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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男替身 咚太郎 24879 字 8个月前

“怕。”陈言这样说。可又在她真的咬住嘴唇时平稳地问:“好咬吗?”

“你是说适口性?还行,像果冻。”

软软的,嫩滑,给人一种用力咬下去或许会回弹、甚至溢出香甜汁液的奇妙口感。

“那你开心吗?”陈言又追问,“有没有比刚才开心一点?”

“有。”

“那我就高兴。”

“没人问你。”乔鸢刻意压低尾调,冷冷道:“我不关心你。”

——说谎。

陈言无声反驳,你关心我,所以才说对不

起。

说明至少你也不想让我太难过。

别扭的人喜欢挑嘴关键的时节掩饰真心,那是她的惯性,也是自我保护法则。

陈言无意揭破,他屈起指节,继续无条件接纳她,也放纵自己。

空气渐渐冷却,水珠蒸发一并带走热度。皮肤上泛起颗粒,又在对方嘻嘻的舔舐中消融。

七点钟,当隔壁房间响起微声,好像有人蒙着布说话时。乔鸢咬住下唇,将圆润的指甲嵌入陈言的后脖。

心跳剧烈撞击,细细密密的电流游走血液。她一下一下掐他,陈言无声胀动。

走动间产生的刺激格外大,手不能动,就很磨人。

“解开。”黑暗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乔鸢呼着气,示意自己被束缚的手。

“不准,用手。”

指尖点了点他湿润的唇。

陈言完全可以单手托住她,闻言才微微侧头,显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咬住毛巾,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尝试解开结。

——不管怎么说,他总能领悟她的意思,然后照做。

作为奖励,也可能反击,乔鸢咬他的肩膀,锁骨,留下深浅不一的齿痕。

落到喉咙上,变作轻浅的吻。

男方从中溢出一声闷哼,沙哑短促,挺好听的。

陈言随即捏紧她的腰与脚踝。

电视屏保换成一片海崖了。乔鸢眯眼,视线上下摇动,感觉就像在白昼的房间内又开了好几重灯,光线耀眼,眩晕,强烈的失真感袭来。

身体不停掀起下坠,她花了好一阵子才看出来,屏幕底下翻涌诡黑的是海,洁白如羽毛般轻盈细长的是一艘小船。

月光斑驳皎洁,使小船晕起莹莹的光。

浪潮疯狂拍打小船,小船摇晃,终究没被顶翻。

不知过了多久,冰雹停下,飓风收息,良久。陈言贴着她的脸,缓慢地轻拍后背。她好像袋鼠妈妈口袋里的小孩,浑身晶莹地伏在陈言身上。

奇怪的比喻,乔鸢无厘头地思考,为什么不能是雄性袋鼠长育儿袋呢?

陈言就很适合。

时间突然凝止了,周遭无限宁静。

不止是身体,似乎精神上、心脏某处空荡荡的黑洞亦暂时被填补。像两条汗湿的蛇紧密交缠,双方的手再度握到一起,居然让人开始觉得圆满,餍足。

床铺形同软蓬蓬的云朵,任由他们交叠着坐下去,再躺下去。

身体享受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乔鸢第一次如此明白地感觉到,自我仍沉浸在舒适的余韵中,却问出了那句:

“我挺喜欢你的。”

“你想跟我回家吗?”

“……想。”

陈言说,手指抚过她的侧脸,食指来回拨弄耳垂。

声音温情得近似于吻。

所谓回家,自然不是指带陈言见家长。

大年初一至初三,在酒店中昼夜混乱地恣意了好几天。第三天下午,乔鸢回到别墅,让陈言在外面等。

推开门,房子里一派灰暗清冷,电视已然关闭,却丝毫不见人气儿。

猜想姐姐仍在医院,爸妈不在家,章姐和乐乐也不知去哪儿了。

客厅凉飕飕的,去年挂的红幔帘一直没人取下来,被风吹得呜咽。

乔鸢上楼收拾行李,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平板电脑。下到一楼时,咔嚓轻响,一缕火苗飘荡在沙发上,燃破黑暗。

“你去哪了?”乔守峰问。

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背面、那张三天前章姐搬来的椅子上,身体折成锐角,手肘压膝盖。反复摆弄昂贵的名牌打火机。

噌,火冒出来。

“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你平时在外面就是这样做事情的?”

沉甸甸的语气饱含不满疲倦:“知不知道你妈有多担心?”

乔鸢不语,杖角点触台阶,拎着包往下走。

噌,火熄灭。

沸腾的怒意也随之减淡,乔守峰皱眉问:“现在又打算去哪?”

“重要吗?”乔鸢回,“反正不在家里,不会碍到您的眼。”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反手摔掉火机,乔守峰胸膛震动好半晌,扭头盯着飞舞的窗帘。

“既然如此,我看压也压不住,说吧。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怨我们?”

“不是你们埋怨我吗?”

半空中一抹瞟不清摸不到的黑影,他的女儿口吻淡然:“在这个家里,为着当年的事,你怪妈,妈怪我,我怪你们。毕竟事情那么大,没有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都想办法推给别人。”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爸。”

“要不是妈一直劝一直担保,好话说尽,以你的性格绝对不会同意让姐去夏令营。”

“我也知道妈怎么想的,要不是我无理取闹,非要跟自己的亲姐姐计较,当初她也不至于迫不得已,放姐姐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能理解你们分别的想法,可是,你好奇我的想法吗?”

“……”

乔守峰咬紧下巴,一言不发,手指不知何时握成拳头,一只手包着另一只手。

他极力克制脸上神经胡乱跳动,因此呈现拒绝的姿态。

“我在想,到底是谁让我们家变成这样的?就算只有一分钟,爸,难道你都没有怪罪过自己吗?”

“我和姐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妈为什么偏心。我们姐妹间的竞争源头,难道不就是取决于你的态度?”

“家里掌控经济的是你,最有话语权的人是你,所以你根本不用多说什么做什么,不必特地花力气打压我。”

“只需要一个眼神,大家就会心照不宣地拿我们对比,再顺着你的眼睛落点去夸姐姐,一次两次无数次。同样的道理,没有人特意贬低我,侮辱我,可是他们都和你一样,一间屋子里几十个人不约而同无视我——”

“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我就那么差劲吗?不好意思,我不那样认为。”

“我和姐姐唯一的差别,分明是你要让姐姐更高,我更低;她更擅长社交就更优秀,我不够听话就不值得做你的女儿。”

“否则我和姐姐都是妈的孩子,我们长着一样的脸,有着同样的DNA,你以为她为什么要——”

“——够了!”

从头到尾,女儿声量不变,语速如常。

爸爸的脸上却飞快掠过一丝烦乱的神情,足以证明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在这个家庭有着怎样的地位。

当然了,那是他的骄傲,他奋斗一生带来的结果。

至于女儿们,他愿意为她们花钱,提供最好的物质资源,乃至早早规划利落,愿意将此生最重要的事业全权交由遭受重创的大女儿,小女儿则放任其爱好天赋向艺术界伸展。

他爱她们,毋庸置疑。

只是与此同时,他无法接受指责。

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行。

今天已是额外破例。

乔鸢不禁笑了笑。

“爸,是您。”

“如果非要追本溯源,我们家大部分明暗里的矛盾都和您逃不开干系。”

“您是老板,手底下有那么多员工,走出公司还有那么多人想跟您结交,跟您合作。您引以为傲的公司、社交网、社会地位,每一项都是其中一环。”

“有关这点,您很清楚,妈和姐也未必不知情。只是她们不敢说,我来说。”

“……”

乔守峰始终没有吭声,眼神随着她说的每一次愈发阴沉。

他有很多手段能令他的女儿住嘴。停掉生活费,使用家庭归属感或父亲的认可,他常以此管理公司,多少年,由一个基层仓管硬生生挤进人堆里

,挤得满头大汗,又臭又累,出来时便成了老板。

精明市侩,老谋深算,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可到女儿面前,终究颓然。

他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

输给自己的女儿。

乔鸢走下楼梯,出门前,身后传来声音:“……门外那男的是谁?”

