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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7629 字 8个月前

第21章 花开花落旧的故事和新的故事交织……

“楚王同母弟鄂君子皙泛舟时,有越国渔女对他唱了此曲。”

楚越立刻会意,“是《越人歌》。”

白起站起来,应道:“是。”

楚越望向白起,他的目光不再如从前那般躲避,而是坚定望着自己。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旦严肃起来,目光就分外锐利,只是这锋芒,又被他眼中柔和情愫冲淡。

忧伤悄然酝酿坚毅之中,他望着楚越,且伤且坚定,歌声不停,宛如不归的战士,向死而生。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1】”

目睹眼前飞蛾扑火般坚定的少年,楚越不免有些恍惚,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垂下,良久,她又望向白起,问道:

“你知道《越人歌》是什么吗?”

没有人知道《越人歌》之后的故事,公子与渔女的身份,有天壤之别,或许一曲毕,故事便到此为止。

时间、身份、人心,阻碍似大山连绵。

可白起却道:“我知道。”

他清楚,自己与楚越一别,便犹如船女别鄂君,将再不会有相见之机,所以他决定,大胆袒露自己的心意。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概之,思无邪。蒹葭、关雎、子衿,都是因有其情,所以阐发。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

楚越望着面前白起,少年坦荡的感情,炽烈如正午的骄阳,让人无法忽视,她心中一片茫然,几次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站在这里,楚越看不到自己的将来,秦王命她返回王宫,等待她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宛如浮萍。

对于浮萍而言,人生多的是一期一遇,去年花开不是今年之花,楚越很清楚,她和白起能一起走的路,已经走完了。

他们站在道路的尽头,一片荒芜的平原上,即将分别。

就在她犹豫怅惘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嬴华的声音,他见楚越久不归,找了过来。

嬴华站在山坡上,立于垂杨阴影之下,玄甲折射斑驳日光,在楚越眼中明灭跳动。

他看向楚越的方向,催促道:“走了。王后的车驾已经套好,就等你了。”

楚越回望身后嬴华,一瞬出神。

“走了,回去了。”嬴华重复道。

回去,回到咸阳宫,回到那年纪还小时,不远万里,也要跟着公孙衍去往的秦国咸阳宫,回到那座宫殿,继续去做她的司巫。

而非以张立春的身份,继续做一个没什么前途可言的小兵。

“知道了。”楚越应道。

等她回答完,再转过头,白起已经没有再看她,

垂下头去。

对于现状,他也十分清楚。

咸阳城,是整个秦国的中心,现在他还不是将来令列国胆寒的秦国国尉、大良造、武安君白起,而只是大秦军中,一个略微崭露头角,但还未等来机遇的年轻小将。

楚越望着白起,许多年前,初穿越来不久,站在宫檐下的悲伤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第二次失去了可以并行的同伴,世界,陷入一人的孤寂与迷惘。

楚越叹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白起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言不发。

泾河汤汤,势不可挡的往前流去。

回咸阳的马车上,王后没有责怪楚越,只是忧愁的望着她,询问道:

“你不想嫁给嬴轩,那你想嫁给谁呢?你十六岁,不是六七岁的孩子,怎能一直任性下去。王上和公子华为了平息宗室对你的不满,花了很大功夫。”

正看窗外风景的楚越回过神来,“我谁也不想嫁。”

王后叹口气,“你要做怨女吗?”

女子适龄不嫁,是为怨女,男子适龄不娶,则为旷夫。

楚越缓缓倒了下去,枕在王后怀中,试探道:“王后,我想嫁给谁都可以吗?”

王后敏锐觉察到了什么,没有应下,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婚者,缔结两姓之好,你是巫咸国的后人、秦国的司巫,也是我抚养长大,国君家的孩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配的上你呢?”

“那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楚越答道。

王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呀。”

楚越又问道:“如果我想嫁的那个人,已经有夫人了呢。”

王后的手顿了一下,“春秋霸主齐桓公有夫人三,如夫人六;楚国的太子建,平王同时为他迎娶秦女与齐女【2】;君子,多妻妾,有小童和大王在,你还怕别人欺负你不成?”

“你想嫁给谁呢?你认识的人不多,是谁?是嬴华吗?”

楚越一惊,缄口不言。

好在王后继续道:“是他,固然好,不是他,还不如是他,他会对你很好。”

“我看他对你很上心,嬴轩那边,便是他找了公孙操,费了些唇舌,才说通。他是王上的弟弟,秦国的公子,你与他也算相识多年,深知他的品性如何。”

古往今来,当妈妈的劝婚都是一个套路。

他会对你好。

话术千年不变,一点也不知道与时俱进。

楚越坐了起来,凝望王后温柔而忧伤的双眼,她有不能对王后说的话。

她不能告诉王后,原本,她打算离开秦国,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关卡拦住了她的前路,她插翅难飞,可是真的想离开的人,怎么会只逃跑一次。

很多夜晚,楚越被周围人吵得睡不着,一个人在夜里回忆往事,她想到了王后,想到了嬴荡,想到了在这里十几年,所有美好的岁月。

人和人的联系,不会因为想或者不想,而无端生出或者消失,已经和这个时代产生了太多的联系,无法割舍的感情,也成为留恋的理由。

她叹口气,摇头道:“王后,不要逼我,我谁也不嫁。”

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起初,我也不想嫁来秦国,可是一眨眼,我都在秦国做了十数年的秦妇了。生在寻常人家,十五不嫁,官府会找上门,生在公族王室,又摆脱不了联姻的宿命。”

她的口气带着淡淡的感慨,和对命运的无奈,望着楚越黑了两度的脸,和粗糙的皮肤,王后眼中心疼,快要溢出,她终究松口。

“不管你想嫁给谁,你若想明白,愿意嫁,便告诉小童,无论是谁,小童都会尽力帮你,让你达成所想,至于别的,你不要担心。”

王后望着楚越,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魏国要与秦国交好,她就必须不远从大梁来到咸阳。

现在她是秦国的王后,有改变的能力,她于是对楚越道,‘你不要担心’。

楚越靠进王后怀中,“王后。”

回到王宫,一切恢复原样,秦国修整,暂时不对外征战,嬴荡到了上学的年纪,秦王为他聘请名士为师,学诸子百家,又让嬴华时常入宫,教他武功。

嬴荡拿了楚越的剑不放,舞来舞去,嬴华也乐得陪他玩,楚越坐在一边,见两人玩的不亦乐乎,一大一小,笑吟吟的脸重合,又分开。

她手撑着下巴,静静望着两人。

天高云阔,温暖的阳光照在楚越身上,她低下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起来。

寥寥几笔,画出个简笔三毛。

她盯着地上形态可掬的小人,忽然笑了。

阴影倏尔遮蔽住楚越,她抬头,对上嬴华含笑的眼睛,“三根头发,是你说的三毛吗?”

楚越不答,丢掉手里的木棍,双手抱膝,将脸埋进手臂,“好困。”

“困?你晚上不睡觉做什么去了?”

“睡不着。”她随口道。

嬴华在她身边蹲下,“我看你最近闷闷不乐的,又睡不着,是有什么心事吗?”

楚越侧首,对上嬴华的眼睛,“那既然都说了是心事,女孩子的心事,是能问的吗?”

“那我也猜不出来啊,你若说了,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一个人哪有两个人的力量大,对不对?”

嬴华似乎致力于让她开心。

楚越将头转了回去,“你帮不了我。”

嬴华见她不想说,换了个话题道:“春蒐(sou一声)【3】将至,你要提早做好准备,总得送点什么,博王上欢心。”

所谓春蒐,和夏苗、秋狝、冬狩一样,都是国君打猎的代名词,唯一的不同,在于季节。

“春蒐”,在春天搜寻并猎取未怀孕的禽兽;“夏苗”,则是在夏季猎取危害庄稼的禽兽;“秋狝”、“冬狩”则是在秋冬季举行的围猎。

先秦重视武功,不打仗农闲之际,国君带着贵族们围猎,以保持战斗力,在秦国这样尚武的国家,围猎相当于重要的军事演练活动。

“你说的轻松,让我博王上欢心,可那猎物会自己送上门吗?”

“我又不是你,不是给王上抓一头犀牛,就是给王上打一只豹子?”

往年围猎,嬴华都是参与活动的优秀代表。

他打下猎物,献给兄长,把嬴驷喜得哈哈大笑,合不拢嘴。

楚越也想争一把优秀,奈何实在没有那个能力,犀牛啊,那是真的犀牛,大自然严选纯野生犀牛!

她打犀牛还是犀牛追她,还真不好说。

“你怎么说话呢。”嬴华蹙眉,“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发什么脾气。”

自己语气的异常,楚越总是后知后觉,或者毫无知觉,分明是劝她打猎物示好君王的良言,可嬴华一副为她好的口吻,让楚越心头不由冒出一道无名火来。

要他管!

他管好他自己吧!

