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注)。姒玉心中不禁掠过这句感叹,她沉默地将他放平在榻上,伏在榻边为他整理仪容。
“陛下,皇后,膳食来了……”食官姗姗来迟,却见姒玉背对着她抬手。
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食官瞬间明白了一切,默默退下。
……
皇后薨逝,姒玉亲自盯着他的身后事,她准备将灵台就设在这里,从此之后在她这朝,不再启用这座宫殿。
一番忙碌后已至夜间,她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椒房殿的屋檐下。
绵绵细雨不知从何时开始降落,滴滴答答敲打着头顶瓦砾,仿佛告别时的呢喃又绵长了些。
一滴泪自眼角蓦然滑落,与此同时姒玉向檐外伸出手。冰凉的雨水落入掌心,仿佛姜素吟最后留给她的温度。
其实她心里不遗憾的,只是有些舍不得。
一顶漆黑的大伞忽而出现在她眼前,姒英撑着伞走至她身前,安静地注视着她。
“母亲……”姒玉怔怔地看向她,抬步便要踏入雨幕。
姒英却比她更快,大步走向檐下,收起伞止住她的动作:“虽是小雨,但冬夜寒凉,莫要冻着了。
姒玉扑进姒英怀中,六十岁的姒英身体仍旧硬朗,她趴在姒英的坚实有力的肩膀上,泪水沾湿她的衣襟。
“母亲……我没事的。”姒玉微微哽咽道。
“我知道,我就来陪陪你。”姒英轻抚她的肩头温声道,“这个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
姒玉登基这六年来,励精图治,知人善任,在朝野、民间的名声都极好。
她与姜皇后的恩爱故事也在闺阁男子间经久不息地流传,都道是永煦帝爱极了姜皇后,三千弱水最爱他这一瓢,闲暇时常常带他出游,不少人都见过帝后亲昵的身影。
而姜皇后也大度贤良,将后宫管理得格外和睦,是天下男子最好的典范。
是以百姓纷纷为这位皇后的离去而难过,也为年轻有为的陛下骤然失去爱人而感到疼惜。
大周皇后薨逝不举国丧,姜素吟成了近年来第一位被百姓自发悼念的皇后。姒玉也请姒英替她监朝七日,她要亲自为姜素吟扶棺落葬。
灵台停在椒房殿,从特殊温房取来的百花装点着棺椁,姜素吟在花丛中安静沉睡。
姒玉没有大肆置办丧仪,只按照流程完整、事必躬亲地走了一遍。
“其它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好好送走他最重要。”她这般道。
大巫对着灵台抚琴,姒玉亲自为他吟诵着往生咒,她要为他的往生路送上最好的祝愿。
而别的郎君则依照宫规,跪在灵台前为他们的主夫送行。
他们按照位分依次跪在地上,不停地拭泪,除了同崔潋一起跪在最前的裴臻。
他低着头,实在做不到为一个男子哭泣,只得一遍遍想着昨日的三声丧钟响起,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姒玉默默为姜素吟垂泪的模样。
终于,眼眶红了。他悄悄松了口气,不禁又担忧起认真诵经的姒玉:她用过膳了么?怎么看着仿佛瘦了些?
“好了,你们也起来吧,都先回去休息吧。”诵经完毕,姒玉对跪着的郎君们道。
“陛下……”垂泪的郎君们面面相觑:他们才跪了两个时辰,怎么就回去了?