“同学。”她答。

家里装着监控,乔守峰恰好就在附近,进门前同陈言碰面。问他是谁,年轻人语调沉着,有礼有节也说同学。

模样的确生得不错,剑矛似的又高又直,四肢颀长,说话做事不那么蠢,看起来是个有成算的。

想必女儿离家这些天,都与那小子在一块儿。

乔守峰一点都不担心两个女儿会盲目到被毛头小子哄走,他的女儿他清楚。

只不过——

“别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说。”

只此一句,乔鸢目光陡然化凉。

“您放心。”她以嘲弄的语气解释,“虽然您喜欢把女儿当做展览品,但我没有把家事说给别人当消遣的爱好!”

“乔一元!我没那样想过!”

男人声如洪钟的呵斥被门板‘砰’一声挡住。乔鸢走出去没两步,响起乐乐由远及近的叫声与手机振动。

乔老板发来消息:【你小姨不在家,去国外了。这段时间没地方去就先回村里,跟章姐一起,我打过招呼了。】

她回头望去,窗帘与窗户的缝隙间,对方终于开了灯,努力弯腰去捡那只被他丢下的打火机。而后,迟迟没有再站起来。

抛开虚荣、势利、好面子的毛病,她了解,爸爸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够完美却也称不上完全失格的爸爸。失去一个会痛心,精神饱受折磨;被另一个女儿当面撕下脸,他暴怒,否认,然后垮下肩膀,意志消沉。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风的叹息。

——对不起,爸爸。

乔鸢想,虽然挑破伤口很痛,鲜血淋漓,然而不得不做。因为不该就此放任它一直下去,尽管大家已经期盼太久,事实证明,它显然无法自主愈合。

谁做坏人无所谓,重要的是。

也许我们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走出伤痛。

你也是,我也是。

包括妈妈。尤其姐姐。

“姐姐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少抽点烟。”

松开录音键,发出两条微信。

乔鸢再不犹豫,收起新买的手机,迎着风向前走。

第57章 蒸米包菜当晚,乔鸢敲响陈言的房门。……

乔守峰所说的‘村里’,指他的出生地,乔家村。

乔鸢也是直到这会儿才获悉,原来章姐也曾在同一个村子内生活近十年。按辈分算,她该叫一声阿婆,即乔守峰的堂婶。

两天前,乔守峰同村里人打了声招呼,托他们打扫祖屋。

然而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忙活着走亲戚,听说只来一个女儿,难免疏忽些,洗杆拖把,拖拖灰尘除除网,再提前打开大门散散味,就算做成了事。

隔壁邻居们瞧在眼里,觉得不成样子,弄不好要得罪乔老板,便陆续又跑来几趟。你擦桌子我洗窗子,零零星星又清理一番,结果以章慧珠的眼光打量,还是不行,脏。

脏了的必须先弄干净。

她扭头借来水桶抹布,开启第三轮大扫除。

陈言也跟着帮忙。

身体不好的好处在于能正大光明偷懒,左右两人一个有力气,一个会使唤,不让她搭手。乔鸢吉祥物似的空坐了一会儿,干脆带乐乐出去溜达。

乔家村依照地域分为一、二、三村,按人口算,是大村。

只是经济落后,数一村最穷苦,好些年才盼出一位乔老总,发迹不忘祖宗和乡亲,几乎年年捐钱,又走了些政府关系,不停地帮村里铺路盖房修祠堂,且设立助学金。

到如今,可以说乔家村每走出去五个大学生,至少有两个半,学费、生活费离不开乔老板的援助。

其中最有出息的那个便是小刘——爹妈没得早,被表亲过继改姓,但人胆色好,想法子打听到地址,独自上门,跪下来求大老板借钱让他去念书。

后来书读成了,主动回来给乔总做助理,称得上一句聪明记恩,渐渐得到二把手的名号。

不出意外,以后姐姐接管公司,就是他升职做副总的时刻。

这方面,乔守峰心里有把称,谁都越不过他,更用不着家人操心。

周围空气清新,乐乐第一次来乡下,欢腾得不得了。见到别人家院子里的鸡鸭要叫,沿着河一面跑一面叫,发现前头有颗大树也叫。

那是乔家一村的标注性存在,据说从建村那天栽种,眼下直径约有一米多宽,枝繁叶茂。树下一帮孩子撅屁股摔响炮玩,瞟见金毛狗惊呼一声,立马都围上来。

“哇,好大的狗!它吃不吃鸭子?”

“它尾巴也好大好长,有两个小黄!”

小黄是村里常出没的流浪狗。

围着狗感叹一圈,眼神顺绳子爬上去,有小孩便留意到牵狗的主人:“你是谁啊?我怎么第一次看见你,你们见过她吗?”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

感到他们顿时戒备,一副绝对不能跟陌生人多说话的样子。乐乐急得汪汪叫,乔鸢便道:“我爸以前住在村里。”

“叫什么名字?”

“乔守峰。”

“哦!你是乔守峰的女儿!”年纪大一些的小孩转头跟同伴说,“就是那个大老板的女儿,桥头篮球框就是她爸爸装的!”

“我知道她家里很有钱。”

“她妈妈好漂亮的,身上特别香,给我们发饼干,叫我们好好读书……饼干特别好吃,以前每年都有,后面没有了。”

一个小孩奶声奶气、语序混乱地回忆,活像大人发出万分惋惜的叹声。

“你们看!”另一个小孩手指树下的灰黑色石碑,“第一行就有他的名字!乔守峰什么妻女捐什么,五十万元整!”

“携和赠啦。”

“我要告诉我爸,大老板来了!”

“是大老板的女儿!傻瓜!”

一人起头,其他人响应,没几分钟,小豆丁们又一哄而散。

余下乐乐刚刚享受到被包围的快乐,沮丧地垂下狗尾巴,跑回来蹭乔鸢裤腿。

现在又想起她了?

“喜新厌旧。”指头点了点狗脑袋,觉得词汇不足以形容乐乐的变脸速度,乔鸢轻轻地再谴责一句:“狗腿。”

“汪汪!”