楚越越想越生气,似乎嬴华对她越好,这股怒火就越旺盛。

她站了起来,盯着嬴华满是不悦的眼睛,愤愤丢下手中树枝,头也不回的走了,徒留身后嬴华又怒又惑。

“你!”

春蒐如期而至,围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嬴华与公子繇一前一后,公子疾率兵护卫秦王左右,楚越陪着王后和嬴荡,在队伍中后。

后宫、贵族夫人们的马车,跟在王后车驾之后,嬴驷的妃嫔不少,但最得宠的芈夫人与卫夫人都留在了宫中。

芈夫人将要临盆,不宜出行,卫夫人的幼子公子雍生病,需要母亲照顾。

她们的两个长子,公子壮与公子稷随行。

王后并不得宠,故而除了公子荡,再无所出,反观卫夫人与芈夫人,则子嗣不少。

卫夫人有公子壮、公子雍,芈夫人后入秦宫,育有年幼的公子稷,如今即将诞生的,是未来秦国四贵中的泾阳君公子芾,还有一个高陵君公子悝待生。

嬴荡没有同母的兄弟,难免孤单,他对小他几岁的弟弟嬴稷很是喜爱,一定要带上弟弟。

反之,他对同样异母,却年长自己两三岁的哥哥嬴壮则不是很有兴趣。

可能,没人喜欢给别人当弟弟,都想当哥哥,体验被弟弟恭维的感觉。

小弟也是真的膜拜他大哥,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主打虽然,但盲从,相比之下,嬴壮就更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完全按

嬴荡的想法来。

那嬴荡能喜欢他是见了鬼了。

人与人相处,要的是情绪价值,大哥荡给小弟稷担责,小弟稷给大哥荡办事,两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至于别人,靠边站一下。

王后也不喜欢公子壮,而疼爱公子稷。

和嬴荡只是单纯喜欢弟弟,想当大哥不一样,王后的思虑更加长远。

卫夫人是卫君之女,卫国是周公旦同母弟卫康叔的封地,卫夫人是标准的姬周贵女,这出身放眼整个秦后宫,没几人能比。

嬴壮是很标准的贵妾之子。

周礼,嫡子之下,便是贵妾之子。

虽然周室衰弱,礼崩乐坏,但嬴壮年长,又上进,况且,卫夫人又生下了公子雍,

同母兄弟是天然联盟,一对二,优势不在王后。

公子荡没有同母的兄弟,势单力薄,而公子稷年纪小,远没有公子壮这个庶长子威胁大,且其母出身楚国远宗,受宠却地位不高,实在是拉拢的不二人选。

以宠妃牵制宠妃,宠妃的儿子牵制宠妃的儿子,自己坐收渔利,这盘算,楚越简直要拍手叫好了,称赞王后不愧是魏国公主出身。

马车前行缓慢,车中三个孩子精力旺盛,在一起做游戏,楚越陪他们玩了一会儿,便打起哈欠。

昨晚又没睡好。

人一多,车中便有些闷,她顺手打开了窗户,这一打开,道熟悉的身影,便立刻闯入她视线。

楚越瞳孔骤然一缩。

魏冉居然也在。

他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俨然一副秦军将领严肃模样。

楚越注意到他身上的甲胄纹样的变化,胸前还有花结,不仅精良,看起来还威风。

这似乎是禁军才会配发的盔甲。

魏冉也看到了楚越,朝她颔首致意,楚越点头,视线投向魏冉身后,但很可惜,她并没有看到那道过去和魏冉如影随形的身影。

不知怎么,心陡然沉了下去,她居然有些失落。

王后也看到了魏冉,对楚越道:“你应该认识他,他叫魏冉,是芈夫人同母异父的弟弟,稷儿的舅父。听说他作战颇为英勇,是个可塑的将才。”

“是,臣的确认识魏冉。”

这可太熟了。

嬴稷也看到了魏冉,挤到车窗边,两只小手一起朝他挥动,“舅舅!”

车窗不高,嬴稷双手挥动,半边身子都在车窗外,楚越眼疾手快,一把将熊孩子撂倒在车厢,让他乖乖坐下,顺手关上车窗。

嬴壮是个长眼色的孩子,虽然不到十岁,但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见弟弟调皮,主动上前哄弟弟,陪两个弟弟玩。

他一边玩,余光却悄然打量着王后的神色。

楚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面前三个半大的孩子,都已经或多或少展现出自己的性格。

此时稚童尚且天真,将来

史书上简短几行字,就记录尽他们的一生,她伸手,爱怜的摸了摸嬴荡的脸,嬴荡抬头,望着楚越一笑,“姊姊。”

周有武王,秦也有武王,两位武王,都是践祚之后不久,便英年早逝。周武王兴周,秦武王弱周

队伍先抵达了猎宫,稍作安顿,行宫有观猎台,王后带着三位公子与夫人们登台,观看围猎场景。

楚越等年轻的贵族女子则辞别她们,前去更换衣物,为围猎做准备。

御与射也是贵族女子的学习内容,秦人的女子,丝毫不逊色于男子,也会参与围猎。

围猎和战争一样,重在协作,一个人单打独斗,所获得的猎物终究有限,猎人们团结起来,才能打□□型更大的猎物。

战车一辆一辆摆在眼前,楚越拍了拍实木的车轼,不知怎么想起军中的伙伴,魏冉白起,还有其他队友。

如果他们在就好了。

“司巫,我们和你一起。”

话音未落,楚越的左右手分别被人挽住,一对长得十分相似的姐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手,另外几个慢了一步的,幽怨而愤恨的退了回去。

瞧着这场景

她什么时候成香饽饽了?

是开启了万人迷系统吗?怎么还没有提示音?

两人眼中放光,笑吟吟望着楚越,楚越各看了她二人一眼,问道:“两位公孙为何要与我一起?”

嬴嘉与嬴缃姐妹二人都是秦国公孙,嬴驷的堂妹,孝公之弟公子少官老来得的一双明珠,嬴嘉为长,嬴缃为妹。

楚越和她们同过窗,听同一位女师讲过课,一起学过一段时日礼仪。

十四岁的姐妹二人,跟着长兄,参与了这场围猎。

左边的嬴嘉压低声音,“司巫也不必瞒我们了,现在宗室之中谁不知道,你可是为秦国立过战功的英雄。”

秦人对战功没有免疫力,无论男女,不分老少,瞧着两人眼中闪烁的敬仰之光,楚越嘴角不自觉勾起个弧度。

想嘿嘿嘿的笑一笑,但这太不英雄了。

原来谣言是这么传她的,居然还给她逃婚传得这么可歌可泣。

现在她不仅没有身败名裂,还荣誉加身。

怪,太怪了。

她强行按下脸上的笑容,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大王对我父亲说的啊,你逃婚是少年心性,不甘平庸,去往前线,还为大秦立了军功,司巫,你可真是勇敢!”

楚越想了想,‘哦’了声,原来是如此。

“走吧走吧。要开始了。”嬴缃迫不及待道。

楚越在驾车上一向没什么心得,便由嬴嘉驾车,嬴缃目光如炬,负责观察周围环境,楚越握弓,担任主攻。

秦人是养马出身,在驭马上,秦人的女子,总是非比寻常,嬴嘉摸到缰绳,眼中便迸发出闪耀的光来。

她驾驶战车的技术很好,两匹庞然大物,在她手中缰绳驾驭下,步调一致,齐心协力。

号角声嘹亮,响彻平原,国君的战车,一马当先,嬴嘉高呼一声“走了!”,提醒车上两人,便驱使战车往前。

她们驾驶着马车,驱驰在原野上,前方不远,是君王的车驾。

一行骑兵与杀气腾腾的战车从斜里杀出,在猎官分明的号令下,分截包抄,将猎物往君王战车的方向驱赶。

“在那边。”嬴缃最先发现猎物动向,为姐姐指出方向,马车往前,远远的,楚越便看到了猎物,是一只麂,中等体型。

嬴嘉驾车转弯,直奔猎物而去,楚越熟练举起了箭,一箭应声而出,正中飞驰的奔麂,箭射中它的后腿,但强烈的求生欲使然,小麂依旧倔强奔跑着。

眼见猎物要跑,嬴嘉驾车,追了上去,楚越又放出了第二箭,但这一箭空了,十三人穷追不舍,楚越又放了一箭,箭贯穿麂的脖子。

垂死的猎物,学洒逃路,最终一头扎倒在地,挣扎几下,便一命呜呼。

“中了!中了!”嬴缃开心的直拍车轼。

一出师便大获全胜,楚越与嬴嘉也很兴奋,路过的一位老大夫见三人已经有所获,在车上哈哈大笑。

“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公孙与司巫真是后生可畏【4】。看来你我父子也要齐心协力,今日才能有所获了。”

老大夫看起来年纪不小,发丝花白,但每一根都写满了不服输三个大字。

驾车的中年男子笑道:“父亲所言甚是。”

