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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6793 字 8个月前

第41章 相亲一天相四个

“为一寻常男子,耽误前途,焉知来日,他不会负心?届时,便鱼与熊掌兼失,大乱之世,应当先立足,稍割情爱,才能有大作为。”

“公子华将军乃秦王手足,将来必定是宗室重臣,公子荡若能得公叔支持,储位如探囊取物,如此一来,小者,王后忧心可解,大者,秦国连横稳固,东出有望,你我前途,亦光明灿烂。”

“届时,你内有王

后,外有我,兼拥立公子荡之功,伐韩、守李帛之绩,莫说一个季孟夫人,就算是季孟夫人的父兄族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你对手。”

“取嫡不过翻掌,权势、地位、前途,皆在你眼前,天下多少士子,争破头颅,多少将士,染血沙场,为的无非这功名二字。”

“司巫不能只看当下,也要看将来,公子荡,就是秦国的将来。司巫杀公子壮门客,已经得罪了公子壮,难道就不怕公子壮一朝得立,记恨司巫吗?”

“我不!”

张仪连篇大论,分析利弊,却只换来了楚越两个字,“我不”。

“你”张仪一时哑然,气得直起身来,“你怎么什么话都不听!君子要虚怀纳谏,你如此闭塞视听,早晚要惹大祸上身。”

楚越见凭口舌在列国逞凶的张仪,在自己面前吃瘪,不由笑了。

秀才遇上兵,纵横家遇上倔驴。

有嘴也说不清。

楚越悠悠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1】。相邦与其劝我,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去劝真能虚怀纳谏的君子,咱们的王上,让他封我些什么。”

张仪叹口气,“秦国没有能给你做的官,若有,王上早就封给你了,岂会等到现在。”

“那封点地也行。”

张仪严肃看向楚越,楚越自知理亏,“算了,爵都不给,更不可能给地了。不能给爵,也不能给封地,那更应该将白起封给我。”

楚越振振有词。

她为大秦流过血,她为大秦流过泪,大秦不能这么对她,八百个美男就不要了,弱水三千,她只要白起。

张仪深吸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简直对牛弹琴!”

说罢,他拂袖而去。

“相邦慢走。”楚越屁股都没抬,冲门外道。

张仪坐过的席子还未凉,宫中的寺人便坐了上去。

楚越抬眸,扫了一眼对面寺人那张不男不女,挂着令人不适笑容的脸,双手将杯盏奉了上去。

“少监,请。”

来人是卫夫人身边的少监,楚越少时不听卫夫人话,卫夫人想要打她,是他向卫夫人进言,才让楚越免于一顿皮肉之苦。

虽然知道他还是为了卫夫人着想,不想让她因为自己,使卫夫人见罪于嬴驷,但毕竟为自己说过话,楚越记得,便以礼相待。

没往酒里面加东西。

很道德。

“夫人从公子处,得知司巫曾在李帛城破时,以命相护公子,十分感动,特命奴婢送来厚礼重谢司巫。”

一具漆箱抬到堂上,打开一看,满满都是麟趾金,楚越扫了一眼,这一箱,少说有二百镒。

秦制,一镒二十两。

卫夫人出手,过于大方了。

当日王子芾出生,芈夫人赏赐,也不过五十镒,王后尚觉得芈夫人的上次厚重,卫夫人一出手,就是芈夫人的四倍不止。

仇人送大礼?

这不是那谁给那谁拜年吗?

“保护公子,职责之内,夫人赏赐,万不敢受。”楚越推辞道。

少监一笑,“这不止是为了谢司巫,夫人还有一事,想请司巫相助。”

楚越若有所思,“少监请讲。”

“公子渐长,夫人正为公子婚事忧心。”

楚越推辞道:“在下交友不广,恐怕无能为夫人分忧。”

“司巫误会了,不是想请司巫做媒,而是夫人有意于司巫。”

楚越瞪大了眼睛。

这是人话吗?

嬴壮?跟她?

