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割地求和’情侣打架怎么能论输赢呢……
嬴轩上下打量楚越一眼,目光复杂,“你是真不怕死啊。”
“你说什么呢!”楚越嫌弃道。
又来一个没情商的。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嬴华蹙眉,看了嬴轩一眼,斥责道:“轩弟。”
官大一级压死人,嬴轩不得不抱拳,向楚越致歉,“司巫,失言了。”
楚越翻了个白眼,嬴华无奈,教育道:“你俩同在军中效力,自当勠力同心,一言不合就吵起来,让士卒看见,如何作想?”
嬴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威严,俨然一副领军主将的端庄稳重模样。
“你以前不也这样。”楚越小声嘀咕道。
二十三岁的嬴轩,与当年初出茅庐的嬴华,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完全相同。
他梗着脖子跟别的将领拌嘴,两人被时任主将嬴操痛骂一顿,咬牙切齿握手言和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
嬴轩没见过,不代表她没见过。
现在让她和嬴轩勠力同心?也亏他说得出口。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过了桥,就要把后面人的伞全部撕烂是吧?
嬴华被楚越这句话堵住了,“你”
“她还敢非议主将,二十军棍!”嬴轩迫不及待对嬴华告状道。
“分明是你蓄意挑衅,你也挨二十军棍!”
楚越又不是不懂军法。
那就军法对轰。
“闭嘴!”
嬴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威严与愠怒,他依次瞪了两人一眼,见嬴华似乎真的动怒,楚越垂眸,不再说话。
嬴轩见势不对,也安静下去。
“你俩最好给我老实点。”嬴华沉了脸,声音中带了几分冰冷与坚决,“军法不容情,我是不会徇私的,在军中,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嬴轩抱拳道:“是,将军。”
楚越也应道:“是。”
骂完两人,嬴华才说明此番来意,“我和嬴轩巡营路过,来看看你,一切都还好吧。”
原来是领导深入基层慰问,楚越当然要给领导面子。
“多谢将军关怀,属下一切都好。”
毕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司巫,也算是浸淫官场多年,几句官样文章,还是信手拈来。谁料她话音刚落,一旁嬴轩‘噗嗤’声笑了出来。
嬴华看向
嬴轩,嬴轩当即告状,“将军,你看她对你说话的态度!”
态度怎么了?
她的态度不够诚恳吗?
“他谗言构陷我,将军!”楚越也不甘示弱。
嬴华深吸口气,“来人!”
两个军士从外而入,“将军。”
“嬴轩,你屡屡挑衅,十军棍。”
嬴轩不可置信道:“将军!”
“再敢多言,二十军棍!”嬴华不容置疑道。
“还有你。”嬴华看向楚越。
楚越惊了一下,怎么还有她的事?
“将军,都是嬴轩的错”
没等楚越说完,嬴华就打断了她的话,“你的账,本将暂且记下,回宫之后,自当禀明王后。你若再敢不遵我将令,这军中也便容不得你,我即日送你回去。”
他望着楚越,目光严肃。
不再是从前跟在兄长身后年轻莽撞的少年,而今的青年,已经长成,能够独自领兵,那张褪去少年青葱,逐渐坚毅的脸庞,神情也变得稳重。
举手投足,颇有大将风范。
楚越低头,“属下不敢不遵军令。”
“最好是这样。”
“将军,我错了。”嬴轩还想挣扎一下,两个军士却不由分说,架着他往外去。
军棍划破空气,落在脊背上的声音沉闷,没过多久,军士前来汇报,“将军,军法已经执行完毕。”
嬴轩一瘸一拐从外走进来,满脸不忿,却慑于军法威严,咬唇不语。
“行了,我还有军务在身,你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楚越转过身,背对嬴华道:“哦。”
嬴华转身,走了两步,又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叮嘱楚越道:“要当心。”
她没有回头,随口应道:“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不多时又响起,楚越烦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转过头来,却对上白起与诙两双发愣的眼睛。
诙眨了眨眼睛,看向身旁白起,有自知之明的指着自己问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不是。”楚越赶紧解释,“不是说你,我以为是”
‘嬴华’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
白起歪头,“是谁?”
“将军。”
楚越转过身,抱怨道:“我以为是将军,他烦死了,威胁我,若是不遵军令,就将我送回去。”
诙抓了抓头,“算了,我还是明天来找你吧。”
说罢,诙一溜烟的跑了。
帐中再无旁人,白起上前,短暂踌躇,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从后抱住楚越,楚越转过身,靠在白起怀中,下巴搁在他肩头。
她似乎很难过,白起可以感觉到。
只是这难过,积压在心底,轻易无法觉察。若非她靠在自己肩头,不妨间流露出的一丝脆弱,白起也很难发现。
恰如那时在军营,她初次杀人,深陷梦魇而不自知,如溺水之人一般,抓住了自己。那时,她没有知觉,而现在,她是清醒的。
白起有些不知所措,手悬在空中,许久才轻轻落到她背上。
即便很想知道,他也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静抱着楚越,等着她先开口,与自己陈述这悲伤的来源。
“我觉得自己不像个好人。”
“但好像回不了头了。”
两句话没头没尾,白起听得有些懵了,不知从何开解起,正在他思索之际,却听楚越道:
“不管了,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还是孟德的话对。
虽然嬴华对她越好,她越愤怒,越愤怒,越显得她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但这不要紧。
她以后就是楚.孟德.越。
没有道德。
白起更困惑了,握住楚越的肩膀,将她推起,不解地盯着她的眼睛。
楚越抿唇,凝视白起的眼睛,“你以后会负我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白起满头雾水。
“会不会?”楚越逼问道。
从前看身边同学谈恋爱,见他们赌咒发誓,只觉得他们不可理喻,现在楚越才发现,不可理喻的是自己这个单身狗。
她们可太有道理了。
理解同学,成为同学,超越同学。
“当然不会,起绝非薄情寡义之人。”白起回答的认真,楚越见他神情严肃,将信将疑。
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你以后呢,哪怕做了上将军,也只能喜欢我一个人,连别的女子多看一眼也不能。”
此话一出,帐内陡然陷入片沉默,楚越见白起久不回答,心中陡然一沉,抬起头,审视的目光冷冽,“你不愿意?”
白起飞快眨了眨眼睛,困惑道:“什么?”又急忙解释,“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楚越逼问道。
“我在等你把话说完啊。”白起望着楚越的眼睛,“否则呢?”
一般此类要求话语,末尾都会加上一句威胁,比如,如果不遵守军规,就会挨军棍。
如果他不遵守楚越的要求,就会怎样?