乐乐一脸听不懂的表情,憨厚.jpg

托小孩们的福,乔老板女儿回村的消息不胫而走,好比石头投掷湖中。

有所求的赶紧探路,目前没意图的也想好歹上门刷下脸,不吃亏。

至于那些帮忙打扫房子的人,一部分笑盈盈搬来枕头被褥,字里行间提醒她,希望她能给爸爸带一句话,证明他们好上心;

一部分回过味来,挂满手糕点年礼敲门,话里话外全是抱歉,对不住,实在不是不给乔老板面子,而是新年事多,一时忙忘了,千万见谅,千万包含。

言下之意——别去告状。

村子太大,几十波人沙丁鱼似的排队挤满屋子。乔鸢是小辈,陈言作为外来者,无论如何不能赶人。

所幸章慧珠不怕事,她脸色冷,声量大,一句‘有事去找大老板说,少烦小的’,提着扫帚对准他们落脚的地方扫。

大伙儿躲闪不及,一裤泥土,这才一个接一个离开。

“又脏了,还得扫。”

章慧珠板脸放

下扫把,重新拧干抹布。

难怪乔老板爱把派头摆到家里。

乔鸢伸手去摸杯子,一面想,涉及金钱权利,比起血缘身份、辈分,无疑阶级关系才最好用。

“烫。”陈言及时牵住她的手,往陶瓷杯里添了些凉白开才递给她。

任俩小年轻在眼皮子底下互动,章慧珠面色如常,只问陈言怎么称呼,他俩晚上睡几个房间。

她身份摆得很正,只把自己当保镖,当司机,负责陪小小老板散心,不插手私生活。除非影响健康。

“叫小明就好,明天的明。”

陈言说完,偏眸看向乔鸢。

“两间。”乔鸢说。

陈言垂下眼皮,章慧珠点点头:“行,我收拾一间,小明自己收一间。”

“好。”

乔家祖宅不大,原先一间小破屋,前些年乔守峰花钱改建成二楼砖房。

前院用栅栏铁门围起来,后头一片空地紧邻池塘,姐妹俩小时候经常在这儿养小鸡小鸭,种黄瓜豆芽,完成课外作业。

回来的第一天,章慧珠一直干到半夜,愣把整栋房子擦洗得一尘不染。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把厨房灶台刷了又刷;拿白醋兑水泡铁锅,使劲抹掉锈层,一字排开摆到前院去晒。

晒干了再收回来,上午弄前院,下午整后院。

第三天把荒废池塘上漂浮的垃圾统统打捞起来,瓶瓶罐罐放一袋,其他垃圾放另一麻袋。一麻袋扔掉,一麻袋挨家挨户找人卖。

午饭叫陈言做的,章慧珠手艺不好,腿脚好,每天天不亮就去买菜,准能买到最新鲜便宜的。

吃完饭,她怀疑前些天冰雹大,把屋顶砸坏了,晚上睡觉总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不知上哪儿弄来一把长长的木梯,打算爬到房顶去补瓦。

乔鸢见状喊住陈言:“你帮一下。阿婆年纪大了,我担心她……”

“知道。”陈言仰头望一眼阳台,俯身拍了拍她的膝盖,“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让阿婆带你去买药。瓦片我修。”

热量缓缓从他的掌心传出来。

乔鸢:“……你也注意安全。”

陈言应一声好,唇角软化。

果然,一说老板健康存疑,章慧珠将修瓦延后,立即风风火火领她跑一趟卫生院回来,发现年强力壮的后生已然代替她扒拉屋顶。

一转头就戴上手套的章慧珠:“……”

没薪资的活,居然有人抢着干。

她抿抿嘴巴,估计时间差不多,转身去厨房煮饭。

叫上乔鸢一起。

本来打算说些什么,奈何章慧珠嘴笨,许多人嫌她讲话不好听。

她暗地里把喉咙清了又清,一兜米反复冲洗五遍,终于张了嘴。

“要是我当年没走,你该叫我一句阿婆。”

好容易找到的一句开场白,支撑她说下去。

章慧珠文化水平不高,语调平铺直述,以前的故事也简单。

她出生在一个贫穷家庭,上面一个大哥两个姐姐,下面两个姐姐一位弟弟。

她结过三次婚。

第一次是养父定下的,她不愿意,结婚当天往嘴里灌农药,差点把喜事变丧事。幸好人救过来了,婚事便不了了之。

第二次她自己挑的男人,长得漂亮,嘴皮子厉害,定亲前千好万好,结婚后赌i博嫖i娼家暴,什么都干。

那时乔守峰就住在隔壁,俩人差着辈分,但待遇大差不差,都挨打。经常有事没事被打得半死,你分我一块红薯,我给你一口豆腐,要死不死地撑着。熬着。

乔守峰出村找活路的第二年,章慧珠快把一身人皮扒下来做抵押,终于也离婚了。

他们不让她带儿女走,说什么都不肯,她没办法,就没带。

前夫后面又讨了新老婆,生新孩子。章慧珠的女儿高中没毕业就跟着人跑了,儿子不经常答应见她,见了也没话好说。

章慧珠总觉得儿子有些冷清,像他爸,不像她生出来的儿子,渐渐便不去了。

第三回真没想结婚。

两次婚姻失败后,章慧珠回不去娘家,跑到北方糖果厂打工,一天十二小时,包吃住,一个月能有两千块,她很知足。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老蒋,老蒋是个好人,他女儿也好,说自己亲妈重病没的,她不愿意看爸爸一个人孤零零走完下半辈子,她妈也不会乐意的。

于是便管章慧珠喊妈,经常来找她,给她买护手霜,求她帮忙去学校开家长会。

半推半就地,章慧珠又结婚了。

没多久吧,应当是一年夏天,一家人出门买东西,楼上东西砸下来,两个都死了,就她活着。

前夫妈背地里找人算命,疑心她八字不好,克人,哭得眼睛快瞎了。章慧珠不想跟她抢遗产和赔偿金,北方也呆不下去了,在那边睡不着觉,再度辗转回到老家。

村里人消息灵通,发觉她回来了,头一个通知乔老板。

乔守峰坐等右等,等不来昔日相互扶持的堂婶上门,只好主动找上她。一口一个章姐搞得疏远无情,但要给她开工资,替她找女儿,条件是叫她来家里帮忙。

一开始章慧珠不肯,不知怎的,去一趟乔家转口答应了。

洪丽猜想,可能自己的女儿同堂婶丢的那个有些像,她猜对了。也错了。

因为长相一样,论性子犟,乔鸢更像。

所以章慧珠才见不得她受苦,想带她来乡下,想叫她高兴。

可好几天过去了,许是她实在不擅长做妈,更做不来阿婆。眼瞅着连狗都开心起来,一天到晚跑外面耍疯,年轻人却怏怏不乐,总不爱吱声。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应了另一个小年轻的好话,临到话头又忘掉草稿,只好稀里糊涂将自己的往过胡说一通。

哎。

不像样。

“总归,我还活着。”

一股怪滋味在肚子里翻,努力避免尴尬,她木着脸转动锅铲,边炒菜边简单粗暴总结:“有的人命大,有的人命差,只要看得开,你和你姐会好的。”

“大不了多干点活,多吃点饭,身子动得多了,脑子少转一点,就舒服。”

她在说什么?

她自己也不清楚。

炒菜讲究火候,多一分生,久一点就怕黄了老了。章慧珠拿碗盛起来,热腾腾的,又问乔鸢包菜掰好没。

昨晚上陈言做了一盘手撕包菜,乔鸢说好吃,她打算复刻一回。做法步骤全一样,换只手而已,总不至于差太多味儿吧?

白米饭快蒸好了,电饭煲咕噜噜轻响,喷出大股大股香气。

“好了。”

将零散的包菜叶子倒进菜篮,章慧珠接过来,冷不防听人问:“阿婆,你在北边有交到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朋友,章慧珠想了好几分钟:“有。”

“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没问为什么,乔鸢接下来问的是:“阿婆,您觉得朋友和男朋友到底是什么?”

