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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7629 字 8个月前

确认有人后,但见他们迅速散开,一阵狼奔彘突、找衣服、寻鞋子的慌乱过后,那行人一边穿衣服,一边朝他们围来。

抓流氓了?!

“快走!”楚越反应最快,当即便跳下树去。

秦军抓人的速度,楚越是亲眼目睹过的,只是没想到有一日,这赛过博尔特的速度,竟会是来抓她的。

楚越跳下树,接住几人下树,嬴稷年纪小跑不快,楚越一把将他扛起肩头,一行人在她的带领下,撒腿就跑。

因为是出游,几人的衣饰都有些繁复,越跑越慢,楚越一手挟着嬴稷,另一手提裙,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对身后人道:“快走啊。”

嬴缃头上的发饰不堪重负,掉落在地。她一摸空空如也的发髻,停下脚步,回望身后秦军士兵,困惑问道:“我们跑什么?”

嬴荡也气喘吁吁问道:“对呀。”

跑什么?

这是在秦国,那是秦军的士卒。

两个秦国公子、两个公孙,一个秦国司巫。

还能怕他们不成?

楚越来不及解释,放下嬴稷,叮嘱身后几人道:“你们别说是和我一起来的。”

说罢,她提起裙子继续往前跑。

她必须得跑,有不得不跑的理由。

那群人打着手势朝她们围过来的时候,楚越心便陡然一震,知道方才的似曾相识感,到底从何而来。

虽然

看不清来人的脸,但就那领头人的身形和手势而言。

绝对是魏冉!

可能还有别的熟人。

人固有一死,却不能是社死。

‘原告’们很快追了上来,等着他们的却是气势比他们还足的一群‘被告’。

白起扫了一眼几人,偏头朝他们身后望去,他谨慎看向魏冉,魏冉目光也随之肃然,对他点了点头。

“公子。”魏冉抱拳,向嬴荡、嬴稷行礼。

他手一伸,捏着一支金钗就露了出来,嬴缃瞥见,当即伸手道:“还给我!”

魏冉无奈,只得将金钗双手奉上,嬴缃上前一步,把金钗夺了回来。

“大胆,敢追本公孙!”嬴嘉率先发难道。

“公孙恕罪。”魏冉继续和两人纠缠,白起则趁他们不注意,带着一小队人,悄悄离去。

楚越奔跑在密林之中,试图借助地势隐藏自己的身影,身后脚步声杂乱,从四面八方而来。

她一时不知该往何方跑了,听脚步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短暂思索,她想起白起和她讲兵法时,常提到的一招——打草惊蛇。

魏冉带的人并不算多,林子却很大,对方显然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认自己的位置,所以他们只能放大声势,逼乱自己的阵脚,

只要自己一着急,就会露出痕迹。

楚越望了一眼身后,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对方见自己的计策被识破,并没有继续敲山震虎,楚越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朝地形复杂的方向跑去,尽量甩掉身后人。

但她光顾着看地势,忽略了身边的灌木丛,就在她转身之际,灌木丛中猛然扑出道黑影,楚越躲闪不及,一股巨力迎面袭来,她被这忽如其来的黑影掀翻在地。

落地一刹,格杀精要便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楚越将身一缩,便从那人腋下滑出,顺势抓住对方手臂,然而她双腿还未绞上来人臂膀。

一道冰凉先一步,抵在了她脖子。

怎么还动刀了?

玩不起是吧!

楚越在冷兵器的威胁下不敢动,只得缓缓松开了手,匕首很快从脖子上卸下,一道带着惊诧的熟悉声音落入耳中,“楚越?!怎么是你?”

白起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看向楚越,“你跑什么?”

楚越声音比蚊子小,“不跑等着社死吗”

“什么?”白起没听清。

楚越不说了。

“我们远远见一群人鬼鬼祟祟,以为是刺客,想上前问清楚,谁料,你们拔腿就跑,我追漏网之鱼而来,居然是你?你跑什么?”

原来不是抓流氓,是抓刺客。

楚越转过头,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亏她跑了这么远。

还搞的灰头土脸。

她可不是什么刺客。

白起望着楚越,漆黑的眼睛转了下,似乎想到了她跑的原因,于是问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楚越目光闪躲,却依旧嘴硬道:“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跑什么?”

“我”

楚越深吸口气,理直气壮道:“有人追我,我当然要跑!”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白起歪头,看向楚越的眼睛,楚越避开白起的视线,一切尽在不言间。

两人从地上站起来,白起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思索着什么。

他越想,脸色越沉,片刻,他看向楚越,一句“我先送你回去”尚未出口,抬头便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

楚越见白起抬头,下垂的视线抬起,望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你”

白起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带不知何时开了,方才两人一交手,挣扎中,原本系得不紧的衣带

开了

被掩住的半边衣襟坠进衣里,露出一线风景。

白,白起真对得自己这个姓氏。

好白。

虽然脸晒得黑,但衣下,未被晒到的地方,皮肤白皙,当然,可能是因为脸晒得黑了,反衬得胸口白。

半边锁骨清晰,另一半若隐若现

楚越方才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她想提醒,却不好开口,稍微一犹豫,就对上了白起的视线。

她为难的眨了眨眼睛,抬手指向白起的衣服,“你的衣服”

“开了。”

白起一把捂住衣襟,肉眼可见的恼怒,“你还看!”

“小器。”楚越轻声道。

看一下而已了,又没看到多少,她视力不如嬴缃,有没有望远镜,而且,裤子还在啊。

四下无人,这一句腹诽虽轻,却清晰落进白起耳中,他抿唇,眼中恼怒越来越深,呼吸也随之急促。

他背过身去,整理好衣服,压下心头怒火,对楚越道:

“走!”

猎宫附近多猛兽,白起不敢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楚越在前面走,白起跟在她身后,像押送犯人一样,她几次回头,想和白起说话,对方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这样看起来更像押送犯人了!

走了没多远,几个从前的同袍从四方聚拢来。

白起对他们解释道:“是误会,那人是楚越。”

“啊?!”同袍大惊失色。

“你们把她护送回去。”

白起说完,转身就走。

见他要走,楚越在他身后喊道:“白起!”

白起置若罔闻。

同袍们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望向楚越,个个眼露幽怨,似乎要问她要个说法。

楚越:“”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想点办法,救活自己垂死的老脸。

“隔那么远,你们看清我的脸了吗?”楚越问几人道。

同袍摇摇头,很显然,他们都没有看清,但凡有一个人看清了,他们确定是自己而非刺客,就不会穷追不舍。

“你们都看不清,那我能看得清吗?”

她是真没看清多少。

同袍眼前一亮,“当真?”

楚越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盟誓。”

第26章 吃醋男人也吃醋

同袍护送楚越返回,与嬴缃等人会合,魏冉望着楚越,深吸口气,“居然是你!”

居然是她!

没错,就是她。

是她是她就是她,少年英雄

同袍为楚越辩解,魏冉将信将疑,但台阶摆在这里,不下,就摔死。

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搁置,淡化,才是上上之举。

“行吧。”

魏冉认了。

“白起呢?”他又问道。

同袍道:“不知道,刚才人就走了,怎么叫都不回头。”

魏冉看了一眼楚越,朝几人一拱手,“公子,公孙,司巫,我们先告退了。”

说罢,他便带队离去。

嬴嘉注意到楚越身上狼狈,上前帮她整理,“司巫既与他们认识,为何还弄得这么狼狈?我们并非刺客,只是误入此地。”

楚越笑的勉强。

就是因为认识,所以才要跑。

不认识的话,根本没必要跑,站在原地看,也无人能将她如何。

楚越与嬴嘉两人七手八脚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但衣服上的破洞却大的显眼。

丝绸娇贵,不如麻衣经得起土里来泥里去,稍微磕碰,就会损坏。

这是件新衣服,才穿了没有几次。

楚越不免心疼,埋怨道:“都怪白起。”

死心眼的追了她一路。

她盯着衣服上的破洞,越看越心疼,越心疼越生气,倒不是她小气,只是这丝衣来之不易。

战国时代的蚕,产丝量不高,且蚕丝很细,所以丝帛产量也低,秦国还未拿下巴蜀,能养蚕的地域不广,重重限制下,整个国家年蚕丝产量有限。

但蚕丝的用途却很广,不仅可以制成衣料,也是制弓的“天选之材”,既能缠在弓臂起防水之效,还能应用于弓弩之弦【1】。

蚕丝在柔韧性上远超动物筋腱,拉伸力也在普通麻绳之上,按一定比例掺入动物筋腱,可以提高弓弩射程。不止如此,蚕丝

还是制造弦类乐器的原料。

和打仗比起来,享乐当然是次要的,故而秦国的蚕丝首先要供给军工,其次才用于丝织业。

秦王与王后提倡简朴,以身作则,号召上下,少服丝衣,多穿葛麻。

同比之下,楚国气候湿润,丝帛产量高,芈夫人曾送给王后一批楚国丝帛,作为友好的礼物。

楚国的丝织品,享誉列国,花纹精致,华美异常。

王后也很喜欢这些丝帛,但考虑到影响,便宜了楚越等一众与王后亲厚的年轻女子,缝人将丝帛裁制成衣。

一件上好的楚帛丝衣,无异于现代高定。

这限量版高定穿在身上,还没穿出名堂,就没了!