“心意到了就好。”姒玉打消他们的顾虑,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弧度。
“多谢陛下。”众郎君这才明白陛下是体恤他们,纷纷对她行拜礼。
“陛下,那晚上值夜时小郎再过来。”今夜本该按顺序由崔潋和裴臻值夜,崔潋依依不舍地看着姒玉,他好想过去抱抱她为她解忧。
“值夜也不必过来了,吾一人就好。”姒玉不悲不喜道,“吾想和皇后单独待会儿。”
“是,陛下千万要注意身体。”崔潋心疼道,决定晚上再为她炖些补身体的汤羹送过来。
他的关心与担忧尽数写在眼中,姒玉颔首,对他回以笑意:“吾会的。”
她想说不必担心,虽然她确实没什么胃口,但每一餐都有好好吃。
她的身后还有天下万民,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素素,你也在看着我吧?姒玉在心中轻声道。
第115章 贵君“即使我永远不会封你做皇后?”……
姜素吟的丧仪一共举行七日,裴臻每日都与后宫所有郎君一道,着素白衣衫,天还未亮便来椒房殿跪着。
往昔只有姜素吟才有资格踏入的椒房殿跪满了人,不止有同他当年一道入宫的旧人,还有一些新面孔,都是这五年里新进宫的年轻郎君。
虽有姒玉体恤不用久跪,但小侍们对正夫的礼依然要行。
除却第一日,现下倒是不用哭送。跪在蒲团上,裴臻望着眼前尚未阖上的棺椁心绪复杂。
他并不后悔用自己的二十年寿命换姜素吟多侍奉姒玉五年,
他始终记得六年前回春蛊尚未被送来的时候,姒玉夜里时常抱着狐狸布偶黯然伤神的模样。
他知道,在她心中有限的给予情爱的领地里,她最爱姜氏,而他不想让她难过。比起在最相爱的年纪猝然失去,还是做足了准备再失去更能让人接受。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在心中满怀恶意地想:若是能多换几年,叫姜素吟活到容颜逝去的模样,自己却永葆年轻的容颜,姒玉会不会喜欢他多一点?
可是斯人已去,他与殿中所有爱慕着姒玉的郎君都知道,永远不会再有男子越过姜氏了。
按照大周习俗,逝者停灵三日便要及时入地宫为安,往后四日以灵位为祭。
鲜花与香包始终围绕着姜素吟,在阖棺之前,姒玉分别剪下自己与他的一缕发丝,缠结在一起放入香囊中封存。
她将来要把这个香囊带入到自己的棺椁里。
后君的陵寝往往设置在相应帝王的随葬地宫中,姒玉对将来的身后事有别的考量,还是将姜素吟安放在早先准备好的随葬陵墓。
再见了,素素,倘若世间真有归墟,我们便到时见;希望到了那时,你还能认得出我。姒玉释然地在心中道。
她为姜素吟一路扶棺,与姜家亲眷一起亲自送他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沿路有许多年轻公子自发披上素缟,默默送别这位饱受赞誉的姜皇后,他们都深深羡慕着他——男子出嫁从妻,陛下准许娘家人一同送行,是后君无上的荣耀。
姒玉不知这些男子心中想法,也无暇顾及。她只想好好送走她的爱人,而后再回到自己的位置。
整个丧仪耗时七日,灵台撤下,椒房殿与甘露宫各自落锁,除却姜素吟给姒玉缝的布偶,宫中再也没有他的痕迹。
***
姜素吟过世后,姒玉整整三个月都未召见任何郎君。
女子自然不必为男子服丧,小侍则需要为正夫服丧一年。这一年里他们可以正常侍寝,只是日常膳食不得沾荤腥。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大周的首位皇后对男子定下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逝者已矣,生者的生活仍需继续。姒玉重新准允郎君侍奉之日,正好轮到裴臻,也是不巧,姜素吟逝世前刚好该是他侍寝,原是多等了三个月。
在采薇宫仔细沐浴完毕,裴臻赤身裹入冬日愈发厚实的锦被中,依然由两位老公公抬往太阴宫。
先前的两位老公公已在去年辞世,如今也换上了新人。
后宫至太阴宫的路途比从前君子院至曦华殿更为遥远些,他一路安静地仰躺着,远看天上月明星稀,心中满是对姒玉的思念:又是许久不见,不知陛下如今怎样了,可还会为姜氏伤怀?
冬夜的宫灯映照下,裴臻的容颜仍旧年轻,肌肤白皙、吹弹可破如少男一般。
两位也算是见多了郎君的老公公纷纷在心里犯嘀咕:后宫中这些旧人再怎么保养也不像裴韶君这样,完全不见容颜老去的痕迹,莫非他真像传言说的那样是精怪变的?