她可是看着嬴壮这小破孩长大的。

但再一想,她的确比嬴壮大不了几岁,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她现在想一砖头砸死出馊主意的人,想都不用想,能为卫夫人出谋划策的,除了眼前人,恐怕再没有别人。

少监没注意到楚越神情变化,依旧喋喋不休道:“昔年夫人曾抚养司巫,司巫与公子,也曾共处,彼时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算相识。”

“公子与司巫,都是正该婚嫁之年,司巫于秦有功,公子,是大王的长子,将来”

说到这里,少监的声音压低,“公子若得储位,司巫就是将来秦国的王后,退一万步,即便不当立,也少不得封君,司巫便是君夫人。”

这边价开得更高。

秦国王后的位置都拿出来了。

楚越盯着少监,心想自己是先抽他左半边脸,还是右半边脸,少监见楚越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以为她心动,又道:

“公子有军功在身,王后的公子荡尚且年幼,不过稚子,等他长成,还不知要多久,即便一时得立,焉知将来”

话音未落,楚越已经纠结完毕,右手狠狠抬起,照着少监的脸就是狠狠一耳光。

“放肆。”

“立储乃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个阉宦在此多嘴。”

“大王春秋正盛,你竟敢妄议立储,是诅咒大王吗?按律当枭首。”

少监捂着脸,惊慌下跪,求饶道:“司巫恕罪。”

“奴婢,奴婢奴婢是在胡说八道。”

楚越深呼出口浊气,冷冷道:“滚!”

辛一直坐在门口,送走张仪,又目睹少监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她往里探头,见楚越面色不嘉,于是在少监仓惶下台阶时,伸出了脚。

但听噼里啪啦一顿杂声,少监的帽子骨碌滚到了院子角落,几个小寺人搀扶起少监,又捡回他滚出去的帽子,双手奉上,“少监。”

少监回头,狠狠望了一眼身后辛,带着怨恨的视线,又投入屋中。

他转过头,不甘对身后一众随从道:“走。”

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问屋中楚越道:“你不怕他回去告状吗?”

“告状?”楚越冷笑声,“告我什么?告我打他?还是我不同意与公子壮的婚事?”

打他的事情,一旦传开,卫夫人拉拢她一事势必也会暴露,届时,先倒霉的是谁,不好说。

婼拿着一丛鲜艳的野花,蹦蹦跳跳走进内院,她进来时,恰好见少监离开,于是一边脱鞋,一边问辛道:“刚才那是什么人,好狼狈,你打她们了?”

辛好武,不是一般的好武。

短短数十日,她已经跟邻近大大小小的孩子都交过手了,告状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她才从宫中搬出,住进这宅子没有几天,邻里关系全让辛破坏掉了。

楚越无奈,只能登门向邻居道歉,并让辛一直待在门外,不许离开她视线一步。

辛将楚越给她找的书卷,丢的满院子都是,天天将那把剑挥来舞去,砍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缺胳膊少腿。

少监狼狈离去,婼想都没想,便以为是辛。

“不是我。”辛辩辩解道,“我没打他。”

楚越从屋中走出,站在檐下,“我打的。”

“气死我了。”

“他居然劝我嫁给公子壮。”

楚越深吸口气,最近来介绍对象的人,有点太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荒唐。

照这样下去,楚越觉得,过几日有人来劝她当王妃,也是可能的。

婼眼珠一转,便猜到发生了什么,笑道:“何止呢。”

她将手中的鲜花递到楚越面前,“给,魏冉给你的。”

“嗯?!”

楚越仿佛躲瘟神一般,连后退数步,“不不不,拿远点。”

婼哈哈大笑,“魏冉送花的时候,和你现在的神情,如出一辙,你们真是好笑,哈哈哈。”

楚越蹙眉,大概猜到魏冉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望着面前一堆五颜六色的野花,她越看越心烦,“拿走拿走!”