原来不是在琢磨家里那些事啊。小孩子长得快,你以为她只会走,一转眼她已经能跑了,而且跑得比爹妈快多了,一溜烟跳过一道杠,只是不想又碰上了新的麻烦。

章慧珠拧煤气灶的动作一顿。

一生务实、能活就活的她,头一回撞见如此复杂的询问,一听就是读书人才有的困惑。她想了又想,实在倒腾不出多么大道理,便实事求是地回答:

“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世上所有东西。”

丈夫也好,亲生儿子也罢。

“让我舒服就留下,不舒服就不要了。”

就这么简单。

不必在乎那些走散的人,他们或指责你自私冷漠、不够付出,或怀疑你虚情假意,以此借口为自己的背叛开脱。不重要。

同样的道理,更不用忧心那些自愿留下来的人。没必要时不时不安,想象他们会不会在细微处又对你产生意见;

明明言笑晏晏,今天亲昵玩闹,某一天却忽然变脸当众叱骂你无情无义。

一切以自我感受为主。

依照章慧珠多少年来的生活经验,那就是要允许一切事物流动发生。

按照乔童安的鼓励,是不要灰心,不要畏惧,绝对不要因一时的坎坷而全盘否定未知的将来。

乔鸢明白了。

最后一碗菜炒完就该吃饭,她站起身,要出去。

“叫小明下来?”章慧珠抬起眼,顺嘴叮嘱:“拐呢?小心门槛。”

“谢谢你,阿婆。”

乔鸢说。

她没听清,关掉水,湿掉的手往衣服下摆抹:“说什么?”

“对了,阿婆。”

她叫她阿婆,她才反

应过来,下意识嗯一声。

只见院外阳光正好,那张酷似她女儿的脸顺光侧转,眉梢一弯,微笑道:“我们家其实很少用‘您’。”

“所以阿婆,就算你离婚了,也还是我和姐姐的阿婆。”

说罢,她走出去。

良久,哐当一声,锅铲掉到地上去了。真是笨手笨脚。

章慧珠蹲下去,顺便抹了把眼睛。

当晚,乔鸢敲响陈言的房门。

第58章 绚丽山崖一只很大很软的伴睡熊。

最近几天,乔鸢的态度有点不冷不热。虽不完全回避肢体接触,却也没有过多靠近陈言。

有关这点,假如提问另一当事人是否察觉,乔鸢合理推测对方的答案大概是:发现了。

再问:你对此有什么感受?气愤?不满?有没有费力不讨好的烦躁?

他多半会回答:还好。

你高兴就好。

听起来像一个特别好欺负的人,不争不吵,逆来顺受。

更确切地说,似乎,只要不提及明野,并且允许他以假明野、郑一默,或其他任意身份存在于她的周围。他便心满意足,任她予取予求。

那多无趣。

决定给他一个‘惊吓’,乔鸢白天维持疏离脸,半夜却来敲门。

因此

“咚咚。”响声打破静夜。

“稍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串叩门声密集如肋骨,然而未能改变陈言的行动速度。平稳的脚步由远及近,乔鸢一手抱着枕头,最后一下敲在他胸腔。

恰好叫他的手掌接住。

“怎么了?”他问,语气不含丝毫惊讶。

“你猜到是我。”

陈述句。

“嗯。”陈言依然托着她的手,指腹轻按手背。身体微微够到门框,偏着头看她。

“阿婆敲门不会这么小声。有急事,可能直接卸门进来。”

说得倒挺了解。

乔鸢:“是我阿婆。”

“喊别的就不是一个辈分了。”他唇角微翘。人啊,一旦感到幸福,即便控制住表情,从标点符号里也能流出来。

所以算整蛊成功么?

不确定。

阿婆不善言辞,没人提点,突然心血来潮、硬头皮去扮谈心大师的概率极低。

以此为前提推断,某人之所以不熄灯,不睡觉,大约正等着她来。否则最迟明天早上,他绝对能出现在她的房间外,再以那种令人无从推拒的口吻和方式要求谈话。

这才是真正的陈言。

他懂得引蛇出洞,也擅长守株待兔。

比起贸然前行,更惯常的做法是观察而后巧妙利用他人的实时状态,建立支点。再以最微小的动作间接推动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力。

简单概括,借力使力。

隐藏在外表下的狡诈。

遗憾明野最缺脑子,应该没少吃亏。

至于她。

姑且算扯平好了。

“我睡不着。”乔鸢走进房间。除了手上被挟持的枕头,尾巴后面还有一只精神奕奕的黄毛狗,大摇大摆也跟进来。

“你也睡不着?”

陈言俯身去摸乐乐。

乐乐:“汪!”

叫声超级响亮,大尾巴快乐地摇来摇去。

乔鸢一声:“乐乐。”

“呜呜。”狗狗立即收声,胖胖的身体压低伏地,可怜兮兮地仰望着人。

无论张扬委屈的做派,包括变脸速度,都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让人没办法。

陈言住的客房,面积不大,一张1.2米宽的木架床和配套床头柜,已是房间内的全部家具。

一张床显然无法同时容下两个成年人和一只重达七十斤的大狗。狗直接睡地方容易着凉。

他打开抽屉找备用毯子的间隙,乔鸢扫见桌上竖立的笔记本电脑。

“我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建网站。”陈言边说边往地上铺垫子。

乐乐凑前嗅了嗅,给面子地卧上去。

“暑假作业?”

“不是,算个人拓展,想尝试做一个公益网站。”

没再多说,乔鸢往床上一坐:“还差很多么?”

“不急。”陈言起身,垂下的手掌顺势盖上屏幕,“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眼力劲方面也给一百分。

陈言的床上有他的气味,淡淡的,很正常。不过当他掀起被子一角,乔鸢应邀脱掉拖鞋躺进去时,不由得产生奇妙的心情。

像是,买了一只很大很软的伴睡玩偶。熊的身体很大,胳膊厚实,重量恰到好处,静静地将她拥抱进身体里。

从头到脚,温意形成茧。

屋里只打一盏台灯,为了多让出点空间,乔鸢靠墙侧躺。

于是陈言也坐上来,问她平时失眠一般做什么,她答看书。

见她脱掉厚的外套,慢腾腾从内层掏出一只mini平板。简直像另一只小熊,反手往自己绒绒的皮毛底下取出来一块方形饼干。

陈言接过衣服放到床头柜上:“可以去变魔术了。”

“一降温就充不上电,每次都要用暖宝宝贴或者吹风机弄半天,麻烦。”

乔鸢解释,把平板往他手里塞。

脱了臃肿的羽绒服,她身量清瘦下来,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款睡衣,睡觉不穿内衣。光滑的丝绸缎料流转光彩,领子有些大,裸露出锁骨与左肩。

上头依稀残留吻痕,浅浅的淤紫色,大概没他肩背上的牙印来得深。

布料软软地堆叠一起,陈言喉咙缓慢地滚动,伸手理了理,才移开眼神。

电子设备设有密码,六位数,下意识输入她的生日,跳出一本书。

“现代设计史,巴洛克时期的绘画与建筑。你们专业考这个?”

“不考。”墙壁冰凉,乔鸢抓住被角,小动物似的挪一挪,往陈言身旁又贴一贴,“但要了解,说不定能用上。艺术是相通的。”

她以前也说过这句,陈言印象深刻。

“读到哪了?”

“听到3章 ,凡尔赛宫。”

按目录找到位置,无须提醒,陈言接着往下读。

他音色低磁,果然很适合用来读书讲故事。

只是乔鸢一失眠就思维跳跃,忽然道:“我想剪头发。”

“短发?”

“差不多。阿婆不打算回市里了,说明天教我犁地,种点蔬菜。短发方便干活。”

你觉得怎么样?

下半句没问出来,因为那是她的头发,其实不需要他提意见。

陈言侧头,看了看她裸在被子外的小半张脸,两排纤长的睫毛与乌浓的长发:“要染吗?”

服设班有许多学生染头发,红的绿色蓝的,白金色,甚至奶奶灰。

不同于传统教育,外教们十分鼓励这种行为,曾说无关学业,每位同学也应该多做尝试,致力于建立起自己最喜好或最适合、具有独特标签意义的外在形象。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回答,乔鸢心脏柔软地落下来,仿佛掉在棉花糖上。

“可能吧。以后再说,还没想好。”

她把手放到他的身上,拨弄扣子,有些懒懒地低语:“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陈言正要接话,又一句与前文毫不相干的新问题冒出来:“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对吧?”

