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楚越要走,嬴华不得不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等等。”
楚越猛地甩开嬴华的手,回过头,死死盯着他,“你要是再敢跟王后胡说什么,我就和你没完!”
嬴华望着面前火冒三丈、气冲斗牛的楚越,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冷静下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已经到嘴边的‘你听我说’,随着呼吸收入胸中。
他望着楚越,目光逐渐凝聚,变得深邃。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楚越非同寻常的反应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楚越顿时心虚起来,她垂眸,避开嬴华的视线,强压下心头怒火,质问他道:“你到底跟王后说了什么!”
嬴华缓慢收回视线。
王后,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思绪不妨被扯回那一日
起初,他入宫,是想为楚越和白起说情的。
答应会帮她,就一定会帮到底,而且他也非常欣赏白起,秦军中的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后听完他的说辞,却问道:“公子华,你为什么要帮她?”
他刚想回答,王后又为这个问题加了一重限制,“你一直在帮她。”
能因为什么?无非,他是个大好人。
天下一定找出不出来第二个比他还心善的人。
“她还分不清公子和公孙的时候,就想要出宫去找你,我为她缝一件新衣服,她也一定要穿给你看。她总想着找你,追寻你的身影。”
好人总是招小孩喜欢。他想。
他也乐得和她一起玩,越小的孩子,越淳朴,没有成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她的眼睛那么清澈,所有情绪,一眼便能洞悉。
有她在的地方,是净土,他能卸下所有防备,说出所有想说的,却碍于身份不能说的话。
“她追寻着你,而你,也一直为她驻足,若说从前是因为她年纪小,你照顾她,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回答道:“习惯了。”
“可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公子华,你是君子,难道会想不起礼法吗?可是你还是任由自己所想,逾越了应该疏远的人。”
“你自己不明白吗?”
他不明白吗?嬴华沉默了。
想过明白,却觉得过于匪夷所思,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对楚越的心境始终如一,没什么变化。
他不可能对一个小孩子生出男女之情。
所以他迟迟无法判断出,自己心中到底对她抱着何种感情。
王后的话,像一柄剑,锋利划开嬴华混沌的世界,应该疏远却没有变化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变了。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明白了,就不会再自欺欺人。
嬴华低头,沉默良久,向王后道:“臣从前不明,多亏王后,今日明白了。但,她既与白起两心相知,臣知,与不知无异。臣还是那番话,希望王后能成全她,和白起,让他们能在一起。”
现在知道,还不如不明白。
“你是秦国公子,有些话,不需要我说,你自己清楚。她能和那个姓白的少年在一起吗?”
“他也是嬴姓子弟,秦公子白的后裔,应当”
王后冷笑声,“那是之前的事了。”
“秦国的宗祝,是先公后裔,是宗室,大王的血脉亲人,她无根无基,仅凭几句预言,就高居司巫之位。看起来王上信任,地位尊崇,实则徒有其表。”
“没有根基的,又触犯旧贵利益的大臣,都是什么下场呢?一旦失去君王信任,就会立刻被群起而攻之。”
“李悝自刎。吴起亡楚,又被楚国旧贵围攻致死,箭雨并中王尸。”
“商鞅,被车裂。”
“你以为自己在顺她所想,实则是在害她。她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而需要一个能作为盟友的丈夫,如此,才能在秦国立足,长远的活下去。”
嬴华沉默了。
“你能看着她走上绝路吗?”王后逼问道。
嬴华脱口而出,“当然不能。”
原本,嬴华想找个时机,和楚越推心置腹,分析当下局势,道清利弊,谁料他还未去找她,她先登门。
自己还未开口,她便已经看清一切。
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嬴华只觉匪夷所思,不知她是如何猜到,也不知她的怒到底从何来。
除非
能猜到对方所想,无非照着对方想法,想过一遍。愤怒,往往因为无力。往事,不适时宜的,浮现眼前,少时,她曾很认真的望着自己,“我不是小孩。”
嬴华的心颤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
他望着面前楚越,肉眼可见的,她心虚了,躲开自己的视线,不敢看自己,方才还旺盛的怒火,骤然减半。
对于自己的问题,她也选择了避而不答。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楚越越是沉默,嬴华越是莫名恐慌,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又害怕一切真是自己想的那样。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越深吸口气,“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我应该能猜到,王后和你说了什么,或许,我现在孤立无援,但这局面不会持续很久。”
“除了血盟,还有道义之盟,这不也是你常说的,君子之道。”
她只是秦国的雇工,要想站稳脚跟,得成为股东才行,和一个股东结婚,得到股东身份固然便捷。
但秦国已经没有合适她嫁的股东了。
除了新生一代,自己看着长大的嬴壮、嬴荡
说完,楚越登上轺车,驭手驱马,待到楚越的背影快消失在街尽头,嬴华才反应过来,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楚越。”他唤道。
但她没有回头。
这个冬天,不仅是楚越,所有人都过得忧心忡忡,使者往来秦魏、秦韩之间,带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
大才公孙衍使了阴招,在韩国散布谣言,秦魏同盟,是为了揍韩国。
韩国一下就炸了,连横攻众弱,那个弱居然是自己。
三个人的友谊,注定是充满猜忌的。
秦国的盟友,全都若即若离,这让秦王和臣工们,都十分难受。打,怕对方倒向齐国,不打,又无法控制。
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开春。
秦魏彻底分手了。
魏王在齐国的要求下,驱逐了张仪,而以公孙衍为相,命他全权主持合纵。
公孙衍吸取上次合纵失败经验,积极拉拢大国下场,推举齐国的盟友,楚国楚怀王为伐秦纵长。韩魏都出兵合纵,赵国也参与其中。
秦赵也接壤,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围殴,真的来了,据探子回报,列国正筹措粮草、征调兵马,准备扣秦函谷关。
秦国也开始筹措粮草,组织兵员,与列国一战。
仲春三月,祀高媒神,高媒神掌姻缘,是生殖之神。
秦的高媒神是女脩,诞育先祖伯益的女性始祖【1】。列国的青年男女,都会在这一日,踏青、祓禊,沐浴河中,洗去身上污垢。
然后开始过节。
战争的阴霾,覆盖在咸阳城上空,该成双成对,相依相守开心过节的男女,却个个泪眼婆娑,分离,近在咫尺。
没人知道,这一分开,何时还能团聚,又是否还能再见。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楚越坐在祭祀搭起的简陋土台上,望着一对对有情人惜别,原本因为过节,能见到白起,稍微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没人喜欢打仗。
她不想去李帛,那个会被义渠重点攻击的城池,太危险了,可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要想崭露头角,需得一些拿得出手的功劳才行。
不然,怎么转股东?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楚越当即站了起来,提着裙子,朝他
跑了过去。她扑进白起怀中,抱住他的腰,白起猝不及防,被她撞的往后退了半步,双臂却立刻合拢,抱住了她。
温热的脸,贴在楚越耳畔,以示安抚,楚越抬起头,白起的表情,还很茫然,“怎么了?”
“和我去个地方。”
白起跟着她往前跑了几步,才问道:“去哪儿?”