白起的反问,恰好问到了楚越最无力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法律条文,并不偏向她。
秦法只对庶人作出要求,贵族,不在大秦婚姻法管辖范围之内。周礼写的明明白白,公侯有夫人,有世妇、妻、妾【1】。
一个为国家征战,立下不世之功的封君,想娶几个姬妾,理所应当,谁也管不了。
她是很弱势的一方,真有那一日,她其实也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否则。”楚越有些丧气。
良久,她才风轻云淡道:“做不到就做不到,你做不到,会有人做到。不是一路人,强走到一起,只会成为怨侣,正所谓,相喣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果重蹈覆辙,那就再重头开始。
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起望着楚越,一直等到她将所有的话说完,才启齿问道:“说完了吗?”
楚越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点点头,“嗯。”
“说完了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你觉得我会是负心之人吗?”白起的反问声不大,却字字掷地。
他硬生生从楚越已经自问自答,说完的话中,找出一丝破局之机。
白起垂眸,锐利的目光,轻而易举便刺入楚越眼底,他视线里带着审视,和几丝说不清的情绪,楚越看不明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滚到白起脚边的皮球,被他飞铲回来。
现在这球滚到楚越脚下。
好问题。这真是个好问题。
若说可能,便是质疑白起的人品,若说不可能,她自己也不信。
“嗯?你说啊。”白起往前一步,逼问道。
楚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腰碰上身后桌案,发出一声响动,白起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朝前迈了一步,“嗯?说啊。”
退无可退,楚越情急之下,一把捂住白起的嘴,“不许再问了。”
物理闭麦。
不许说了。
这么难的问题,只能她拿来为难他,怎么能是他用来为难自己,不许!
白起望着楚越,那几丝不明的情绪从他漆黑的眼底浮出,原是戏谑的笑意。
他是,故意的。
楚越捂住白起嘴的手垂下,用力砸在他胸口,“你耍我。”
白起被她锤得踉跄退了半步,清朗的笑声,在帐内响起,他望着楚越,笑出声来。
楚越望着笑出声的白起,咬唇,“白起,你死定了。”
她握着她沙包大的拳头就冲了上去,徒弟是师父教的,白起倒也不觑,他挡住楚越迎面一拳,反遏住她手腕,将她往前一拉,手肘格在她关节下,往上一抬,便牵制住楚越。
楚越被白起压制,上半身动弹不得。
“不打了,我输了。”
白起见她认输,笑着松开了手。
谁料他才松开手,楚越就反擒住了他一手,侧身往后一扭,白起被她偷袭,反剪住一臂,
往下压去。
“你使诈。”
“兵不厌诈。”楚越认真道。
“我认输。”
楚越正欲松手,却又害怕白起如自己一般,一时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我都认输了,松手啊。”白起催促道。
楚越将信将疑,松开了手,果不其然,她刚松开手,下一瞬就被白起反制。
他自后钳制住楚越,一臂横在她脖颈,怕误伤她,仅仅握住了她一边肩膀。
“兵不厌诈只能用一次,那之后,交战的双方都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猜忌之中,战争,也是需要信誉的。”
“我真认输了。”
白起松开手,等着他的,是楚越的第二次兵不厌诈,他无奈叹口气,“不打了,我真的认输了。”
“我不信。”
白起无奈笑了,“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抓着我吧。”
“我不信。”
“我真认输了。”
见白起重复了两遍,楚越思索了下,手上的力气渐渐减弱,但下一瞬,她就坠入一道坚厚的桎梏之中。
他们两个的信誉积分已经扣完了。
谁也点不了投降。
楚越早料到这样的局面,面容异常平静,她镇定仰首,在白起脸上亲了一下,“我割地求和,不要再问了。”
打是打不过了。
那就认输吧,反正她又不是大王,没有土地割让。
忽如其来的一吻,白起脸上不免浮起阵羞涩,低头松开了手,他不再追问楚越那个令人无法作答的送命题,而是问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才是他来找楚越,想要问的事情。
先前楚越说会来找他,他感到困惑,却不想不久之后,她果真再次出现在军营之中。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用化名,而是用了原本的身份。
楚越拉住白起的手,走到席子边,两人并席而坐,楚越弯腰,枕在白起膝上,白起的手轻按在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
第32章 加更周末快乐
千言万语到嘴边,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道。
“我不想被别人支配,想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和你来军营,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司巫吗?”
司巫,掌群巫政令。
若是遇到大旱,便率领群巫求雨。
亏得秦国这几年风调雨顺,否则旱灾来了,她求雨无果,被人看穿伪装,那就坏了。
楚越叹口气,“你不明白。”
白起当然不会明白,自己这种在夹缝中找路往前走人的窘迫。他是实干家,和自己这种滥竽充数,务虚的人截然不同。
不是靠本事的吃饭的人,对老板有很强的依赖性,这依赖性,导致她受制于老板。要想摆脱被人控制的局面,必须增强自身实力。
有实力了,自然有别的老板重用。
老板逼迫,那就把老板炒了。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大争之世,要做复合型人才,才能提高竞争力,得到更多老板青睐。
十六七岁,正是学习的黄金时期。
就她现在这个专业巫术而言,怎么升级?和什么行业融合比较好呢?
搞邦交?不行,她脾气不好,若是遇到不要脸的,还吵不过,她只想上去给人两巴掌,这于外交,只怕不利。
且列国文字繁复,方言众多,她不太精通,笑点还低,齐王一张口,吐出几句蹩脚的山东味雅言,她当庭笑出来,那就大事不妙。
搞内政?而今列国都已经变法,制度改革,编户齐民,律法完备,干内政的话,应该学法律,不是学巫术。
巫术在民间,也没有太多用武之地,即便有,也得是灵验的法师才能有生存空间,即便是灵验的法师,万一遇上西门豹这样的人
西门豹固然已经死了,但他的事迹流传下来,巫师早不是上古时期,能与王权掰手腕的存在,而今的他们,只是王权的附庸。
地方官都是读过书的,你敢忽悠百姓?带着妖妖灵就上门抓你来了。
种地?基建?
她又不是真的会法术,怎么不让她撒豆成兵呢。
天不下雨,她能怎么办?种子不结果,她能怎么办?渠怎么挖,工程怎么修,归物理管,她能怎么办?
她是文科生。这含金量不必多说。
留给楚越的道路不多,继续深耕秦军,将巫术和战争高度融合发展
这是人话吗?
这个班上的真累啊。
楚越不想干了。
她看向白起,“你快点当秦国上将军吧。”
让战争结束。
和平了,她就可以拿着她的千金存款,提前退休,过采菊东篱下这样惬意的田园生活。
白起垂眸,“这和你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他当上将军,和楚越所求,有关系吗?