“不行,我要找白起赔我的衣服!”

楚越越想越生气,当即就要去找白起赔钱。

听楚越说出一个人名,嬴缃才从远方回过神来,好奇问道:“白起是谁?是刚才那位小将军吗?”

“他叫魏冉。”

楚越觉察异样,看向嬴缃,怎么,魏冉也要赔钱?

“哦。”嬴缃恍然大悟,“那我陪你去,我的金簪也摔坏了,他要赔我的金簪。”

还真是。

不对,楚越蹙眉,“金簪哪儿摔坏了?”

金子,这么不结实?

“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嬴嘉扫了妹妹一眼,目光似乎洞穿一切。

楚越的衣服破了,众人只得先返回猎宫,她重新换了衣服,苎麻衣虽不如楚帛华美飘逸,但轻薄透气,天气炎热时服之,不闷不热。

等她从屋中出来,几人在院中,和小羊玩得正开心。

猞猁小小一只,还不知事,嬴荡将它抱在怀里,去吓小羊,小羊撒开蹄子,满院子乱撞,嬴稷在一旁,拍手为哥哥叫好。

他眼中膜拜,没有一点演技,全是真感情。

两个魔王幼年体,为祸一方。

大羊咩咩乱叫,却被绳索套住脖子,嬴缃眼珠一转,偷偷解开了山羊套在木桩上的绳索。

嬴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被追的,从小羊变成了抱着猞猁的他。

秦王绕院走,卒惶急不知所为【2】。

嬴嘉、嬴缃坐在院中木台,笑的前仰后合,她俩一边笑,一边道:“荡公子,你跑快点!”

原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

一家子魔王。

嬴稷想去帮哥哥,小脑瓜动了动,直奔小羊,一招围魏救赵,小羊咩咩叫,成功唤回穷追不舍的大羊,大羊折返,将小羊护在身下。

一场风波,才就此平息。

“兄长。”嬴稷朝哥哥跑了过去。

“弟弟。”

两位魔王站在一起,相视一笑,嬴荡脸上全没有被羊追的狼狈,只有和弟弟一起耍了羊的喜悦和得意。

楚越望着嬴荡怀中的小虎,不知不觉又想起了白起。

他似乎也生气了。

为什么是也,因为男人生气都是一个样,嬴华是真生气了,白起的背影和他类似,肯定是也生气了。

嬴华生气她明白。

白起气什么?

她还没生气她的高定呢。

真让他赔钱,就他现在那点微薄的俸禄,起码要赔好几年,战国时期,丝帛珍贵,几乎可以当做货币使用,她都还没和他计较,他先生气了。

男人。呵。

嬴缃对魏冉很感兴趣,几次向楚越旁敲侧击,打听他的来历,少女的好奇,是藏不住的,嘴巴会泄露,眼睛也会。

楚越望着嬴缃亮晶晶的眼睛,一瞬愣神。

好复杂的问题。

当然,复杂的不是感情,而是人背后交错的势力。

嬴缃的兄长公孙奭乃宗室重臣,因为逃婚,楚越已经将秦国的宗室得罪一个遍。

如若让公孙奭得知,是自己给他妹妹介绍了魏冉,恐怕会起反作用。

但毕竟是朋友,还是自己的迷妹,没办法,也得想点办法。

楚越沉吟片刻,“公孙,我对魏冉并不熟悉,公孙若想找魏冉索要金簪之赔,可以去找芈夫人。”

赔钱当然要找家长。

有别的想法也最好找家长。

一步沟通到位,省掉中间商赚差价。

“为什么要找芈夫人?”嬴缃问道。

嬴嘉也凑了过来,“对呀,与芈夫人有何干系?”

“芈夫人是魏冉的姊姊。”

嬴缃眼前一亮,“他就是公子稷的舅舅!”

显然,她听说过这号人物。

一时三人各有所思,唯有嬴荡、嬴稷两人天真无邪,玩得不亦乐乎。次日天气依旧晴朗,围猎继续,傍晚红霞漫天,半边天际,都被染得通红。

楚越骑在墙上,目睹一队巡逻秦军,出现在夕阳晚霞之中,由远及近。

墙上多出个人,巡逻秦军难免朝她的方向看来,领头的人正是白起,他看清是楚越,回头对身后士卒使了个眼色,士卒会意,继续巡逻。

白起则停在了墙下。

“下来。”

墙并不高,一人多高,楚越骑在墙上,低头看向白起,“我还以为你不理我呢。”

白起冷峻的扫了她一眼,眼眸复低垂下去,再抬起,目光已经柔和许多,他朝她伸出一只手,重复道:“下来。”

“不下来。”

楚越居高临下,睥睨白起,“你那天为什么不理我?”

她叫他,他却不肯回头。

“你那天又为什么会到那地方去?”白起的神情又恢复冷峻。

他仰首望向楚越,漆黑的眼睛愠色隐约,但不过一瞬,他便觉察到自己失言,又低下头去。他也没有如往常失态一般道歉,而是沉默站在原地。

“那地方那么大,我们走着走着就过去了,只许你们去,不许我们去吗?这是什么规矩?谁定的?秦法吗?”

楚越振振有词。

白起沉默片刻,“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楚越也短暂失语,“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怎么能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看到。

白起一拱手,“在下冒犯了,司巫恕罪,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楚越无奈,在他身后大声道:“我为了找你,费了好大功夫呢,你真要走吗?”

白起闻言,脚步一时止住,他回头望向楚越,眼中一时浮起些许踌躇。

在人多的地方找人,并不容易。

之前是偶然遇见,白起知道楚越的位置,来找她,那日时间紧迫,楚越还未来得及询问白起如今在何处,白起也没来得及告诉她。

战后军队重组,人员升迁、调动频繁,围猎的安保军队,又是多方抽调,混在一起,轮流驻防各方。

想在猎宫中找一个人,还是一个职位并不高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巫祝与军队也不属于同一序列。

找人的时候,楚越真傻了眼。

她这微薄的人脉,并不支持她找到白起,秦王以下数三级,小兵往上数三级,是她的人脉极限,中间的,不认识。

大思路只有两条。

一、通过嬴稷找魏冉,再从魏冉找白起。

二、通过嬴华找都尉,再找白起。

没有中间商,有些事还真的干不了。

楚越想了想,钻研出了第三条路,去找嬴疾,猎宫安保总指挥,对于嬴疾而言,都尉这个层级的官,手下没有十个,也有二十。

还是不好找。

经过两人的不懈努力,人打听人,终于找到了王都尉。

谁料她人到营帐,却发现嬴华也在,两人相见,嬴华冷哼声,转过头去,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楚越见状,扭头就走。

人走出两步,嬴华的控诉声从身后传来。

“她早晚把我气死。”

楚越的脚

步一时停下。

王都尉一笑,打趣嬴华道:“公子还是少年心性,爱与司巫计较。司巫年少,公子就当她是童言无忌了。”

“她还小?”