好一个上阵父子兵。

“公孙,司巫,我二人先走一步。”老大夫朝她们挥手道别。

楚越笑了,为老大夫加油打气道:“大夫老当益壮,一定能擒得猛虎。”

随行士卒将她们的猎物收捡,三人继续在原上搜寻猎物,但转了许久,也没有看到猎物的影子,眼看太阳升到正空,日光渐渐灼人,她们决定先回去,下午再来。

正午时分,众人在溪边扎营,短暂休息,嬴驷命庖人

将新捕获的猎物烹饪。侍从搭起简棚,铺案设席,炽烈的阳光从帷幔的孔隙中透过,变得柔和。

王后也被人接来,与嬴驷同坐上首。

楚越和嬴嘉、嬴缃坐在一起,斜对面坐着嬴华、嬴疾、嬴繇三兄弟和他们的夫人,只是嬴华身边的席位空着,季孟夫人没有参加。

楚越又看见个熟人,是孟守,他跟在嬴华身后。

不知怎么,楚越又想起了白起。

她今天见到了魏冉,又见到了孟守,唯独没有见到白起。

疱人将嬴驷猎得的小鹿在溪边处理好,分割成大块,火苗舔舐铜鬲,蒸汽氤氲,骨汤的香气四溢,骨汤熬好,他们在俎上把肉块切成薄片,放入汤中烫熟。

盆、碟、碗从一件罍(lei三声)状器皿中逐一被取出,几十件餐具被塞在一件器皿中,实在精巧,楚越的注意力被这巧夺天工的餐具吸引,目光炯炯盯着疱人。

疱人麻利的将肉从汤中捞出,放在碟子中,又取出各种酱,盛在更小的碟中。

侍从将烫好的肉分呈众人案上,嬴驷道:“寡人新猎之鹿,请诸位品尝。”

众人举著,对这佳肴赞不绝口。

老板亲手打的鹿,哪怕是生肉,都得说这刺身新鲜,举世无双。

饭后,嬴驷稍作休息,午后又去猎场走了一遭,到了傍晚,上下满载而归,嬴驷很高兴,下令庆贺。

篝火,燃了起来。

晚上的餐食与早上不同,庖人将肉腌制后,放在铜板上,大火炙烤。肥瘦相间的鹿肉滋滋冒油,加姜、蒜、花椒,这和现代的烧烤只差一把孜然和辣椒粉。

美酒一坛一坛搬来,打开。

今晚的消费由秦王买单。

烧烤加酒,边吃边喝,这是回咸阳以来,楚越第一次感到轻松与惬意。

篝火熊熊,火堆边,臣仆拉起秦琴,这是一种类似二胡的弦类乐器,嬴驷被这乐声感染,以著击觞,低低吟唱起来,一旁大臣闻声,也跟着节奏而唱。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5】

楚越听出,他们在唱《诗经.伐木》,一首描写宴饮的歌曲。

贵族之间,无论新朋旧友,亦或姻亲,都要互帮互助。这或许才是嬴驷此次游猎的目的,拉近和国内各方势力的关系。

所谓欲成大事,必顺其心,凝聚上下,才能一鼓作气。

大臣们上午吃了国君的鹿,下午又喝了国君的酒,自然也要对国君表示表示,纷纷将自己获得的猎物最珍贵部分,献给嬴驷。

楚越和嬴嘉、嬴缃下午一无所获,于武功上,秦国上下都是卷王。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身手矫健,真能擒虎,令人刮目相看,十多岁的公子壮,一鸣惊人,开弓射箭,打下一只飞鹭。

就连年纪尚小的公子荡与公子稷,都用陷阱与猎狗,抓到了一只草兔。

打别人的猎物,让别人无猎可打。

一天有一只麂,没有空手而返,已经是难得。

麂最珍贵,莫过于皮,工匠已经将麂处理好,剥下皮来,献给嬴驷。

嬴驷看了一眼那麂皮,望向楚越三人,夸赞道:“不错,还能有所获,可见我大秦女儿,毫不逊色于男子。这麂皮很好,寡人刚好缺一条革带。赐酒。”

侍从为两人倒酒,三人起身,举杯敬嬴驷,嬴驷端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老大夫红光满面的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司巫!借司巫吉言,我今日真打了一只虎,敬司巫一杯。”

楚越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真的成真。

原本只是激励老大夫,谁知道老大夫真打到了虎,打到虎的老大夫,自然力压一众年轻子弟,成为全场mvp,不仅嬴驷夸赞,周围人也纷纷恭维。

喜得老大夫脸上皱纹都多笑出了两条,人年纪大了,自然对天命有所敬畏,他于是来向楚越道谢。

老大夫盛情难却,楚越端起杯子,和老大夫喝了一杯,老大夫十分热情,一定要将虎牙送给楚越,以做纪念。

白得一颗虎牙,楚越很高兴,据说老虎为纯阳之物,能辟邪除灾,楚越决定将这虎牙做个挂饰,给嬴荡戴上。

酒宴正酣,众人且歌且舞。

在地上坐的久了,楚越感到不舒服,加之酒劲上头,脑袋有些晕,她于是偷偷对嬴嘉、嬴缃道:“我刚才看到那边有片莺桃,走。”

战国人以樱桃为莺桃、含桃,莺鸟所含之桃,故得此名。

三人拉着手离席,丛林之中,大片樱花、桃花、梨花盛开,红白相间,几株樱桃树早熟,挂满硕果,离地近的樱桃早被摘掉,只剩下高处树冠还挂着一些。

嬴嘉想要爬上去,楚越制止了她,“会刮破衣服的,我帮你摘。”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了弹弓。

“这能摘到吗?”嬴嘉不信。

楚越扬起下巴,对嬴嘉得意一笑,“看着。”

看好了,她要露一手了。

楚越捡起石子,对准了高处的樱桃,每发出一石,就有一串樱桃,从树上落下。

“司巫姊姊,你好厉害!”

姐妹二人的丹凤眼发亮。

楚越第一次看魏冉打柿子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古时弹弓也被称作‘射’,都是利用弹力,只是发出的武器不同,弹弓发出的是石子一类的小玩意儿,射箭发出的是羽箭。

打兔子一类小猎物时,弹弓的优势明显于弓箭,体积小,便于荫蔽。就是杀伤力有限,用来玩一玩,打猎可以,作为武器进攻,就攻击性不足。

楚越得意一笑,“等着,我们再摘一点,拿回去给大王和王后。”

摘了樱桃,楚越见桃花盛开,又想摘几支花,桃树不高,伸手就能摘到,就在她伸手即将碰到桃树的刹那,整株桃树忽然颤动起来,落花缤纷,洋洋从她头顶落下,像是下雨一般。

楚越回头,竟然是嬴华,他站在桃树下,踹了树干一脚。

落英缤纷间,青年一身甲胄,独立桃树下,笑着望向她。

忽然起风了,风卷花瓣,漫天飞舞,他们站在花海之间,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安静,时间停滞,倒流回许多年前的原上。

少年嬴华捧起地上落花,洒在她头上,她笑着,伸出手,去抓空中的花瓣。

暮春时分的原风醉人,吹起漫天花瓣如雨,楚越本就有些醉了,风一吹,愈发恍惚。

她本能垂首,鬓边发丝与衣袂在风中翩跹,一朵花落在她衣缘,又滚落在地,她凝视地面随风而集的红白花瓣,低声道:

“花落了。”

嬴华还望着楚越,等着她脸上绽放出笑容。

“堂兄。”嬴嘉伸手,在嬴华面前挥了挥,好奇的视线扫过嬴华,又看向楚越,“你看什么呢?”

嬴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在想事情。”

“哦,什么事?”嬴嘉好奇问道,楚越也抬眸望去。

嬴华看了楚越一眼,慨然道:“在想我秦军果真厉害,区区一个公士就有这么好的准头,有公士如此,何愁我大秦不能荡平六国。”

方才他过来时,刚好看见楚越在打樱桃,身手矫健,令人眼前一亮。少女骄傲明艳,脸颊微红,就是满树桃花,都不敌她的一丝风采。

他原本还在生她的气,可看见她开心,一时不知怎么,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总是这样,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总是这样。见她垂头丧气站在宫檐下,他就想走过去。

那时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做些什么,只要能逗她开心就好。

楚越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嬴华碰了一鼻子灰,恼怒道:“我还没跟你生气,你愈发不讲理了。”

楚越置若罔闻。

嬴嘉和嬴缃带着花与樱桃追了上来,三人回到营地,将摘下的樱桃与花,献给秦王、王后,王后很高兴,命人用瓶养起来。

宴会快结束时,忽有侍从对嬴驷耳语几句,嬴驷脸色有些难看,“什么?燕王立了公子平为太子?”