“有啊,等仗打完了,我就能辞官归隐,到时候,我为你修一座铸剑炉,你没事打打铁,我呢,就要写很多很多东西,带进棺椁里,我要和喜一样,给后世人一个惊喜。”
考古学家打开喜的棺材,在里面发现大量文书,睡虎地秦简的发掘,对历史人而言,简直是天降珍宝。
她都不敢想,以后自己研究上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场景,那论文不得发到手软。
别说硕士论文了,就是博士研究方向都有了。
“我要养很多的鹅,拔下它们的羽毛做笔,毛笔有点软,我还是习惯写硬笔字。”
篆书藏头藏尾,毛笔不好写,楚越用布包了木杆,做成大号棉签,写得格外顺利。
白起望着伏在自己膝头,畅想将来的少女,漆黑的眼底,伤感一掠而过。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睡虎地、‘硬笔字’是什么,可白起还是轻轻摸了下她漆黑的头发,应道:
“好啊,会有那一天的。等到战争结束了,就养很多鹅。”
大军驻扎在韩国城邑鄢城之外,邻近各郡县征发的辅兵,也陆续赶到,为大军修建工事。
古时作战,交战双方都会夸张声势,号称有几十万大军。
这几十万中,战兵的比例往往不大,更多的是辅兵,以及追随军队做生意的商贩,乌泱泱一大堆人,可不有几十万吗。
次日楚越奉将领去见帅帐途中,见到许多壮年女子,肩荷手提,齐心协力,正修筑工事。商鞅变法,以壮女为一军【1】,这些壮女,既可为辅兵,也能在守城时,作为主力。
帅帐外候着一批穿着异常艳丽的男女,从他们腰边布袋中装着的面具不难看出,他们是随军的术士。
见楚越来了,术士们纷纷垂首,一名衣着稍微低调的年轻女子走出,对楚越行礼道:“司巫。”
楚越打量了她一眼,见这女子上衣为白色,便知她是官巫,与这些术士不同。她微微颔首还礼,不久后,一批人从帅帐中走出,嬴轩出来,召楚越与一群方士进去。
战国时期,军队分工细致。
军中除主帅外,还有各种专业技术人才。
管计谋的腹心、谋士;主观察星象气候的天文;主了解地形的地利;司军事工程的股肱;司对外联络的通材;
还有搞谍报的耳目、对外宣传的羽翼,当间谍的游士;以及用迷信术鼓动士气术士,主管医疗的方士。还有最重要的会计——法算。【2】
既然来了,就要干活,秦军不养闲人,嬴华命楚越率方士,祭祀周围山川、河流,祈祷战争胜利,鼓舞大军士气。
先秦时期大多数国家是多神论国家,各信各的,他们也崇拜山川河流,认为有山神水神,到了人家的地盘,当然要虔诚借道,留下点买路钱。
山前、河边,搭建起简单的祭台,方士按男女、方位站定,带上面具,开始唱跳。
没有rap。
楚越正衣冠,展开竹简,念诵祭文,古文拗口,翻译一下,大概就是:
Dear山神大人,
我们是秦国的军队,路过贵宝地,奉上买路财,希望您老人家保佑我们,此战顺利。
yours。Li秦国司巫,楚越。
焚帛之后,便是献祭,河流在东,山在西,楚越分别将祭祀东方的青圭和祭西方的白琥沉入水中、埋在山前。
主持完祭祀山水,接下来便是开战前的祭祀,只等主帅决定开战日期,通材传来将领,她们便开始装神弄鬼。
和山神、水神打完招呼,楚越回到营帐,远远的,便看到一大堆人等在外面,为首的人
熟悉,正是诙。
她想起昨天他来找自己,似乎是有什么事情。
“诙?”楚越叫道。
众人纷纷回首,无数道目光落在楚越身上,视线纷乱,有审视、期盼,还有怀疑,忽如其来的注视,令楚越一愣。
她看向诙,诙向众人道:“她便是司巫,是她救了我。”说完,诙又看向楚越,“司巫,我们想请你,为我们向神灵祈祷。”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默,良久,才稀稀疏疏有几个人附和诙的话,抱拳请求道:“是,还请司巫,为我们祈祷。”
更多的人,还是保持着沉默。
显然,他们都还在半信半疑之间,为诙的话而心动,走到这里,却又因未曾亲身经历,不敢苟同。
人类的信仰建立在死亡之上,但死亡,又会摧毁这一切,惧怕死亡,所以宁可信其有,但见多了横死,于是怀疑神灵是否存在。
举手之劳的事情,楚越没必要拒绝,但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回答的模糊。
“不日,我们将为战事举行祭祀,放心吧。”
三日之后,大军准备就绪,通材传来军令,命楚越于次日黎明为战事祭祀。
天尚未亮,楚越便穿戴整齐,出营帐时,却意外发现帐外摆了很多东西,有花、肉干、甚至还有一些钱币。
一枚枚秦半两,放在帐外石头上,分外显眼。
嗯?
拿她当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去祭台的路上,满是正在整装集合的秦军,他们一手秦酒,视线却停在楚越身上,久久不曾离去。
生死未卜之际,一丝希望,聊胜于无。
那些目光,悲凉如秋霜,太阳一升起,便与无数人的生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鼓催催,刀兵的肃杀隐藏在黑暗之中,对面韩军,也擂起了战鼓。
楚越望着手中面具,傩舞的面具丑陋却威严,她凝视面具,脑海中却闪过一双双士卒的眼睛。
那些目光,期待,落在身上,过于沉重。
楚越想,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否则她晚上真的睡不着。
上台的最后一瞬,她将傩舞的面具交给了身边的官巫,而后风似的,往营帐方向跑去,她一边跑,一边扯下了头上繁复的饰物,丢在地上。
厚重的祭服落地,取而代之以戎袍。
楚越提着剑,出现在陷阵营中,上到屯长,下到寻常士卒,一时都愣住了,嬴轩最先冲了出来,拉住她,“你干什么!”
楚越甩开嬴轩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容置疑道:“放开,我在陷阵营冲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军营是个讲资历的地方,比身份压不过嬴轩,楚越只能以资历让对方闭嘴。
果不其然,嬴轩说不出来话了,但他依旧倔强,“将军命你主持祭祀,你敢违背军令,还不快回去!小心挨军棍。”
“王命我都敢违背,区区将令?”
嬴驷大还是嬴华大?
“你!”