裴臻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满心忐忑地被抬入太阴宫中的寝殿。
姒玉还未回来,他独自躺在榻上与床头最里边熟悉的狐狸布偶对视,心口“砰砰”地跳着:既然肯叫人侍寝,应是走出来了吧?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姒玉终于带着浴房的水汽回来,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忧伤的神色,身体看着也很是康健,裴臻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姒玉早就走出来了,她不是当断不断的人,最初的一阵伤心过后,便接受了这迟来五年的离别。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与姜素吟同行一段没有彼此亏欠与遗憾的路已是足够。
“等很久了?”姒玉坐在榻边对裴臻道,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今日工部新造出一艘意义非凡的战船,她方才在宫外的庆功晚宴上归来。
“没有。”凤眸微微睁大,裴臻小心翼翼地摇头,仍在观察她的神情。
“今晚怎么这般拘谨?”难得见他安分地躺着不动,眸光却闪动着不知又在想什么小心思,姒玉有些奇怪:“可是又遭了谁的欺负?”
“没有……多谢陛下关心。”裴臻仍是摇头,实在摸不透姒玉的心思,便直捣正题:“陛下,小郎侍奉您吧?”
这才有几分像他,姒玉颔首同意。这几天她的月事快来了,召见他原本便是为了欢愉。
相伴多年早已默契十足,裴臻主动从被中出来,披上衣架上挂着的轻薄纱衣后便跪在姒玉身前。
“子渊,吾封你做贵君如何?”姒玉抚着他柔顺的发丝忽然开口,语气一听便是颇为满意于他的侍奉。
裴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面上满是春情,亦有些不可置信。
姜氏已去,后宫的构建确实要重新调整了,再过些时日,或许新后的择选也要提上日程。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对于皇后的位置,说不想是不可能的。那可是皇后,姒玉名正言顺的正夫,他在梦里幻想过成百上千次的奢望。
“不要?那算了。”姒玉见他怔愣着,作势要收回成命。
“小郎多谢陛下垂怜。”虽然知道她在玩笑,裴臻仍是急忙道。凤眸在宫灯的映照下愈发柔情似水,满满都是希望。
“那吾过些时日,便为你和崔贵君一起将升位的仪式办了。”姒玉说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就立即将他按回去。
坏了,怎么还忘了这人?裴臻猝不及防,希望瞬间破灭。
但他仍旧保持着尽心侍奉的劲头,在心中安慰自己:也不是第一天被压一头了,名分次点便次点吧……
……
一回事毕,二人重新躺回榻上。裴臻在姒玉的要求下漱完口,得以与她拥吻。
自从他用了回春蛊之后,不仅容色回春,要害处也愈发如十八少男一般,姒玉偶尔也会像掐他身子一般作弄。
又是长久的喘息连连,裴臻埋首于姒玉的肩头,这才闷声问出始终不敢确认的问题:“陛下,您这次晋封崔贵君,是要将他晋封为什么?”
是皇贵君,还是皇后?他实在不敢想象崔潋的好运,问到最后他的嗓音格外颤抖。
“你觉得呢?”憋了这么久终于问了?姒玉在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小郎不知。”裴臻抬起头,眸光黯淡地注视着她,一瞬不眨。
“子渊,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子。”姒玉轻叹一口气,盯着他始终清丽无双的眼眸认真道。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继续端详他因动情而愈发明艳的面容,唇边扬起一抹能叫冰霜瞬间消融的笑意:“可惜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听她笑着说起对自己的判决,裴臻整颗心再度经过大起大落,泪意在眼眶中打转。
“但是你吧,有时候挺有趣的。”姒玉忽又转折,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眉眼,神情变得复杂起来,终于又在人前提起姜素吟:“我与皇后多出的五年时光,还是谢谢你。”
“都是小郎应该做的。”一滴泪自眼角划过,他如何受得住她这声“谢”?都是他自愿的,即便重来一次,他仍是愿意。
“我会封你为贵君,封崔氏为皇贵君,只因他比你更适合代管后宫。”话落,姒玉松开手,亲了亲他未被眼泪沾染的鼻梁,而后重新往下吻住他柔软的薄唇。
“小郎明白的,陛下,您还是更喜欢小郎的,对不对?不止是对小郎的皮囊?”裴臻的心七上八下,吻完后又重新燃起希望。
“值得吗?”姒玉依然没有直接回答他,再度问出和当年他因为回春蛊而卧病在床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避的机会:“即使二十年的寿命换来的感激不足以让我重新喜欢上你,即使我永远不会封你做皇后?”