月余前,燕国派来使者知会秦国,燕国要称王了。

作为文王之子、武王兄弟召公的封地,燕国最初被封为侯爵。进入战国之后,列国先后

称王,燕国也来凑热闹,嬴驷得知,表示支持。

反正秦国与燕国相隔十万八千里,中间有中山、赵国,两国没有什么直接矛盾,你爱称什么称什么。

燕王称王之后,按制应该册立王后、太子。

他立了长子平为太子,是为太子平。

此消息传来,秦庭上下议论纷纷,楚越不知缘由,但见嬴驷似乎不太高兴,没过多久,便离席而去,秦王离开,晚间的宴会也很快散去。

楚越回到住处,沐浴之后,望着松软的床榻兴叹,她总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堕入梦魇之中,她不敢睡,披起衣服,想出去走走。

行宫简陋,一应设施没有王宫完备,宫道上黑漆漆的,只有一轮悬空的明月,勉强照亮前路。但行宫的看守却严过王宫,楚越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人呵止。

“是谁?大半夜还在这里乱走动!”对方很警惕。

“魏冉,是楚越。”

楚越听出是白起的声音,试探性问道:“是白起吗?”

火把照亮一隅,那张熟悉的脸变得明亮,楚越再一次见到白起,她有些激动,“你也来了!”

一旁魏冉咳嗽声,“还有我。”

“我们不是见过吗?还有孟守,我白日都见过。”楚越歪头,看向魏冉。

“好吧。不过你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往出跑。”

楚越下巴微微扬起,倨傲道:“本司巫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先请示两位将军不成?”

魏冉笑了,“行行行,不过你还是回去吧,行宫不比王宫,万一遇见蛇虫就不好了。”

“白起,还不护送司巫回去。”

魏冉推了一把白起,白起往前一步,看了一眼楚越,伸手接过一旁魏冉递来的火把。

行宫的夜晚静谧,隐约可以听见蟋蟀爬过草丛的窸窣与鸣叫,白起在前,手中火把小心照亮楚越脚下道路,盔甲碰撞,与两人脚步声交织,此起彼伏。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往前走。

“你们,是被调入禁军了吗?”楚越率先打破了这寂静。

秦有锐士,如魏之武卒,齐之技击,戍守咸阳,为诸军中的精锐。

“王上要围猎,从咸阳各军中抽调精锐,都尉命我前来。”

原来是都尉推荐的优秀将士。

“哦。”楚越应了声,继续问道:“那魏冉是升迁了吗?我见他盔甲上有花结了。”

楚越看过兵马俑相关论文,专家推测,秦军将领胸前花结,类似军衔。

“是。升为卒长。”

卒长,不是族长,是众卒之长,又名千夫长。

调入禁军为千夫长,他这升迁,可不是小小一步。

“那你呢?”楚越绕了一圈,终于问到了重点。

嬴华作为使者劳军之时,查看过她的军功册,楚越因此见到了自己整个屯的军功册,只是随便几眼,却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白起居然降级了。

军功劳册上写的清楚,是那块肉和私自出营的罪过,原本秦军越往上,就难以升迁,功不抵过,就会降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

他居然还记上。

这人

楚越看向白起,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白起迟疑了一瞬,若无其事答道:“我,我以后机会还很多,不急于一时。”

他到底没有告诉楚越真相,或许是怕她知道,背上沉重的负担,于是选择隐而不发。

楚越低头,想了想,问白起道:“你和魏冉打到了什么猎物?”

“挺多的,什么都有一些。”

“明天,将你们打到的猎物送一些过来。”

白起不解,“嗯?”

“我不是说回咸阳了,备上酒菜请你们吗?”

白起轻笑了声,“哪有请客吃饭,要宾客自备食材的。”

楚越的脚步一时止住,她站在原地,侧首注视白起漆黑的眼睛,“那你到底送不送?”

黑夜中,他眼睛颜色愈发的深,橘黄火光近在咫尺,也无法照亮,黑色,似乎与生俱来注定要吞噬一切。

楚越坦然注视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良久,白起低头,“哦。”

次日清晨,东西就被送了过来,尚且温热的几大块肉,处理得干干净净,放在俎上。

楚越站在灶前犯了难。

这是什么肉?

庖厨看出楚越的犹豫,上前道:“是彘。”

猪肉啊,那好说。

那就,包饺砸!

楚越左手一把菜刀,右手一把菜刀,她舍弃了带着四条腿悬空的青铜俎,挑了块看起来像砧板的木板,噼里啪啦剁了起来。

厨房外,嬴荡脱了外衣,双手搬起沉重的木臼,舂麦舂得风声水起,孩子年纪不大,但有一股子用不完的牛劲。

嬴稷在摘菜,新鲜的荠菜,纯天然无污染,他摘得仔细,一点枯叶都丢弃不要。

麦子脱壳,再舂碎,以硙【6】(wei四声)碾成粉末,公输班作硙,是石磨的前身,石硙磨出来的面粉往往粗糙,需要多磨几遍才能使用。

楚越一瓢水倒进陶盆,又尴尬的加了一瓢面。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满满一盆面,和得楚越满头大汗,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和出了一大块干湿适中的面团。

醒面的时候,楚越开始调饺子馅。

她试了几种口味的饺子馅,揪几小块面团,擀成薄皮,初包了一批,煮熟给众人品尝。

疱人十分惊奇,“司巫做的饼饵【7】,倒是别有风味。”

经过专业人士的建议,楚越选择了其中一款饺子馅。

一批饺子包出来,眼看就要到中午,众人即将游猎归来,楚越让嬴荡生火烧水,大火舔舐鼎底,鼎中水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水开了,楚越开始准备蘸碟。

吃饺子蘸什么,向来是各人有各自的爱好,但楚越只能拿的出醋,这个时代没有大蒜,也没有白糖,只有醋和蜂蜜

吃饺子蘸蜂蜜

而且就算是醋,这个时代也没有楚越想要的醋,只有醯(xi一声)和酢(cu四声)【8】,都是酸味的来源。

楚越大手一挥,都上,醯和酢都上,连蜂蜜也加上。

尊重个人口味,爱吃什么蘸什么。

嬴华和孟守来的最早,楚越还在厨间忙碌,嬴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

楚越回头,嬴华已经进了厨房。

香?

楚越狐疑看向嬴华,嬴华一进门,便朝小鼎中望去,但见沸水滚滚,空无一物。

夸早了。

他一时有些尴尬,一扭头,恰好对上楚越打趣的目光,“我煮的可不是醴泉水,何来的香味?”

“哈哈哈。”嬴华尴尬笑了声,“原是我来早了。”

“公叔。”嬴荡和嬴稷朝嬴华行礼,嬴华抬手,摸了摸嬴荡的脑袋,又拧了嬴稷的小脸,“真乖。”

他身后,孟守行礼道:“两位公子,司巫。”

楚越颔首还礼,莞尔道:“既然来了,还请上座。”

孟守看向嬴华,嬴华点头,孟守退了出去,楚越对嬴荡道:“和弟弟洗干净手,我们要准备用膳了。”

等到厨房没了外人,嬴华才问道:“你要向王上请罪,叫上孟守做什么?”

“我在军中那么久,多亏将军照拂、同袍襄助,我设一小宴,以做酬谢,既向王上请罪,又顺路向王上引见一下的战友同袍,一举两得,不是好事吗?”

嬴华蹙眉,“那你不应该请都尉和魏冉他们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请?”

嬴华眉头一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楚越一眼,“你真没有别的图谋?”

楚越嗫嚅,“我能有什么图谋”

她还想狡辩,但

屋外传来阵嘈杂,孟守惊愕道:“都尉,魏冉,白起,你们也来了!”

嬴华‘嘶’的吸口气,本能就想拧楚越的脸,手伸出去,顿了一下,落到她脑袋上。

“哪儿学的这么多弯弯绕绕,给我说实话。”

楚越愤愤瞪了嬴华一眼,到底还是说了真话,“白起。”

她这顿饺子,完全是为了白起这碟醋包的,她不喜欢欠别人的,既然答应了白起请吃饭,就请他吃一顿好的吧。

国宴之所以被称作国宴,不在食物,而在与宴之人。

饭局要攒起来,当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吃饭。

:=

王后原本就担心她,想找个机会,让她向秦王认错,有王后在,秦王才能看她的面子,赏脸前来。

魏冉是王后的族人,也是芈夫人的弟弟。

引见孟守,嬴华也获利,他毕竟是王上的弟弟,好说话些,而且,目标多了,才能隐藏她的用意。

嬴华朝外望去,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好了,我知道了。”

他看了楚越一眼,目光忽然停留在她脸上,楚越注意到嬴华的视线,呼吸陡然一滞。

“怎么了?”

“脸上沾了脏东西。”嬴华指了指她的脸。

楚越想可能是沾到了面粉,抬起袖子擦了擦,嬴华摇头,楚越又擦了擦,嬴华还是摇头,楚越似乎意识到什么,蹙眉怒道:

“你耍我是不是?”