嬴轩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楚越站到了队伍之中,所有人都望着楚越,楚越只当没看到。
身边微微骚动,不多时,白起换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楚越侧首,看向白起,白起深黑的眼中,目光坚毅,满是对她的支持。
那些期望的目光落在身上,太过沉重,楚越没办法再欺骗这些可怜的士兵,这是个没有神灵的时代,但她希望同袍能够活下去。
白起如之前一般,用革带将剑缠在楚越手上,他们并肩站在陷阵营之中,目视前方一片将明未明的朦胧,冲锋的号角声嘹亮,楚越跟着身边人一起,冲了出去。
祈祷无用,她能做的并不多。
第33章 司巫她是人民的司巫
能够从春秋留存到战国,进入乱世决赛圈的国家,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韩国,也是如此。
韩人的劲弩,列国闻名,
天下强弓劲弩,大半从韩国出,韩人的兵器,锐不可当。
弩箭擦过楚越的手臂,她的剑也切断了韩人的脖颈,鲜血飚溅,楚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的伤。
幸而箭只是擦着她的大臂而过,黑色戎袍一处被划烂,周边颜色渐深。
楚越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将视线投向前方,目光坚毅似铁。城前开阔地带,韩军的旗帜,陆续倒下,白起支起秦军战旗,迎风展开。
不过半日,胜负便分,韩军不敌秦军,撤入城中。
楚越站在黄昏下,望着遍地尸骸,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司巫!”
似乎是诙,但楚越四下看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他的身影。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如同当时在通往祭台的路上一样,那些目光从各方传来,聚焦在她一人身上。
他们望着楚越,陆陆续续几声‘司巫’接连响起,是从前与她同队的战友,还有白起。
于是更多的人被她吸引,视线从更远的地方传来,零零星星的呼声,在原野起伏,最终汇聚成一股,响彻在战后血红的天际。
嬴华循着呼声的方向,发现了楚越,他收了剑,大步走到她身边,众目睽睽下,他径直抓起楚越握剑的手,举在空中,喊道:“天佑大秦。”
一身戎袍轻甲,满身血污的少女,立于站在原野之上,她站在秦军之中,举起了手中的剑,黏稠鲜血,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滴落
夕阳将她的身影不断拉大,黄昏,为她周身镀上层神圣的光环。
很快,关于司巫楚越的传闻,便经由专门对外宣传的羽翼,和游走各地、行间谍勾当的游士,以及军中专鼓舞士气的术士夸张的渲染,传遍秦军与韩军。
“天佑大秦”的声音,愈发雄壮,响彻如血黄昏,令秦军军心振奋的同时,也无形撼动鄢邑中韩军的军心。
嬴华举目,望向鄢城城头上,攒动的韩军人头良久,才松开她的手。
楚越的手从空中垂下,臂上立刻传来阵阵痛意,她侧首一看,伸手摸了下,掌心一片鲜红,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嬴华才觉察她受伤,连忙查看。
“没事,皮外伤。”他安慰楚越道,说罢,撕下身上一截披风,扎在她伤口上。
“让方士为你处理一下就好了。”
“哦,应该不疼吧?”
嬴华看了她一眼,不确定道:“应该吧。”
处理伤口能有多疼,楚越想。
方士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模样,结发为髻,她当着楚越的面,拿出了一瓶酒。
楚越脸色一变。
女方士又拿出了盐,兑入了热水中。
楚越眼睛瞪得像铜铃。
知道酒和盐水能处理伤口,这很先进,她很欣慰。
但,这真是要撒到她伤口上的吗?
撒盐和酒,总要挑一个,她选择,和。
正欲讨价还价,女方士对一旁协助她的两个壮女道:“按住她!”
楚越大惊失色,“啊?!”
军医,通兽医,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这群风风火火的方士,从不与人叽歪。
毕竟军营里,不缺按人的力士。
故而他们方士最常说的话无过于三句。
“按住他!”
“把他的嘴堵起来!”
“好了抬走下一个!”
作为司巫,楚越受到些许优待,比如,女方士说完‘按住她’,还会在末尾缀上一句“抱歉”。
多有礼貌的兽医。
楚越只觉身后一紧,一个壮女自后,将楚越桎怙,轻车熟路抓住了她的手,另一个壮女,按住了她的腿,两人配合默契,可见之前一直协作。
“啊!”
惨叫声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不在战场上叫出来,早晚会在别的地方喊出,秦军的方士,比韩锐士残暴
多了。
麻药啊。
给打点麻药吧。
不然给她物理麻醉一下也可以。
女方士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敏捷,或许也是觉得楚越的叫声太大,为自己的耳膜计,不能有分秒耽误,所以不过片刻,便将楚越的手臂包扎好。
“好了下一个。”
楚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嬴华还等在外面,几个都尉,在同他汇报军情,他表情镇定,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将模样。
时间,过得太快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十七岁的嬴华,与二十七岁的嬴华,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英气盎然,只是少了少年青涩,多了成熟稳重。
他就站在那里,便无端吸引人的目光。
楚越望着他,有些恍然,嬴华交代完属下,一转头,恰好对上楚越的视线,她站在帐篷边,望着自己。
视线相撞,时间呼啸而过,他们望着彼此,旧有的一切情愫,被按耐于心,一时眼底,只剩下惆怅。
“你的事,嬴轩已经跟我说了。”
“死嬴轩。”
怎么好好一个大小伙子,这么爱告状。
“嬴轩为你求情,说你作战英勇,让我不要送你回去。”
楚越愕然,“他为我求情?”
嬴华点头,“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过问楚越的伤势,身后却传来白起的声音,“楚越。”
他一路跑了过来,越过嬴华,直奔楚越。
青葱少年,比肩而立,眼中只有彼此,简直是佳偶天成。嬴华望着两人,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愈发明显,他困惑蹙眉。
天边残霞如火,仲夏日的晚风,迎面而来,强烈的熟悉感,冲击着他的感官。嬴华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自己十七岁时,曾做过的噩梦。
那噩梦清晰的像是真实发生过一般,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他战死沙场,世界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招魂曲,指引他溯源而上。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中打盹。
初入军营,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激动,身上的盔甲、身边的同袍的脸,即将触手可得的战功。
还有
还有什么呢?