王都尉只是笑,“公子也知,司巫不小了,人长成,总有自己的想法,岂能如年幼时一般,事事听从公子。况且,司巫年幼时,也非常与众不同。”

他初见楚越时,她不过一小童,垂髫之年,却要从军。

军中的巫师说,司巫是来见天地的,随从大军,拜祭秦国境内群山、流水,与神灵通。

秦人对山川河流,多有敬畏,大军经过,也会祭祀,楚越的行为并没有问题,唯一的不同,便是她的年纪太小了。

等到她长大,都尉又在军中遇见了她,奋勇杀敌,是个很骁勇的女士。

嬴华一挥手,“就这样吧,管不了。喝酒。”

楚越回头,看了一眼营帐方向,气冲冲走了。

都尉是找不了,只能找魏冉。

魏冉开开心心提着个笼子,来见嬴稷,岂料一进院子,他便看到了嬴稷身边的楚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深吸口气,看了一眼嬴稷,又看向楚越,大概知道所谓公子找他,实则公子后面,还省略了一个司巫。

抢在楚越开口之前,魏冉先道:“等等!你有话自己去跟白起说,我可不管!白起可说了,让我别说话,再废话对我不客气。”

楚越一时哑然,好半晌才道:“他不讲理。”

魏冉朝嬴稷晃了晃手里的笼子,嬴稷眼前一亮,笼中一只小猞猁,与白起抓来送给楚越的,相去无几。

“知道公子喜欢,现在公子也有自己的猞猁了。”魏冉低头望着嬴稷,眼里全是温柔的光。

嬴稷睁着双大眼睛,对魏冉道:“舅舅最好了,稷儿最喜欢舅舅了。”

魏冉头也不抬,目光全停留在嬴稷身上,摸摸他的小脑袋,又拉拉他的小手。

“我看你不是能说吗?自己跟他讲理去。”

“行,你跟我说他在哪儿。”

自己讲就自己讲。

她有理,她没错。

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没错。

楚越望着白起,理直气壮,“那日就是误会,我与两位公子、公孙出游,无意间看到,我还能是故意偷看的?”

白起一时沉默。

他走了回来,重新朝楚越伸手,口气温和不少,“先下来。”

楚越不动,望着白起的眼睛,认真道:“我那日的确什么都没看到,即便看到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就如同那日在河边,我并不介意被你看到一样。”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白起。”

楚越凝视白起漆黑的眼睛,“我是司巫,群巫之长,事鬼神之人,我生来就与别人不同,你应该也听说过,关于我的事情。过去,以及今日种种,只是我与众不同的其中之一,越到以后,越相处,你越会发现我与常人不一样。”

她毕竟是个穿越者。

就算再怎么融入这个世界,也不能真的跟古代人一样。

可以理解,但需要持批判态度,先进的,即便不适合当下,也不能被落后取代,这是她的退步。

“所以我得告诉你,我和常人不同,然后问你,知道了这些,你还愿意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吗?”

楚越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这样的后果是可怖的,我离开咸阳,是为了摆脱与公孙嬴轩的婚约,我现在已经得罪宗室了。你怀着远大的志向参军,不该因为儿女私情受阻”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白起打断,“我知道。”

楚越愣了一下,“什么?”

知道什么?

“魏冉从芈夫人处得知你身份之后,便告诉过我,你离开咸阳的原因。你不愿意嫁给公孙,逃婚了。”

“你是巫咸国后裔,随曾经的大良造公孙衍入秦,因预言雕阴之战胜负,被拜为司巫,是王上的宠臣。这些,我都知道。”

白起坚定的望着楚越的眼睛,“可是决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排除万难,也不会放弃。即便失败,也无惧无悔。”

喜欢就是喜欢,排除万难也要在一起,因为喜欢,所以愿意。

楚越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白起。

君心何坚定,字字言似金。

看着眼前坚定的少年,楚越反而一时犹豫。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3】。今天你这么坚定的同我说这番话,他日”

白起的人生,绝大部分都埋在历史的黄土之下,除了他的军功,其余都有争议。

楚越重新走回了死胡同,历史不容更改,但她又不甘接受既定的命运,但历史和命运之间,注定要选择其一。

万一以后白起的官配出现,那她怎么办?

路走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面对楚越的犹豫与疑问,白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短暂思索,他回答道:

“我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会止步不前。也许如你所言,你拥有看到明日的能力,故而,你才会怀疑现在的一切。如果没有明日,今日又为何?是吗?”

楚越抬眸,点了点头。

她能看到所有人的命运,但看不到自己的。

“可是不是这样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日升日落,月亮每晚都不同。明日的月亮是圆还是缺,那都是明日的事情,我知道的,只有昨日和今日,昨日月亮很圆,我遇见了你,今日,你在我眼前。”

白起伸向楚越的手,一直不曾落下。

“你说你看得到我的命,可我却觉得没有命可言,即便真有,也不必害怕,更不必踌躇,遇到什么,迎头而上就是,是山,就越过去,是河,就淌过去,是爱人,就抓住,不要松手。这样,即便真走到明日,走到命数之前,也不会抱憾。”

喜欢就是喜欢,少年的喜欢,总有一股不惧命运、不管后果的倔强与坚持。

楚越望着白起,忽然笑了一下。

漫天霞光中,她朝他伸出手,白起抓住楚越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楚越顺势纵身,从墙头跃下,恰好落入白起张开的双臂中。

他稳稳接住了楚越,将她放在地上。

四目相对,白起的头又不自觉低了下去,片刻后,他抬头望着楚越,认真问道:“你说的与常人不同,指什么?莫不是脑后还长了眼睛?”

“那自然没有,我只有两只眼睛。”

白起眼中严肃渐渐散去,一丝隐隐自矜的笑意浮现。

“那你和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楚越眼睛一眯,意识到白起不太会开玩笑,这个玩笑太冷了

但她还是笑了下,忽然神秘兮兮对白起道:“那倒也不是,其实”

白起好奇的望着她,等她说出后文。

楚越压低了声音,“其实#¥@……”

她低声说了些什么,白起没听清,“嗯?”

楚越朝他招手,示意他往前,白起认真将耳朵凑了上去,楚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白起肉眼可见的窘迫起来,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才无可奈何的看了楚越一眼。

楚越望着白起,哈哈笑出声来。

开玩笑?

这才是玩笑。

白起抿唇,神情无奈,“人与人本就不同,男女老幼,人心又各异,各人有各所思,若真能勠力齐心,便不会有这乱世。所以,你即便与众不同,也是应当的。”

楚越点点头,拖长调子‘嗯’了声,“你说的有理,人各有各的想法,那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不可言。”

楚越望着白起,“你说不说?”

白起摇头,“不可言。”

“不说我走了。”楚越作势就要离开,手臂忽然一紧,白起拉住了她,楚越望向他,白起别开她的视线,转过头道:“嫉妒,非君子之德,不可思。”

这世上,不止女人会嫉妒,男人也会嫉妒。

嫉妒源于心中在乎。

在乎什么,就会不平,嫉妒,人之常情

而已。

楚越愣了一下,虽然想到白起可能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周礼虽然管不到她,却对白起有影响。他视看自己为失礼,说明他还是很在乎看或者不看。

但对方果断承认,的确在她预料之外。

一点都不嘴硬。

她不禁朝白起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坦荡!”

天知地知的事情,他要记。

只有自己心里知道的事,他也认。

“人对自己还有所隐瞒,那便是掩耳盗铃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第27章 冤家路窄冤家的路窄的要命

围猎结束前夕,咸阳传来消息。

周天子死…不是

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1】。

尊敬的东周第二十二位君主,姬扁大王,跟服务器一样,崩了。

对此,秦庭上下表示:“哦,知道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从春秋打到战国,周天子的地位不断在下降,起初,他只是输给了郑国,被郑庄公一箭射落了威严,后来,越输越多,领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穷。

桓王死了,居然没钱安葬,需要向诸侯要钱,才能办的起丧事。

到了服务器大王,就更惨了,周室最后一点地也没了。

显王二年,他将为数不多的王畿之地封给公子根,东周国建立,服务器大王就剩下一座成周王宫,寄居于东周国中。

天下共主当到这个份上,还是算了。

而今列国诸侯,不论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有一顶王冠在头上,周王是王,他们也是王,死就死吧,哪年不死王呢?