她拉着他,穿梭在密林中的小道,楚越提着裙角,健步如飞,他们往前跑着,似乎要甩掉身后一切束缚,什么秦国、军功、司巫。
通通不要了。
现在,挣脱束缚的他们,是自由的。
他们一直往前跑,一棵棵树,消失在他们身后,白起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被她拉着往前。
两人爬到山顶,视线才豁然开朗,地平线尽头,太阳温暖照耀的地方,村庄静谧,再往远看,渭水磅礴。
楚越指着那片地方,回头对白起道:“那边,是我的宅子,也是准备以后居住的地方,比邻渭水,可以抓小鱼小虾来喂我的大鹅。”
白起气喘吁吁,顺着楚越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看清田宅后,深黑的眼睛,飞速眨了一下,他低头,对上楚越明亮而兴奋的双眼。
她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对将来的憧憬。
阳光温暖,她的眼睛愈发清澈,望着眼前少女,白起的心陡然跳空了一拍,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了楚越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他的吻,汹涌而激烈,潜藏在血脉中的狂野,与爱意迸发。
楚越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她搂住白起的脖子,力争上游,才勉强扳回一城。
火焰,随着你来我往踉跄步伐,在两人之间渐渐腾起,白起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最终停下,他靠在楚越肩头,沉重滚烫的呼吸,隔着轻薄麻衣,频频烧灼肌肤。
密林深邃,虫鸣鸟叫,心跳如鼓,在咫尺间作响。
“君子”白起的圣人之语还没说出口,楚越已经握着他的手,扯开了自己的衣带,半边衣襟掉落。
白起的呼吸杂乱起来,头也本能偏开。
秦国民风淳朴,礼法不森,男女淫奔,司空见惯。白起是君子,当楚越也是女士,守着礼,日复一日。
楚越捧起他的脸颊,让他正视自己,掌心温度滚烫,白起眼眸愈深。
“周南有《野有死麕》,秦风有蒹葭。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爱的人就在对面,只需涉水的勇气。
礼约束人,却并非要磨灭人的勇气。
连绵深草倒下,发出窸窣的声音,天与地,在眼前旋转,两人出来前精心选了一番的衣服,凌乱堆叠
白起伏在楚越怀中,楚越抱着他碎发蓬松的头,“白起。”
“嗯?”白起的声音慵懒。
“你之前对我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怀中人轻轻笑了下,“好。”
“今夕何夕,得与王子同舟”【2】
此时歌声,不再如当日一般,夹杂着淡淡的忧伤,白起唱着,楚越双臂回缩,更紧抱住了怀中的少年。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将我忘了,就当渔女和鄂君,只是相遇,没有结局。”
白起觉察楚越语气不对,猛然从她怀中抬起头,“你要去哪儿?”
“李帛。”
第37章 李帛这一次她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声……
楚越拉着白起的手,两人一起漫步在街巷中,憧憬一点点化作现实,画卷般在白起眼前展开。
乡村房屋栉次鳞比,隐约城镇繁华轮廓,不远处田地,阡陌交通,往来儿童,追逐嬉戏。
“那边是渭河。”楚越指着不远处道。
两人一起到了河边,春风和煦,河水宽广,明媚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像是爱人的怀抱与呼吸。
他们并肩走在河滩,天空蔚蓝,一时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起往前走,视线却停留在身边人头顶,他望着楚越,似乎怎么也看不够。楚越抬头,恰好对上白起聚精会神的视线,她望着他,微微一笑。
“我很好看吗?这么盯着我看。”
白起眼中含笑,不假思索道:“当然。”
楚越听得开心,往前凑去,逼近白起的脸,“那你还有什么,想对眼前这位美人说的吗?”
白起垂眸,抿唇,“没有。”
“可是美人有话想对你说。”
白起抬眸,“什么?”
下一瞬,楚越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她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将白起按在芦苇堆中,哪有美人的样子。
芦花飞舞,落在白起健壮的手臂,楚越伸手拂开,顺带摩挲过他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痕。
楚越目光逐渐变得困惑,“什么时候的事情?”
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她没有发现过白起受伤。
他总是那么镇定,那么从容,那么安静,完全看不出来一点受伤的样子。
没被发现,不代表没发生过。
白起抓住楚越的手,轻而易举坐了起来,坐在她身上的楚越失去平衡,身子止不住的后倾,白起托住她的后背,双臂收缩,将她拉到眼前。
“忘记了。”
楚越还想说什么,唇齿已然被堵上。
唇齿相碰,耳鬓厮磨,楚越搂住白起的脖子,半边身子贴上他精壮的胸膛。
如漆长发散在倒地的金黄芦苇上,像一副水墨,铺陈开来。
激烈时,楚越的手抓住身边芦苇,又被白起的手包裹,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微风吹过,芦苇荡泛起层层金色涟漪。
夕阳斜照,白起赤着上身从芦苇丛中走出,背上几道抓痕见血,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又喝了两口,摘了片大叶盛水,原路返回。
楚越已经穿好衣服,抱着膝盖,有些疲累的样子。
白起双手捧住树叶,将水递到她嘴边,楚越唇干口燥,就着白起的手将水喝了个精光。
楚越喝完水,白起背过身,开始穿衣服,楚越余光不妨瞥到白起后背抓痕,头陡然垂了下去。
乌黑长发,挡住她满面窘迫。
白起穿好衣服,见楚越低着头,头也随之低了下去,他去看她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楚越别开白起的视线,“没没什么”
情到浓时,触及某些敏感,气血上头,横冲直撞……
但怕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楚越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你背上的伤回去还是避着点人”
当然也可以说是自己抓的。
但白起,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此话一出,白起的脸上也露出尴尬之色,“没没事”
白起坐在堆叠的芦苇上,一双手从后伸来,勾住他的脖子,楚越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唇鼻在他耳边、颈窝摩挲,“不要走。”
这一别,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到。
以前读不明白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现在是真‘无语凝噎’了。
叹息声很轻,却足够清晰。
白起微微侧首,望向身后楚越,“我得回去了。”
楚越:“”
王后因魏国和秦国之间的联盟摇摇欲坠,而终日忧心,秦魏这些年来摩擦不少,但联盟始终牢固,攻魏,只是降服魏国的手段之一,两国的联盟还是十分紧密。
原因无二,说到底都是天定。
秦国的崤函关固然坚固,能抵挡外敌,但也卡住了秦国的膨胀的野心,遏制秦国的东出之路。魏国,刚好坐落在秦国窥探中原的路上。
两国本该是你死我活的。
然而此时的天下,却进入了僵持阶段,秦国之外,齐国、楚国也崛起,三大国争霸。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结构。
这个时候,再想打一场灭国战争,便变得困难起来。
灭魏,齐楚肯定不能坐视,灭不掉,只能想办法将魏拉到自己这边,免得他倒向齐国,和楚国联手,来打自己。
嬴驷重用张仪,意在驯服魏国,有魏国、燕国,便能牵制齐国、楚国,娶王后,也是其中一环。
楚越想劝王后不必担忧,但转念一想,王后忧心的,一定是公子荡的
太子之位,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
不想当母后的王后,不是好王后。
生在王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王后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总温柔注视她的眼睛,被忧伤覆盖,“子越,你告诉我,这件事会影响荡儿吗?他未来会好吗?”