婼笑着将花凑近楚越,“别躲啊,妹妹,你看这花多好看的,说不准是魏冉一大早起来摘的,你可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两人一前一后,婼拿着花,追着楚越,楚越一路狂奔,两人在檐下,你追我赶,辛趁楚越不注意,偷偷往大门方向跑去。

她一边往前跑,一边偷偷看楚越,一不留神,撞上个人,两人相撞,一起跌倒在地。

当即便有侍从扶起来人,另一个侍从上前,揪住辛的手臂,呵斥道:“哪里来的贱婢,敢冲撞我们夫人。”

辛抬腿就要踢那个抓住她的人。

“住手。”楚越当即叫住了辛,辛回头看了一眼楚越,抬起的腿又落了回去,那人见辛胆敢反抗,用力将她一推,骂道。

“你这无礼的贱婢。”

辛咬牙切齿,楚越鞋都来不及穿,径直穿过庭院,扶起辛,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个辱骂辛的随从,呵斥道:“一口一个贱婢,你又是什么东西。”

“好了。”孟夫人理了理

衣服,气定神闲对楚越道:“司巫是贵人,还是不要与婢女计较,未免失了体统。”

来者不善,楚越抓着辛紧绷的手臂,强硬将她塞到婼手中,“你们先下去。”

婼担忧的看向楚越,楚越点头,示意她们先下去。

入内之后,孟夫人也屏退了随从,屋中,一时只剩下她们两人,眼前妇人年过四旬,皮肤松弛,一双眼睛却精明,亮光闪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展开楚越面前,上面画着一张男子的人像,“不知司巫可认得此人?”

楚越垂眸,只觉这人像陌生,“不认识。”

“可他却说认识司巫,这人名犀,是魏国人,他有一个弟弟,死在战场。犀在大梁做官,听说弟弟战死,想要收养亡弟的独女,到达村庄却发现,村庄早已毁于战火,他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

“可是有一个幸存的村民却说,他亲眼看见,那个孩子,被一队贵人所救,往秦国方向去了。”

孟夫人几乎已经将话挑明,就差直接说,这个人就是楚越的伯父。

楚越心中一沉。

原主的亲属,找上门了?!

孟夫人抬眸,紧紧注视楚越,“司巫自称巫咸族裔,可巫咸国去之已久,谁知真假。即便是真,也是三代事,早埋进黄土里。公子华将军,是秦国公子。”

“一个是大国公子,一个不过亡国之裔,司巫觉得,这桩婚事,算得上门当户对吗?”

她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来的。

季孟夫人嫁给嬴华多年,一直无子,地位本就不稳,楚越对季孟的威胁,是致命的,作为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楚越本就没有嫁给嬴华的打算,垂眸道:“自然不算,夫人放心,我无意公子华将军。”

孟夫人似乎对这回答十分满意,继续道:“但秦国用人,不问出身,司巫有功于秦,秦国,当然会为司巫寻一个好去处。”

“我听说司巫在军中,与孟守相识,是吗?”

楚越抬眸,有些诧异,“夫人想为我说媒?想为我说媒的话,不该来找我,而该去问王后。”

孟夫人冷笑声,语气变得冷冽,“我不是同司巫商议,而是来告知司巫,一个欺瞒王上,沽名钓誉的骗子,会是如何下场?司巫应当知道。”

楚越眸光一紧,“你敢威胁我。”

她不仅仅是来为自己的女儿清除威胁的,而是想要一箭双雕。

孟氏

“犀在我府中,还等着面见大王呢。”

孟夫人说完,便起身离去,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楚越仿佛被抽去全身力气,瘫倒在地,紧握的拳头,撑在席子,微微颤抖。

原主,居然不是个孤儿,事情有些棘手起来。

第42章 借刀杀人百因必有果,张仪的报应来了……

当‘派出杀手、杀人灭口’这个大聪明招数从无数计策中脱颖而出,闯入脑海中时,楚越想这次自己大概要完蛋了。

杀掉犀,当下所有困境迎刃而解,但死无对证,并不能让事情平息。

假货,是经不起一丝怀疑的。

犀的出现,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怀疑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而且,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屡禁不止。

万一再遇到有心人,顺着犀的方向去查,或者再用类似的办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身世,是她最大的软肋。

楚越投鼠忌器,要么从此屈服于孟氏,要么,让这个秘密从此不再是秘密,但所有人都不敢再提。

“备车,我要去见相国。”

张仪得知楚越求见,微微意外,排冗接见了她,楚越知道张仪事务繁忙,故而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

“相邦说的事情,我回去考虑了,觉得相邦说的有理,大乱之世,寄身于一男子,怎么比得了自己权柄在握。但再思之下,又有忧心之处,相邦既然想做这个媒人,肯定也愿意听我诉说担忧吧?”