正在他思索之际,忽然有寺人来传他,“公子,大王召见。”
小小的姑娘,站在宫檐之下,垂头丧气,他眼前一亮,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一如他今天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有时候,感觉和梦境一样怪异,他只当是自己初次领兵,太过劳累所致。
“你照顾好她。”嬴华叮嘱了白起一句,便转身离去。
白起这才想起一旁嬴华,抱拳道:“是,将军。”
韩军不敌秦军,退守城内自保,攻城的器械,被抬了上来,无数战士,在盾牌护卫下,前仆后继,冒着箭雨而上。
他们身后,战壕中密密麻麻涌动的,是修补工事、抢救伤员、搬运攻城器械的壮女军。
一个壮女执盾,掩护在前,另一个壮女在后,拖回重伤垂死的秦军士卒,方士为他处理伤口,如此循环往复。
韩军根本顶不住秦军,次日黎明,鄢城便破,大军入驻,暂做休整。
轻伤不下火线,火线上走一圈,楚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绷带,被一旁诙发现,“楚越,你的伤。”
“我没事,你先看你自己的腿。”
诙的小腿被韩军陷阱所伤,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云淡风轻道:“没事,小伤。”
他走的一瘸一拐,楚越伸手扶了他一把,诙起初还有所顾忌,但腿实在疼的厉害,只能接受了楚越的搀扶。
离得近了,楚越问诙道:“是你干的?”
诙看了楚越一眼,“救命之恩,总不能不报,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还真是你!”
战场上率先喊出‘司巫’的,真的是诙。
“秦制,女子不能受爵,你来战场,肯定不是为了爵位。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但以你司巫的身份,声望,多了比少了好,这对秦军也有利。”
楚越诧异看了一眼诙,她想用的,也正是这个办法,只是才刚付诸行动,便被诙抢先一步实施。
诙继续道:“你不给我机会报答你,我当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以后,我不欠你的了。”
楚越想了想,问诙道:“你愿意做我的舍人吗?【1】”
“当然。”诙答应的十分爽快,似乎就等着楚越这番话。
楚越有些吃惊,“怎么答应的这么快?”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军功更靠谱吗?与人做门客,岂非受制于人。尤其,还受制于一个女人。男人,不都非常重视尊严?
诙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打仗吗?”
两人走到方士帐外,外面等候的人很多,两人正排队,忽听里面传来阵泼辣的女声,“急急急,就你急,这里的人哪个不急?出去!”
听声音,像是之前为她处理伤口的女方士。
“好一个悍妇。”有人腹诽了声。
当即有人接话道:“你们少惹她,她可是大夫寡。”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秦军功爵能够继承,无子则妻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亡夫爵位的女子,便称作某爵寡。这些寡妇,往往也是一家的户主。【2】
在等级分明的秦国,位列第六级的大夫寡,不是他们这种低爵之人能惹得起的,前面的人被骂了,也不敢还嘴,只能垂头丧气出来排队。
相同的经历,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一战后,楚越不仅仅是司巫,而是秦军自己的司巫,是他们的同袍、战友司巫。
血一样洒在地上,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这样做,代价也是有的。
她的胳膊,真的好疼。
楚越扑进白起怀中,“我就不该选文科,呜呜呜呜。”
但凡当年选了别的专业呢。
农学,今天她就是大司农,工学,她今天就是大国工匠,医学,今天她就是扁鹊。
可是她学了文
又遇上一群功利的战国大王,只晓得变法强国,根本不关心诗词歌赋,也不关心文化,倒逼她只能装神弄鬼。
楚越靠在白起坚厚的怀中,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留下墓志铭,劝后人不要学文,学文没有出路!”
白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低头看向她的眼睛,见她因为疼痛而愤慨不已的模样,只觉心疼又好笑。他抱紧她,下巴摩挲她发顶。
“好了,不生气了。”
楚越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没有感染,也没有发烧,几天之后,伤口就自动结痂。
战争胜利,阵亡秦军将士的尸首,陆续被搬运、清理出来,准备安葬。
屈原做《招魂》,安抚阵亡将士灵魂,秦军也有类似的仪式,能通鬼神的司巫,再一次成为秦军视线的凝聚点。
秦人视死如生,相信灵魂的存在,故而葬礼中,招魂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如有人去世,便以巫手执亡者衣物,登上高处,呼唤灵魂归来。
他们希望能活下去,如果已经死了,也希望死后,依旧能如活着时一般。他们将残破的念想,寄托于巫祝。黄昏已至,黑暗即将来临,漫漫长夜,楚越似乎成为他们唯一的光。
要是她真能发光就好了。
楚越想。
可她是假的,她甚至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神。
为死于国事战士安礼亡魂的典礼庄重而严肃,楚越与巫、祝着白衣、黑裳,分列祭台两边。
暮色渐沉,月将升。
时辰一到,鼓声点点,以做先驱,肃穆乐声,幽幽响起,秦军的战旗,被力士挥舞,猎猎飘荡空中,随着招魂典礼的开始,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从亡者的战友口中唤出。
官巫,唱起招魂之曲。
数声招魂之后,众人动手为亡者敛尸。
秦人风俗与中原不同,葬法多为曲肢葬,尸骨摆成如婴儿蜷缩模样,葬入黄土。【3】
尸体屈置棺中,摆放整齐,恰如他们生前一般,列队整齐。
尸体装入棺中,以绳
扎紧,墓坑早在白日就挖好,楚越执火把在前,往墓坑中而去,她身后,是一具一具棺木。
棺材一离地,戴方相氏面具的祝官立刻手执法器,跳起傩舞,以驱凶鬼,为亡者开路。
每走几步,便有一名手执火把的秦军将士停下。等棺材被放在指定位置,偌大的土坑,也被火光照亮,坑上的秦军,最后再看了一眼坑底棺材,与他们的战友道别。
随着送葬队伍陆续离开,深坑再度沉寂于黑暗中,黄土,悄然盖了上去,葬礼完成,军吏的竹简也发了出去。
地方官员将会完成后续的爵位继承、抚恤任务。
黑夜吞噬生命,待到黎明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平原茫茫,秦军已经完成新一度的整编,蓄势待发。
第34章 婼女方士、大夫寡,婼
入驻鄢城,大军修整,楚越开始组织语言,想去找嬴华,将诙要到自己手下。
人事调动,应该是需要流程的,但这跨组织调动编制的流程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诙有没有档案,调过来之后是什么入职手续。
好麻烦。
得找个人全权负责一下。
但她还未去找嬴华,通材先来传令,嬴华召她议事。
鄢城府衙中,一张巨大的地图,悬挂在墙壁上,文吏来往,忙碌清点着鄢城文书,土地、人口。
楚越到时,嬴华正叮嘱属下,要约束将士,不可与鄢百姓起冲突。也要提高警惕,以防城中有韩间挑拨滋事。
见他正交代事情,楚越便先退在一边,看起墙上那地图来,国家与国家接壤,边界分明,参差如犬齿交错。
战国七雄,并非指天下只剩下七个国家,而是说,战国时代最能打的七个国家。百年兼并战争,小国陆陆续续被吞并,除了战国七雄,而今就剩下中山、宋、卫零星几个小国。
秦国在西,与三晋接壤,南边是楚国,最东边是燕国与齐国。
她看着地图,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秦灭六国的顺序,韩、赵、魏、楚、燕、齐,先把最近的灭掉,再灭远的,所谓远交近攻。
楚越正看着,嬴轩偷偷凑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聚精会神盯着地图的楚越,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地图啊。”楚越头也不抬。
“地图有什么好看的。”他还想问,嘴一张,却叫了出来,楚越被他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嬴华怒目而视的脸映入眼帘。
嬴华委托完诸将,正想找嬴轩交代几件要事,一回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溜走,跑到楚越身边,跟她一起仰着头看起地图来。
他上前,在两人身后站了片刻,但嬴轩显然没注意到他,嬴华当即抬腿,一脚踹在嬴轩屁股上。
嬴轩这才回头,发现是嬴华,当即垂首,“将军,将军恕罪。”
嬴华没了耐心,“做事去!”