少时,王后总亲昵的唤她‘子越’,子是一种很亲近的称呼,缀在名前,后来她渐渐长大,王后便以官职相称,意在提醒宫人,不能轻视她。
现在发生的种种,令王后焦虑不安,父亲魏惠王死了,兄弟继位不久,要和丈夫开战,秦王宫中,还有许多威胁她儿子地位的公子。
王后生怕那些有心之人,会将此事,作为攻击她们母子的借口,但她又是无力的,困在深宫中,不能阻止联盟的破败。
一个人微薄的力量,如何能撼动这个乱世?千军万马、赌上国运的厮杀,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人而停下。
即便她是王后,哪怕成为秦王的母后,都没有办法阻止,大乱之世,人人身不由己。
王后只能靠在楚越肩头,一遍又一遍问她,“不会有事的,是吗?”
楚越有力的肩膀,托起王后,她望着王后泪眼婆娑的眼睛,笃定道:“王后,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帮公子荡,让他成为秦国的太子。”
王后一怔,眼眸倏而亮了起来,“你”
她很意外,“你想通了”
话未说完,王后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恍惚摇头,“不,不能,你不能是为了荡儿这么做,你不能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王后以手掩面,仿佛想起了往事,喃喃道:“不能这样”
“可是我的荡儿”
楚越出声,打断了王后会错意的纠结,“王后,我会去李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摆脱现在的困境之后,我希望您能同意我和白起在一起。”
什么让世卿世禄制开始崩溃,是战争?足够的功劳,可以崩坏原本腐朽的规则。
预言,让她成为司巫,军功,会让她更进一步,只有足够强大,发出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我不嫁给嬴轩。”
“我也不愿意,嫁给嬴华。”
第一句话,被所有人忽视,第二句话,绝不能再步第一句话的后尘。
楚越态度坚决,王后也不免动容,她的手轻轻放下,凝视着楚越良久,才道:“你难道不喜欢他吗?不是的吧。”
她轻声说出一直以来藏于内心的猜测,“你不喜欢他的话,就不会总是无缘无故的不高兴。”
少年楚越的世界很小,王后几乎不需要费功夫,便能猜到她不高兴的源头。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孩子,你总是,那么有想法。”
楚越笑得苦涩,“只是不像,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谁会在意一个孩子。”
王后闻此,陷入了沉默,即便有所猜测,但只是一瞬想象,很快就被她自己压入心底。
她都是如此,何况旁人。
“你去李帛做什么?那边靠近义渠,义渠人虽然明面上臣服于秦国,但实则内藏反心,太危险了。”
楚越低头。
良久,王后叹口气道:“魏冉也在那边,你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得到王后的准许,楚越带着她的三千门客(少两千九百九十八个版),往李帛而去,魏冉接到王后的消息,中途接应她。
魏冉抬手,战车戛然而止,带着干燥沙土的风,迎面袭来,楚越口鼻霎时一阵发涩,她歪头呸呸吐掉嘴里的沙子,瞪向来人,骂道:“魏冉你干什么。”
青年从战车上跳下来,饶有兴趣打量着眼前人,“去李帛打算干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废话。”魏冉理直气壮道,“我领兵去支援李帛,你说你有必要告诉我吗?”
完了。
楚越心想完了。
秦军是真没什么兵力可言了,居然已经沦落到让魏冉领兵去支援镇守李帛的地步。
也是,这一战,天下有点名头的国家都来围殴秦国了,秦国自然重视,将大半兵力,全部开赴函谷关。
楚越眯着眼睛,望着魏冉,视线倏而越过他,落到他身后的士卒之中。楚越大步往前,从军士中,拉出一个白的几乎可以算的上扎眼的少年。
“你给我回咸阳去!”
楚越叉腰,对着嬴缃,大喊道:“立刻,现在,马上!”
她要是出点事,自己还回什么咸阳?
“你认识他?”魏冉有些吃惊。
楚越看了一眼魏冉,“你不认识她吗?”
魏冉摇了摇头,“我怎么会认识?”
“那天在河边,你捡到了她的金簪。”楚越掩唇,以缓解提到河边的尴尬,魏冉瞪大眼睛,“什么?!”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的?”
楚越回头,打量了眼嬴缃,仅从肤色而言,她和周围人就明显不是一个图层,她那么白,五官又精致,眉毛还有修剪过的痕迹。
认不出来?
瞎啊?鼻子上面长了俩大灯泡吗?
“不是”魏冉慌忙向嬴缃行礼,“公孙,不知是公孙,冒犯了,还请公孙恕罪。”
“没事。”嬴缃大度的让魏冉不必多礼。
魏冉将嬴缃请上车,自己则拽着楚越的衣袖,往角落去。
“干什么?”
魏冉开门见山,“公孙的事,你来的时候不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她是出现在你的队伍里!你看不出来我是女儿身,也就罢了,她那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你是从咸阳出来的时候没带脑子还是没带眼睛?”
她是真的公孙,爷爷是秦献公。
嬴缃要是出了什么事,宗室是真的会来要个说法的。
魏冉被楚越骂了一顿,气势腰斩,他抓抓头,无奈道:
“战时人手紧缺,能多一个人抵抗敌人,当然多一个好,但我真没想到,她是公孙,不是你们怎么一个二个,放着好好的咸阳城不待,非要往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
“她不是也是不想嫁人,所以往出跑的吧?!”
楚越‘啧’了声,“她就不能是冲你来的?”
“我?”魏冉指着自己,满眼惊恐,“她心眼儿这么小,非要报复我啊。你怎么也不劝劝她,我那天真不是针对你们,我是怕有刺客。”
楚越望着魏冉,眼睛眨了眨,“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也许,魏冉还没开窍。楚越想。
“但不管怎么说,先把她送回去,她要是在这儿出事了,你和我可就”楚越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魏冉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还用你说!不是你跟我,是我啊,你跟她要是出事了,我”
他说完,又意识到什么,给了自己一下,“你俩绝对没事!”
楚越被魏冉的举动逗笑了,笑出声来,魏冉没好气看了她一眼,“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公孙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交给我?”楚越急着要将这个烫手山芋往外丢,“他是你的下属。”
“我领兵,不止是她,你也要听我的,我说将她交给你,就交给你,要违反军令不成?”魏冉神情严肃的望着楚越,不容置疑道。
楚越翻了个白眼,“行吧。”
第38章 作战计划他俩好坏
楚越抵达李帛的第一件事,便是借钱。
李帛城中大族、富户、有名有姓的,一个一个,敲门借钱、借粮食,理由也冠冕堂皇,“防备义渠。”
一身盔甲的魏冉跟在她身后,两人腰间佩剑锋利,大族没出口的诉苦,烂在了肚子里。
如此借了好几户人家,魏冉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车车往外运的粮食、财帛,往前小跑了几步,追上楚越脚步,问道:
“你借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莫不是想借机敛财?”
楚越瞪了他一眼,魏冉悻悻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我只能猜出这么点,别的我也想不到了。”
“你求我。”
魏冉蹙眉,楚越望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他到底抗不过,败下阵来。
“算我求你。”
楚越笑了下,招手示意魏冉上前,魏冉看了一眼两人间的距离,没有上前,身子前
倾,将耳朵凑了上去。
“说吧。”
楚越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借钱,留的是谁的名字吗?”
