睁眼已是傍晚,怕打扰她睡眠,床头灯开得极暗,窗帘仅留出两指缝隙。
一线广告牌所映射的蓝光交混暖色折上床铺。陈言低坐床边,握着乔鸢的手腕。她微一动弹,他便抬眸,撞上她的眼睛。
可惜了,还是看不清脸。
昨晚自医院出来,视界出现阴影,乔鸢的眼瞳由只能观赏平面几何转为立体。
虽然不够具体,清晰度比二十年代的胶片电影更糟一些,顶多能瞧见一个人脸上五官分布、大致比例。
林苗苗审美很好。乔鸢打量许久,确信自己没有睡掉一个丑男。
“几点了?”她问,声音好哑。
“五点。”陈言起身给她垫抱枕,问她饿不饿,又递上温的豆奶。
他在帮她清理创口,一副理所应当、专业严谨的样子。耳朵凉凉的,乔鸢随手摸了一下,发现那里也抹了药,不肿了。
真有意思。
家里常备药箱,昨晚出门前,她胡乱取一张盖住右上臂,包括大腿那些旧疤。
做的时候情迷意乱,陈言大概没反应过来,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好说。趁她睡着才跑出去买棉签碘伏,手法活像护士,却一个字都不多
问。
果然是大好人。
再次给予评价,她松开豆奶吸管:“明野。你是一个容易上当的人么?”
明野是。
陈言微垂眼睫,拧开一管抗生素软膏,动作柔缓,继续处理眼前一片令人惊异的孔洞,回答:“不是。”
他擅长编织谎言,利用说谎的人。
乔鸢:“看着不像。”
“我没提过温市,一叫你却来了,就不担心传销诈骗,有人捡到手机,模仿我声音?”
“语气不一样。”
陈言说。
合理。
“如果我昨晚不在温市呢?”她又说,“只是心情不好,想耍你——”
“那就不在。”
“你白开六小时的车过来。”
“嗯。”
陈言:“抬手。”
“不生气?”乔鸢抬起胳膊,他依然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操作无菌纱布,一圈一圈贴肤包裹。
“可能有一点。”陈言语气不轻不重地反问,“我被耍了,你就开心?”
“可能有一点。”故意用同样的话回敬,乔鸢侧过身,换了一个舒服的靠姿,“你是不是不太记仇?没人说过你小心眼。”
“我尽可能多记住好事。”
而我相反,乔鸢心道。往他手里塞喝空了的塑料袋:“可你正在给一个不太好的人涂药。”
还自愿被她戏弄,使用。她没说出声。
当事人自己知晓。
垃圾桶距离远,陈言把袋子先放桌上,捏了捏她的手心。她知道,他不认同说法,又不想太郑重地反驳纠正她。
她最讨厌那种做法,一准赶他出去。不然就自己爬起来,穿上衣服径直离开。
陈言有心延长温存的氛围。
周到的好人最适合做陪伴者,倾听者。
弯指勾住他的尾指,乔鸢突然发问:“我长得好看吗?”
说话时她大约无从知晓,自己头发睡得乱掉,蓬蓬的,像一头炸毛的小狮子。眼皮也有点肿,凌晨哭多了。生理性。
“好看。”陈言慢慢收回眼神。
“为什么犹豫?”提问者不满,“只有人觉得我脾气差,但我从没被人说过长得难看。”
“……也许能显得真诚一点?”