楚越看向上首秦王,他倚在凭几上,一手漆杯,另一手手轻击桌案,随乐人演奏打着拍子。

周王的死讯,在他眼中不值一提,死吧死吧,他巴不得天下的王都死了,只剩下自己一个秦王才最好。

楚越收回视线,端起面前酒杯,正欲一饮而尽时,忽有人出列,向嬴驷进谏道:

“王上,臣弟以为,秦当派遣重臣为使者,前往成周,吊祭周天子,以示秦国礼遇周室。”

乐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望向嬴华。

嬴驷坐正了身子,问道:“为何?”

“王上忘了,昔年公父初继位,周王曾派人致文武胙,秦国称王,周王也致胙于秦。”

此话一出,上下为之一惊。

怎么把这茬忘了。

嬴驷老爹孝公继位之初,秦国尚未变法,邻国魏国经由吴起变法,实力强大,时常欺凌秦国,对外,有强敌,对内,孝公年轻,根基不稳。

内忧外患之中,周王派人赐文武胙肉给孝公。

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是荣誉的象征。

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故而孝公强大秦国之后,派太子驷率领西戎九十二国去朝见周显王。

秦国称王,周天子又派人送来了文武胙肉,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以秦国而今国力,胙肉不过锦上添花。

但,有比没有好。

这么大的事情,群臣却无一人想起,嬴驷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大臣们见状,纷纷起立,楚越见大家都站了起来,也准备跟着站起,但一想,这事和自己没关系。

孝公时候的事情,她怎么知道?

楚越准备坐下。

但众人都起立,唯独她一人坐下,太与众不同。

老板生气的时候,最好不要做扎眼那个,枪打出头鸟。

但微醺的大脑,不如清醒时对身体的掌控强,就这么短短纠结一瞬,楚越的身体便保持不住平衡,一个不稳,跌坐在席子上。

好了,死定了。

气氛变得严肃,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屏息凝气,楚越坐在席子上,不敢乱动,唯恐被发现,她悄悄低下头,心中默念:

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群臣垂首,缄默不语,嬴驷锐利的视线,逡巡众人一周,一张口,语气却松和。

“罢了,今日宴饮,寡人与众卿都醉了,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都坐吧。”

群臣这才松了口气,告罪道:“谢王上。”

嬴驷一展袖子,端正坐稳,看向嬴华,“多亏华弟进谏,周室对秦,历来友好,秦也的确该派遣重臣,前往成周。”

闻言,嬴华抱拳退下。

乐舞继续,嬴驷忽然对嬴华道:“群卿醉酒,华弟你却正襟危坐,可是寡人的酒不好。”

嬴华直身,“不敢,王上的酒,乃宫中珍品。”

“寡人见你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

嬴华面色为难,“王上别问了。”

楚越低着头,一边继续保持低存在感,一边思索一会儿宴会结束如何溜出去找白起。

见气氛缓和,歌舞继续,她抬起头,准备观察一下周围情况,好要找个机会溜走,谁料一抬头,她的目光,恰好擦上嬴驷视线的尾巴。

刚才?

大老板似乎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越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该死,早知道站起来了。

楚越不敢早退了,一直待到宴会结束。

宴会散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楚越轻车熟路来到猎宫围墙下,双手一撑,麻利翻上墙,她在墙上坐稳,手中火折子燃起火苗微弱,光亮不大,但足够让人看清她的脸。

有了几次被当刺客的前车之鉴,楚越觉得,点灯出行,利己利人。

白起如期而至。

楚越纵身跳了下去,落地一瞬,手中火折子应声而灭,世界陡然陷入黑暗,又慢慢清晰起来,微弱月光下,他们看清彼此近在咫尺的脸。

白起凝视着楚越的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下。

他漆黑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略微急促沉重的呼吸,迎面而来,楚越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呼吸也为之一滞。

但预想的感觉一直不曾出现,脸上绒毛痒痒的,白起的鼻尖擦过她鼻尖,炙热仿佛伸手可触,但不过一瞬,温度又陡然降下,他的脸远去,远去,又擦过

楚越望着白起那张在自己眼前,远远近近,近近远远,最后别开的清俊面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白起看了楚越一眼,楚越抿唇。

死嘴。又乱笑。

楚越正欲解释,却听白起道:“我要走了。”

相聚的时间很短,因为——

他们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大秦打工仔。

白保安小队长还有大半猎宫没有巡视。

“回去之后,我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来见你。”白起道。

楚越叹口气,轻声道:“我知道。”

回咸阳之后,她能与白起见面的机会便少了,毕竟,他们都是要按时上班的人。白起在军营,非故不得外出,楚越在王宫,也不能任意进出。

月光迟迟,照亮离人一步三回头。

白起追队友而去,楚越刚想翻墙,但听草丛中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楚越敏锐后退一步,火折子照亮一隅,地面支起上身,脖颈呈s状的一条黑蛇,利箭般朝她弹射过来。

楚越是害怕蛇的。

打小就怕。

幸而身体觉察危机,本能保护自己,楚越一火折子,挑开朝她扑来的黑蛇,火折子脱手,和蛇同时落在草地上,蛇怕火,身体回缩。

眼看火折子要灭,一旦陷入黑暗,便对她不利,情急之下,楚越咬牙,一脚踏在蛇的七寸。

脚下黑蛇剧烈挣扎,楚越头皮发麻,却不敢卸下一点力气,用力踩着脚下的蛇。

“白起。”

脚下长蛇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强,她快要踩不住,吓得大叫道,“快回来!救命啊!”

楚越的求救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十分清晰,不止白起听见了,附近的巡逻队伍,也听见了。

但见许多火把,从几个方向涌来,白起最先跑来,拔剑出鞘,利落将蛇头钉在地上,楚越跳起三尺,连步退开,走得急了,步伐踉跄,一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蛇没咬到你吧。”白起见蛇是毒蛇

,担心问道。

楚越一时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咬到,连忙低头,检查起来,白起单膝跪地,检查楚越的脚踝、小腿等容易被蛇咬到的地方,确认没有伤口后,又站起来,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

确认没被咬到之后,两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楚越深呼口气,真倒霉。

一扭头,却看见嬴轩站在不远处,正蹙眉打量着自己与白起。

人还能这么倒霉?!

冤家路窄,但也不能这么窄吧!

嬴轩眯着眼睛,看向白起,楚越眸光一紧,当即往前,挡住白起,她无畏对上嬴轩打量的视线,直直盯着他。嬴轩挑眉,上下打量了楚越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方才他听见喧嚣,一路跑过来,才走近,便见白起抓着楚越的手,神情焦急,楚越似乎也并不排斥他的接近。

原本他还在想,是否因为事急从权,才会如此,但楚越接下来的反应,告诉了他答案。

他冷冷看了楚越和她身后清俊少年一眼,对身后士卒道:“走。”

盯着嬴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楚越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是谁?”白起觉察到嬴轩眼中异样,但楚越已经做出反应,他便没有轻举妄动,而选择在她身后,蛰伏观察周围一切。

楚越想了下,“是我得罪的人,我会解决这一切的。”

该来的是躲不过的。

白起看了楚越一眼,“好。”

为期半月的围猎很快结束,嬴驷的车驾回到咸阳,还未入城,王宫便有喜讯报来,芈夫人又产一子,嬴驷围猎满载而归,本就心情愉悦,回家又得一子,更是开心,当即为这位新出生的王子取名为‘芾’(fei三声)。

宫中有王子出生,按制应由女巫祓除【2】、驱邪。

祓除指清洁,孩子降生之后一段时间,要洗去身上污垢,剃除胎发,与此同时,女巫傩舞在外,驱恶灵于屋宇,以保孩童不夭折。

芈夫人派人请于王后,希望能由楚越为王子芾祓除。

祓除并不在楚越的工作范围之内,司巫掌群巫之政令,简而言之,她是管理层,这种一线业务,应该由基层员工提供服务,再者,她也不太会这种专业性很强的东西。

她不是真法师。

按专业而言,她更该去当个和巫官差不太多的史官,但这个时代,史官是个不对外开放,家传的萝卜岗。她要想当史官,必须自己给自己挖坑。

干史官要有一颗不屈的心,记录下的东西要对过去、现在和将来负责。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齐太史、晋董狐宁可被杀,也要在竹简上写下历史真相。