“谁的?”
“你的。”
魏冉的声音一时在楚越耳边炸开,“什么!”
楚越捂住半边耳朵,骂道:“你这么大声干嘛!”
魏冉直起身,神情严肃的望着楚越,“你借钱,为什么要留我的名?你为什么不留自己的?你没名字吗?”
“我说,若是能守住李帛,你会加倍奉还,要是义渠人来了,他们认不认,我不知道。如此一来,这些大户就算是为了钱,他们也得和咱们一条心。”
魏冉想了想,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他朝前走了半步,谄媚笑道:“司巫,耳朵没事吧,刚才是我的错,都怪我这张破嘴,声音大。见谅。”
说着,他轻给了自己一下。
楚越冷笑一声,“咱们要是守不住李帛,这些钱也够给咱俩陪葬了。”
“陪葬这么多,不怕被人挖啊?还是算了,等击退义渠,还给他们吧。”魏冉幽幽道。
楚越斜了他一眼,魏冉也正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义渠的兵马,动作很快,前一天探子汇报,还风平浪静,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杀到了离城门五十里外。
门被拍的砰砰作响,魏冉焦急道:“义渠人杀过来了!”
楚越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推开压在身上的手和腿,嬴缃被推开,没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楚越穿好衣服,顺手拉上被子,为她盖好,这才出门。
“义渠人很多,你昨天说的对付义渠人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快拿出来。”魏冉有些焦急。
楚越揉了揉眼睛,视线变得清晰,她没有理会魏冉,而是冲到了马厩,婼摘掉脸上的面纱,对着楚越点点头,楚越会意,这才对魏冉道:
“义渠人所能依仗,不过骑兵,打蛇要打七寸,打义渠人,要先从马下手。”
楚越冷静道。
出征之前,她在窗前,冥思苦想,试图找到对付义渠骑兵的办法。
义渠人的机动性很强,时常骚扰秦国边境,烧毁农田,焚毁庄稼,秦军一出兵,他们就跑,等秦军退去,他们又卷土重来。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小虎忽然出现在眼前,它在院中树干上磨了磨它的爪子,而后纵身一跃,跳到了树上。
角落中,它的乳母,依旧瑟瑟发抖。
动物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楚越顿时眼前一亮。
骑兵,骑的是马,马,也是动物。
“走,去城墙。”
两人离开马厩,往城墙而去。
楚越还未登上城墙,一股浓烈的腥臊气便迎面袭来,她顿时捂住口鼻,魏冉五官皱在一起,抬手扇了扇,叫住一个士卒,“怎么回事?”
“是诙,他不知道弄了什么东西。”
“是老虎。”楚越回头解释道。
一桶一桶的污水,被士卒泼洒在城门前,难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楚越胃中翻滚,不少秦军士卒无法忍受这个气味,当场呕吐起来。
魏冉想说话,一张口就发出yue的声音。
“这什么?”
楚越捂住胸口,强硬按耐下胸中波涛翻滚。
好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招数。
老虎不愧是百兽之王,这味道
义渠的骑兵,来去如风,不多时,便黑压压落了满山,西北多风,风一吹,猛兽的气息,随风扩散,整片黑色海洋,霎时沸腾起来。
不少义渠士兵,都被马儿甩下背去,剩下大部分人,也是尽力,才控制住□□坐骑。
楚越见大部分人还在马背上,不由有些失落。
可惜老虎的数量太少,百兽之王,不好抓,她还要活的,就更难对付。
诙将能找到的老虎、狼,连粪便、尿液,带洗澡水全打包运来,还是杯水车薪,‘生化武器’的数量终究有限,只能洒在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避免被重点突破。
义渠擅长途奔袭,但在攻城略地方面,不如秦军,义渠王想要一鼓作气,主攻城门,奈何马嗅到猛兽的气味,变得焦躁不安。
为了避免首战失利,影响军心,义渠王果断选择退兵,在城外三十里外驻扎,等待战机再战。
见义渠骑兵安营扎寨,楚越拿出了第二件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东西。
一排排竹筒中,盛着许多小芝麻一样的东西,腥味,和腐臭味混合,比之前的污水,杀伤力更甚。
“这是什么?”魏冉问道。
“这是会让马匹、牛羊日渐消瘦,最终虚弱而死的东西。”
寄生虫。
既然想到能用猛兽克制骑兵,楚越的思路稍微往下一想,就能想到另一种杀伤力更大的生物——微生物。
看不见,摸不到,杀人于无形,而且,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成熟的防治方式。
但这个念头只是很短暂的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楚越打消。
太没人性了。
不行。
她很快想到了另一种东西,寄生虫,有些寄生虫人畜共患,但有的只寄生在牛羊身体。
科学,就是力量。
望着白花花一竹筒,面条一般的绦虫,楚越闭眼,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将面条,带到这个时代。
“义渠的马匹、牛羊,接触这个东西之后,不出半个月,就会衰弱下去,有些体弱的,甚至会死。”
魏冉眼前一亮,“真的,义渠没有骑兵,我看他们还怎么跑,跑不掉,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他伸开的五指合拢,仿佛攥住的不是空气,而是敌人,秦军擅阵战,跑不掉的义渠军,就是军功。
“这就够了吗?”楚越忽然问道。
魏冉还没反应过来,“啊?”
“义渠人以放牧牛羊、马匹为生,牛羊大规模死了,百姓生计势必难以维持,义渠王作为他们的君主,该怎么办呢?”
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顾头不顾腚
秦国为了保护自己的大腚,只能去扒义渠的底裤。
“管,就要退兵,若是不管,这个时候,秦国愿意将他们编户齐民,给他们农田、土地,他们体会到县制的好处,还会和义渠王一条心吗?”
楚越歪头,望向魏冉。
百姓,是不会管谁当皇帝的,只会在意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况且,义渠本就对秦国称臣,县制也在义渠初步推广,十年过去,义渠的百姓对秦国早没了一开始的抵触。
分化,孤立,然后打击。
楚越继续道:“牛羊不吃草,日渐衰弱,却找不到原因,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草原上散布谣言,说是因为义渠王,对秦国开战,触怒神灵,所以遭到上天惩罚。”
她挑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千金的贿赂摆在面前,再威胁几句,我就不信义渠的巫师们,不会说出我们想要的话。”
天下巫师是什么水平,楚越最清楚。
一旦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巫师将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百姓的、君主的,如果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那就真完蛋。
收了钱,还有了借口,何乐而不为呢。
“咱们借了那么多粮食、财帛,总得找个地方花出去吧,否则,你真准备自己还双倍吗?”
楚越说到了要点。
“我可是立过字据,说双倍奉还,还签的你的名字!”
这钱他俩怎么能还呢?!
当然是花出去,开发票,找秦王报销,让他还。
回扣可以少吃,但是不能不吃,这是辛苦费。
以秦军的战斗力,阻挡义渠人于城下,还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楚越要的是
,一场能够让众人都看见的胜利。
要赢,还要赢的很漂亮。
守住城池,只能算五分的答卷,她要十分的完美分数,和一点回扣。
这过分吗?