“……”
某人的幽默无可救药。
“同一张脸,我姐比我好看,一百倍。”
太阳大抵落山了,天光彻底泯灭,营造出昏暝的环境,用来诉说故事再好不过。
收起懒散的语调,乔鸢神情一变,变得格外遥远。
“可能气质不一样。她爱笑,喜欢晒太阳、跑步,不管补习班排得多慢都不喊累,情绪再低照样能控制住表情。”
“如果世界像小说电影一样存在主角,那就是我姐。”
“从小到大,没有人不喜欢她。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有人想要伤害她,拒绝她。”
哪怕身患自闭症的同班同学。
乔鸢记得,初二上学期,班级转来一个新生,既不张口也不动弹,课间永远冻结座位上,体育活动则一个人躲到操场角落。
老师怕她被排挤,安排成姐姐的同桌。
那女生很高,以至于无法安排到前排。姐姐便主动请缨,搬桌子到后面陪她。
“你好啊,张同学,我叫乔童安。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桌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姐姐打招呼时,对方扭过脸,如同撞见太刺眼的光,条件反射逃开。
“她不喜欢你。”
回家路上,乔一元踢开一颗石子道:“你是班长,又不是医生,老师凭什么要你去照顾别人?她那是在转移责任。”
“没关系,我不在意。”姐姐笑吟吟抬手,帮她把校服领子翻过来。
“而且小雪很高啊,等关系变好了,我就可以问她平时经常吃什么、做什么,怎么能长得那么高。”
乔一元:“……高倒是真的。”
一般来说,初中女生好少能长到175cm,姐姐知道她想长高,最好比乔老板高,面对面吵起架来更有气势。
“不过,我已经提醒你了。”妹妹嘴硬说,“你肯定白费力气,张雪不会理你的。有时间帮别人,不如多睡点午觉。”
“谢谢元元关心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啦。”姐姐听完便似一只明媚狡诈的狐狸眯起眼睛挨过来。
她躲开,她又靠。
个性要强的妹妹嫌肉麻,忍无可忍,拔腿就跑。
如今想来,那天也是午后,昏黄的太阳半挂天际。等等我,姐姐一边喊,一边跟着跑,马尾与校服、书包垂下的带子一同在空气里荡圈,脸上尽是笑意。
事实证明,乔一元猜错了。
在姐姐三百六十度环绕攻势下,张雪很快软化,成为姐姐的朋友,甚至是最忠实的那一个。五年前因冒雨寻人跌落山崖,至今仍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明。
爸爸承担了医药费,并雇她外婆为公司保洁,交保险;妈妈抽空便去医院探望她,有时候会叫小女儿一起。
可乔鸢只去过一次,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插满管子犹如一块木头被铺在床垫上,任人同情,任人翻转,就再也没去第二次。
她不敢。
她想,她当初一定是故意的。
看准了中考这个重要节点,故意借题发挥,靠闹别扭,靠冷战,企图引起父母的注意,从而夺回一点自我认为该有的待遇。
姐姐也明白,她总能明白她的计划。并且不愿意让她的斗争输得太难看,决定借夏令营避开战场,最终却有去无回。
连她的朋友也成了植物人。
——一切都是你的错。
恍惚间,好似有一道声音幽幽地说,乔一元,乔鸢,你有罪。
幼稚、冲动、偏执,不足以概括你的罪行,所以,应该接受惩治的人是你。只有你,而非乔童安和张雪。
“……”
咔嗒,咔嗒,咔嗒。
钟表走针声去而复返。乔鸢用力按压太阳穴,就着幻听,迫使自己正视往昔。
说出来的话却半真半假:“我姐本来要去明德高中读书,可是出了点事,她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爸妈很痛苦,每天都尝试找她,老把我我认成她,喊她的名字……”
“然后我爸就不太着家了,我妈也是,比起我更想对着姐姐的照片,很久不从卧室里出来。我不习惯一个人在家,就通过网聊认识一个人,让他监督我学习,陪我一起列任务目标,根据完成情况给我奖励或者惩罚,一开始他做得很好。”
前面所有铺垫都是为了说出这件事。
“当然,主要是我很聪明,执行力高,花大价钱请来的名师补习效果不错。我的成绩、高中段里排名进步很快……”
见她停住,陈言眸色漆黑,终于出声问了一句:“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了。”乔鸢划出一抹浅笑,胃里情绪翻涌。纵使极力装作淡漠的样子,也许她的尾音正在发颤。
陈言没有笑,一言不发凝视她好久。
时间无限接近于停止,某种隐秘的东西在流淌,看不见,握不住。
再过一会儿,搞不好陈言就要承认,他叫陈言,叫郑一默,总之不是明野。
接着推翻所有谎言,向她解释当年的所作所为。也可能落荒而逃。
“外面还下雨么?”乔鸢及时打破沉默,她听见声响,但不像雨。
“下午转成冰雹了。”
陈言回答。
“冰雹……”好陌生的词汇,她低喃,“从我出生开始,温市没下过冰雹。”
“不奇怪,所有事都有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是吗?”