楚越沉思良久,她还是继续当巫官吧。

王后同意了芈夫人的请求,并叮嘱楚越,要小心为之,不要伤到王子,王后下令,楚越自然遵从。

给娃娃洗澡,还是颇有难度,新出生的婴儿,身体脆弱,楚越小心翼翼捧着这宝贝金疙瘩,生怕摔着碰着他。

公子芾很健康,从他的那不亚于舅舅的嗓门就可以听出,一嚎起来,响彻寰宇,他哭个不停,楚越一边哄,一边为他洗澡,一个澡洗完,累出她满头大汗。

作为回报,芈夫人给了她许多赏赐。

丝帛花纹精致,版形爰金【3】方方正正,颇有重量,楚越伸手抚摸了上面的铭文,不舍的唤来宫人,让她将礼物换个盒子,再添几件。

“再拿点金饼吧。”楚越下了血本。

她的心在滴血。

金子啊,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工资和奖金啊。

算了,就当花钱消灾了。

“你为我准备车,我要去公孙轩府上。”

楚越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但有些误会还是说开的好,以免波及无辜。

第28章 力挫嬴轩神箭手竟是她自己

楚越到嬴轩府上时,嬴轩正在院中练箭,下人通禀之后,径直将她引到了箭场。

青年一身深黑戎袍,身材高大,开硬弓如满月,瞄准前方,见楚越来了,嬴轩斜了她一眼,手中箭矢飞出,‘叮’得声,钉在靶子上。

楚越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靶子,箭头入木三分。

这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

嬴轩射的哪是靶子,分明想射她。

“公孙,司巫来了。”下人出声道。

嬴轩这才放下弓箭,楚越也收回视线,二人假模假样相互见礼。

“公孙。”

“司巫。”

“不知司巫前来,所为何事?”嬴轩明知故问道。

楚越垂眸,态度放得低,“特来向公孙致歉。”

侍从将礼物奉上,嬴轩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冷笑道:“司巫何错之有啊~~司巫志存高远,要为大秦开疆拓土,倒是在下冒昧,耽误司巫建功,一展胸中宏图。”

他话说得快,调子半死不活。

相识多年,楚越第一次见嬴轩说话如此阴阳怪气,这尖酸刻薄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想笑。

不行,不能笑。

楚越硬掐了自己一把,才压下笑意。

“逃婚一事,实在是愧对公孙。”

说罢,她便抬手,欲拜嬴轩。

嬴轩一挥手,“打住,楚越,你也别愧不愧对了,嘴上说着,心中指不定怎么想的。你若真愧对我,岂会现在才登门?”

早知道嬴轩会这么问,楚越在来的路上就编好了理由,但还未开口,嬴轩又打断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登门道歉,不是真觉得错了,而是想将此事化无。”

“是为了那个小子是吧,叫,白起。”

听见白起的名字,楚越抬在空中的手一顿。

看这样子,嬴轩应该已经调查过白起了。

“这事和他没关系。”楚越站直,抬头望向嬴轩,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若查过,便知道我之前与他并不相识,是逃婚之后才认识。”

嬴轩扫了她一眼,也认真起来,“那你为什么逃婚?”

“因为不想嫁。”楚越直言不讳。

嬴轩一愣,“你”

“我不道歉,是因为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公孙似乎并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吧。”

嬴轩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但还是道:“这是王上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在‘君命不可违’的基础上,错的只能是不尊王令的那个人。

就是楚越。

“是我不尊王令,连累公孙,那公孙要我怎么做,才能释怀?”

嬴轩看了楚越一眼,手微微抬起,在木架上数排弓中逡巡一圈,最终拿起其中一张,横在楚越面前,“你若胜了我,此事便一笔勾销。”

楚越垂眸,扫了一眼那弓。

是一张硬弓。

不同的弓,要用不同的力气才能拉开,硬弓便是强弓,要驾驭强弓,非有一定箭术与臂力不可。

技术不太缺,但是力气就不好说了。

“那我若是输了呢?”楚越问道。

“先比试。”

楚越换了身衣服,站在靶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她深吸口气,试着拉了下手里的弓,她稍微用了几分力气,但弓只开了一点点。

这弓,果真如她想的那样。

嬴轩见她拉空弦,蹙眉道:“你小心点,我刚得的。”

拉弓不能放空弦,否则会损伤弓臂,听嬴轩这么一说,楚越脑中顿时浮出个馊主意。

是不是坏了,就能换弓。

想到这里,她不由偷看向一旁弓架,上面罗列许多秦弓,与她现在手中这把大为不同,那些弓,明显要轻一些。

习弓者选弓,不是越硬越好,而是以自己的臂力为准,适合自己的,才是好弓。

很显然,架子上的弓,才是嬴轩真

实臂力,楚越估算了一下,那弓对她来说,虽然还是有一些硬,但比起手中这把,要好得多。

就在她想着,不然把这把弓毁了,换弓之际,嬴轩开始讲起规则。

“一人十支箭,谁中靶最多,便获胜。”

楚越惊了,“十支?”

这么硬的弓,开十次。

当她是大力士吗?大力士来了也得歇菜啊。

她低头看向手中硬弓,弓臂上,漆纹鲜艳,不知花费弓人多少心血。但眼下别无选择,她只能对不起这件文物了。

对不起了。战国秦制复合彩漆大弓!

楚越手指勾住弓弦,气沉丹田,想要给这文物致命一击,身后却忽然传来嬴华的声音,“楚越?”

胸中一口气刹那散了,楚越愕然回首,嬴华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一身与嬴轩相似的戎袍,未戴冠,编发整齐。

嬴轩站定,向嬴华行礼,“堂兄。”嬴华从容还礼,问道:“她怎么在这儿?”

“她?她也是来找我比箭的。”

嬴华狐疑蹙眉,“什么?”

“还请堂兄做个见证,我们一人十支箭,中多为胜。”

嬴华垂眸,视线落到楚越手中硬弓,“用这把弓?”

“是!”

嬴华不可置信看了楚越一眼,似乎不知她为何会答应嬴轩这个无礼的要求,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低头笑了下,“哪有为难人,连着自己一起为难的?”

嬴轩只是道:“堂兄做见证便是。”

楚越歪头望了二人一眼,从嬴华的话中,不难听出,嬴轩也未必能驾驭这把弓。

她当即将弓递给嬴轩,“你先来。”

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嬴轩要是表现得好,再耍赖不迟。

嬴轩目光似乎洞穿一切,“少来,想耍赖是吧,你别以为我没看到,要是弓坏了,你就等着吧。”

话语里威胁之意赤/裸,楚越投鼠忌器。

事到临头,只能赌一把了,楚越站在靶前,双脚分开,保持下盘稳定。

望着眼前标靶,她心想,十支箭,对她而言,太多了,一支一支瞄准,需要维持的时间太长,恐怕不过一半,便会力气耗尽,肌肉酸痛,再拉不开弓。

只能耗尽力气之前,射出尽量多的箭矢。

速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而且标靶并不远,还有一定几率捡漏。

决定好策略,楚越当即便行动,深吸口气,蓄力于臂膀,数支箭矢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支接一支飞出,一时羽箭乱飞,有钉在木板上的,也有掉落一旁。

一支箭不中,楚越不消沉,一支箭中了,她也不喜悦,一直保持着冷静,直到第十支箭从手中飞出。

垂下的手,在身侧不止的颤抖,小臂酸软,再抬不起分毫,楚越呼出口浊气,但听不远处舍人喊道:

“司巫中六。”

楚越眼前一亮,这么高的中率,神箭手居然是她自己!看来魏冉说的是对的,弹弓与箭同源,都属于射,平日多练弹弓,也能提升箭术。

他教的东西,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回去要送点猪头谢谢他。

闻楚越中六,不止是嬴轩,就连嬴华,都惊讶的朝她看来。

“嬴轩,你这可就”嬴华笑着看向嬴轩。

嬴轩‘嘶’的吸口气,打量楚越一眼,认真问道:“你从哪儿学的?”