当然。就像旧的日历撕掉,新年即是新的开始。

“也许现在已经到春天了,只是不太明显。”他平缓道:“等你觉得春天到了,夏天也就快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乔鸢想,虽然不讲道理,但她更希望漫长的冬天快点结束。最好从此刻起画上句话,让春天来临吧。

那么今晚便是初春的第一个夜晚。

所谓静谧、流动的春夜。

美好的春夜。

——原谅我,姐姐。这绝非背叛。

“以后别叫莉莉了。”

陈言忽然听见她说。

“那叫什么?”

“……元元。”

半晌,在他的注视下,乔鸢终于说出那句他早已知晓的答案。

“叫我元元。”

“金元宝的元。”

也是元始的元。

“好。”陈言应一声,“元元。”

乔鸢慢慢地也应了一声。

然后陈言继续读书,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投射墙面的身影长而宽大。

明明是压迫感才对,此刻让人感受到的却是微妙的安全感。好似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没那么容易受伤害。

莫名其妙那样觉得。

不紧不慢的阅读声中,困意上涌,乐乐趴地已打起呼噜。

乔鸢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清晰的字句与光晕一同落入夜里。又念了一会儿,陈言才放下平板,垂落眼睫。

莹白的肌肤陷进枕头,长发蜿蜒披散,呼吸清浅而均匀。好比沉睡的公主,一不小心咽下毒苹果,美丽却缺少防备。

而他的视线沉寂,伴随手指,指节稍稍屈起,则如同一层纱雾,悄无声息抚过乔鸢的额头,眉眼,描绘嘴唇与下巴的形状。

其实应该多说一点的。

更热情,更贪婪。

极尽可能多做一点,趁着真相未明。不论身体抑或心灵,不顾一切地掠夺占有,吻痕,抓痕,掐痕,随便什么印记,彼此身上无法磨灭的痕迹留下越多越浓重才好。

毕竟没有人比陈言更清楚,他正处于一个怎样绚丽又危险的崖端。

眼下他所获得的一切,她的倾诉,她的信任,她的亲吻和拥抱,乃至嘲弄迁怒,一切皆成立于谎言之上。

假如有一天被拆穿会怎样?

他没有多想。

即将失去的憎恨与占有欲持续涌动。

2017年2月3日,距离最后一次线上聊天已有三年。今天是乔一元第一次,尽管没有确切的需要,却愿意主动来房间找他。

陈言不发一言地凝视许久,最终只是低下头颅吻了一下对方的唇。

几分钟后,灯熄灭了。

下巴抵着额头,身体紧靠身体。

他们相拥而眠。

第59章 曼蝶尾翅“你也跟男朋友出来玩?”……

翌日,乔鸢去剪头发。

长度肩膀往下一些,约莫到锁骨的位置。她发质细密,发尾往里扣卷,省了日常打理的功夫,扎起来方便。

大年初九,陈言爸妈有事,让他先回衡山。

初十,姐姐出院。

整个寒假,乔鸢没再回家,陪阿婆住在乡下。早起早睡,一日三餐,闲着便逗逗小孩遛遛大狗,照顾瓜果。

不过从播种到收果,似乎是一段超乎想象的长阶段。

一连半个月,经她手撒下的种粒们不见丝毫发芽迹象,但阿婆说会长的。

她自小伺候田地,称得上种植的一把好手。乔鸢便不再怀疑,定时定点耐心地施肥浇水。

每当往脚上套好皮靴,走进搭建好的保温棚,足底缓缓浸陷于松软的湿泥中时。心脏仿佛与坚实宽广的大地相连,令人倍感舒适、安宁。

2月13日,纺织开学,乔鸢返校。

临走前,乐乐靠满地打滚呜咽为自己争取到不少美味加餐。阿婆表示会带它减肥,等方便了再带它去市区。

“汪!”飞机场外,金毛犬鼻头乌黑,毛发光亮,积极替清洁人员减负,在一干陌生人的围观下连蹦带跳独立擦完好几块玻璃。

章慧珠抓着牵引绳,绕手心缠好几圈。

一人一狗刚好乡下作伴,也好。

舷窗春光炫目,一位西服装扮的中年女士打开办公包,戴上绛紫色眼罩。待她摘下来时,飞机已降落南港。

陈言提前等了一会儿,接到人第一时间去拿行李。牵手的间隙像是谈论天气,极其自然地问:“又见面了,有想我吗?”

乔鸢:“……”

就,毫无防备。

差点把手抽出来。

形同一枚硬币,‘不肯示弱’的背面紧邻着‘常规情况下,也很难坦率地做出表达’。尤其是过于亲昵的话语,活像烫舌的糖羹。

她不想回答,顾左右言它。

上一句提中午想吃油焖虾,下一句跳转飞机上有一个五岁小女孩今天生日,在妈妈的鼓励下,向全机乘客包括乘务人员分享了自己准备的零食——两盒草莓夹心巧克力。

陈言听着,慢慢应着,将准备好的披肩取出来,把人裹得暖暖。

清楚她会在意服装及配件的材质和图样,他一一地说:“上周带堂妹去买录音熊,街上看到就买下了。吊牌上写120支山羊绒,店员说是热销款,蓝白格红线复古款。”

其实买纯色最不容易出错,但他记得她已经有一条驼色的,搬宿舍那天穿过。

于是在几条不同色系的款式斟酌片刻,排除鲜艳的红色,黯淡的灰色,结合小堂妹与销售的建议,选了显白耐脏最好搭配的石青色。

南港气温升得慢,湿冷风大。开学季地铁拥挤,来往潮水一般的人流,行李箱轮簌簌滑动。

两人排队坐的士,很快到了小区。

1702室门虚掩着,空气里一股清新剂混合轻快的哼乐声。

应该是林苗苗。

考虑到她微社恐属性,与外人相处格外不自在;以及两位女生可能有话要说。陈言止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下午去报道?”

“嗯,要开班会,苗苗和我一起。”

意思是用不到他了。

既然这样,灵活地将‘一起吃饭’计划项的日期改为明天,陈言把箱子放进门内,叮嘱一句注意保温,转身准备离开。

衣角不期然地被拉住。

他回首,另外一位当事人也松手,扭头,抿唇缓冲两秒,声音落下:“针对你刚才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可能,有一点。”

“反正不多,就一点。”

语气如常,可是又没有说谎,眼睛为什么要避开呢?

或许恰恰因为讲实话吧。

陈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好。你只要愿意有一点就够了,至于我这边,可以想你很多。”很多。

再多也没有关系,无畏于吐露。

下雨的时候,下雪的时候,走在街上随意瞥见一道相似背影,夜晚按压眼角时不经意注视灯晕。

短暂的失神不断累积,名为思念的情绪日渐到了得以建起一座塔的程度。

你大可以自由地踩踏山谷,凭心情踢一脚、跳两跳都无妨。

砖头非常坚固,塔也安全。

不过相较之下,他铺开一条长梯,对方愿意这么快走上来才是了不起。

既是安抚也作回应,陈言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她,伏颈将吻落于发缝后脖间。

很轻。

不亚于蝴蝶垂下曼丽尾翅,极快地点触。

乔鸢却眼睫微颤,险些溢出喘息。

“你走吧。我进去了。”快速挣开怀抱,进门,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奇怪,更亲密的行为不是没有做过。然而比起汹涌的情欲,普普通通的亲吻、拥抱竟能使人战栗。

以前和明野谈恋爱时也有过类似体验么?