不确定为什么,乔鸢眼前浮现画面。
妈妈的哀切,爸爸的隐忍,还有姐姐流泪的样子,怒吼的表情,愤恨撕裂奖章、将她推向地面;白纸灯管闪烁,老人白发驼背,连连感谢,扭头捂脸无声大哭。
它们真的,都会过去吗?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绝对不会。
毕竟从昨夜混乱的发病斥责到确定幻听,她的身体里有悲愤,有苦涩,亏欠,唯独没有哭泣的想法。一秒钟都没有。
然而听到对方用十分沉稳的口吻,笃定地说‘是’时,她很怀疑,假设此刻视线完好,或许她能从陈言静默的瞳孔中清晰望见流下眼泪的自己,和不受控制的面部神经。
“我没事。”
乔鸢快速出声,阻止陈言说话。
数不清第几次,她在他面前失态。突然嚎啕或快速抹掉眼泪假装没这回事都挺逊的。
便下意识抬眼,细长的眉形相应抬高。眼皮快速颤动,转动眼珠至眼眶左边,使劲抿住下唇。
再挪到最右边,微微掀唇吐出一口长气。
像是一个镜头,一把钥匙,刹那间陈言得以从一连串熟练的动作中窥视到她遗落的少女
时代,潮湿晦暗。
那些他所不曾插足、断然错过的时日,也许她无数次这样去做,才从乔一元变成乔鸢。从元元化作莉莉。
他站起身,正要去拿纸巾,乔鸢却拉住他,对他说:“抱我一下。”
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珠。
灯光影影绰绰,属于陈言的身影俨然压下,肢体结实有力。
那种紧紧的,好似绝对不可逃脱、再也不会被放开的拥抱则令空洞者感到一阵奇异满足,弄得乔鸢既想再哭,又想笑,乃至于嘲笑。
——我知道你的秘密,陈言。
你的室友,你的同学,日常来往的实验室师弟师妹、导师们皆所不知的秘密,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是家属互助群群长。
因为你也弄丢了你的亲人,你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我们都想赎罪,不得其法。
也想过自私歹毒地抛下阴影,独自存活,可是。无论怎么做,我们身负案底,一个嫉妒姐姐、促使姐姐悲惨命运的人,一个弄丢自己亲弟弟的人,不再被父母承认的人,真的有机会再幸福吗?
有资格吗?
所以我才走出家门,你才来到这里。
万籁俱寂时借意缠绵,即便睁开眼,这里没有丢失的弟弟,没有重病的姐姐,仅有我们两位罪人,万恶的源头。
犯了同一条罪的人,罪犯理解罪犯,罪犯不会谴责罪犯。多么好笑的原理,令人贪恋的体温。
“明野。”她听到自己说,“我要洗澡。”
“好。”假的明野说。
“但是刚涂了药。”假莉莉说。
“再涂一遍就好。”他说。
“好。”她说,“你是一个好人。”
尽管有前科却不妨碍的好人。
——我不是。
陈言想,乔鸢并不了解。
他绝非值得褒奖的人,而是一个抱罪的人,被恨的人。
因此,他可以受到惩罚,她却不一样,是那个很好、很努力、值得跃出泥潭的人。
只有你,一元。
第56章 果冻湿鱼“你想跟我回家吗?”……
花洒淅淅沥沥,将人打湿。
密集的水声好比珍珠,一颗一颗溅到身上,沿皮肤滚落。人则化作湿滑的鱼,剥了鳞片,十指相扣,按压在玻璃上。
侧脸贴门,是冷的,身后却极其滚烫。
有人踮起足尖,另一人便往前一步,将自己的脚掌垫进去。更坚实,更紧密。
温水没至脚踝,不住泛开涟漪。于是乔鸢就像被提起来的天鹅,全身上下,唯一的着陆点在于陈言。
陈言的手宽大,指骨分明、匀长,干燥。收治的力量似乎能轻易折断圆珠笔,此时格外轻柔地握住乔鸢,给人洗起澡来,既细致又暧昧。
取下浴巾帮人擦身体、吹头发则接近温柔。
手指也有点软下来,绵呼呼地穿行于湿长乌黑的发间,指腹轻轻按压头皮,舒服地令人昏昏欲睡。
好在,其他地方是硬的。
吹风机呼呼运转,陈言站在雾里,十分陌生但又上手很快的服务着她。
乔鸢背对镜子,坐在铺了软巾的洗手台上,一条手臂支撑台面,另一只去碰他。
嘴唇,下巴,生硬的骨头、鼓胀胀的手臂肌肉,以及紧实的腰腹。
她不出声地把玩着,近似学术研究,以手指丈量人体模特。