嬴华无奈笑了,朝她伸出手去,楚越微微侧首,随着那只手慢慢靠近,她的呼吸也渐慢了下来。嬴华轻轻拍去她额角垂下一缕头发上粘的面粉。

但拍了拍,他的目光慢慢凝住了。

第22章 宴会这是真国宴

嬴华盯着楚越,视线一动不动。

那道落在脸上的目光,比正午的骄阳还要灼热,楚越后退半步,侧首闪开,嬴华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仓惶收回手。

“你你脸上的伤哪儿来的?”

嬴华的表情凝重,想看楚越,又不好直视,心内担忧焦急,斥责便脱口而出。

“你怎么就不爱惜自己一些?好端端破了相,日后怎么办?”

不由分说被骂了两句,楚越也急了,“那魏军要打我,我能怎么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两军交战,杀人都是家常便饭,又不是打架,没有打人不打脸的规矩。

嬴华一听,更生气了,转头看向楚越,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你”

他气得没话说,怒冲冲离开了厨房。

楚越气得锤了案板一拳,身后传来‘咚’声沉闷,嬴华更生气了,回头瞪了楚越一眼。

饺子还没下锅,正事还未开始,楚越也来不及和嬴华生气,扭头交代疱人煮饺子,自己也离开厨房,等着迎接秦王与王后。

出了厨房,她便看见众人在院前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些什么,楚越好奇上前,原是在看一只小猫。

乳灰的小猫,依偎白起怀中,嬴荡与嬴稷好奇的看着它,不时伸手摸摸它的头。嬴稷看看小猫,偶尔也会打量白起几眼。

“好可爱的小猫。”楚越不由出声道。

此一言既出,楚越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都同时落在她身上,她环视众人一圈,瞧他们的神色,大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是可爱不对?

还是小猫不对?

战国是猫的,《诗经》里有“有熊有罴,有猫有虎【1】”字句,《庄子》也记载“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2】。

猫没问题。

总不能是‘好’和‘的’有错。

那就是可爱。

这群大老粗,真没审美,和嬴驷一样,非要把狗驯得凶猛异常,难不成秦人对猫也是一样的标准。

真是武夫。赳赳武夫。楚越腹诽道。

“小猫不可爱吗?”

魏冉最先笑出声,楚越歪头看向他,魏冉只是笑,楚越狐疑蹙眉,嬴华也笑了,楚越瞪了他一眼,困惑的目光转向白起。

白起眼中含笑,“是猞猁。”

猞猁?

楚越有些尴尬,“哦。猞猁啊。”

原来是‘猫’错了,这不是猫,猞猁和猫长得很像,但长大后体型要比猫大,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大小。而且长大之后的猞猁,耳朵要比猫要尖一些。

“送给你玩的。”白起将怀中猞猁幼崽递给楚越。

楚越一惊,“给我的?”

“哪有空手来做客的道理。”

楚越小心翼翼接过猞猁,小猞猁崽越看越像猫,她好奇的打量着怀中小猞猁,白起的目光,全落在抱着猞猁的楚越身上。

嬴华看了一眼白起,似乎觉察到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下白起,出声提醒楚越道:“别抱了,赶紧去换衣服,大王和王后要过来了。”

得知秦王与王后要过来,众人皆是一惊。

王都尉看向嬴华,“公子,这。”

“既来之,则安之。”

嬴驷与王后一出现,嬴荡与嬴稷便围了上去,“父王、母后,孩儿有佳肴要呈给父王、母后。”

“嗯?”嬴驷看向两个孩子,“什么佳肴?”

楚越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秘兮兮道:“请大王入座,稍候片刻,佳肴这就呈上。”

“嗯?”

嬴驷与王后入内,见嬴华也在,“嬴华?你怎么也来了?”

众人纷纷向嬴驷与王后行礼,“见过王上、王后。”

“回王上,臣弟自然是要来的,不仅要来,还要坐下好好品尝佳肴,才能消解连日来奔走之乏,你说是吧,司巫。”

说罢,他看向楚越,楚越瞪了他一眼,嘴上却还道:“是,公子也请上座。”

见状,嬴华笑了,王后见此,神情无奈,嬴驷扫了二人一眼,对楚越道:“你倒是的确该请嬴华上座,为他奉酒道谢。”

“是,王上。”

嬴驷与王后落座,见与宴之人不少,随口道:“你这挺热闹啊。”

王后故作叹息,“都是楚越要谢之人,可见她这次闯出多大的祸端,也幸亏她机灵,出门在外,总有人相助,才安然回到咸阳宫。”

嬴驷环视一圈,没有说话。

众人依次落座,楚越与庖人将饺子、蘸碟呈上。

秦王作为一国之主,享受天下供奉,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楚越想要抓住他的味蕾,需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人饿了,吃翡翠珍珠白玉汤都是香的。

所以管中午饭是最妥帖的。

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嬴驷面前,他显然没见过饺子,对这洁白,耳朵一样的食物,感到好奇。

他夹起一个,尝了尝。

“不错。”

嬴驷是真的饿了。

王上举了筷子,众人也纷纷动筷,一声细微异响,吸引众人注意力,楚越举目望去,发现竟然是嬴华,他没夹稳,饺子掉到了桌上。

君前失仪,嬴华当即请罪,“王上恕罪,前几日不小心伤了手腕。”

嬴驷大手一挥,“无碍,下次要当心。”

见嬴华用筷子不便,楚越当即起身,命人取来叉子,亲自将叉子换到了嬴华桌案。

趁着她放叉子的空档,嬴华低声问道:“你准备这么多,应该先蘸哪个?”

楚越侧首,嬴华神情认真。

刚才吵架的怒气莫名其妙都散了。

面前一排小漆碟,盛着各种蘸料,没吃过饺子的人,不知道应该先蘸什么碟。楚越的手抬起,指尖正好对准蜂蜜。

“这个。”

嬴华将信将疑,用叉子插起饺子,真蘸了蜂蜜,还未入口,一旁楚越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嬴华当即知道她在耍自己。

楚越抢先一步跑开,没让他抓住。

嬴驷抬眸,恰好见两人并席而坐,楚越低头忍笑跑开,嬴华含笑而无奈的视线,追逐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王后,王后也会意,温柔一笑。

一盘饺子下肚,嬴驷询问楚越道:“这佳肴叫什么?”

楚越可是看过大长今的人,开始编故事了。

“回王上,是饺子。”

“这是臣与公子们一起做的。”

嬴驷看向嬴荡和嬴稷,两位公子随即坐起,“父王。”老父亲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寡人有两个孝顺孩儿。”

王后在一旁道:“主意是楚越的主意,麦是荡儿舂的,荠菜是

稷儿摘的,还有魏冉和白起,猎物是他们送来给楚越的。”

“嗯?魏冉?”嬴驷听到了熟名。

他不确定问道:“哪个魏冉?”

“是芈夫人的弟弟。”

嬴驷蹙眉,“哦,是那个小子。”

“魏冉,还不来拜见王上。”嬴华提醒道。

魏冉随即上前,“臣魏冉,见过王上。”

嬴驷看看魏冉,又看看楚越,“这也是你的恩人?”

“大王有所不知,臣在军中,魏冉是我的长官,那些时日,多亏他与白起、孟守关照臣,尤其是白起,还教臣以从军心得与行军布阵之道。”

楚越将自己在军中的事情删减之后,讲了出来,包括她参加名将速成班、上阵杀敌、雨夜救人,还有魏冉帮她补衣服、白起帮她偷东西。

听楚越讲到白起偷东西,魏冉不由看了一眼白起,白起垂眸,若有所思,显然,他并不知道楚越已经知情。

她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跟有声小说一样,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该删减的还是要删减。

比如算了,不比如了。

嬴驷听完,骂道:“你一天就知道给王后闯祸,王后在咸阳宫日夜忧心。都尉治军,本就不易,将士征战,生死一线,还是额外照顾你,真是岂有此理。”

“臣有罪。”

王都尉站了出来,为楚越说话,“王上,治军有军法,臣不敢贪功,司巫在军中,与寻常士卒无异,辛苦杀敌,奋战得爵,实乃我大秦女子表率。”

魏冉也道:“是,王上。起初,臣并不知司巫身份,所谓照顾,也不过同袍之间,守望相助,司巫能得爵,与臣无关,都是她自己的功劳。”

楚越被两人一夸,嘴角实在难以下压。

会夸,多夸,爱听。

“好了,寡人知道了。”

两人归席,夸夸节目暂时告一段落。

“白起呢。”嬴驷显然对白起有了几分兴趣,“能把如此朽木教得颇有章法,让寡人看看是何方神圣。”

白起闻声上前,“臣白起,见过王上。”

嬴驷打量眼白起,面前少年未及弱冠,却处变不惊,即便面王,也没有丝毫怯场,他眼中露出一丝肯定之色,“你很守秦法,也不死板。”

“不管她是楚越还是张立春,是王子还是庶民,起都会施以援手,执法者,也要有人情,但人情,不能居于军法之上,臣被罚,心甘情愿。”