“是。”
嬴轩低着头,一溜烟跑出屋中,楚越这才问嬴华,“将军,你找我有何事。”
“魏王死了,太子继位。”
嬴华转身,在桌案上找了找,捡起一封帛书,递给楚越,“咸阳传来的消息,新王一继位,便又提拔了公孙衍。”
这对冤家,真是不死不休。
“当年张子要攻齐,我认为齐远,攻之无用,现在看来,还是张子有远见,韩魏之所以倒向秦,是为了对抗齐楚,若是能挫败齐国,便能加强对魏国的掌控。”
“一旦公孙衍掌权,魏国就不好说了。”
楚越嘴上说着“有道理”,大脑却一片空白。
等一下,她在烧烤。
魏国的霸业已经衰败,秦国与齐国的霸业正在冉冉升起,但是两国并不接壤,于是夹在两国之间的魏、韩,成了需要争取的国家。
张仪实践的连横,即侍一强,攻众弱。
就是找对大哥,跟着大哥出去为虎作伥。
对于魏国这样同时与秦国、齐国、楚国、韩国接壤的四战之地来说,顾头不顾腚,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真不如跟着秦国或者齐国。
少任何一边,国防压力都能顿减,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虽然苟延残喘,但,总的先活下去,才能再图强。
公孙衍践行的合纵,即集中弱国力量,对抗秦、齐等大国。
三晋联合起来,加上战国第八强中山国、苦寒之地的燕国,组成同盟。一个弱国被打,别的国家也来帮忙。
1v5,即便是秦、齐这样的大国,也难以招架。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是往深一想,就不行,拿三晋来说,但凡他们能组成利益共同体,晋国也不会分成三块。
所以公孙衍的五国相王破产了。
历史上,五国相王失败后,公孙衍并没有放弃合纵,而是又组织了新一次合纵。
这位大才,在第一次失败后,调整了自己的策略,成功组织起新合纵,带着乌泱泱一大批国家,来围殴秦国。
“公孙衍若在魏国得势,魏国极有可能调整对外邦交之策,一旦魏国得到齐国支持,将不利于秦国。”嬴华忧心忡忡道。
楚越回过神来。
公孙衍还在和张仪争权,但得到魏王的重用是早晚的事。
他会不利于秦国?
何止啊,秦韩同盟,也被他拆了。
围殴大军即将抵达函谷关。
魏国不重用,就打魏国,秦国不重用,就打秦国。
大才。真大才。
“齐楚历来盟好,说不准还有楚国呢。”楚越幽幽道。
嬴华看了一眼地图,面色随之凝重,良久,似乎下定了决心,“打就打,谁怕谁。”
几个士卒从外而来,端上酒肉,望着一桌丰盛菜肴,楚越‘哇’出声,“是要庆功吗?”
嬴华看向她,“今日是你生辰,你忘了。”
楚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似乎是自己编的生辰,原主的具体出生日期,她并不清楚,所以当掖庭令询问她生年时,她随口编了一个日子。
记忆中,除了王后,似乎没什么人在意这个日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嬴华怔了一下,“我不是每年都有送给你贺礼吗?”
“什么?”轮到楚越吃惊了。
嬴华目光一时变得认真,“没收到吗?”
楚越想了想,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要回去查一下。”
“看来你每年收到的贺礼还不在少数。”嬴华感慨道,他举杯,“敬你。”
“谢谢。”
年龄是个经不起计算的东西,楚越穿来之前,已经24岁,加上现在的她伸出四根手指,又飞快蜷缩回三根。
十七岁,就是十七岁。
真按时间轴来算,她还负两千多岁呢。
酒足饭饱,楚越又站到了地图面前,嬴华双手抱臂,看看地图,又看看楚越,似乎等着她说出些什么。
“这地图不全。”
“嗯?”嬴华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过地图,“列国都在啊。”
楚越抬手,指向秦国背后,“义渠呢?”
公孙衍纠集的,不仅有山东列国,还有秦国背后的义渠,全方位无死角围殴秦国。
嬴华脸色一变。
“我还有约,先走了。”
走出去三步,楚越又回过头,问嬴华道:“我想从军中要一个人,做我的门客。”
“白起?那不行。”嬴华一口拒绝,“他这样的人才,给你做门客,太过浪费。”
“谁说我要白起了。”楚越没好气道。
“那还有谁?”嬴华困惑道。
“诙。”
嬴华想了想,“这么宽宏大量?别忘了他之前可欺负过你。”
“你记得他?”
嬴华挥手,示意楚越快走,“你自己想好了就行,他若愿意,可以去找文吏。”
“我先走了。”
楚越道别嬴华,回到营帐,白起早等在这里,手中还抱着一把剑,正是楚越的剑。
一场仗打下来,即便是铁剑,也会崩口卷刃,需要工匠修补,白起自
告奋勇,可以帮她修。
“你剑上刻的什么字?”白起好奇问道。
楚越拔出剑,剑身上两个简体字,分外突出。
“唯物。”
本来想写马哲,但是怕后人误会,以为马哲是她的名字,于是写了唯物。
“我只听说过君子唯德,唯物是什么?”
“唯物就是”
楚越犯了难,她要是说唯物就是物质决定意识,白起肯定会问,什么是物质,什么是意识?