没多久,陈言捉住她的手。
“先吹干头发。”他道,气息很沉,“别感冒了。”
“我有说什么吗?”顺势往他的掌心画圈,肌肤若有似无地触到。
乔鸢身体后仰,拉开距离晃了晃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陈言几乎想笑。
就算做了也不会因此就变得温顺无害,至多稍微收敛起刺。
无意间流露出悲伤,一个节拍示弱,袒露无助。紧接着捡起任性倨傲,这的确符合乔一元的作风。
没人比她更爱折腾他,摆布他的情绪。
为防她再捣乱,陈言一手按住她两只,用毛巾扎起来。
活像落入劫匪手中的人质。人质手腕相对,冲他招手,他不理,装没看见。人质旋即开口:“过来。”
她朝劫匪命令:“往前一点。”
实在没有比这一位更张狂的俘虏了。
陈言依言靠过去,她抬起胳膊,套住他的脖子,犹如项圈锁住高大的宠物,陡然使劲——
两张脸顿时逼近,只隔一指距离,呼吸交错呼吸,嘴唇堪堪碰上嘴唇。
好似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罪魁祸首挑起眼睛,与他对视。
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仅是看着他,瞳孔映出他。
陈言弯曲着身体,眸色漆黑,去吻她。
他左手抓台板,右手揽住腰,两只手背爬满蜿蜒的青筋。乔鸢推不动,故意咬紧牙关,不让他的舌头进来。
入侵者倒也不迫切,缓下节奏转去亲吻她的眉心、眼角。炙热的鼻息掠过耳廓,冷不丁含住耳垂。
须臾间,耳垂上残留的零丁膏药卷入舌面,猛烈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升起。以至于乔鸢不由得绷直脚背,蜷缩脚趾。
含吃了好一会儿,直到受害者忍无可忍,拿额头撞他。陈言才慢慢停下,吐出来湿淋淋的一块肉,低笑着问:“还闭不闭?”
五指更是下流,尤为挑衅地捏了捏她的腿。
——乔鸢是这么解读的。
要打断他的得意,她才去亲他。
计划浅尝就止,不料对方微愣片刻,当即反吻,唇齿强势地拥堵上来。
水汽缭绕的浴室内,两人舌头舔着舌头,发出细微的响声,搅弄口腔。
乔鸢忽然掀开眼,几乎溺毙了,又仿佛能真切望见情欲中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
由于身高差异,陈言太容易处于天然的俯视地位,周身浓郁的侵略性。
优点是气息确实好闻,明明用一样的沐浴露,擦拭过她的后背再揉到他哪里。
可陈言身上仍然散发淡淡的沉香,初闻一股清冷的苦与涩,吞咽下去,反而有一丝微妙的回甘。
所谓的生理性吸引……?
倘若能嗅到别人身上独特的气味,说明你们基因契合。网上好像有这一类说法。
一记要命的长吻过后,乔鸢手掌摁住陈言的嘴:“我们换个位置。”
“为什么?”唇在她的手掌内张合,陈言一边问,其实已经抱她转身。
乔鸢挂在他身上,延展手臂,抹镜子。
朦胧的镜面划出一抹清晰,照出两具紧挨的身躯。这样看就很明确了,陈言也白,但比不上她。身形大约宽出两个巴掌。
“你太壮了。”
她道,语气听不出好坏。
“没有人这样说过。”陈言俯首颈窝,浅浅地吮吻,鼻尖充满她的香气,“你是第一个。”
“可能脱了衣服才明显。”
她说着,突然挠了他一下。
三根手指斜穿背肌留下鲜红的长痕,一如他在底下作乱的数目。
“可以了。”她听见他低声说,“都是水。”
简直不像他应该说出来的话语。
浴室当然有水,盥洗盆里有水,海蓝的地砖淌水,地漏滴滴答答流着水。玻璃推门上也挂着一些,无声无息往下掉。
“痛么?”
乔鸢问他:“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陈言抬起头,看着她说:“可以多抓一点,只要你想。”
这么好脾气吗?
乔鸢双手捧他的脸,说不上威胁:“我还能咬你,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