嬴驷眯眼,眼中隐约欣赏,“好小子,是带兵的料。”

白起按耐下心中激动雀跃,抱拳道:“臣定不负王上期许!为我大秦,建功立业。”

“好!”嬴华拍案而起,“秦军有这样的后起之秀,何愁我大秦不能东出函谷。”

英雄相见,又开始惺惺相惜。

楚越适时端杯,向嬴驷与王后请罪,“王上、王后,臣有罪,不该私自离开咸阳,令王后担忧。”

“罢了,你知错就好了,下次若是再犯,寡人一定不轻饶。”

嬴驷与王后举杯。

楚越第二杯酒,敬嬴华,“多谢公子。”

嬴华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敬都尉、魏冉、白起、孟守四人,“我在军中,多亏诸位照拂。”

都尉道:“司巫乃女中丈夫,既是丈夫,便无需多言,干。”

几人饮尽杯中酒。

嬴驷朝政繁忙,并未多做停留,王后见嬴驷离去,怕自己在,众人不自在,不久后也离去,她伸手想拉走嬴荡与嬴稷,两人眼巴巴望着王后,不愿意回去。

楚越知道他们还念着猞猁,便对王后道:“臣一会儿送两位公子回去。”

王后见状,只能作罢,临走前,嘱咐楚越,要好好向公子华道谢。

众人起身,恭送二人离去。

两人一走,嬴华便得意道:“还不快好好谢谢我。”

“我真的谢谢你!”

第23章 喜欢和远离似乎要远离所有喜欢

嬴华听懂她的阴阳怪气,却故意道:

“既然谢,就要有诚意,再给我上一盘那个什么,饺子。还有,不许放蜂蜜。”

他侧首看向楚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严肃。

楚越对上嬴华视线,忽然笑了下,“可是我看你很喜欢蜂蜜啊。”

“你要是再耍我,我就”

威胁的话听多了,楚越已经免疫,梗着脖子问嬴华道:“就怎样?”

嬴华威胁着抬起了手,要拍她的后脑。

楚越早料到嬴华会有这么招,将身一闪,便灵活躲过,她接连后退几步,拉开和嬴华的距离,同时对疱人大喊:

“给公子华再上一盘饺子,要放很多蜂蜜!”

“你!”

似乎笃定嬴华不能拿她怎样,楚越一边后退,一边挑衅道:“我怎样?”

她对疱人道:“一定要放蜂蜜!”

大王与王后相继离开,气氛便轻松许多,院中众人一时都笑了,王都尉打趣道:“司巫,我可吃不惯甜食,蜂蜜就由公子独享好了。”

“好。”

“你们”嬴华无奈笑了。

疱人又煮了饺子,端上来,孟守将自己桌案上的酢端给嬴华,“公子,在下这份未曾动过。”

“多谢。”嬴华颔首。

嬴荡与嬴稷吃饱了,拉着手去看篮子里的猞猁,楚越看了白起一眼,借着找两位公子由头,离席而去,没过多久,白起也出现在笼边。

“为什么要送我一只猛兽?”楚越望着憨态可掬的猞猁,低声道。

白起偷偷看了楚越一眼,“养个什么在身边,你晚上也许就不会做噩梦了。本来是想打一只彘,它的牙能安神,乡间经常用它辟邪除灾。但我打的太小了,没有合适的牙。”

楚越愣了一下。

野猪牙,可以用来辟邪安神?

她本能按上衣下的那串项链,麻衣下的坚硬,轮廓分明。

“那只是美好的期许的罢了,其实并没有用。”楚越的口气有些悲伤。

白起觉察到什么,看了她一眼,“有个活物在身边,或许会好一些。”

嬴荡和嬴稷觉察身后有人,回过头来,发现了白起,嬴稷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白起,开口问道:“你是谁?”

“公子,在下白起。”

作为主人,楚越不能离席太久,她仅与白起说了几句话,便不得不折返,继续招待客人。

酒足饭饱,众人也该离开,王都尉等人向楚越道别。

楚越送几人到门口,白起抬首,望了楚越一眼,楚越对上他的视线,两人显然都有话要与对方说,但都尉与孟守等人俱在,两人只得行礼道别。

送走几人,嬴华还未离开,正和嬴荡、嬴稷看竹篮中的猞猁。

“那小子怎么想着送你只猞猁?”嬴华询问道。

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楚越不答,而是问道:“你手怎么了?”

嬴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衣袖下,绷带缠绕,“被砸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呢。”他追问道。

楚越头也不抬,“这还用说吗?自然是,知好色而慕少艾【1】。”

心中的猜测落实,嬴华并没有太过惊讶,“哦。”

许是对方的反应太过平静,楚越转过头,看向嬴华,“哦,是什么意思?”

嬴华站了起来,楚越也随之站起,看向身旁人,即便只有侧脸,依旧难掩嬴华英气逼人,鬓发顺着发髻的方向往上,更显得他脸部轮廓硬朗。

阳光斜照过来,光影朦胧视线。

楚越收回视线,低下头,口气变得强硬,“秦法没有规定,我和他不能在一起。”

嬴华看向楚越,目光逐渐复杂,他望着眼前楚越,心乱如麻,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与楚越的初见,那时黄昏薄暮沉沉,她被卫夫人惩罚,垂头丧气的站在宫檐下。

见她垂头丧气,他心中总是不忍,于是想要靠近。

许多次,他都是这样,穿过宫殿前开阔的地带,朝她而去,对她说,好了,不

要不开心了。

他大步走向她,身旁人来人往,他却只望着她,等着她抬起头,等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忧伤散去,喜悦重来。

遇到心爱的人,她不会不开心。

嬴华以为自己就会开心。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心中似乎有块地方塌陷下去,空落落的。

嬴华不知道,缺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他张了张口。

楚越抬头,认真看向嬴华,“怎么了?”

望着眼前少女,恍惚间,嬴华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一个梦,可是他梦到了什么呢?

梦,总是醒来就忘记了,不管当时多么刻骨铭心,睁开眼睛,就渐渐远去。

短暂的想起,又被遗忘在风中。

他决定不再去想,而是郑重道:

“只要你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会开心,没什么不可以。我会帮你,你要开心的过完这辈子。”

闻此,楚越忽然笑了,“那我,要谢你吗?”

“那倒也不用,到时候多敬我几杯就好了。”

楚越按耐下心头无名怒火,对嬴荡与嬴稷道:“两位公子,该回去了。”

两人对猞猁念念不舍,楚越要送他们回去,他们一步三回头,望向篮中猞猁,楚越不得不拽了下他们的手,“走了。”

“姊姊,我和稷弟弟明天可以过来看小猞猁吗?”嬴荡问道。

楚越莞尔,“公子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她将两人送回王后身边,王后命傅姆领二人退下更衣,招手,示意楚越在她身边坐下。

楚越坐定,王后开口道:“你今日做的很好,大王已经不生你气了。”

“王后。”楚越低头,在她继续夸嬴华之前,抢先道:“之前,王后所言之事,臣认真想过。”

“哦?”王后眼前一亮,以为楚越终于想通。

谁料她却道:“臣听说,齐国有巫儿,终身不嫁,臣愿意效仿。”

回咸阳之前,楚越日夜冥思苦想,在离开秦国,和继续被催婚之间,纠结、犹豫。

她到底没有离开秦国的决心。

可嫁人也是不可能嫁的,嬴轩都不嫁还能嫁嬴华吗?

这么耍她,有意思吗?

她日夜难寐,终于在某个深夜,一拍大腿从床上坐了起来,忘记什么时候看到过的一篇论文给了她灵感。

齐国曾广泛流行过“姑姊妹不嫁”的遗风,无论是国君还是民间,长女不嫁,留在家中主持祭祀。

真知识改变命运!

有了大方向,楚越夜翻史书,为自己不嫁找理论依据,但比较倒霉,齐国这项先进的习俗,春秋初期后便不再见于记载。

春秋战国争霸,人口十分重要,这样的习俗,显然不适应时代发展,被齐国以律令方式,强制改变。

各国也是一样,强制结婚、分家,以获得更多的户口、赋税、徭役。

楚越气得捶床,一口咬上竹简,恨不得将那该死的律令吃了。

有总比没有,楚越尝试着将齐国旧俗提出。

王后听完,气得捂住胸口,“齐之巫儿,乃是桓、襄与姑姊妹□□【2】,你休要胡言。”

楚越吓得一把捂住嘴。

怎么把这茬忘了。

齐国是个盛产骨科的国家,南山崔崔,雄狐绥绥【3】,哥哥爱妹妹,妹夫倒霉又悲催。

看论文时摸鱼,知识有一半没进脑子,巫儿的形成,她就记得和齐国的工商经济发达,以及原始宗教的影响有关。

这时代史官工笔,又搞春秋笔法,没有注解,就那么几个字,她怎么研究得懂。

她只是个倒霉的研究生,不是大拿。

拿不起来。

王后显然被她气到了,“我原以为你此番会有所长进,能分辨出身边谁人真心待你,谁料你还是丝毫没有长进,居然拿这样的话来搪塞小童。”

“你也莫要诓骗于我,说吧,是谁?”她没好气道。

“王后。”楚越深吸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王后觉得白起如何?”