魏冉眸子一紧,很快跟上了楚越的思路,“我听说义渠王还有兄弟”
他看向楚越,眼中黠光闪烁,“你说,是手足兄弟重要,还是王位重要。”
东西都送了,当然要大肆宣传,三人成虎,挑拨离间,简直是千古第一大杀招,尤其,在王室。
“废话,当然是王位,左手断了,还有右手,王位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魏冉低头一笑,“那他们义渠,是左手砍右手,还是右手砍左手呢?我听说现在义渠王的父亲,就是杀了他的哥哥,才成为义渠王的。”
楚越脑海中闪过多年前的画面,义渠内乱,秦国趁机派庶长操领兵义渠。她曾经,在这里,编织出一个谎言,和憧憬的美好未来
她摇头,“不知道。”
“让我们看看?”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对视一笑,楚越欣然道:“好啊。”
作战计划,初步拟定,接下来的,便是实行。
第39章 她和她的门客对门客的第一个命令……
计划完美无缺,第二个严峻问题呈现在两人面前。
谁担责。
此时李帛城中,除了原有的驻军,和魏冉带来的三千精锐禁军,加起来不到一万,义渠
倾巢而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若干年前,楚越来到这里,看到的,是秦军将义渠按着打,现在
莫欺少年穷了。
义渠王还记得当年的耻辱,想要一洗。
计策虽好,但在双方实力悬殊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再分散兵力,往义渠腹地‘投毒’,过于冒险。
万一计策不成,损兵折将
万一李帛出事,谁来承担失守之责?
楚越看看魏冉,魏冉看看楚越,阳光从墙头斜照,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万一李帛失守,我们可就得不偿失。”光亮下,魏冉神情明显犹豫。
坚守李帛,不让义渠攻陷,已经算圆满完成任务,就不要再创新,以免,画蛇添足。
“不兵行险招,怎么能让人看见!”阴影中,楚越倔强道,“城中百姓,可以组织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守城,只要函谷关方面的压力一减轻,就会有援兵。”
“即便失守,你还怕功不抵过吗?”
魏冉看向身后,街头巷尾,已经少有人在,只剩下零星几个百姓,脚步匆匆。
“城破了,这些百姓怎么办?义渠人,会怎么对待他们?多一分兵力守住李帛,他们就多一分希望活下去。”
楚越一时缄默,良久,她才道:“那我自己去。”
魏冉眯眼,看向楚越的眼神复杂,“就你那几个人?”
“你不去,我能怎么办?”楚越抬眸,望向魏冉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黑的,只是不如白起的眼睛黑的纯粹,在日光下,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几分褐色。
魏冉望着楚越坚定的眼睛,若有所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我支持你,也很简单,我去,你留下。赌一把,大不了,我再回去当公士。”
真出事了,他一力承担。
既然担责的是他,那么指挥权也理所应当落到了他头上。
“那不行。”
军功面前,六亲不认。
“办法是我想出来的,婼是我的门客,当然我去,你去什么?”楚越看破魏冉的以退为进,不同意是假,要和自己讨价还价才是真。
魏冉见楚越不上当,一时口气变得强硬,“我奉命驻守李帛,我是主将,你在军中,当然要听我的,我不同意,你也不能去。”
“你别忘了,李帛还有县令和县尉,不是只有你魏冉。”
县中地方军,归属于县尉管辖,县令,也能组织起民夫。楚越不是非和魏冉合作不可,掌握核心技术的是她。
两个人争论不休,魏冉说不过楚越,一时急了,撸起袖子,“耍嘴皮子有什么用,秦军,用实力说话。”
楚越‘呵’了声,“怕你不成?”
“将军、司巫。”诙及时站了出来,打圆场道:“两位一心为国,其心可嘉,但大敌当前,还是要齐心协力。魏冉将军毕竟是男子,行动更为方便。”
楚越冷笑声,“你是想说,婼也别去了,你跟魏冉去就好了。”
诙摸了摸头,全然被看穿的窘迫。
话说到这里,魏冉也就干脆不再藏着掖着。
“你不能去,我可不是白起,真让你跟着上,那是义渠,一旦失手,你是什么下场,你自己知道。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大王王后,还有白起交代?!你别以为县令、县尉就会让你去,说不准,他们还不如我大胆。”
女扮男装集体作战,和孤军深入敌后的危险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能说的上话的几个人,除了目睹过楚越实力的魏冉,没人相信她。
“留着命,才有军功。”魏冉劝道。
楚越斩钉截铁道:“不行!”
两个赌徒相视,眼中只有扬名立万的渴望。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不得不各退一步,事成之后,功劳均分,楚越留下守城,魏冉与婼执行。
三五日风吹日晒,‘生化武器’渐渐失效,半日后一场大雨,彻底让它报废,楚越望着城墙下活动越来越频繁的斥候,知道义渠马上就要攻城了。
她召集工匠,按照自己画的简陋工图,做出个数个木质大风扇,安设在城墙上,为了加大震慑力度,楚越又为风扇做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外壳。
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黑洞正对城墙下。
义渠的士兵到了城下,城墙上却安静一片,前锋见有异,急忙打马回营禀告。义渠王与左右诸将勒马,打量着眼前的李帛城。
寂静中,几点鼓声骤然响起,义渠士兵一时戒备,以为自己中计。但城墙上依旧无人出现,唯闻点点鼓声。
一通鼓毕,城墙上出现一道人影。
白襦黑裙,以白纱覆面。
义渠人的视线,一时都落在了这道人影上,看样子,是个女子,她居高临下,斥责城下义渠部众道:
“你们臣服于秦,今遭却起兵反叛,违背当日之诺,我已请于巫咸大神,神将降罚于义渠。”
话音刚落,平地起风,大量黑灰,从城墙上凶兽的口中,铺天盖地,义渠士兵望着满山黑灰,纷纷以袖掩鼻,生怕有毒,诅咒在人群中散开,一时四处议论不止。
“装神弄鬼。”义渠王轻嗤一声,当即弯弓搭箭,羽箭直射人影,楚越收了傀儡,一支箭,穿透咽喉。
好箭法。
可惜遇到了草人。
她才不会傻到出去给人当靶子。
草船借箭没学过吗?他们真没学过。
义渠冲锋的号角,在城下响起,早进入战备模式的秦军,展开还击,誓死守卫李帛。数个民夫转动风车,几个壮女将风扇前的黑灰替换为沙石。
大量灰沙,从饕鬄血盆大口中飞出。
楚越想,传闻中黄帝大战蚩尤,风伯召唤来飞沙走石,也不过如此。
一日鏖战,义渠没占到便宜,退兵而去。
守城的一方先天占据优势,但义渠实在人多势众,县令将城中所有能组织的人力,都组织起来。
壮男、壮女、老弱孩童,分别为三军。
男女守城,老弱孩童建筑工事,搬运器械,楚越下城墙,寻找嬴缃时,不远处一队孩童吸引她的注意力,望着齐心协力,搬运木头的半大的孩童,楚越一瞬出神。
但下一瞬,她的注意力就被角落中一闪而过的道熟悉人影吸引。
嬴缃一闪而过,躲到了角落。
楚越往前,走了几步,墙后几道凌乱的脚步声令她警觉起来,她本能按上剑柄,小心翼翼靠近。
冰冷的剑锋出鞘,楚越双手握剑,却只对上墙后几双惊恐大眼,嬴缃被几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按住,动弹不得,见来了人,那几个姑娘惴惴松开手。
嬴缃跑到楚越身后,指着几人对楚越道:“她们,她们要逃跑!是她组织的。”
她指着挡在人群
前的一个少女道:“就是她组织的。”
“你怎么能想着逃跑呢?义渠大军在外,你作为秦国的百姓,应当坚守不退。”
少女嗤之以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守个屁。怕你受牵连,好心叫你走,你却不识好歹,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楚越光听他们争吵的内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五人一伍,编在一起,一人逃跑,余下的人都要受牵连。
这个少女应该是想逃跑,但怕牵连同队,于是阻止了这场逃亡,她也想带走嬴缃,却被对方斥责。
嬴缃的声音,吸引来一个小吏,眼见事情要败露,那少女对着身后伙伴大喝一声,“快走”,楚越上前,一把拽住了她。
少女似乎并没有逃跑的打算,而是紧紧抱住了楚越的手。
楚越只觉手臂一疼。
Oi!