完全想不起来。

次卧内,林苗苗闻动静停下拖把,歪脑袋探出头,惊喜招呼:“你回来啦,元元,怎么——”

只是普通音量而已,架不住乔鸢翻脸心虚,下意识竖起拇指。

“……怎么啦?”懂事的苗苗立马转气音:“姓明的在外面?”

乔鸢摇头,比口形回答:陈言。

仿佛要证明自己都听到了,有人屈指轻叩门板一声。

乔鸢:“……”

“苗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吵——”

门外传来模糊的闷笑,脚步声这才远去。

真是,绝对有被他得意到。

“可以正常说话了。”

她扶柜弯腰,脱掉鞋子。

林苗苗拿出拖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我动车延时,还想早点整理完,露一手让你尝尝呢。”

话落跑到厨房,双手摊开:

“看,我妈让带的特产,你一份我一份,巨多。”

“中午吃锅包肉怎么样?甜口or咸口

,我都会做!”

说完再跑回玄关,绕着许久不见的新朋友转圈圈:“真把头发剪了啊?好看!特别好看。”附带真情实意大拇指一枚。

真正的思维跳跃在这一刻提现得淋漓尽致。

下午去学院,第一个发现乔鸢发型改变的人是nina:“wow,charlotte,我爱你的新发型!非常好,你考虑为它换一个颜色吗?”

班主任张宝茵性格较真,思索后给出建议:“我觉得可以先试一下挑染,或者保持黑发,更称你的脸型和五官。设计师的个性归个性,也不是非要改变头发颜色。”

“班长不如试试粉色。”

“你们都要染发吗?去店里还是宿舍DIY,搞得我好心动……”

同学们纷纷加入话题。

新学期大约一周,大家很快发觉乔鸢的变化。不但外形改变,以前同学们有专业方面的不解,找她问网址借颜料,班长最好说话,基本来者不拒。

如今却经常视情况婉拒。

对了,也不能再喊班长了。

上周末她甚至主动找老师辞去班务。

“你们说,她怎么想的?突然变化好大。”

“新年新气象呗,没班长分享素材图库你不行啦?”

“什么啊!”

“感觉她们情侣关系变好很多哦,男朋友明明长得那么帅,脾气挺好的样子,动辄陪她到缝纫室一呆就是大半天。不像我老哥,一个城市,我妈让他来看我,他直接说自己晕针晕布,压根不打算来!”

“哈哈哈哈,哥哥和男朋友能比吗?”

“通常情况下,亲哥不做人,男朋友热恋期好歹得装一个人样。”

“不过班长谈好久了吧,成功度过冷淡期,反而变热烈了?不管怎么说,我对帅哥美女组合没意见,祝他们长长久久,至少养眼啊,比河童好多了!”

“我同意。”

“米兔。”

众人谈天侃地,尤心艺收起镜子和口红,翘密的假睫毛向上一掀。

恰逢乔鸢和林苗苗走进教室,两张面上皆带笑意。

真碍眼。

——你被明野背叛了。

身边那个假货趁虚而入。

事到如今,她才不要做好人,没兴趣去提醒乔鸢。

谁让她一次又一次忽视她的求救?

冷血的家伙被骗活该受报应。

她站起身:“有谁想吃日料么?我请客。”

大小姐一发话,以廖雨婷为首的同学们热情响应:“我我我,带我一个。”

“miya,我能去吗?”

“我们去哪吃呀?”

转眼间,尤心艺化为焦点。

不论家里发生什么事,奸猾的后妈如何上位,只要她每月生活费不变,她就依然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富家千金。

愿意给谁花钱就给谁花钱。

爱请谁包男模就请谁包男模。

权当世界上没有乔鸢这一号人物,她面无表情,领着一群谄媚的跟班跑腿离开教学楼。

“元元。”林苗苗表情真诚,“明天我得做兼职,你要是去布料城,能不能帮我带点?不用太多,便宜料子来一点就好。”

“小事。”乔鸢应下。

隔日即是周六,上午雾大,她下午出门,理所当然地带一条陈尾巴。

布料城顾名思义,指零售商们聚集贩卖布料形成的综合贸易地。位置有点偏,胜在地方大,一层主卖针织,二楼梭织。

三楼分类杂,纽扣拉链一类的辅料应有尽有。

这次采购布料是为了两天后的‘one-dayproject’做准备,翻译成‘一日合作’或许贴切些。

令人畏惧的basher主任将带领一部分英国本校学生访华,采购毕设可用的布料,顺便与中国分校的学生们友好开展活动。

暂定配置服设系两位老生带大一新生,外加一名英国学生、一名摄影系学生为一组。

活动当天上午九点集合,宣布设计主题,下午五点前完成设计并拍照,六点开始院内走秀。

要求每个小组在限定时间内做成五套衣服,拍摄且打印出可用的宣传照不少于十张。

需要提前备好的原料有:

不同材质、样式的袜子≥20双

至少五种有趣的面料,宽幅长度不限

时间紧,任务重,到时候别说吃午饭,是否有喝水跑厕所的空隙都成谜。

“你的眼睛还没好。”陈言道。

“英国本土布料贵,就算搭上机票费,还是来我们这边买更划算,种类多。估计以后每年……”

乔鸢正在转述时隔两月basher再次来访的原因。

倏地止住话茬,仔细对比手中布料:“左边是不是厚一点?”

“一个200g,一个280g。”

“难怪。”

空气层面料软、轻、厚而不塌,做不了贴身衣服,用于填充塑性却出彩。只一点不好,价格小贵,平均30~50元/米。

让老板裁两米,乔鸢打算再挑一款面料凑齐六种。同时回答陈言:“我没法用缝纫机,不过可以做立裁。”

传统服装制作流程:制版——裁布——缝纫。

立体剪裁则是将布披挂人体模特上,使用工具针固定,略过繁琐步骤,直接以视觉效果进行设计。算一门极度精巧高难度的工艺,灵活性强,又称‘软雕塑’。

把视觉换成触感,虽无前例,值得一试。

“而且,所谓有趣的面料,指的必然不是成品。专业里只有我上学期尝试过再造布料,拿视觉换经验,不亏。”

她说得胸有成竹,陈言倒记挂一个细节:“会被针扎?”

嗯……

“待会儿再买一双手套。”

偌大的商铺堆满料子,呼吸间充满布料放久了的轻微闷潮气。

乔鸢犹如掉进板栗洞的松鼠,东摸摸,西找找,脸上表情淡淡。十指干净秀气,老练得不可思议,一卷接着一卷飞快地挑。

“或者你有空可以来。特殊情况,nina批准我找帮工,前提必须是外行人,以免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有回绝的余地吗?”

陈言问,顺手捡起一匹掉下去的布。

“没有。”

小组成绩关乎新学期表现分,包括林苗苗期盼已久的奖学金。她不打算拖后腿,能用的资源自然要全部用上。

“那就好。”

“就是你有空、会来的意思?”

陈言还没回答,乔鸢又选中新的面料,找老板问价去了,完全将他忘到脑后。

大尾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提上布料,陪她走到下一家店。

店铺设在夹角,面积不大,挤挨挨的。老板一副‘难得有人能采买到这里’的神色,从躺椅上梗起脑袋:“一米起卖,价钱好。,帅哥美女随便看,有挑中的喊我。”

“好。”乔鸢应答。

“谢谢。”陈言也答。

两人俱是不讲话的性子,一个不声不响拣,一个不紧不慢陪。

二十分钟瞧中两种料子,老板一瞟便笑:“有眼光啊美女,刚好是大姐上个月跑广侨面料会新批回来的货,别的店都没有。”

计算机按出一个数,听到转账,她拿出卷尺和剪刀,麻利地一裁一撕一折:“小伙子也帅,郎貌女也貌,搭得很!”