“秘密。”

楚越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嘴角难以压下。

到了嬴轩,前三箭都没有中,他不免有些懊恼,却也并未放弃,稍微调整后,又发出第四箭,这一箭,正中靶心。

留给他的失误空间不大,如果再有一箭不中,他便与楚越持平,又一箭,则输赢立分。

他有些踌躇,站在原地,似在思索。

接下来又是三箭,中二落一。

局面已经持平,嬴轩叹口气,箭口忽然朝上,对准天空,最后一矢,飞跃而出,在空中划出道弧线。

“你赢了。”嬴轩放下弓,侧首望向楚越。

楚越一笑,颔首道:“多谢公孙让我。”

嬴轩无奈摇头,叹口气挫败走开。

一华服女子款款自廊下而来,见楚越与嬴华,屈膝向二人见礼,两人点头还礼。

女子接过侍女手中巾栉,细心为嬴轩擦拭起来,嬴轩望向那女子,目光温柔。

楚越望着眼前一幕,不由叹口气,王后告诉她,嬴轩的夫人未过门便离世时,楚越还感慨过命运无常,前几日方见过的人,忽然便去了。

后来,楚越才发现,自己和王后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嬴轩的聘妻,出身魏国近宗,是原配的亲属,楚越见到的,是陈姬,原本是酒肆中的一名歌姬。

没妻,但有姬妾啊,这还能算单身?

这好像确实算。

好一个黄金单身汉,楚越气得笑了。

战国婚龄早,要想嫁一个她心目中的理想型,要么趁早,要么往下兼容,贵族三妻四妾,但庶人一般是一夫一妻。

侍从拿来席子,几人在庭中坐下,嬴轩这才看向楚越带来的礼物,他大概扫了几眼,目光平静,似在看待俗物。

“金子拿走,我只是想看看传言到底是真是假,现在看来,也倒不全是假的。你居然还真有如此可嘉的勇气,敢上战场杀魏军。”

此时嬴轩再看向楚越的眼中,带着惊喜与欣赏。

秦人,爱军功,太爱了。

楚越显然只听进去了第一句,当即问道:“真的?”

血汗钱她能拿回去?

“我骗你做什么?我好歹是公孙,不缺你这点礼。”

楚越还想客套下,但嬴轩已经示意侍从将黄金抱走,侍从看向楚越,楚越点头。

“看来堂兄真没骗我,我误会兄长了,敬兄长一杯,向兄长谢罪。”嬴轩举杯,遥敬嬴华。

嬴华举杯,“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好端端骗你做什么。”

寒暄几句,略作休息,嬴轩与嬴华继续练箭,楚越实在是精疲力竭,留在庭中,陈姬一旁作陪。

“司巫果真不凡。”陈姬夸赞道,“公孙起初还不信,以为公子华偏向司巫,如今一见,料想他必然已经心服口服。”

楚越蹙眉,垂眸略微思索,便想明白方才嬴轩对嬴华那番话的含义。

她举目,望向二人,虽是堂兄弟,两人却生得相似,他们步调一致,同举弓,一起放箭,两支箭矢飞出,落到靶子时,又分出高下。

嬴华的箭,正中靶心,嬴轩的箭,则歪了一点。

楚越正望着靶上的箭出神,却听陈姬道:“王上有意命公子统兵伐韩,不知司巫可知这件事?”

她转过头,却见陈姬小心试探道:“公孙也会同去,不知司巫对此战,有什么看法?”

统兵。伐韩。

楚越顿时直起上身,对嬴轩喊道:“公孙。”

嬴轩回首。

“想不想知道我师父是谁?”

如楚越所料,嬴轩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手里的弓垂下,半边身子都转了过来,他望着楚越,认真问道:“是谁?”

一旁嬴华也有些好奇,“是魏冉?还是白起?”

第29章 亲亲亲浅浅kiss一下

射了三天箭,嬴轩一手勾魏冉肩,一手搭白起背,“两位小兄弟好厉害。”

魏冉嘿嘿一笑,“公孙的箭术也不遑多让。”

白起抱拳,“公孙谬赞。”

骤然瞥见三人好的亲兄弟一般,楚越冷笑声,心想男人的心真是多变啊,犹记自己几天前提起魏冉、白起,嬴轩尚一脸不忿。

“你信我!魏冉和白起的箭术都很好的。”楚越急的站了起来。

“我不信。”嬴轩白了楚越一眼,“我可不信你有奚祁之德,能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你喜欢他,当然看他哪儿都好。”

楚越‘嘶’的吸口气,就同嬴轩争辩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不信,一个非要对方信。

就算强买强卖,她也要把白起推销出去。

最后还是嬴华劝道:“这两人我都见过,有军功在身,别急着下定论,先见一见。”

听到军功,嬴轩的态度才稍微缓和,半信半疑道:“好吧。你若是敢骗我,你就等着。”

说着,嬴轩抬起了手,以示恫吓。

楚越下巴扬起,“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你!”

这一见,他们就见成了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若非早已春尽桃花败落,楚越觉得他们三个就要拉着手去结拜了。

嬴轩与魏冉年纪相差

不大,略微年长他两三岁,白起略小于魏冉,与嬴轩差了四五岁。

“你胆子不小。”嬴轩上下打量眼白起,越看越欣赏,他忽然办玩笑半认真问他道:“好小子,竟然敢来见我,不怕我报复你吗?”

白起低头一笑,“司巫让我来,必然有让我来的道理。起问心无愧,也相信,公孙也不是那种不问是非曲直,心胸狭隘的小人。”

嬴轩笑了,看向不远处,白起、魏冉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亭中,楚越与嬴缃、嬴嘉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魏冉好厉害,他居然能赢过轩兄。”

嬴缃抓住了楚越的胳膊,激动不已。

楚越偏头,望向身旁两眼放光的嬴缃,嬴缃明显认真装扮过,眉毛修剪得细长,涂成翠色,丹唇一点,鲜红欲滴,鹅蛋脸,五官精致,十分可爱。

楚越将魏冉和白起一股脑荐给嬴轩,又将这消息泄露给嬴缃。既然已经乱了,那就再搅一搅,苦一苦自己,也要让迷妹称心如意。

嬴缃自然是一蹦三尺,得知他们是要比箭,她还拉来了兄长公孙奭。

公孙奭听说有嬴轩、嬴华,也欣然前往,与之同来的,还有嬴疾等一众将领,将军们下了班,也要搞点娱乐活动,途遇公孙奭,便跟了过来。

一传十,十再传十,就是一百。

楚越瞠目结舌望着眼前一众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小将领。

都哪儿来的?

就算是空手套白狼,也得是伸手,她还没张开陷阱,就掉下来这么多人?

不对吧。

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嬴缃大大方方上前,和这些人攀谈,他们看嬴缃的眼中,全然慈爱。楚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嬴缃。

公孙的影响力,不是她能想象的,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

真煮成一锅粥了?那大家就趁烫喝了。

好好的比箭,成了箭术考核大会。

第一日比试结束,结果显而易见。

作为众人之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存在,公孙奭语重心长拍了拍嬴轩的肩膀,发表以下讲话。

不是嬴轩太菜,是秦军后起之秀比较突出,望嬴轩同志,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努力练习射这项君子必备技能,超越自我。

同时,他也对魏冉和白起的箭术表示肯定,希望他们再接再厉,为秦军创造辉煌。

经此一事,嬴嘉也对魏冉改观了,“他虽然无礼,但箭术却不错。但。”

“我还是觉得魏冉身边那少年更稳重些。”

楚越‘嗯’的点了点头,但随即觉察到一丝异样,语调转折,“嗯?”

她视线从嬴缃身上抽离,转投向嬴嘉,嬴嘉也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头对上楚越的眼睛。

“怎么了?司巫。”

比起妹妹,嬴嘉更似一位端庄贵女,她平素很少这么夸赞一个人,尤其,是年轻的男子。

“你觉得他好吗?”楚越笑着问道。

嬴嘉脸上浮起一丝羞涩,转过头去,“司巫问这个做什么?”

楚越只当没看懂,口气骄傲道:“看来我的眼光不错,你也觉得我的情郎好。”

“啊?”嬴嘉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我我并不知他是”

楚越继续装傻,“奚祁内举不避亲,公孙倒也不用因为同我亲近,而吝啬夸奖他。”

嬴嘉一怔,会意低头一笑。

片刻,她复抬头看向楚越,坦荡道:

“我确不知他与司巫有情,既然你二人已经定情,我也实在不好夺他人所好,秦国好儿郎众多,没有这一个,定然还有下一个。”

楚越愣了一下,慢慢看向嬴嘉。

她圆了半天的事情,还是让她说了出来,就是这个结局,在她意料之外。

她还以为嬴嘉要跟她抢呢。

这就不要了?