怎么可以咬人。
楚越想捏住她的下巴,手里却拿着剑,她干脆把剑架在了少女的脖子上,“松口。”
“快点!”
在剑的威慑下,少女不甘心的松开了口,她一双大眼睛,狠狠瞪着楚越。
眼前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很年轻,面容坚毅,一双眼睛平静而有力。身着戎袍,结发为髻,做男子打扮,另一手,还握着把锋利的剑。
少女垂眸,目光不甘落在自己脖间的剑上。
楚越点头,示意这里交给自己,小吏见楚越在,便去追那些逃跑的人。
楚越撸起袖子,一圈牙印青紫,她‘嘶’的吸口气,埋怨望向那少女,少女也瞥见了,眼中却全无愧疚,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她想咬她两口,报仇雪恨。
楚越打量了一眼眼前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很黑,也很瘦,衣着破烂,像是贫民出身。
很快,小吏将逃跑的几个姑娘抓了回来。
见到同伴,少女眼中才有了几分动容。
“是我胁迫她们的,有什么冲我来。”
嬴缃抢先道:“按秦律,你们都要被罚去做奴隶。”
“放屁的秦律,竹简上几个我都不认识的字,就想让我留下送死,凭什么?”
嬴缃一时愕然,“可是这里也是你的家啊。”
“我家才不在这儿,我是被强制迁徙过来的,凭什么说迁徙我们就迁徙我们,让我们送死,我们就送死?我不管,我要回家。”
嬴缃似乎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神情一时愕然,在她眼中,秦律似乎就是每个人应该遵守的东西。
楚越看向那野性难驯的少女,眼中已然带着几分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辛。”
楚越垂眸,没有姓氏,是个普通百姓,古人有用天干地支命名的习惯,辛恰好是第八位。
“你是家里第八个孩子,是吗?”
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嗯。”
楚越扫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孩,对辛道:“你要是不想你的伙伴和你一起,变成奴隶,就要完成官府交给你的一个任务。”
她指着嬴缃道:“现在,你是这一队的队长,负责保护这位公孙的安全,如果城池失守,你要带着她,安全回到咸阳,知道吗?”
一个敢组织逃跑的孩子,楚越很欣赏她的胆量和能力,“如果你保护她不利,按照秦法,你和你的伙伴,都要去做奴隶。”
“我会保护好她的。”辛斩钉截铁道。
义渠攻势凶猛,附近前来支援的秦军,被义渠打败,溃入城中。咸阳这才觉察义渠危险,奈何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兵力。
六马高大,拉着华贵的车驾,驶入李帛,楚越惊愕瞪大双眼,秦王?亲自来了?
车上跳下个少年,十五岁的嬴壮,已经有了成人模样,只是五官尚未长开,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他奉秦王之命,带兵前来支援李帛。
楚越看看眼前身高已经快追上自己的嬴壮,又看了看他身后秦王的车驾,在嬴壮注视的眼神中,不得不抱拳向他行礼,“公子。”
李帛县令、县尉、守城士卒、百姓,纷纷行礼,“公子。”
“诸位,本公子奉父王之命,前来支援李帛,壮,誓与各位共进退!”
嬴壮和援兵的出现,大大缓解了李帛的压力,他也的确做到了身先士卒,率领秦军,数次击退义渠军,肉眼可见的,城中人的视线,全转移到了这位秦王公子的身上。
等到魏冉和婼归来,城中已然是另一幅光景。
嬴壮当家做主。
他的门客先下手为强,当即要问罪魏冉擅离职守之罪,楚越不得不将计划和盘托出。
“公子容禀,魏冉之所以离开城中,是有一件秘密军情,我此前已修书大王,大王也知晓此事,准许我们实施。”
楚越修书秦王,称自己会对义渠施展厌胜之术,需要魏冉为介,深入义渠腹地。
“哦,不知是何秘密?”嬴壮问道。
楚越和魏冉对视一眼,她道:“既是秘密,请恕臣不能说。”
门客当即斥责,“司巫不说,也该拿出大王信件,谁知是不是司巫有意包庇魏冉,欺骗公子。”
楚越抬眸,扫了那门客一眼,神情已然不悦,“我与公子在此说话,你是什么人?几次三番打断。”
门客面不改色,“我不过据实而言,司巫何必动怒,莫不是被人猜中了什么。”
“放肆!”
“司巫放肆!”
两道斥责声一前一后响起,嬴壮脸色一沉,“本公子面前,只怕还轮不到司巫教训人,我敬你是父王所尊,但也请司巫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君臣有别,楚越不得不低头,道一声“公子恕罪”。
嬴壮的脸色这才有所和缓,“司巫既然说此事是父王准许,那还请拿出证据,本公子是秦国王子,断然不会做出有碍秦国之事,还请司巫放心,壮见过,便同没见过一样。”
“否则,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司巫说谎,有意包庇魏冉呢?毕竟,魏冉曾经,是司巫的上官,又与白起,私交甚笃。司巫也该避嫌。”
“守将私离汛地,可是重罪,当枭首的。”
嬴壮话中的威胁,全然流露,楚越只能拿出与秦王的书信,嬴壮接过,十目一行扫过帛书内容,浑身一惊道:“司巫竟能以此术制敌?”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我自是相信司巫本领,既然魏冉将军已经归来,本公子便即刻禀明父王,详陈李帛之事。”
楚越与魏冉对视一眼。
没参与这个项目的人,抢着和领导汇报,摆明了要抢功。
但嬴壮是公子。
“两位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嬴壮便兴冲冲回到桌案,与门客商议,将李帛军情汇报秦王。
楚越与魏冉行礼退出,出了门,魏冉压低声音对楚越道:“你就不该告诉他,我就不信这小子真能把我砍了!”
“你的人头,你自己拿去当赌注就算了,我怎么能拿来赌?我要不说,这会儿你要么人头落地,要么埋怨我不顾你生死,你让我怎么办?”