“来来来,名片拿一张,下次生意,有需要再来啊!带同学一起来”

伴着老板明朗的笑声,两人往三楼走。

想起对方的场面话,乔鸢偏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装模作样:“你好看吗?我好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明野的确长相不错,又年轻。不过鲁莽浮

躁、满嘴谎言足以抹去所有外在优势。

陈言只当自己来答:“应该还行。”

“举例说明一下。”

“……歌唱得不好,初中、高中一直被老师拉去大合唱?”

“唱得不好为什么选你?”

“班主任说,用脸凑数。”

“……”

好不要脸。

原来是这么自恋的人吗?

乔鸢皱眉困惑,缓缓拉开距离。

陈言立即腾出一只手,揽肩将人捞回来。

“是你让我说的。”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说得这么。”她想起一个词汇:“硬气。”

“所以觉得我无耻。”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收敛嘴角,乔鸢瞬间恢复沉静。

“你——”陈言开口,陡然话锋一转,语调冷沉:“你的男朋友,的确不知廉耻。”

乔鸢:?

一座楼梯,两处拐角,他们俩往上走,另外一对搭肩搂腰的情侣往下走。

双方打了个照面,她顺身旁人锋利的视线望过去,对着含混的两张脸辨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明野和尤心艺。

楼梯中间一条长窗,许久没人去擦。混沌的光与雾摇摇晃晃,只落下一半。

似一条分割线将两侧泾渭分明地划断,乔鸢感受到陈言的手无声收紧。

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仿佛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须臾,尤心艺拨弄卷发,不顾明野的阻拦,甩开他的手率先出声:

“挺巧啊,charlotte。”

“你也跟男朋友出来玩?”

第60章 花茶梨木你什么要选这种人?

糟了!万万没想到随便走一下,怎么好死不死撞上他们?

“你、也、和男朋友、出来玩?”

女生充满挑衅讥嘲的口吻近在咫尺。

明野视线下意识停留前女友的肩膀,那里有他同寝师哥的手。

继而想起自己的手臂,正大咧咧放在另一人腰上。他嗖一下缩回来,旋即着急忙慌地拉拽尤心艺,意图捂她的嘴。

“发癫啊?”尤心艺砸包挣开。

据说五万块钱一只的黑色菱格纹皮手袋,金属质感的链条于阳光下熠熠闪耀。扣针划破明野的掌心,血条长至手肘。

他被推到台阶下,好险抓住扶手,痛得龇牙咧嘴。

尤心艺没分半个眼色,目光始终直勾勾锁定对面,甜蜜饱满的唇瓣开启:“班长,怎么不说——”

“尤同学,上周咖啡店重新装修营业,新换了一批监控。”陈言出声截断,冷峻的眼神同冷静的言辞形成对比。

“店长已经检查完视频,确认你上次投诉的情况不会再发生。如果有兴趣,可以再来消费。”

说完,他才道:“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你刚才想和元元说什么?”

尤心艺:“……”

是……威胁么?

明野惊诧瞪大眼睛,顷刻汗毛陡立。

他与尤心艺一个是兼职服务生,一位vip客户,平时少不了碰面接触的时刻。

至于有没有在店里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该死!他不记得了!

该不会,师哥也看了那些东西吧?怪不得跨年夜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东西都搬走了,开学至今没往宿舍露过面……

尤心艺在乎的却只有那个称谓。元元。

乔一元,好样的!就连交往小半年的男朋友都没说,你脑子被驴踹了?竟然把原用名告诉冒牌货。

元元,元元,呵!

有人瞳孔中燃起火焰。

明野一脸心虚,乔鸢似乎不以为意——她对尤心艺幼稚冲动的敌对性向来采取漠视态度。

今天撞见纯属偶然,但局面已经乱了,事不可不处理,却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厘清。

陈言微跳眼皮,吞下嗤笑。

他很快做出行动。

“下周学校分配实习,无良他们在附近买衣服,叫我一起。剩下的辅料明天再买,刚好你朋友提过的那家买手店试营业,可以带她一起。”

叫了车,说出令人难以拒绝的好理由,确保车辆掉头、渐渐消失视野中。

“明野。”陈言微微侧头,眼珠滑至眼尾,“聊聊。”

他径直迈腿出去,明野不禁瞟一眼尤心艺,眼神尴尬又讨好,生怕她发火。

当然也怕自己如果不跟过去,陈师哥转头朝外一说。不用多,寥寥几句足够他身败名裂。

“滚啊,怂包。”尤心艺转身就走,名牌包最倒霉,沦为发泄品,被主人甩得摇来摆去,嘭地撞上电线杆。

呼——

搞定一个,还有另一个。

烦躁地抓了抓头,明野硬头皮拐到小巷,慢慢停下脚步,有点畏惧地低喊一声:“师哥……”

视野一阵旋转,他想躲,不料陈言动作更迅猛。

待反应过来,活像蟑螂被摁在墙板上。

往后是灰漆漆、脏兮兮,贴满‘根治不孕不育’、‘器官捐献’广告宣传的直壁,往前一张帅脸,一层薄怒肉眼可见地压出痕迹。

寒气泼面而来。

乔鸢一走,陈言方才抑制住的情绪倾泻而出。

难以言说的压迫感蔓延,明野打了个冷战,争分夺秒澄清:“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哥,你误会了!!其实我和莉莉上学期末就分手了,只是没往外说!”

他一口气喷完话,生怕挨打。

“……分手了?”

片刻,对方似乎从喉咙里挤出询问。

“分了,真分了。”

明野举着双手,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怕他。可能跟差生天生没法面对老师一样,他对付不来这种性格古板严肃的家伙。

“就……生日那天,我们已经分手了。算是最后一点余温吧,我们决定好聚好散,但你们在场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俩……”

后面的话陈言没听进去。

既然他们已然分手,他想,他便不能、更没必要冒充明野出现了。

——他走错了一步棋。

大脑本能地运转起来,高效抓取漏洞。理性令他松开手指,装作歉意地压了压眼角眉心:“我没想到……”

“没事,就是师哥,你俩怎么会……”

痛到皱脸嘶声,明野抹掉额汗,话到一半自拍脑袋:“草,我给忘了!”

“莉莉不是眼睛还没好么,我说过,有需要照常联系我就行。结果忘记告诉你那边了,她肯定是把你当成我……”

蠢人自有一套逻辑,乍听严丝合缝。

“你和尤心艺在一起了?”陈言打断,“分手不到两个月,你们已经能正大光明走在街上。”

明野闻言变做陈嘉琦,那个在堂哥面前战战兢兢、羞愧窘促以至于抬不起头的堂弟。白着脸狡辩:“算、暧昧期吧……没谈,而且我们特地没在学校附近……”

心里则想,有这么严重吗?这人的反应居然比无良还要夸张。难不成他也被劈腿过?他也有妹妹?

总之道德感真强啊。

也是,好学生都这样,循规蹈矩的。

那一夜,乔鸢挂断通话,接着便关机打不通。

后来,尤心艺接了电话,似乎同样心情不好……阴差阳错,明野跑去绳宁,也就是尤心艺所在的城市。接下去……

他们重新开始玩梦江湖,游戏中依然是人见人羡的前指挥和富豪帮主。

游戏外,最近每天都有打微信视频,尤心艺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

他为什么要跟陈言解释这些呢?