十四岁的少女,翠眉红唇,别有秦国女子的风姿,能驯服野马驹的豪迈血液,流淌在她身躯之中,她骄傲、又好强。

嬴嘉不接受楚越的高情商回复,梗直的要将真相摆出来,说清道明。

楚越哭笑不得,只能尴尬夸道:“公孙坦荡。”

就在两人对视之际,耳边忽然传来阵叹息,楚越循声望去,发现是嬴缃,她双手捧腮,感慨道:“不懂你们,我还是觉得魏冉好。”

楚越与嬴嘉对视一眼,噗嗤声笑了出来。

真夸魏冉,她倒是又该不高兴了。

沣水清澈,洋洋洒洒,奔腾往前,楚越和白起漫步河边,夏风过水,迎面袭来,凉意清晰,令人感到惬意无比。

鬓边发丝纷扬,楚越忽然心血来潮,往前跑了几步,想要转头,模仿一段影视剧女主的嫣然回首。

谁料就在她转头之际,一个浪头卷来,漫过楚越的裙摆衣角,她连连后退。

逆风而行,发丝被吹到脸上,遮住眼睛,她一手提裙,一手撩发,蹦跳着躲避水浪,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白起上前,拉住她,两人跑到远处,脚下湿意明显,楚越低头一看,裙角也湿了大半。

好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起望着她,目光困惑,“刚才跑什么?”

楚越抿唇,“没什么。”

她窘迫的提着裙子,不让湿掉的边缘沾上泥土,四处观望了圈,找到块大石头。白起扶着她过去,楚越在石上坐下。

白起蹲下,单膝触地,弯腰替她拧起裙摆,楚越低头,拧起另一边。

拧衣服时,一缕头发从耳后垂落,轻飘飘的发丝随着楚越微弱的动作,扫过白起的脸颊。

微微地,触动脸颊的汗毛,很痒。

白起抬头,想要将这缕头发拢回楚越耳后,楚越也恰好抬起头,想要捉拿这缕发丝归案,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彼此的脸近在咫尺,楚越心中一颤,呼吸也为之凝滞。

他们望着彼此,心剧烈跳动,紧张,却不肯移开视线,温度逐渐上升,气氛也渐渐变得暧昧。

夏日的太阳,照得人心里发慌,像是有团未明的火焰在燃烧。

白起垂眸,不动声色拉开二人间的距离,等到离得远了,他才重新看向楚越,伸手将她那缕发丝拢到耳后。

“鞋子也湿了吗?脱下来,晾晾。”

他脱下外衣,垫在地面,楚越脱掉鞋袜,白起注意到,楚越的鞋子很精致,木头为底,鞋身还有花纹。

白起拎在手里,认真看了眼,“这是楚国的物产,楚人才会喜欢这种云纹。”

楚越点点头,“芈王妃送我的。”

白起将鞋袜晾好,在楚越身旁坐下,楚越侧首,对上白起漆黑的眼眸。

即便在日光下,他的眼睛也毫不褪色,白黑分明,黑色,吞噬一切。

“你的眼睛真黑。”

“你的眼睛美丽的像琥珀。”白起由衷道。

楚越的眼睛,在日光下,逐渐清澈,透明的浅褐色的眼珠,宛如琥珀,包裹中央一点眼瞳。

楚越盯着白起的眼睛,“我听人说,长着一双不变色黑眼睛的,生来就很有自己的想法。”

很有想法,跟倔驴一样。

“你听谁说的?”

“一些朋友。”

网上看的,网友也是友。

白起低头,错开楚越的视线,伸手整理了下楚越宽大的裙摆,让太阳能够更好的照在被河水浸湿的地方。

楚越的脚很白,白起顺手将裙摆盖在她脚背。

人之所以区别于禽兽,便是因为有礼。

君子,不会对女子无礼。

楚越踢开脚背的裙子,白起微微侧过身,看向远方,楚越笑了,自后靠在白起肩头,双手穿过他肋下,抱住他。

“你在战场上,也会和敌人讲礼吗?要学宋襄公,打出仁义的旗号?”

“这不一样,敌人是敌人,你不是敌人。”

“那我是什么人?”

白起想了想,回头道:“自己人。”

“自己人?”

“嗯。”

白起微微一笑,补充道:“可以把后背交给你的自己人。”

“原来如此。”

楚越忽然握住了白起的手,白起不解,顺着她的动作转了回来,楚越却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白起反应过来,触电般,猛往回缩,却被楚越双手按住。

她挣扎不得,错愕望向楚越。

楚越盯着白起的眼睛,“我是自己人吗?我难道不是细作吗?我身上,可藏着地图呢。”

白起的脸一刹从耳后红到了脖颈,薄唇紧抿,他微微张唇,似乎想辩解些什么,张口,耳边却传来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楚越还要加收点利息。

她纵身扑进白起怀中,白起被这忽如其来的一扑冲得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河边的的草甸上。

虽然楚越是看准了方向才扑的,但地面并不平坦。即使有草甸作为缓冲,也依旧隐藏着些许碎石。白起先着地,身上还压着个楚越,后背硌在地上的石头上,楚越清楚听见听见白起痛苦的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楚越听出了白起声音中的痛感,单手撑着他的胸膛,抬起一颗头,只见白起眉头微皱,脸上还残有痛苦之色。

白起的手臂合拢,将楚越直起的腰背又压了回去,他抱住楚越,在她耳边道:“没事。”

鼻尖相对,楚越感受到白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的微痒,她垂眸,对上白起那双深黑无澜的眸子。

短暂的局促、仓惶之后,白起迅速接受了现状,目光平静凝视着楚越的眼睛,隐约两军对阵的无畏。

古语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白起在短时间内的迅速领悟,反倒让楚越成了劣势的一方。

她的脸开始发烫,烫到了耳后,悸动混合在羞涩在夏日的凉风中迅速发酵。

楚越不得不伸手捂住了白起的眼睛,以免心中的退却取代勇气。她的吻落到了白起的唇上,白起的呼吸随之变得沉重。

温热的唇落在白起唇上,白起微微仰头,想要获取唇边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甜馨,但那甜馨就像一直浮在空中的羽毛,飘飘转转落在他心上。

他的心痒痒的,刚想要伸手,又被伸手时带出的微风吹上天空。

得不到的,在他心头悸动,他屏住呼吸想要触到那羽毛,那松软的羽毛落到了他的脖颈,一阵暖洋洋温暖躯体,被脖颈下隐隐跳动的血脉输送全身,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的身体也随之升温。

楚越的吻落在白起唇上,落在唇角,落在脸颊,顺着耳垂一路到了颈窝。

呼吸声,沉重的呼吸声。

天地间寂静,楚越和白起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对耳畔对方的喘//息。

羽毛落在肩颈,便戛然而止。

楚越停了下来,微微抬头,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搞?

先脱衣服还是怎么?脱衣服的话,这光天化日的,万一来人了怎么办?不脱吗?那不行吧。

脱了又怎么办?

求一个教程。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楚越松开捂住白起眼睛的手,白起也适时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坐了起来,背对白起整理衣服。

白起依旧躺在地上,仿佛劫后余生的深呼吸几口气,才坐了起来。

夏风穿裙而过,打湿的地方很快变得干燥,人生聚散,如露水一般,水干了,人也要离散。黄昏落日,照一对分别之人。

“我会来找你。”

白起蹙眉,“嗯?”

第30章 回到军营给大号加战功

五国相王,以求合纵自保,此举有损大国利益,于是乎,几个大国先坐不住,武力威胁,企图拆散合纵。

齐国将矛头对准了中山国。

齐威王大怒。

中山君,你什么档次,一个蕞尔小国,多少战车?多少兵马啊?敢跟我戴一样的王冠,和我称一样的王?

秦国比较务实,举起大耳巴子,先抽重用公孙衍不重用秦国代言人张仪的魏国,反手又准备抽比邻的韩国。

嬴驷一面派人吊唁周王,一面调兵,准备伐韩。

楚越面王,请求从军。

嬴驷眉毛微微蹙起,问殿中站着的楚越道:“真要去?”

“臣真的去。”

“不怕死?”

