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春潮飞蛾你好,乔一元。……
一上车,乔鸢系上安全带:“表哥的车?”
陈言:“嗯。”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回家?”
车辆打闪转弯,他侧眼望着后视镜说:“多看两眼就猜到了。”
乔鸢:。
了不起的陈师哥,每天学人讲话。
同时也是为缓解紧张。
夜晚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火辉煌,高速公路化作黑色绸带。
人类视线局限于方寸,前方无垠的昏色,两侧模糊的景物线条飞逝,一切失真得厉害。
心脏快得要从喉管中跳出来。
她想做什么,说什么?临时起意的旅途最终将获得什么,导致怎样的结果。
每道问题能够延伸出一百种可能,上万条回答密密麻麻拥堵胸口。
乔鸢拿出纸笔,可涉及姐姐,不论打多少次草稿写多少字,她终究心里没底,上了动车仍罕见地表现出焦躁。
整整五小时车程,她扭头眺窗,不发一言。
直至深夜车厢内的乘客陆续走空,她方出声:“我姐是自己逃出来的。”
她的手冰凉,陈言脱下外套盖着,她攥了攥,继续说。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天早上,很早,我戴着耳机,用你买的mp3听英语听力,一开门,她就在那里。”
“像乞丐一样,刚杀完人的凶手一样,身上特别脏,衣服又旧又破,我们对视好久,
感觉有三年那么久,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好像谁都没有认出谁。”
“直到我妈出来,尖叫着扑上去。”
“隔壁邻居被吵醒了,因为她叫太大声了。”
“你很难想象,有一个人不用喇叭、光靠自己的身体就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我们带她去医院,查出很多问题。警察很快赶来,他们想了解案情,谁是拐子?用什么手段,当初我姐为什么会被列为目标,她经历了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回来的,记不记得那人的长相或掌握其他信息……”
“他们特地让女警来沟通,申请心理专家辅助问话,没用。”
“我姐一个字都不肯说。”
“到现在也是一样,她按时吃药,定期接受心理咨询,顶多说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最重要的部分绝口不提。医生说,那就是她的治疗没成效的原因,她不愿意信任别人。”
“也许她会相信我,世界上没有人比我离她更近。可是。”
一层衣料已不足以盖住情绪,接下来的话,乔鸢没有说出来。
姐姐的状况摆在那里,要是专业人士都不去挑战,是否代表风险很大?既然连业内知名人物都做不到,她能行吗?就凭她一时兴起?凭她是病人的妹妹,她无所顾忌?
失焦的瞳孔仿若坍塌的沙,她生出忐忑。不可避免。
怕自己冲动而为又一次招致恶果,生怕新的罪行再次将乔童安推向地狱。
那也将是她的地狱。姐姐在里面,妹妹便不可能独自完好地出来。倘若妹妹侥幸在外,绝无可能抛下姐姐不管。
“一直躲避解决不了问题。”充任倾听者的存在,陈言由始至终不作声地注视着她,神色沉静,挑选适当的时机给予建议。
“如果担心意外,可以提前让熟悉你姐姐情况的医生到场。你有信得过的人吗?”
乔鸢混乱的心绪被拉回来,好似经他的目光牢牢绑定。
“文医生。”
她顺逻辑回答:“还有一个私立医院的主任……”
“有联系方式吗?”
陈言继续口吻冷静、平和地问,右手掌放置她的膝上,体温驱走寒意。
乔鸢摇头:“爸妈不让我过问太多,但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章慧珠,阿婆,她在家里做了一段时间司机,频繁护送姐姐去医院。
“我先给她打电话,让她想办法联系。”
凌晨一点半,她们抵达温市。
前院花草沉寂,少了风,树梢纹丝不动,漫下浓郁的影。
章慧珠身旁卧着狗,别墅亮灯,陈阿姨、文医生、长期负责姐姐身体治疗的陆主任,该来的都来了,所有人严阵以待。
陈言止步一楼,乔鸢独自走向书房,乔守峰、洪丽正眉头深锁、穿睡衣坐在办公桌后。
乔鸢十分意外地发现,乔老板的桌上多了一只相框。
目光一掠而过,她道:“我要跟姐姐谈谈。”
医生都喊来了,她的‘谈’显然不止姐妹俩聊几句笑一笑那么简单。
“你打算怎么谈?”乔守峰习惯性掰弄火机,橙明的火苗一跳一跳。
“有多少把握?”