这计有点毒。
楚越也不知道,嬴壮是冲着挑拨自己和魏冉关系来的,还是抢功来的。
“他都是公子了,怎么还跟我们抢功劳?”魏冉不解道。
“别乱说,这可不是你的,他是公子,秦国的一切都是他的。”楚越提醒道。
魏冉意识到自
己说错话,“是是是,他的,都是他的。”
“但咱们也不能吃这么大个亏,一声不吭吧。”
楚越深吸口气。
又吸了口气。
好气。
“嬴壮年纪不大,肯定想不出这种主意,他身边那群门客,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先捉那个话多的过来打一顿。”
“你们要捉谁打一顿。”诙冷不丁的出现在两人身后,吓了楚越一跳。
他看到两人,上前来,谁知一靠近,便听见楚越说,要抓那个话多的过来打一顿解气。
诙不由想起了当时
楚越一时尴尬,当即指着魏冉道:“他,他说的,我只是重复他的话。”
魏冉一惊,“怎么”
面对诙审视的目光,他立刻道:“不是我,是白起!”
“对,就是白起!”两人异口同声道。
诙显然不信,“是吗?”
“是!”
次日,门客的头颅便悬在了城墙,嬴壮见到门客的头颅,大惊失色,愤怒道:“是谁?!”
魏冉和楚越姗姗来迟,嬴壮看向两人的目光喷火,咬牙切齿道:“谁干的?”
“一定是义渠人的细作。”魏冉笃定道。
楚越也附和道:“一定是。”
嬴壮失去幕僚,悲痛欲绝,忙命人将幕僚的头颅从墙头取下,找回尸身,一并安葬。
楚越抬头,凝视城墙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耳边回荡起诙在得知事情原委后的劝告。
“你打他,他知道是你,之后,他要么想办法和你化解矛盾,要么想方设法报复你。他既然是公子壮的幕僚,就一定会唆使公子壮,再针对你,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将他杀了。”
“这样,公子壮身边少一人出主意,你也少一个敌人,就是这样做,可能会得罪公子壮。”
“不是我们得罪公子壮,是公子壮先得罪我们。”楚越纠正道。
“杀了他。”
这是楚越,对自己门客诙,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头颅缓缓从城墙上落下,楚越转身离去,诙提着剑,跟了上去。
第40章 张仪来劝很精通语言艺术的一个人……
秦军主力在函谷关,义渠国举全国之力,援兵也不过杯水车薪。
李帛,还在危险之中。
楚越和婼从城墙上拖下一名肩上中箭的秦军,他紧紧抓着楚越的手,嘴大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挣扎了几下,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救救我”,便撒手人寰。
义渠是马背上的民族,箭术很准。
这一箭,射穿了他的动脉。
相同的事情,每一日都在上演,楚越穿梭在敌军箭雨中,调度人员、救治伤兵,义渠的攻势一连数日不止,她就一连数日守在城墙上。
魏冉也挨了一箭,伤在手臂,他扎着一根半米长的箭,来找楚越,面对熟人,楚越不敢拔,“不行,我下不了手。”
“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拔吧。”
婼救治完一个士卒,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对楚越道:“你去包扎伤口,我来拔吧。”
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划开箭附近的皮肉,婼望着魏冉,“来,吸气。”
“一,二”
三还未出口,婼便用力拔掉了魏冉手臂上的箭,魏冉猝不及防,五官痛得皱成一团,婼面无表情的将一块布扣在魏冉手臂伤口,用力按压止血。
魏冉痛得眼中泪花闪烁,“啊!你怎么不喊三。”
“我没说是喊到三拔啊。”
一行清泪被魏冉皱起的五官挤出,他望着婼,愤愤道:“你故意的是吧”
婼注视着他的眼睛,“将军何出此言?”
义渠的攻势,渐渐弱了。
楚越知道,一定是函谷关出现了转机。
离开咸阳之前,秦王问过她此战的凶吉,楚越给出了‘吉’的答案。
“五国看似结盟,实则各怀鬼胎,燕国路远,又有齐国虎视眈眈,是最容易拆散的。大王该相信张仪,他定能从楚国,为大王带回好消息。”
楚越可以明显感觉到,张仪发力了。
楚国不出兵,秦国南线的压力便会减弱,就能腾出手,迅速收拾函谷关前的兵马,义渠看到东方列国的颓势,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退,他们已经起兵攻秦。
进,拿不下李帛,且很可能招致秦国更猛烈的报复。
与此同时,义渠部落内部,也出现了问题,牛羊马匹,渐渐衰弱,部众、百姓们找不到原因,将一切归咎于楚越城墙上的诅咒。
他们陷入了得罪秦国、得罪神灵的恐慌。
矛盾,和虫卵一样,在义渠的内部孵化,逐渐成长。
义渠王连杀数个巫师,才勉强止住流言,他派遣亲信巫师,告诉部众,是秦人给他们的牛羊下毒,煽动义渠人对秦的仇恨。
但流言并没有完全在义渠内部消失,只要现状一日不解决,牛羊不会痊愈、义渠没有胜利,流言就会一直存在,并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义渠王,吹起了总攻的号角,他急需要一场巨大的胜利,来稳固自己晃动的威信与王位。
箭矢如雨般落下,城门被撞开,李帛,还是失守了。义渠人潮水般涌入城中,将众人冲开,楚越和一批壮女,以熟悉的街道为掩护,和义渠人周旋。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城中义渠人,却越来越多,楚越在逃跑和继续坚守之中纠结,墙下忽然传来阵异动,楚越举起已经有些卷刃的剑。
来人在外低声喊道:“是我。”
是魏冉。
楚越打开门,魏冉身后,还跟着惊魂未定的嬴壮。
“公孙呢?”魏冉忧心忡忡问道。
楚越摇头,“她应该已经出城了,我相信辛。”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得生存之道,尤其是底层百姓。
“现在怎么办?”嬴壮吓得浑身发抖。
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能有上战场的勇气,已经可嘉,楚越也不能指望他在城破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
“先走吧,只要公子没事。”楚越询问魏冉的意见。
保护公子,也是一桩功。
魏冉点头,“走。”
三人正准备动身离去,却听一阵鼓声,从远处传来,这是,秦军进攻的号令。
援兵。来了。
魏冉和楚越顿时站了起来,开门迎敌。
“你先带着公子走,我在这里接应。”魏冉对楚越道。
“好。”
楚越一脚踹开一个义渠士兵,拽着嬴壮,往秦军方向而去,魏冉则带着人,在城中搜索其他秦军,与外边的秦军,里应外合。
义渠不用再思索战或者不战了。
秦国已经缓过神了。
义渠人狼狈退出了李帛城,逃之夭夭,漫天扬尘落下,楚越望着只剩下零散尸体和不愿离开主人的马匹的山坡,心想,跑得真够快!
游牧民族的优势,正在于此。
很难追的上。
打得赢,他们就骚扰,打不赢,他们就跑。
楚越望着义渠人逃跑的方向,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
懦夫。
废物。
有本事回来再打!
一生气,眼前就渐渐发黑,楚越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手一按上去,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眼前,越来越黑。
好熟悉的感觉,有点像
熬大夜写论文写到最后的飘飘欲仙
不对,她当时是猝死了啊。
身体接触地面的触感清晰,难道自己要回去了吗?