三十岁的姒玉看起来似乎和二十多岁无甚差别,眉宇间始终朝气的少年心性仍在,但整个人愈发成熟稳重,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臣服。
她的眼眸仿佛一汪看似沉静的湖水,内里却始终酝酿着澎湃波涛,即使侧躺着也依然有如坐御阶之上的气魄。
“值得的。”裴臻这次没有闪躲,轻声道。
只要你的人生没有遗憾,只要你快乐,那就什么都好。
他在心中喃喃道,而后忽然意识到她今日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第116章 女儿三十二岁的姒玉拥有了自己的旭日……
大周的女子都很长寿,尤其是姒氏一族,人均寿命过百。
姒淮今年九十五岁依然耳聪目明,与姒玉、姒英一起玩叶子戏时还能谴责姒英的出牌。
“阿英!你怎么又给阿玉喂牌,她是对家,是对家啊!这么多年你就一点长进都没有?”一局终了,又是姒玉连坐庄家,姒淮不可置信地去扒拉姒英面前的牌堆质问道。
“我就想给自己过过小牌……”在姒淮的气势汹汹下,姒英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又重整旗鼓,摸摸鼻子不信邪道:“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了!”
“算了吧你,你今日属于人菜瘾大。”姒淮眯起一双环绕着皱纹的虎眸点评道,接着挥手让她赶紧从牌桌上下去:“去去去,换人换人,我和你属实是配合不起来!”
“母亲,等等。”姒玉看看姒淮又看看姒英,忽而笑容洋溢地拦住正要起身的姒英。
“还是阿玉护着我,都不舍得我换人……”姒英以为女儿在挽留,锐利鹰目中瞬间点燃得色,冲姒淮志得意满道。
姒淮对此只挑了挑眉,而姒玉再度开口却是:“母亲,把牌洗了再换阿琉吧。”
“输的人要洗牌的,和姥姥比起来,母亲被我吃的牌最多,还是你来吧。”在姒英震惊的目光下姒玉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句。
“行吧……”姒英无奈道,摸了摸姒玉的脑袋认命道:“你们祖孙俩联起手来折腾我。”
“方才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过不去了,没想到母亲的出牌总能出到我的心坎上。”连庄的姒玉实在乐不可支,若不是知道姒英绝不会放水降低可玩性,这巧合都快让她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大概这就是母女间的心灵感应吧。”姒英输牌的挫败莫名被这句话哄好了,唇角扬起带动满面春风,刷刷刷地几下行云流水间便彻底将牌洗好。
“那我们之间的感应呢?”姒淮当即睨了她一眼,催促道:“牌既然洗好了就赶紧换人。”
“是,遵命,母亲大人。”姒英笑着起身与原本观战的姒琉互换位置,而后拖着椅子来到姒玉和姒淮的中间,饶有兴味道:“我倒要看看母亲换个队友能不能赢。”
姒琉是姒英二妹的小女儿,比姒玉小两岁,也是叶子戏的好手。
今日她来宫中拜访是因为对腹中头一个孩子的取名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请三位陛下帮忙给点意见。没想到她们刚好都聚在姒淮的太清宫中打叶子戏,择完字便索性留下来旁观了。
也不知是不是姒英今日真的手气不好,换了姒琉后姒玉首局便痛失庄位,姒淮再度斜睨姒英一眼:“我就说吧?”