“没有很多。”
他的女儿回:“但我想试试。”
那是要你姐姐的命啊!怎么能乱来呢?
洪丽惶惶不安,搭在丈夫肩上的手指悄然捏紧。
丈夫一双清明的眼直勾勾钉视火焰,透过火光打量他的女儿,无端想起那一天,大约她便是以同样端肃的表情问他,爸爸,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想?
时光匆匆,她在他的瞳孔中飞速倒退,逆回新生的婴儿,护士肩膀顶开室门,朝他喊恭喜,两个女儿。
岳父岳母领他去看,笑呵呵教他怎样去摸去抱。
“你有女儿了,阿峰。”他们说。
“以后你在世上就不是孤零零的。”
传承着基因血脉的存在,一晃就能落地翻滚跑跳,冲他大声说话,欢欣,亲热,邀功,诉苦,动不动出言争执、挑衅、顶撞,紧接着无限放大,凝成眼前的模样。
空气静然定止,他清楚,母女俩在等他回复。
“想做就去做。”
放下打火机,乔守峰沉声道:“只要不是天塌下来,有人给你兜底。”
无论如何,作为一个父亲,他同样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回来。
样样优秀出色、让人骄傲的大女儿。
自小乖张叛逆、叫人头疼的小女儿。
最好是都能回来。
…
一点四十分,乔鸢敲开姐姐的房门。
乔童安回头裸出一张憔悴的面,面上浮起薄笑:“回来了?”
“阿姨烧了饺子,你吃了吗?我好像听见章姐和乐乐的声音。”
她尚不知情,章慧珠按辈分算阿婆。
“你把男朋友带回来了,他就是陈言?”
“是他。”
然而今晚他并不重要。
姐姐屈腿坐立床上,被子掩住跛掉的那条。妹妹推门走进来,慢慢蹲身,握住她的手:“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前者视线伴随降落,手指蜷抽出来:“一定要说吗?”
轻柔的嗓音暗藏抗拒,暴风雨前,积云堆压,飓风席卷,白昼会突然昏暗如夜。
而她们是双胞胎,姐姐必然有所感知,因此才以率先发问的方式意图含混主旨。
发觉失败便立即错开眼睛,望着空白的墙道:“……已经很晚了,元元,不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近乎恳求,乔鸢狠下心来。
“姐,你讨厌我吗?”
简简单单六个字,乔童安受惊般抬眸,双手抓住被角翻折,抚平。指甲不住刮擦布料留下痕迹,语气尽力保持温和:“怎么乱说话啊,元元,你是不是……”
听别人说了些什么?
病人脸上有惊讶,有慌乱,几分愧疚懊丧,七零八落,验证猜测。
“很合理啊。”乔鸢维持下蹲的姿势,笑着说,“毕竟我那么难相处,你一发病就问我怎么不去死。”
乔童安瞳孔收缩。
走廊灯光往门缝下投出锯齿光带,她瞥见人影出现在那里,笑容不由得摇摇欲坠:“你想多了元元,生病、不受我控制,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那不是我。”
“你们都知道的。你知道的。”
不要这样对我,元元。
手指无意识痉挛,她以令人怜惜的姿态说。恳请变成哀求,无形的乞求。
乔鸢却忽地站起,灯影碾过她的脸庞,折延至窗顶。
笑意全然不见,久别的妹妹神色冷然,化身恶魔,咄咄逼人:“我只知道我讨厌你,乔童安,你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阴影,我活了二十年一直被你压制得没法呼吸。”
“你比我聪明,比我开朗,所有我能想到的,喜欢的,你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手。你是真正的天才,可你抢走太多东西了,姐,只要有你在,根本没人看得见我!”