楚越深吸口气,这么大的领导怎么说话没情商呢?张口就是这么不吉利的话。

“臣不畏死。”

“好吧。”嬴驷满不在乎道:“反正命是你的,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但王后那边,你自己去说,不要打寡人的名头。”

楚越猛然抬头,“王上!”

不狐假虎威,她怎么说服王后?

“出去。”嬴驷没给她继续诡辩的机会。

走在去后宫的路上,楚越叹息不止,都当大王了,还学一些不入流领导一样,四处甩锅。

不能打嬴驷的名义……

她只得硬着头皮将实情告知王后。

王后的眼泪簌簌而落,她一把抓住楚越的手臂,急切问道:“真要去”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问的话都一模一样。

楚越重复道:“真要去。”

“你去做什么?打仗有将士,你莫不是为了那个后生。”王后显然生气了。

历朝历代,都要防黄毛。

mummy啊!他才不是什么臭小子。

他真的不是。

而且她也不是为了白起啊。

“当然不是。”楚越严肃道。

“那你去做什么?”王后追问道。

“王上授我以官职,我自当为王上分忧。”

王后冷笑声,“说得像个忠臣,做的却全是违背君命的事情,你若真想为王上分忧,就不要去,乖乖留在咸阳。”

“王后待我如亲女,我又怎能不奋进,为王后屏障,为荡公子扫清前路呢。”

乍闻此言,王后目光一凝,望向楚越。

楚越继续道:“周显王崩,王上派公子壮前往成周吊唁,王后难道忘记,当年君上还是太子时,曾率众朝见周天子一事吗?”

“公子壮年长,必定先于公子荡进入军营,若让他先有军功在身,而王后身边无人制衡,岂非不利于公子荡。”

楚越曾认真想过,王后为自己择亲的标准。

贵族阶层的婚姻不仅仅是婚姻,也是利益交换。

嬴轩是公孙,他的兄长庶长操执掌咸阳卫戍,嬴华是公子,都是宗室的重臣,有军功、地位、影响力,足够影响立储。

世人逐利,要想说服王后,光凭口舌是不够的,王后最在意,莫过于独生子嬴荡。

嬴荡,是她的儿子,也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楚越一番话,显然令王后动心,但不过一刹,王后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可我也不能为了荡儿,让你去那种地方,不要再说了。”

“王后。”楚越急了。

王后斩钉截铁道:“来人,看住司巫,不许她出去。”

奉王后之命,六个宫人分成三组,三班倒的看着她,楚越走一步,她们走一步,楚越走两步,她们走两步。

再往前走,身前便又多了两个寺人。

楚越绕着天启阁转了一圈,便摸清了宫人、寺人的位置,想看住她?

她可是秦军精锐!精锐知道吗?

精锐刚找到视角盲区,翻上院墙,身后便传来嬴荡的声音,“姊姊,你在做什么?”楚越低头,不远处两个小人,一高一矮,齐齐望着他。

高的是嬴荡,矮的是嬴稷。

在宫人觉察之前,楚越从墙上跳了下来,宫人听到嬴荡的声音,小心查看,见楚越还在,又悄然退回原处。

楚越看了一眼宫人的方向,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两人不要说话,而后低声道:“走,带你们出去玩。”

听说要出去玩,两人自然欣喜,捂住嘴,不发出一点声响。

嬴华独自出宫,途径宫门,风中忽然传来阵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声音是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

他单手按剑,穿过御园,树丛垂下深绿长枝,他伸手,掀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楚越正骑在墙上,深黑的裙摆,垂在灰青的宫墙。

她脚下,嬴荡弯腰,露出自己结实的后背,赢稷踩着嬴荡的背,骑在墙上的楚越朝他伸出手,楚越将嬴稷拉上墙,两人又弯腰拉嬴荡。

放着门不走,走墙,必定有鬼。

“你们三个当王宫是什么地方。”嬴华从树下走出,“要做什么?”

忽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专心致志翻墙的三人,楚越抬头,见是嬴华,用力将嬴荡一拽,扶着他在墙上坐稳,而后对两位小公子道:

“下次再带你们出去,我先走了。”

带上,是怕他们出卖自己,楚越原本打算中途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两人丢下,嬴华的出现,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松开嬴荡,径直从墙上跳了下去。

丈高的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不到十岁的嬴荡兄弟而言,犹如身处云端,他们被困在墙上,上下不得。

嬴华上前,逐一将两人从墙上抱下。

“公叔,司巫骗我们。"嬴荡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向嬴华告状道。

嬴华看了他两人一眼,问道:“怎么骗的。?

“她说带我们出去玩。”

嬴华笑了,摸摸嬴荡的头,“看时辰,两位公子现在应该在学经,如此想来,就算是被骗,也怨不得旁人。”

“我们没有逃学,是先生病了,王后说,司巫一个人在天启阁会无聊,让我们去找她玩。”嬴稷口齿清晰的解释道。

嬴华敏锐从嬴稷的话语里觉察到异样,垂眸略微思索,便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她讨个说法。”

两人异口同声,“好!”

楚越翻墙出后宫,脱离王后实控范围,而后便坦然走起大路,以令牌符节出宫。看守宫门的卫尉,并不听命于王后。

禁军,从来只听命于秦王。

等楚越到嬴轩府上,嬴华早带着两位公子在这里等着她,她刚踏进府门,嬴荡和嬴稷就一前一后杀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她的腿。

“你骗我们!”嬴荡声讨道。

“大骗子!”嬴稷也道。

楚越愣住了,望着挂在腿上的两块宝贝金疙瘩,愕然道:“你们怎么过来的?”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骗小娃娃,我当然要为他们做主。”嬴华双手抱臂,半靠在柱子上,笑着打量楚越道。

“松手!”

楚越想要甩掉两人,但嬴荡嬴稷一人抱住她一条腿,坐在她脚面,她是甩也甩不掉,跑也跑不脱,只能换了副温和的态度,向两人道歉。

“两位公子,对不住,下次,我下次一定带你们出去玩。”

“为什么不是这一次?”嬴荡问道。

“因为这一次我有事,不能带着你们。”

嬴荡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楚越低头,瞥了一眼嬴荡,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一旁静默不语,听着他们谈话的嬴华,“你别乱教他们。”

嬴华被戳穿,索性问答:“真要去?”

这已经是一天之内,第三个人这么问她了,他们一家子人真是

“当然要去。”

“行。”嬴华点点头,“那就去。”

楚越听嬴华这么说,眼前一亮,似乎没想到他会不计前嫌会帮自己,她垂眸,略微有些踌躇,“你不生我气了?”

嬴华愣了一下,恍然才想起吵架的事情,那日的楚越的话,还音犹在耳。

别管她?!

说的他多管闲事一样,他也是活该,非要管。分明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她的事情,自己只当没看到,没听到,不知道。

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她,往日不快便一扫而空,若非她提起,他还真是就忘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收回来。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要同你计较,只怕早气死了,仗还没打完,我不能死,先放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慢慢和你算总账。”

楚越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记档待读?这么记仇?

小心眼的男人。

楚越不知道嬴华和王后说了什么,王后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居然松口同意了此事,王后同意,秦王没有异议,一切事由,参照过往案例办理。

她重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军营,与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重逢。

只不过这一次,她用的主号。

大秦司巫楚越。

营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最内层的是楚越从前在军中的同袍,诙、白起等人,在往外,是同队但关系一般,仅能称得上与她相识的战友。

最外面,是看热闹的屯友,他们大多知道有‘张立春’这个人,又从别人口中得知,‘张立春’是个女人,还是秦国司巫,现在又出现在军营中,特意跑来看热闹。

消息一经传开,别的屯的将士听说有此事,直往他们这边跑,都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司巫。

“你是司巫?”诙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和自己打了一路对抗路、输出超高物理伤害的兄弟,居然是女法师。

“是啊。”

没错,她就是同时修习法术和武术,物理攻击与魔法攻击并重的大秦司巫楚越是也。

诙还想问,却听人道:“将军来了。”

人群裂开条通道,嬴华一身玄甲,信步而来,嬴轩铠甲峥嵘,跟在嬴华身后。见帐前围观人数众多,嬴轩呵斥道:“看什么?都散了!”

士卒们得令纷纷散去,帐中的诙与白起见势不对,朝嬴华、嬴轩拱手一礼后,也退了出去。

一时营帐中,只剩下楚越与嬴华、嬴轩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