“姥姥,你就别欺负母亲了。”姒玉认输地去洗牌,说完动作忽而一顿,笑容僵在面上捂着腹部干呕出声。
“堂姐哪里不舒服?可要请医官?”姒琉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想起自己刚对腹中孩子有反应的时候,眨了眨眼若有所觉。
姒英则与姒淮对视一眼,她知道姒玉这段时间做好了创造新生的准备,心中也有了意识。
平复完最初的不适应,姒玉抬起头对她们,面上重新扬起一抹镇定的笑容:“我无事,请医官来瞧瞧吧,应当是我的阿曦要来了。”
曦是姒玉一早便为未来女儿定下的名字,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去爱一个完全由自己决定要创造的新生。她会将姒淮和姒英,姒英和自己的紧密相连传递下去。
自从做好决定后,姒玉便遵循先前学过的知识,这段时间只翻了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的年轻郎君的牌子,并进行了完全置入的生育行为。
其实书上说十八至二十四岁的男子都可以,可她既然有这个条件,便将年龄的上限降低了些。
至于她现下最为偏宠的裴臻,有生女儿的大事在前,她自是要让他也跟着先失宠几个月。
医官来得很快,为姒玉把完脉便肯定了她的猜想:“陛下,是小殿下,您与小殿下目前一切安好。”
“第一次做姥姥,多少有些新奇。”送走医官后姒英感叹道,握住姒玉的手反复摩挲,只觉她初回在自己腹中同她打招呼的日子历历在目。
“你可要给我的曾孙多攒些金库。”姒淮也想起当初孕育姒英这个长女时的模样,看向她的眸光里盈满笑意。
“那是自然。”姒英正色道,而后扬了扬下巴:“我做姥姥不会输给母亲的。”
“堂姐,祝你一切顺利。”姒琉也为姒玉送上诚挚的祝福,性情活泼的她此刻眸光亮晶晶的:“没成想今日入宫,我的阿旷还额外收获了妹妹。”
最初女儿打招呼的异动感过后,姒玉再也没有丝毫不适。就如姒英最初与她所说的那样,在自然的发展下,大周女子孕育新生是一件并不需要以苦难为根基的寻常之事。
分别谢过关心与祝福,她重新拿起桥牌,对围坐着的她们再度下战书:“我们继续吧,这一次我要带着女儿重新连庄!”
“那就要你母亲回来了。”姒淮依然打趣着姒英。
“母亲……”姒英嗔道。
“继续,继续……”中断的叶子戏重新启动,姒玉的情绪持续高涨,又拿下了几轮连庄。
永煦七年五月,三十一岁的姒玉正式决定创造新生。
***
孕育期间,姒玉并无不适,腹部也没有随着月份增加而隆起。但她能够感受到,一颗强壮的幼苗在她体内健康有力地生长。
幼苗长到三个月时,姒玉正式昭告天下,她的女儿即将在次年诞生。
去岁这个时候,姒玉已将代为管理后宫的崔潋正式晋封为皇贵君,裴臻则被晋封为贵君;除他们之外,其余在宸宫时就侍奉她的郎君们也都被抬了位分。
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由于新人入宫,这几年来姒玉让他们侍寝的次数也愈发少了。
昔日旧人当中,唯有裴臻能够常常侍寝,他也成了众人口口相传的新晋宠君,连诸位新人也望尘莫及。
但与他们的料想不同的是,姒玉并没有因此彻底冷落他们,闲暇时会在白日召见他们一起用膳、打叶子戏,偶尔也还是会带他们一起出游。
他们再度在心中感叹,成为陛下的郎君当真是三生有幸,若有下辈子他们还要侍奉在她的身侧。
姒玉不知他们所想,始终抱有既纳了人便对他们负责的态度,对他们的用度一切照旧。她也一直叮嘱着管理后宫的内官注意郎君间的相处,不得叫新人因为年轻受宠而欺侮旧人。
若还有人挑起事端,一经发现便是先前叶氏的下场。
***
临近医官推算出的即将生产的日子,姒玉的几位好友都住进了坤乾宫中。
她们也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私底下,始终与姒玉共同连接着紧密、热烈的情谊。
五人之间也没有新的小侄儿,游连卿虽有许多夫侍,也很喜欢她的几个小侄女,但她却没有创生的打算,仍是将机巧作品当作自己的孩子。
柳映的后院中依然只有两位侧夫,三个人和和美美的。因为柳映并无大周原住女子的身体条件,也没有创生的打算,两位侧夫在她提亲时便各自饮下绝子汤明志。
严凤霄则与宿明洲一样孑然一身,她终究还是没有纳了卫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对方的喜欢便成为喜欢,同情也