“我排斥你,嫉妒你。我经常不想看见你,不想跟你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着你发火,你又不傻,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呢?”
“不、不是那样的,你、我……”
乔童安呼吸急促,刚吐出几个字音。
“说白了,有我这样一个妹妹,你也觉得丢脸吧。况且我每次都扫你的兴,泼凉水,就这样你还敢说不烦我吗?”
“在你最痛苦的那段期间,被打断腿的时候,你光在喊爸妈么,单在求救而没有一秒钟想到我吗?明明我才是那个,害你沦落到那种处境的人。”
“我是罪魁祸首,真正毁了你的人。”
“——元元!”
够了,够了,够了,你这坏孩子,怎么能讲这种话!你姐姐怎么受得了!
你又哪里……背得起责任?
泪水打湿眼眶,洪丽着急得想冲进去,捂住小女儿的嘴,终止这场深夜拷问。
无奈丈夫的手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肩。
光影将空间切割,一半是姐妹,一半装着局外人。
“不要说了,元元,那个时候……我没有、你也不知道,你弄错了。”
乔童安头脑混乱,语序濒临崩溃,无从注意妹妹同样发白的嘴唇。
好比一条毫无预兆被抛上岸的鱼,自顾不暇,重影闪烁,恍惚间好像再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威胁哭嚎,铁链哗啦啦摇动,木棒捶打水泥地与人体上发出的闷响。
伤痕累累的生理远比心里反应激烈。她抬手按住即将分裂开的头,指甲深嵌肉中。
总之。
“
我累了,今晚就这样好吗?”
事情为什么演变成这样,对话为何急转直下,乔童安不明白,她亦不想明白。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不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这不对劲,一定有哪里出错了。她需要缓冲,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找到症结。
她尝试喊停。
偏偏乔鸢不肯,手握镰刀,直截了当地挥下:“有什么好逃避的呢?”
“要不是我,你就不用承受那些,所以你怨恨我,有机会最想替换的人是我,甚至杀了我吧?我都敢承认你为什么不行?”
“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善良高尚?”
“乔童安。”
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如同俯视一头畸形怪物。一字一句近乎冷酷地质问:“你为什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摔倒就赖在地上不起来,非要我想尽办法哄你陪着你。”
“可你在打什么主意?到底想被我拉起来,还是想把我也拽下去?”
就在这时,书架上啪嗒掉下一只木雕摆件。
她明明已经后退了!
她有什么错?她报名夏令营,她主动让出战场,她成全妹妹,都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拜托,叔叔,阿姨,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家住在衡山、爸爸做生意很有钱的,不管你们要多少都会给的。
真的,请相信我,绝对不会追究责任的,不可能报警不是拿性命保证了吗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非要步步紧逼!!
怨气无处发泄,乔童安恶狠狠捶床!
再抬起头,喉间充满铁锈臭气,姐姐肢体痉挛,下颌神经质地开开合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说,这两年来,我装病,故意在报复你们吗?”
“难道不是么?”妹妹瞳孔黑得瘆人,“你现在不就打算再发一次病?”
前者闻言哈哈大笑。
冷不丁地,后者扔下一样物件。
是刀。
折叠刀于灯下凝结弧光,顿时引发门外两声怒吼。
“乔一元!!!”
“你把东西捡起来!”
这下连乔守峰都不再阻拦,夫妻俩双双要往里跑。
“陈言!”
乔鸢不回头地喊。
章慧珠一具身体挡不住两个,陈言手握扶梯飞快上楼,下意识帮忙拦截两位长辈。随即发现刀的存在,他也一怔。
没有人说得明白,乔鸢什么时候藏匿的道具,下定如此极端的决心。
“放开我,你谁啊,章姐!章姐!你快拦着她啊。”洪丽登时大哭。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元元!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逼死姐姐和你妈妈吗?!”
乔守峰怒叱:“滚开!轮不到你们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