“谁?”王后望着楚越,微微愣神,似乎在回想白起的脸,“你是说那个眼睛很黑的少年?”

“正是。”

王后短暂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看来小童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的语气沉重,压抑愠怒。

“小童还以为,你将小童的话听进去了,故而邀请公子华,原是小童想错了,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楚越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王后都不支持她,那她完全找不到第二个支持她实权派。

她还未想好措辞,为自己争取,手腕却陡然被王后抓住,她愕然抬头,对上王后凝重而严肃的双眼。

“你若对他真心,就该将这份情谊藏起来,否则,只会为你两人招来祸端。且不说大王知道会如何,就说嬴轩,你选择了一个身份、地位都不如他的人,你让身为公孙的他颜面放在何处?”

“宗室又如何作想?有大王在,他们自然不敢将怒火对准你,可是那少年呢?他,和他的家族,有与嬴氏宗族对抗的能力吗?”

“你会害了他。”

楚越瞳孔一紧,立刻摇头,“不!”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不想的话,你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和小童说过这样的话。”王后斩钉截铁道。

楚越望着王后的眼睛,脑内一时思绪混乱,可是再一想,王后所说,也绝非没有道理。

她失魂落魄的离开王后寝宫,回到自己的居所。

宫人迎了上来,“司巫。”

顺着宫人的实现望去,屋中身影端坐,嬴华去而复返,正在屋中等她,楚越入内,嬴华见她神情恍惚,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嬴轩登门赔罪?”

楚越深吸口气,望向嬴华,“嬴华。”

嬴华看向她,“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她的语调压抑,却望着他,一字一句,说的郑重。

第24章 你要等他吗二选一,她选或者

傍晚时分,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到了天黑,又吹起风,风雨拍打窗棂,沙沙作响。

窗外风雨如晦,屋中一豆灯火微弱,在床边摇曳,楚越双手抱膝,独坐桌案边,盯着桌面出神。

帛书摊开桌面,边缘已经泛黄,小篆笔画歪扭,但轮廓却有力。似乎是一个不太擅长篆书的人,临摹所作。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过去的时间太久,楚越已经忘记自己当初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境,写下这封帛书,只记得那一夜的雨也很大,风吹得天启阁院中的树,枝叶作响。

嬴华这次是真生气了,一声不吭转身离开。

这似乎正应了楚越所想,她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和他有一分一毫的联系

可真的迈出这一步,走到断绝的边缘,才发现,自己会如此不舍与难过。

不知不觉,她又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将这束之高阁、尘封木匣的帛书取出,重新观摩。

那些隐藏在黑夜中的情愫,最终酿成苦涩的泪水,她还记得那些难眠的夜,和划过脸颊的热意。

所谓愤怒,不过源于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可她还能怎么样?

不是去拆散那个家,是去加入那个家的吗?

割舍固然痛苦,可人总要往前看。

她叹口气,重新将帛书收了起来,正准备就寝,敲门声却忽然响起,寺人在外道:“司巫,大王有请。”

秦王?

怎么,天黑了他也EMO了。

楚越闻命,严装去面见嬴驷。

寺人通禀后,楚越进入大殿,嬴驷正俯首案牍之间,满面愁容。

果然。

见楚越来了,他才坐直身体,一招手示意她上前,宫人取来坐垫,楚越在桌案边坐下。

嬴驷将一卷竹简递给她,楚越打开一看,是驻燕使臣带回来的消息,燕王

哙不仅立太子平,还将王后所出的公子职,送到韩国为质。

五国相王,燕国与韩国名列其中,派出质子,不过牢固同盟,质子,是战国各国经常使用的策略之一。

楚越一时困惑,看不出这封寻常的竹简,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只得垂眸,暗中思索起来。

嬴驷似乎对燕国的内政十分关心,已经超过了一位君主对邻国内政的关心程度。

先前晚宴,嬴驷表露出对燕王立太子平的不满时,楚越就已经感到困惑,她不曾听说太子平有什么反秦的主张,但嬴驷明显对燕王立太子平十分不满。

本欲一探究竟,却因为事多,一时忘记了。

该死。再也不贪图男色了。

伴君如伴虎,楚越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自己饭碗不保。

再一想,她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猜测。

要么是燕国此举,与列国动向有关,事关秦国安危,要么,是与嬴驷自己有关。

五国相王目的在对抗秦、齐、楚等大国,注定成不起气候。

大国会合纵,试图瓦解同盟,盟国内部,也是同床异梦,赵国总想吞并中山国,怎会与他盟好?

楚越越想,越觉得嬴驷不是为此事忧心。

那是什么?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啊。

她怎么就没觉醒什么读心术。

从嬴驷身上想不到结果,楚越将思绪投向燕国。

现在的燕王哙【1】,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战国君主。

虽然这个名不是美名,但好歹也出名了,不至于湮灭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

燕王哙被大臣忽悠瘸了,非要效仿上古贤人,跳过自己的太子,禅让给丞相子之。

太子平不甘失去那广袤土地、万万贯家财的继承权,起兵和子之决一死战。

齐国趁燕国内乱,举兵来犯,仅仅五十天,就攻破了燕国的都城蓟城。子之杀了太子平,齐国人杀了子之和燕王哙。

差一点战国七雄就少一雄,燕王哙居功至伟。

下一任燕王,燕昭王姬职,是在秦国和赵国的帮助下,成功继位的。

赵国帮一帮敌人的敌人无所谓,但秦国大费周章,派兵穿过三晋之地,护送燕昭王回国,就有些非同寻常。

楚越联合史料与嬴驷的担忧猜测,可能是因为这位燕王的母系,出自于秦。

护送本国女子的孩子回去继承家产,有什么问题?

同理,本国公主的孩子没有被立为太子,还被送到韩国为质,嬴驷能高兴吗?

嬴驷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楚越的想法。

“当年寡人嫁公主去燕国的时候,曾向她承诺,秦国,一定会是她坚实的后盾,可现在看来,她反因秦国,而母子分离。”

楚越并未见过那位公主,可见她出嫁燕国,是在自己来到秦国之前。

再一想。

她第一次见嬴驷,彼时他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出头。

这个年纪的秦君,应该没有一位适龄的女儿嫁往燕国,所以嫁燕的王后,只能是嬴驷的姊妹,孝公的女儿【2】。

“那时寡人刚登基不久,齐国马陵之战挫败魏国,两国在徐州相王,魏王承认齐王的王位,齐国蒸蒸日上,秦国当然不能坐看。”

楚越当即明白秦国嫁公主去往燕国的原因。

燕齐接壤,常有摩擦,齐国经常趁燕国王位交替,偷袭燕国,但燕人也是有脾气的!

两国是老邻居,也是死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要牵制齐国之势,就得支持他们的敌人。况且燕国与秦国相去甚远,交好有利无害,还能在齐国背后,牵制它。

“公主出嫁时,正值加笄之年,年轻美丽,而那太子已经一把年纪,公主为国出嫁,牺牲良多。”

嬴驷忧心道:“寡人担忧公主在燕啊。”

人到晚间总易多愁善感,即便贵为秦王,也不能例外,君王肩负天下,只言片语,便决定无数人前途命运。

嬴驷不是圣人,看不到将来,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十全十美,总有错漏、偏颇,一时遇挫,也会不断反思自己的行为,从而内耗。

这一次,他为他的姊妹而担忧。

“司巫觉得燕王哙如何?是雄主否?”

绕了一圈,嬴驷终于问到了主题。

楚越的心沉了下来,答复道:“不是。”

“哦?”

嬴驷喜欢听楚越评价各国君主。

桑丘之战,秦国出兵不久,还未与齐国交战,嬴驷探病楚越时,无意提到过齐王。

楚越嘴快,夸了齐王一句‘任用贤能’。

嬴驷当即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齐王?知道‘任用贤能’?”

死嘴。说这么快做什么?

楚越当即汗流浃背,脑中一片空白,这一句话说出去,病就白装了。

她大大的编制啊,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人到绝境,于是灵光一现,“君上有所不知,齐王也非常人,只是可惜臣在咸阳,又抱病在身,不能亲自上战场一观。”

把关于法术的设定改小一点,添加距离限制。

嬴驷:“哦?”

楚越并没有胡说,桑丘之战大败秦国的齐王,是齐威王。

人这会儿还活着,谥号威不能用,列国称其为齐王。

无论是对历史的贡献,还是对高中语文教科书的贡献,齐威王都是战国时数一数二的存在。

一鸣惊人就是他,蛰伏三年,一朝冲天。

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也是他。

他手下有跟城北徐公比美的邹忌、赛马的田忌、大名鼎鼎的淳于髡、还有孙膑。将来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孟尝君,是他的孙子。

稷下学宫在他手中辉煌,亚圣孟子常住稷下三十余年,后圣荀子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

开创阴阳五行学说的邹衍、道家的庄子、法家的申子、研究黄老的慎子,都在稷下讲学。

申子还有两个徒弟,李斯和韩非。

打齐国?还是打国力鼎盛的齐国?怎么打?