无法变质为喜欢,她深刻地明白这点。
十四岁的严婵与严凤霄一道入宫了,她和她的母亲一样身量高挑挺拔,性子活泼好动。虽然经商是她的理想,但习武也是她重要的爱好之一,这会儿还在武场中练习骑射。
“我好像要生了……”这日用完晚膳,众人正准备去院中赏花赏月之际,姒玉忽然有了和严凤霄生女当日一样的意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她,严凤霄则紧紧握住她的手,同她当年面对自己说这句话时一样。
姒玉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笑容,而后从容地唤医官,并让内官通知姒英。姒英先前便同她说好了,生育之时要陪她一起。
“我去去就来,等我好了月亮应当已经升起了,刚刚好。”坐上医官带来的推车,姒玉同她们打趣道。
另外三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此事,同样神色凝重。
“我在产房外等你,可以吗?”宿明洲站起身来问道,眸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也想……”严凤霄,游连卿和柳映也都跟着道,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便都来吧。”姒玉点头应下,对她们的反应颇有些无奈:“你们都修过相关课业,尤其是明洲和连卿,你们两个从小就学了,怎么还这般如临大敌?”
她面上由衷的放松神色也让她们放下心来,老实地跟到产房外便停在脚步。
姒英已在产房门口等着姒玉,她推上姒玉坐着的椅子,主持大局道:“好了,有我在,都别怕。”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五个在她面前还是小女孩的女子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是!”
孕育十月,姒玉的腹部依然平平,躺在特制的产床上,医官为她喂下加了助产药物的牛乳。
由于大周女子的特殊体质,她无需麻沸散便可无痛诞下胎儿。她握着姒英的手,只觉体内涌过一阵如同月事流淌的感觉。
永煦八年二月,三十二岁的姒玉拥有了自己的旭日。
第117章 唯一“等女儿长大了,我就只宠你一个……
永煦九年二月初九,玉兰再度花开满城,姒玉为女儿举办了隆重的周岁礼。
也正是在这一天,后宫的郎君们终于得以在宴上亲眼目睹小太子的尊荣。
姒玉虽未再立新的皇后,但贵君之上还有皇贵君,曾经姜素吟的殊荣便转移至崔潋身上,是以就算裴臻现下是后宫中最受宠的那个,依然免不了居于人下的事实。
但他并不在意这点,名分对他来说一直都不是最重要的,即使他总借着玩笑同姒玉祈求皇后的位分,他所渴望的始终是彻底走进她的心里。
四年前那句隐晦的心迹剖白令他领悟,不论有没有沾姜素吟和回春蛊的光,他到底在她心中有了位置,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余人不过是给她偶尔换换口味、哄她开心的,就同她榻边柜里的布偶一样,而崔氏今年三十有四也该失宠了。他肯定会像姜氏一样,做个心胸大度的男子。
后宫郎君们作为叔父依次按位分觐见太子,裴臻规矩地跟在崔潋的身后远远望着襁褓中的婴孩,心也跟着融化。
这便是她的女儿么?看起来似乎很有力气,眼睛也好生明亮,一看就聪明,不愧是她的孩子。
他不由构想起姒玉小时候的模样,一想到她当年还没到这么大就开始漂泊,胸口仿佛被无数蚁虫啃咬,眼神又控制不住地飘向她。
察觉到裴臻饱含忧愁的目光,姒玉冲他安抚地笑了笑,接着抱起姒曦走向为她准备的抓阄的桌案。
好生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是轻松的活,即使身为帝王也不例外。
这段时间的确冷落了裴臻与后宫郎君,今晚空下来倒是可以安排人来侍寝,她在心中想着。
“阿曦,看看这些有没有喜欢的?”姒玉将姒曦抱至桌案前放下,自己也俯下身来,一手护着她,一手轻柔地把住她的小手,引导她去摸桌上的物件。