而且,她是个神官。
有些话不能说,砸饭碗。
“比如我走在路上,遇到一块石头,要根据石头的大小,判断应该是绕开还是跨过去。石头决定我的行动,而不是我的心。”
白起点点头,似懂非懂,“那没有石头你也可以决定自己怎么走啊。”
楚越深吸口气。
意识反作用于物质。这句话怎么翻?急。
她解释不出来,干脆一把捂住了白起的嘴,“别问了。”
白起笑着抓住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她往前牵,楚越顺势投入他怀中,想了想,解释道:“你这么想也可以,但是我想强调的是石头。”
给古人讲唯物。
除了她应该没谁了。
白起笑了一下,低头环抱住楚越,口鼻埋入她肩颈,他忽然在她耳边问道:“你想让诙做你的舍人?”
嗯?
诙这张死嘴一点也不严啊。
这么给领导添乱,不怕得罪领导,给他穿小鞋是吧。
楚越抬头,看向白起,打量他脸上的表情,试探性问道:“怎么了?”
是舍人,又不是面首。
难道女官不能养男门客吗?
就算养面首也要找个好看的,诙算了吧。
“怎么想着养门客?”
楚越愣了一下,凝视白起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但她失败了。
黑色是最好的隐藏色,只要白起自己不想表露,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将自己所有情绪藏在眼底,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来。
楚越不知白起忽然问诙的用意,也看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她养门客还要跟人打报告吗?
“我有钱啊,为什么不能养。”
养门客,最主要得有钱,她花自己的钱养门客,理直气壮。
白起眼底浮起阵笑意,他伸手,飞快在楚越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我是问你养门客的打算,不是在逼问你,也不是对这件事有异议。”
楚越抬手,摸了摸脑门,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悄然落下去,她故作深沉的叹口气,“这不是怕某些人又生出君子不该思的东西。”
白起笑了,抓住楚越的手腕,将她的手挪开眼前,凑上前,去看她的眼睛,“这个某些人,不是说我吧。”
额头相抵,四目相对,两人呼吸,明显滞重了一个节拍。
楚越仰首,想要吻上那近在咫尺的唇,白起却后退,他的鼻尖扫过楚越的眼睛,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亲完她的额头,白起想要直起身,楚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压了回来,她注视着白起深黑的眼睛,“不是你,还能是谁?”
“还能是我吗?”说罢,楚越亲了上去。
唇齿交融,又分开,两人气喘吁吁,抱在一起,白起搂住楚越的腰,在她耳边道:
“诙让我也去做你的门客,说我和你的关系更好,我若开口,你一定不会拒绝我。”
自己发现了捷径,也没忘记兄弟。
楚越一时不知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她笑了声,问白起道:“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若是去了,他就当不成舍人,只能做寻常门客了。他便不说话了。”
楚越笑出声来,伏在白起肩头,一边笑,一边道:“我怎么会让你做舍人门客呢。”
那必然是面首。
“不做门客,那你让我做什么?”白起追问道。
“我我一定将你举荐给大王,然后”
然后继续领兵打仗?
想到这里,楚越笑的更厉害了,“算了,我可收不了你这么厉害的门客,别来了,免得日后被人诟病。”
“为什么会被诟病?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五羖大夫,曾经做过奴隶,为人门客,与人分忧,为何会被诟病?”
战国时期,落魄的士人,成为某人门客,并不丢人。
“为国君举有才之人,是臣子本分,最终如何,也在被举之人本领,也没什么可诟病的。”
举荐已经算是世卿世禄时代,稍微先进的选才方式。
国家、君主、举荐和被举荐人都受益,唯一对此可能有微词的,是被动了蛋糕的旧贵。
弄清被什么人骂,楚越忽然觉得被诟病也不算什么。
她抬头,望着白起,“好像是这样。”
封建的居然是她?!
白起垂首,望着她的眼睛,“当然是这样。”
两张脸,越靠越近,在即将触碰的前夕,被帐外仓促的脚步声打断,两人迅速分开,背对彼此,整理衣物。
“司巫,我来找你了!”女声清脆,正是当日的女方士,婼。
第35章 激情开麦你怎么不去死
婼一进帐,见帐中只有楚越与白起两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尴尬低头,“我”
楚越见婼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想问自己来的是不是不太是时候。
她来的的确不太是时候。
但来都来了。
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
楚越连忙解释,“白起来送剑。”
“是。”白起朝婼一礼,“剑已送到,我还有事,先走了。”
婼颔首还礼。
白起看向楚越,楚越点头,她目送白起离去,一转头,便骤然对上婼一双眼睛如炬。
楚越一怔,好熟悉的目光。
似曾相识。
婼望着楚越好半天,才郑重说出一句,“司巫,久仰大名,如今一见,果真与众不同。”
她就说在哪儿见过呢。
婼这亮晶晶的眼睛,和嬴嘉、嬴缃姐妹看她的目光如出一辙。
“你知道我?”楚越有些意外。
她从军这件事,似乎只在宗室小范围内传开,婼,是怎么知道她的?
“你可是司巫啊,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你的事情,你是巫咸的后人,秦国的大巫,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等等。
楚越看了看十八九岁的婼,又看了看十六七的自己,她听着自己的事迹长大?
“我父亲是村中的巫觋【1】,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司巫,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巫吗?”
楚越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黄皮子讨封现场?
她能不能?
“能!”楚越笃定道。
别的专业不敢说,巫这个方面,她是学阀。
这么有实力的人加入巫的队伍….楚越觉得,这个夕阳行业也不是那么完蛋。
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睛放光,满是憧憬,楚越也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婼,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学一些医术。”
学一门技术,最好的时间,是今天。
巫、医、史,最早都是一家人,乱世之中,还是学一门技术最靠谱。
方士介于医士和巫之间,很多大夫,既是医生,也是方士,战国时代,还没有完全的科学而言,故而是医士还是方士,取决于这个人到底信什么。
婼是信鬼神的。
楚越是信科学的。
两个想跨专业的人,碰到了一起。
“好呀。”婼一口应下。
两人互拜对方为师,楚越教婼占卜术,婼教楚越医术,老师来老师去没有意思,两人便以姊妹相称。
“婼姊。”
“越妹。”
先秦的占卜术,也是有规范的。
楚越刚来这个世界,曾被嬴疾怀疑,就是因为她的预言,没有任何经过,便草草推断出。
殷盛甲骨,烧灼动物骨骼,根据裂纹判断吉凶,写下卜辞,及后续事宜。周盛蓍草,根据蓍草排列,对照卜书,找出对应的卜辞。
解卜辞,也有固定的格式。
早不是巫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年代,预言不是胡说,要有规范有格式的预言,要说的玄,说的模糊,要
用圣人的话,才更有说服力。
楚越算无遗策
照着答案写过程,怎么会有错呢?