说到底,只是一个宿舍同住过的师兄弟,谈不上辈分和阶级。

况且莉莉联系陈言,出于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陈言也该先跟他打声招呼吧?而不是擅自答应陪她出来。

甚至把手搁到她的肩上。

下楼梯怎么了,在陈师哥的视角里,他和莉莉仍处于恋爱关系不是吗?

如是想着,明野沉下脸:“师哥,之前找你照顾莉莉是我考虑不周到了。既然分手了,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

“我知道了。”

陈言应得很快,一副了然的口吻。紧接着道:“你前女友那边,我不会再插手。不过我最近比较需要用钱。”

前半句令人放心,听到后半句,明野心中警铃大作!

开学前,他爸算清数目,一次性转账。这回他没敢乱来,欠朋友、平台的钱大多换上了,只一件事,前女友车祸所导致的眼疾和租房钱,他没敢说。

想着陈言身上不差钱、性格又平稳,应该不至于催债,这才挪了一部分出来,否则别说没法跟乔鸢交差,恐怕他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为难转移到明野的脸上,有关前女友、尤其她的肩膀话题抛到九霄云外。眼下

他只顾得上自己。

“这么急吗?哥,你也知道我生活费不多,刚开学兼职工资也没下来,能不能……”

他示好地凑上去搭肩,手还没碰到衣服,两部手机同时响声。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接起。

另一头却传来完全相同的背景乐,以及乔鸢和尤心艺的声音。

“衣服买完了?我在附近餐厅。”

“明野,给你五分钟过来餐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桌布,乔鸢与尤心艺各坐一端。

空气中流溢香草肉桂、浓厚的烘焙气息,周围三三两两客人,有的低声谈笑,有的专注办公。服务员往来穿行,笑容甜美。

十分钟前,空车驶向南港纺织大学,后者被一通电话叫来。

“我在做梦么?了不起的班长居然还会给我打电话。”

将包丢隔壁椅上,尤心艺盘臂坐下,语调古怪:“我还以为,至少得出车祸被撞死,我临死前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已经不是班长了。而且。”

双手捧起花茶恰好掩了面目,乔鸢低下眼,长而密的睫毛翩然垂落。音色淡漠:“即便你被撞死,也和我无关。”

哈,牛皮,木头人都能咒人了。

好似很久很久没能如此近距离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对话,尤心艺打量、审视她许久,倏然厉声:“还有心情出来买布料,乔鸢,你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么?”

乔鸢答:“我只能确定,你一定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

果然。

“你早就知道!”

尤心艺几乎要大笑出声,手指撞倒瓷杯,洁白的碗筷交碰发出脆响。

她反应过来了:“梦江湖,电八区,烟雨江南,小梨木。妈死了,爸出轨,平时爱去图书馆,原来是这个意思。”

“乔鸢,你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给你机会,你都编不出这么精彩的故事!”

她笑得想抹眼泪,“瞎了眼又怎样,你藏得够深。搞得所有人都跟傻驴似的被你捏手心里,是不是很爽啊?”

乔鸢动作一顿,握着杯柄浅笑:“为什么要激动,你也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好一个得偿所愿!你以为我是什么?明野又算什么?难道你还能不清楚我究竟为了什么才——

不。

她好整以暇,来自她的挖苦使尤心艺倍感耻辱,她有一瞬间想掀翻桌子,想跑,想拽紧乔鸢的衣领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撕成一万片碎片。

可她怒极反而沉淀,捏着包链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徐徐又坐下来,仰身往后靠。

笑就笑咯。尤心艺平复心情,画精致妆容的脸上扯出跋扈的笑意:“比起明野,你更喜欢那个冒牌货是吧?看得出来。”

“因为这一个更高,更帅,更有钱?哦不对,你不缺钱。”

“那就是因为姓陈的更温柔,更体贴,更狗腿,懂得讨你喜欢。”

“他不嫌你像个假人,对吧?就算被你骨子里的虚伪冷血吓到,也不会像我一样切割,学明野那样精神出轨。”

“他比我们好,他能受得了你,你是这样想的?就不怕我告诉他,他自以为骗到你,实际上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做动作。”

不对。

尤心艺否认自己的猜测:“你怕我说出去,所以才找我谈话。”

“你猜错了。”乔鸢慢条斯理咽下茶,否认她的否认,“我无所谓。”

“多大的把握啊,认定他跑不掉?”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她唇齿交碰,轻巧念出她的名字。“尤心艺。”

一刹那,或许是错觉,尤心艺全身血都冷了。

是没有关系啊,男朋友出轨,女朋友偷情,他俩天生一对。

而她和明野一个肉骨头一条贱狗,大费周章表演半天,不过是取乐乔鸢的玩具。

乔鸢扮演斗兽场上的主人,高位端坐,冷眼睨着她们争抢打斗。

明野输得一塌糊涂,没有知觉;然而姓陈的瞧着不傻,她又凭什么这么笃定?

俗话说得好,臭鱼烂虾凑一窝,高明的人只会被更阴险狡诈的吸引。到头来,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明明她也可以作为一枚棋子,去试探真心。

“你确定不怕,那还叫我来干嘛?”

尤心艺恨恨凝视,近乎固执地追问:“我说出去会怎样?不管姓陈的有什么反应,你想怎么对付我?”

她铁了心要跟陈言比高低,比谁的分量更重。

无异于自取其辱。

“你们线上的聊天记录,我都有。”乔鸢说。

她不玩游戏,那么还能有谁呢?

林苗苗。

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不甘心就这样输掉,尤心艺嘴硬道:“那又怎样?了不起就被说几句。学校里那群人一半拜高踩低,一半是没眼力劲的穷鬼,你以为我——”

“万一传到你家人那里呢?”

没有花力气搅拌,温热的液体于杯中泛开层层涟漪。乔鸢像提出一个无害的假想:“后妈的孩子让你处境变得更糟了吧。就我所知,你爸爸对你的脾气也……”

“如果再听说他的女儿在校胡作非为,甚至影响到生意——”

“害死我妈的臭小三凭什么生孩子!跟她狼狈为奸的狗东西也没资格做我爸!”

茶水四溅,餐碟因晃动的桌面而抖动。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声量失控,引来围观。

毕竟她的原生家庭,她的阴影痛苦,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乔鸢的。

有什么东西在喉管中涌动,尤心艺咽下去,咬紧牙关:“你要这样对我?就因为一个男的?”

“是因为你。”乔鸢抬起眼睛,剪短的头发很好看,挺适合她。

她一直那么漂亮出彩。

光线流连到指尖,都舍不得散开。

尤心艺无知觉地盯一会儿,目光挪开。

恍惚间,两人仿若隔桌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低,往昔记忆流淌,偏偏局势翻转。

尤心艺觉得自己好比圣诞节那天受威胁的明野,而乔鸢是另一个她。

就像她对待明野那样,她则对她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你恨第三者,为什么要让我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

短短一句话,令尤心艺失力跌下。

昂贵的背包浸满热饮,湿哒哒滴着水。

“我……”

表情僵在脸上,她张嘴失声。

我是为了让你明白,爱情比友情虚假,明野不可能比我真诚啊。

他就是一个小人,谎话连篇,见异思迁,仗着你的男朋友身份,你给出去的那些信任,一再欺骗你敷衍你,背后见不得人的嫉妒你挑剔你贬低你。

就算跟我绝交,你为什么要选这种人?

我很糟糕,可他比我恶心无数倍。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及时清醒,甩掉馊味的垃圾。

她差点就要剖白,不顾自尊坦言。

好巧不巧,刺啦一声门被推开。

明野和陈言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