桌案上依次摆着玉玺、装满金玉的聚宝盆、笔墨书画、黏土制成的缩小版武器,以及各式机关制品,姒玉低头凑过去看姒曦,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桌案,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有。
“若是你,你想抓什么?”姒英也蹲了下来,眸光同样温柔地看向姒玉,并将愧疚小心地藏了起来不叫她察觉。
“当然是……全都要!”姒玉拉着姒曦的手做了个包揽全场的动作,笑容轻盈畅快,令姒英的嘴角的笑容也落至实处。
正在此时,姒玉忽而感觉姒曦似乎要挣脱她的手,便顺势也松了手。朝气蓬勃的小女孩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做出了“抉择”。
许是母女之间天然的联系,姒玉对姒曦接下来的动作有所预感。
只见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姒曦在靠近各式摆件后又坐了下来,挥舞着壮实的手臂将这些做工精致的宝贝挨个揽至自己面前的领地,而后回头冲姒玉露出灿烂的笑颜。
仿佛在向她霸气地宣告:母亲,我也全都要!
一旁的严凤霄见此也对姒曦竖起大拇指,桌案上这些都是她们这些亲友精心准备的,本来还打赌这孩子会选谁准备的。这下好了,所有人都在姒曦这里上桌了。
“阿曦真棒!”姒玉一把将冲她张开双手的姒曦重新抱起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随后骄傲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的女儿从小就有帝王之气,姒玉在心中道。
***
时间又过去五年,恰逢肃鹰营一年一度选拔人才的日子。
姒玉处理完要务便带着六岁的姒曦去往肃鹰营,今日她们母女俩将要共同迎来一位师妹。
她也是后来才从邹芙口中得知,原本肃鹰营统领还肩负着亲自教□□和选定的下一任统领的任务,姒英与邹芙当年也属于师姐妹的关系。
在她的一手促成下,宿明洲属于是抢了自家师傅的职责。
头一次即将做人师姐的姒曦很是激动,提着准备好的见礼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礼物是崔潋带着她一起做的,姒玉看过,是条很漂亮的剑穗。
这几年宿明洲也随邹芙一起为大周的济慈事业奔波,现下日子越来越好,济慈院收养的孩童也越来越少。
里面大部分都是因不可控的天灾而失去亲人的孩子,很少再有因人祸而被迫流离的。
前不久宿明洲同姒玉说,她很看好今年参与选拔的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便是在济慈院长大的,名字叫虞栖,比姒曦还小一岁。虞栖四岁时家乡不幸遭了洪涝,全家只活了她一个。
姒玉也知道虞栖,那场洪涝的救灾她与宿明洲都参与了,虞栖是她们一起从水里捞上来的。
当初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一块浮木在水中漂了三天三夜。
饶是见多识广的帝王也始终记得虞栖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最初看过来时内里难掩悲伤,却又有着对生命无限的不甘与顽强。
姒玉当时便觉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强大意志力的女孩将来必成大器。
宿明洲也说虞栖的根骨极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并在与虞栖分别时同她约定,等着她将来参加肃鹰营的选拔。
“已经结束了么?我来晚了。”姒玉来时夕阳已经落山,见宿明洲牵着已经绑上属于胜者发带的虞栖向她走来,有些不好意思道。
“你就是我的师妹吧?我叫姒曦,是你的师姐,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还未等大人介绍,姒曦便主动开口,笑容洋溢地将提了一路的小包裹递给虞栖。
“多谢殿下,但是我没有给你准备,对不住……”虞栖人小却很稳重,礼仪也修得极为妥帖,双手接过包裹后漆黑眼瞳里写满了与话语一致的诚恳。
“没关系!你不知道我会来呀……”姒曦毫不在意道,面上仍洋溢着新认识伙伴的喜悦,随后补充了她最想说的一句:“不用叫我殿下,叫师姐!”