楚越也不知道蓍草和《周易》到底有没有用,能否真的演算出未来,但既然答应教婼,楚越便将自己学到的规范化占卜术,教给了婼。
作为回报,婼开始教楚越辨认草药,和一些基础药理。
烈日炎炎,楚越和婼蹲在树下,一个抱着竹简,愁眉不展,费力理解着晦涩的卜辞,一个望着面前一堆草,长吁短叹。
楚越看了看左手的草,又看看右手的草,“这”
晒干了谁认识谁啊,都是干草。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楚越渐渐得知婼的身世。
她是个很年轻的二婚寡妇。
父亲是秦军的方士,因战而亡,作为独生女,她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十五岁那年,她嫁给同村的男子,婚后不久,丈夫就战死了。
没有孩子,她又继承了丈夫的爵位。
丈夫的战友,答应他会照顾自己,于是婼又改嫁,但成婚没多久,她第二个丈夫又战死了,还是没有孩子,于是她第三次继承了爵位。
三次爵位累积,婼成了大夫寡。【2】
她爵位高,邻里便推举她为长,县中征发课役,17以上女子需服‘全作’,正式承担徭役,便由她率领壮女,为大军转输辎重粮草。【3】
婼跟着父亲学过医术,战时人手紧缺,她因此成为方士。
楚越听完,陷入了沉默中,才十九岁的姑娘,居然已经经历过这么多风霜。
良久,她低声问婼道:“课役结束后,你打算去哪儿?”
“回家吧,虽然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婼抬袖擦去脸上的汗水,歪头看向楚越,说出了真心话,“我其实不是很想回去。”
“县里那些吏总想着再给我找一门婚事,都被我打出去了。我上一个丈夫,都还没记住他的脸,县里便来人告诉我,说他死了。”
婼叹口气。
“我答应嫁给他,原本就是怕我前夫担心,现在好了,我父与前夫若是见到第二个丈夫,一定更担心了。”
楚越‘啊’了声。
婼看向她,认真道:“鬼和鬼之间,应该不需要巫作为媒介吧,我只听说人和鬼之间需要媒介。”
相信巫的人,多半相信灵魂不灭,最早,巫是作为沟通鬼神的媒介而存在。
楚越愣了一下,垂眸避开婼的视线,“当然。”
“等我成为了像司巫这样的巫,是不是也能看到他们?我想告诉我父母,还有两个丈夫,我一个人生活的也很好,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好要命的问题。
楚越不能昧着良心,但也不能戳破婼对生活的期盼。
“你”
她抬头,望向婼,忽然道:“你和我走吧,我会竭尽所能教你。”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
楚越不信鬼神,但也没办法否定鬼神的存在,教给她,万一呢。
同是天下沦落人,一样的无亲无故,一样的被催婚,楚越想帮帮她。
虽然她不能抗住来自王室的催婚,但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帮婼抗住风霜,是够的。
“婼姊,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楚越郑重询问道。
婼歪头,看向楚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我可以跟你走?”
楚越伸手,“当然。”
婼开心的一跃上前,抱住楚越的手臂,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成为巫。”
楚越:“……”
张仪在魏失势,公孙衍联合魏国亲齐派,不断进言魏王,希望能重启合纵。
上战伐交,一时之间,各国使臣,带着符节,往来穿梭,据理为本国求得同盟。
秦不能失去对三晋的控制,赵国还没胡服骑射,威胁不大,最主要的,是韩魏。
反手抽了韩国一个耳光之后,秦国派出使者,去见韩王,打算将失地奉还,给点甜枣,以稳固秦韩同盟。
大军撤出了鄢,班师途中,天气渐凉下来,快到咸阳时,冬日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恰好是十月初一,秦以十月为岁首,新的一年,眨眼就到了眼前。
进入十月,便是冬天。
冬天,楚越最讨厌的季节。
不仅因为冷,战国的冬天,比后世要冷的多,滴水成冰,呵气成霜,还因为一到冬季,各种祭祀跟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里蹦出来。
这么冷的天,还要办活动。
腊月,要祭祀先祖,祭祀五神。
还要祭祀掌管农业的八位大神,以及其他有助于农业生产的几百位小神,前者称之为腊祭,后者为‘祭百种’。
天冷地寒,拜神拜得人晕头转向。
楚越愁啊,但大秦就是这样功利,物尽所用,没用了
没用了就完蛋了,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的人,自然会被优化。
每个国家都是这样的。
算了,她还是很有用的。
出门一趟,捡回两个门客。
楚越带着她唯二的两个门客,踏入了自己精心装饰的宫外府邸。嬴驷赐给她的府邸,在咸阳城西,站在高处远眺,隐约还能看见渭河。
宅院静谧,依山傍水,诙和婼望着精致的院落,不约而同‘哇’出了声。
“好大的房子。”诙没见过世面道。
楚越挽住婼的手,‘啧’了声,叹气道:“这房子我都还没住过呢。”
所谓养士,和包养没什么区别,管吃管住,待若上宾。
领导在宫中996,赚钱让员工享受。
这合理吗?
不应该他们出去努力,让自己享受吗?
倒反天罡了。
楚越将二人安顿好,才返回王宫,入宫之前,她抽空去见了嬴华。
卸去一身战甲,嬴华一身绛色常服,不带冠,结发为髻,几丝碎发垂在额头,平静坐在楚越对面。
她还未说明来意,嬴华便先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和王后说了什么?”
楚越点点头,“对。”
他和王后说了什么?
他和王后,又能说什么?
楚越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人总是存着侥幸的心,她不愿意朝自己不想接受的方向去想,可是现实又摆在面前。
是什么让一个生气的人,轻而易举放下芥蒂,和她和好如初?
她曾经走过这样的路。
一束夕阳从窗外投入,正好照在嬴华有些粗糙黑黄的皮肤上,阳光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似乎盯着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楚越看的清晰,他颜色愈发淡下去的瞳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脸,那一瞬,她什么都知道。
他踏上了那条和她一样的路。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随之急促,她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许久,她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愤怒。
她是那么愤怒。
楚越愤怒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睥睨眼前的男人,骂道:
“你怎么不去死。”
第36章 高媒神古代版520,成年人的节日……
楚越骂完,扭头就走,嬴华追了出来。
预料到了不好的结果,但事情的发展又远超他的预期,朝着莫名的方向,飞驰而去。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生气?
骂的也稀里糊涂,不成章法。
不是震惊、错愕、难以接受,而是生气。
这打了嬴华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话,全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他追在楚越身后,一路沉默,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步伐匆匆,嬴华一路跟着楚越,直追出府邸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