可是她还没有和白起告别。
白起
世界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白起焦急的面容。
一定是猝死了,都走马灯了。楚越想。
梦中景象光怪陆离,她梦见了一场大火,火苗舔舐着她的衣角而上,熊熊火焰,烧得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很疼,楚越想要逃跑,腿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死腿,怎么不听使唤。
火越烧越旺,她快要被烧死,匍匐在地面,一阵风吹过,夹杂着熟悉的感觉,迎面袭来,烈火尽数褪去,有人走到了她面前,楚越抬起头,用力去看那人的脸
她越用力去看,那张脸越模糊
楚越满头大汗,从噩梦中惊醒,眼前视线还未恢复,便陡然跌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一别忘了多久了,白起憔悴了不少,眼下乌青,下巴上胡茬稀疏,楚越刚想说些什么,嘴一动,唇上却传来阵裂痛。
“喝点水。”
白起一手抱着她,另一手端起桌边早准备好的清水,楚越刚好也渴了,谁料低头一看,水面倒映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哦,哪儿来女鬼。
原来是熬了几个月的她。
她的黑眼圈,比起白起,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中血丝密布,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男鬼和女鬼,天生一对。
她将整碗水一口气喝完了,才感觉到口渴,白起又倒了一碗,喂她喝下。
“函谷关,打赢了吗?”
“嗯。”
函谷关前,大局已定。
燕国没有出兵,开战之前,秦国就派人到燕国国内散布消息,声称燕国若是出兵,齐国就要趁燕国国中空虚,来偷家了。
本就出力不讨好的燕国,干脆不出兵了。
别问,问就是还在路上,燕国路远,要慢慢走。
楚国让张仪忽悠了。
五国联军,只剩下三国,魏国和韩国接壤,早年打得鼻青脸肿,赵国势弱,至今仍旧保持低调,对外称君,而非王。
双方在修鱼决战,秦军斩首八万,三晋被打败,一窝蜂的散了,各回各家,决口再不提合纵。
秦国的头顾上了,腚也就保住了。
义渠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打完仗,楚越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崩裂的虎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剑伤、淤伤、擦伤没有一点致命伤,全是皮肉伤。
她望着婼,流下了这段时间来第一行眼泪。
“可不可以轻一点?”
婼眨了眨眼睛,“我会轻轻的。”
楚越扑进白起怀中,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秦军收复李帛,辛也带着嬴缃回来交差了,楚越和魏冉悬着的心,才放回胸膛。
战后,秦依例论功行赏,辛因为逃跑,并不在嘉奖的名单,但楚越还是决定自掏腰包,给她一份财帛。
“我不要。”辛拒绝的干脆。
楚越愣住了,“嗯?”
视金钱如粪土吗?
“有钱有什么用。”少女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满,“钱给我,我也守不住,他们拿着这些钱,只会给他们喜欢的孩子,我不要!”
楚越笑了下,“那你想要什么,你将公孙保护得很好,应该受到奖赏。”
辛指着楚越腰间的剑道:“我要这个。”
楚越摘下腰间佩剑,双手递给辛,“你喜欢这把剑的话,就拿去吧。”
反正,这剑也不是她的。
嬴华的。
他没往回要,楚越默认这把剑就是自己的了。
辛伸手,抓住剑,楚越却没有松手,辛看向楚越,楚越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问道:“给你可以,但这是剑,很危险的东西,你得告诉我,你要它做什么。”
“我想回原来住的地方,我和一个很好的姊妹约定,会回去找彼此,路上会有坏人,我要这把剑。”辛不假思索道。
“离开家,你要怎么生活呢?你还太小了,难道要和伙伴一起饿死吗?”
辛低下头,“不管,我就要去。”
“我可以提前帮你实现,来给我当门客吧。”
Boss直聘,offer现场送达。
辛望着楚越,不解道:“什么是门客。”
楚越想了想,松开手,对辛解释道:“门客就是我的客人,我会像对待尊贵的客人那样对待你,给予你衣食,送你读书,你以后若是愿意报答我,便报答我。不愿意,我便为你寻个别的去处。”
“那你不是很亏?”辛不解道,“你给我吃穿,却不要我为你做什么,你不是很亏?”
楚越一时哑然。
理论上是这样,主人不需要门客为他做什么,但实际上,门客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为主人分忧。
门客多半是士出身,是要脸的。
“也不是,我以后若是遇到困难,你也得帮帮我,否则,我要是没了,还有谁养你呢?”
辛想了想,觉得这事可行,“那好,我答应你。”
一把白得的剑,换一个门客,又是赚了的一天。
李帛之围既解,楚越随大军归咸阳,张仪也已经正式辞别魏王,归来相秦。
两人见面,又是一顿商业互夸,“司巫果真深藏不漏,蛰伏数载,一鸣惊人。”
“可惜,秦之宗祝,不交外姓,秦国军功爵,也不授给女子,否则司巫前途,不可限量。”
张仪口气惋惜,却字字句句意有所指。
战后,所有人都受到了奖赏,爵位有所提高,但唯独楚越,魏冉因功一跃成为都尉,但同样守李帛有功的楚越,只受到了一些金钱奖赏。
秦汉的军功爵,不授给妇人,只有在丈夫死后,无子状态,才能继承,活着的时候,妇人享受比丈夫爵位的待遇。
无论是之前伐韩,还是现在抵挡义渠,等着楚越的,不是军功爵,而是财帛黄金。
她没什么晋升的希望。
毕竟,秦人禘少昊而祖颛顼【1】,用祭祀天帝的最高礼仪——禘,祭祀少昊。既是祭祀神灵,也是祭祀先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拜秦国的先祖少昊?
自己扫自己祖先的坟头,这个不能乱扫。
帝舜要由陈国来祭祀,祝融非楚国祭祀不可,伯翳一个人,享受秦、赵两份祭祀。
谁的祖先谁祭祀,不可乱祀。
她拜一下自己的先祖巫咸得了。
少昊神之外,秦还祭祀青帝、炎帝、黄帝【2】,但诸神之中,最尊者,当然是秦的先祖白帝少昊,故而,秦国所有巫祝,也以主持祭祀白帝的宗祝,为神官之冠。
不是不给升,真没法儿升。
楚越已经猜到张仪想说什么,连忙抬手,“相邦!打住!别说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战争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各国邦交重新洗牌。
秦国要想继续连横,就必须稳固和魏国的盟约,立魏国公主所出的公子荡为太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橄榄枝。
张仪。是魏人。
也是连横的践行者,主张秦、魏同盟。
楚越是王后抚养,与公子荡关系密切,若能以一门婚事,打通她前途的同时,拉拢手握重权的秦国宗室,助力公子荡问鼎太子之位。
实在是划算的买卖。
不对,何止是划算。
作为媒人,他还能和宗室改善关系。
简直是共赢,都赢。
但楚越拒绝了。
张仪见楚越态度坚决,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不甘心想要再张,手捏成拳,砸在桌面,恼怒的‘噫’了声,到底还是放弃了。
“你这女子,到底要什么?做个夫人有何不好?有我张仪,堂堂秦国相国给你作保,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