“师姐。”虞栖对她抱拳致意,一丝不苟的模样也不知道像了谁。
而姒曦接着拉过姒玉的手,两眼放光,声音愈发洪亮地介绍:“这个是大师姐!”
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姒玉忍住捂脸的冲动,轻咳一声,也将提前准备好的木剑从背后取出递给虞栖:“又见面了阿栖,现在我们也是师姐妹了。”
“多谢陛下。”夕阳正好落在虞栖扬起的面上,与她不由自主漾出的浅浅笑意融合在一起,她忽而又想到什么,郑重补充道:“多谢大师姐。”
“她有酒窝!”姒曦瞧瞧凑到姒玉耳边道。
姒玉莞尔,蹲下身子一手搂过一个孩子,抬头望向从姒曦与虞栖会面后便神色复杂的宿明洲,笑盈盈道:“那师傅,往后便一起多指教了?”
***
师徒四人一起用了晚膳,回宫后姒玉安顿好姒曦,便让应绮端来粉头牌。
目光在兰贵人与裴贵君的牌子间犹豫了好久,姒玉最终还是翻了裴臻的牌子。
她就坐在寝殿的软塌上一边看柳映写的话本一边等,未过多久便见两名老公公将仍然貌美如初的裴贵君抬上床榻。
等无关人士退下,姒玉揭开他身上的锦被,直接坐在他腿上。
“陛下终于想起小郎了?”仰躺着的美人闷哼一声,沾染雾气的凤眸含痴带嗔地看向她,双手却无比诚实地扶住她的腰。
这几日姒玉颇为宠爱新入宫的兰贵人,裴臻遭了些冷落,正用眼神向她博取怜惜。
“看你今日不是很乐意侍奉的样子,趁两位公公没走远,我将他们叫回来?”
姒玉不惯着他,睨着他道。
而后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上下来,重新将人牢牢卷进被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带停顿。
叫回来?再将他退回去么?裴臻心中忽然生出铺天盖地的恐慌,一时摸不透姒玉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他知道姒玉喜欢逗他玩,但是如今兰贵人颇为受宠,他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遭她嫌弃的糟糠夫。
“陛下……是小郎冒犯陛下,陛下若真的再也不愿见小郎……小郎,小郎愿意自请下堂。”最后半句裴臻用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一想到这样的结果,他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人不是你建议吾带回宫里的么?”姒玉沉默了片刻,强忍住溢到嘴边的笑意,意味不明道。
她确实是逗他的,先前表明会最宠爱他便不会食言。
兰贵人是姒玉与裴臻在郊游的路上遇见的小公子,小公子的马车坏了,困在路上许久,姒玉认出他是游连卿正夫的侄男,索性捎带了他一程。
裴臻非说兰氏自见到姒玉便一直含情脉脉地看向她,力荐他入宫。姒玉是觉得这个小公子生的不错,便顺着裴臻的建议请游连卿私底下问了兰氏的意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将人正式纳了进来。
“只是连着三天你就受不了,还想装大度郎君?”她接着睨他,掌握实权的帝王威仪瞬间压力在他身上,令他连哭泣也顿了下来。
就在裴臻怔愣的时刻,姒玉一把扯开她方才亲自裹好的锦被,重新压了上去。
……
“陛下,小郎就再多问您一句……”裴臻仍是忍不住患得患失,迫切地渴望得到她的一声肯定:“您现在更喜欢兰贵人,还是小郎?”
“最喜欢你。”说完,姒玉亲了亲他的侧脸。今晚她的动作颇有些狂野,给他身上弄出了些红痕,此刻到底生出怜惜。
“小郎也不是受不了……只是从来没有人在您这里有过接连三日侍奉的殊荣。”裴臻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为何对兰贵人的受宠反应这般大。
不料姒玉却捧起他的脸,道出一句令他始料未及的承诺:“等女儿长大了,我就只宠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