桑丘之战前,楚越就通宵研究过此时的齐国,研究了几天几夜,发现自己根本研究不出来取胜之道。

别说她是穿越的,她就是蜘蛛侠、灭霸,也打不过。

除非她连夜在这个铁器都没有普及的时代,造出热武器。

那还是变成蜘蛛侠稍微简单点。

楚越承认秦国很强,但齐国也并非弱小之国。

当着自己老板的面,夸别公司的大老板。楚越越讲越心虚,一边讲,一边偷偷打量嬴驷的脸色。

幸而嬴驷也不是小气的人,没让她‘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没过多久,秦国战败的消息便传回咸阳,嬴驷紧急派遣陈轸为使,与齐重修旧好。

那之后,嬴驷便时常找楚越讨论各国君王,楚越也能说上一二,她当然没有评价的能力,但后世有很多史学家评论过战国这些君主,遂借鉴之。

读书的人事情,怎么能说偷。

叫借鉴。

记得住说,记不住的乱编,照着答案编过程,历史是人创造的,她就是人。

楚越说的话,总会在冥冥之中,应验成真,她不会自己去提,但她知道,嬴驷记得。

她是大老板亲自提拔的人,只对大老板负责,只要大老板还信任,饭碗就是稳的。

今天编到燕王哙,但这个记得住,不用编。

“君主任用贤能,广开言路,励精图治,是贤明,但物极必反,燕王,怕是会死于‘贤明’二字。”

太贤了,非要传位给丞相,战国头一遭。

嬴驷眉毛一蹙,“哦?”

“王上不必为公主担忧,公子职为质韩国,未尝不是好事,燕王重用丞相,太子平已经年长,一国之中,掌权者众多,焉知来日。”

嬴驷依旧忧心忡忡。

楚越决定下一剂猛药,“大王难道不相信臣看人的眼光吗?”

她都穿越了,还能骗人吗?

嬴驷忽然抬眸,扫了她一眼,冷笑声,“你的眼光?你能有什么眼光?放着宗

室的子弟,寡人的弟弟一眼不看,看中个什么?”

楚越心一惊,“大王。”

话题怎么忽然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到了她身上?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寡人看不出来吗?懒得与你计较罢了。”

嬴驷不愧是当老板的人,看破不说破。

楚越抢先一步请罪道:“大王,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嬴驷来了兴趣,望着楚越问道。

楚越一时哑然。

她没罪,她有什么罪?

请大王吃饭罪吗?还是吃饭时候夹带私货罪?

死嘴,认罪认这么快做什么!

“臣”楚越决定给自己编点小罪,圆过去。

“大王与王后让臣谢公子华,臣捉弄了他,有罪。”

嬴驷没好气笑了,“蠢若是罪,你该被车裂。”

“大王!”

她可不要变成五块。

“行了。”嬴驷拿起桌上竹简,一边看一边问楚越道:

“说说吧,你既然想引荐人,寡人也自然不能做闭塞耳目的庸主,那小子有什么长处?若是胆敢任人唯亲,决不轻饶!”

“大王,白起精于治军,长于兵法,臣相信他,有朝一日定能令列国胆寒,成为我大秦东出的一把利剑。请大王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一出,嬴驷不由看了一眼楚越。

这句话,她许多年前初入秦国时说过,那之后就没再说过。

“你就如此信任他?”嬴驷问道。

“大王,会有那一日的。”楚越笃定道。

赢驷放下竹简,郑重问道:“你是要等他成为将星的那一日?”

楚越愣了一下,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不是举荐白起,阐明一下他的优点吗?难道接下来不应该是走流程,考察一下这个人才,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他吗?

楚越有些犹豫,王后的话,尚在耳边回荡。

她的心,也依旧彷徨。

“大王,臣还是想建功立业。”

a或者b。

她选‘或者’。

“臣之前已经是公士了。”楚越面容坚定而严肃

嬴驷恨铁不成钢,“滚出去。”

第25章 生气昨天生气一个,今天生气一个……

一场大雨,让围猎暂时正止,雨后道路泥泞难行,次日嬴驷并未前往原上狩猎,而是召集了大臣,在猎宫商议政务。

使者分两路,一路前往燕国,一路往魏,去见张仪。

一大早,嬴荡就和嬴稷一道来看猞猁,楚越正在为小猞猁挑选‘乳母’,两头山羊,一大一小,咩咩叫着,因闻到了猛兽的气味而焦躁不安。

大山羊将小山羊护在身下,呈现出防御姿势,拒绝让猞猁靠近,楚越抱着猞猁过去,大山羊低头,用头上的尖角对准她们。

山羊不似绵羊,母羊和公羊一样头上有犄角。

楚越没了办法,眼看小猞猁饿的路都走不稳,她只能让人将大山羊按住,再让小猞猁上前吮吸乳汁。

吃上奶,小猞猁暂时活了。

“司巫,我们给小猞猁取个名字吧。”嬴稷看向楚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身份,楚越很难拒绝。

“公子想叫它什么?”

“既是司巫豢养,应当由司巫命名。”嬴稷模样乖巧,一点也看不出将来战国大魔王的样子。

“既是豢宠,便以宠为姓氏,猛兽中,最尊莫过于虎,就叫应虎吧。”

望子成龙,望宠成虎,非常中国人的想法。

“宠应虎。”嬴稷念了一遍,“好拗口。”

“那就叫小虎。”

嬴稷笑了,低头唤猞猁道:“小虎。”

因不出猎,嬴嘉与嬴缃待在屋中无聊,也来找楚越,楚越将昨天剩下的面粉包了饺子,给二人品尝。

“同样是女师的弟子,我怎就烹调不出这么美味的佳肴。”嬴嘉且吃且叹。

嬴缃也附和道:“是啊。”

楚越嘴角止不住上扬,“好吃就多吃,管够。”

今天消费由楚女士买单。

到了中午时分,烈日高悬,道路积水渐渐干了,几人一同驾车出门去玩,她们又回到了那片桃林,只是一夜风雨大作,花瓣零落成泥。

樱桃树的情况也不好,许多果子都掉到了地上,几人有些惋惜,楚越见状,安慰他们道:

“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樱桃树。”

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圈,果真找到了另一株樱桃树,这棵樱桃树要比之前那棵树更高大、粗壮,所以更能抵抗风雨,通红的果子在绿叶之间,若隐若现。

楚越又掏出了弹弓,只不过这一次眼中冒光的,是两位小公子。

“姊姊真厉害,我也要摘!”嬴荡脱了外衣,就要往树上爬。

楚越怕他摔着,也跟着爬了上去。

嬴荡手脚麻利,机灵的像猴子,他攀住树干,摘下樱桃,往树下抛,嬴稷则撑开哥哥的外衣,接住他丢下的樱桃,二人配合默契。

楚越坐在一侧树干,也不好打扰兄弟协作,见眼前风景不错,伸手将嬴嘉和嬴缃也拉了上来,三人坐在树干上,眺望远方。

金黄光线笼罩下的平原生机盎然,道路两侧,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垠的农作物,绿油油一片,青葱旺盛。

三五农夫锄草其中,微风吹过,带着泥土与植物的芳香,耳边树叶哗哗作响。

嬴缃眼尖,一手指着远处,另一手扯了扯身旁的楚越与嬴嘉,“姊姊,司巫!快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

是一条灌溉的沟渠,和一群洗澡的男子。

不对,楚越眯眼,定睛望去,他们不是在洗澡,是在洗马。

一夜风雨,旭日又升,原本干涸的沟渠中,水势一时涨起。

一行十几个英武青年洗马河中,有说有笑,为了方便劳作,他们脱去了上半身的襦,健壮的黝黑肌肤,露了出来。

目睹他们脱衣,楚越惊了一下。

“天啊。”

这是不付费能看的节目吗?

她看向身侧两名同伴,三人对视一眼,一起笑出声来,到嘴边的非礼勿视,被楚越抛之脑后。

先秦民风开放,尤其秦国地处西北,与戎族比邻,这不合乎周礼,但合乎秦法啊。

秦法可没说不允许人看美男洗澡。

法无禁止即可为。

嬴缃眼神最好,指着其中一个,激动道:“快看快看!那个,他长得好高大!”

楚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隔得太远,她视力远不如嬴缃好,没看清那人的脸。

不知为何,楚越隐约觉得那人眼熟。

望远镜。

她需要望远镜。

三人看了没多久,渠中便有人注意到了树上的她们,连忙呼唤同伴,沟渠中的人纷纷停下手上动作,朝他们的方向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