“自然,司巫担心的是孟氏?”

“孟氏毕竟是秦国大族,树大根深,若她有心为难我,公子华又顾念旧情,左右为难,我该如何是好。这一点,相邦应该能明白,倘使公孙先生在,相邦能安枕否?”

想当年,他跟公孙衍争宠,秦王也是,顾得了张子,顾不上大良造,左右为难,成了犹犹豫豫何书桓。

大才人人都想要,但多了也不行。

张仪笑了下,“你这比喻倒是妙。这有何难,你既然提到公孙先生,便知该怎么做。”

他可是把公孙衍和跟公孙衍交好的陈轸全排挤走了,公孙衍雕阴一战,斩首魏军八万,可谓战功赫赫,但还是被张仪排挤得,无容身之地。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张仪又争又抢。

“火星不灭,终有复燃一日。”

张仪一惊,“你是要斩尽杀绝?这让季孟夫人归家改嫁便是,何苦咄咄相逼,孟氏毕竟是秦国大族,不至于此。”

“也罢。”楚越装作松口,退了一步,“只要他们不生事端,乖乖让出位置,我也就此作罢,但若他们不肯,就另当别论。”

张仪没觉察什么异样,‘嗯’了声,对楚越道:“你放手去做便是。”

楚越起身,“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张仪起身相送,又命门客送楚越到大门口,诙等在门外,见楚越出来了,想了想,问道:“司巫来见相邦,可是有要事。”

楚越提裙的手一顿,扫了一眼诙,短暂犹豫,肯定道:“是。”

“愿为司巫分忧。”

楚越提裙上车,对诙道:“先回去。”

两人回到府邸,还未入内密谈,婼便脚步匆匆迎了出来,见她满脸喜色,楚越往屋中望了一眼,问道:“白起来了?”

“对,你的白起来找你了!”

楚越心情一时凝重,看了一眼诙,“你先下去吧,晚些时候再来见我。”

“是。”

楚越每一步,都走的沉重,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起,又或者说,她还没有完全想好。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食言而肥,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白起和得罪张仪之间,她还没有想好。

得罪了宗室,又要利用、得罪相国,楚越觉得,自己可太行了。

她真的还想在秦国混吗?

怀着纠结,楚越在离白起数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蹙眉打量着他,他来的匆忙,连甲胄都不曾换下,枣红戎服,外罩轻便漆甲,双板长冠,罩住编髻。

见楚越望着自己,白起低头,左右看了看自己,没看出什么异样,抬眸,望向楚越的视线狐疑。

“怎么了?”

楚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若有所思,白起更困惑了,须臾,他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垂眸,又抬起,漆黑的眼睛注视楚越的眼睛。

白起望着楚越,试探性,缓缓展开手臂,楚越往前走了两步,又止住,她深吸口气,到底还是朝他跑了过去。

她扑进白起怀中,那双有力的手臂随之合拢。

爱人的怀抱温暖坚实,楚越埋首白起怀中,勉力平复内心对未知的恐慌。

张仪在忽悠人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忽悠。

不管了,他该。

出来混,一报还一报。

白起紧紧抱着楚越,他明显可以感觉到怀中人的脆弱,那是一种介于愧疚与恐惧之中的情绪,一如她当年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

只是,比那时候少了很多恐惧,也不如过去愧疚,她变得镇定、稳重。

楚越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白起想。

但他什么也没有

问,只是抱紧了她,等着她先开口。

“我不想这样。”楚越在白起怀中道。

白起低头,望向怀中人,楚越抬眸,凝视白起深黑的眼睛,蒙上层雾气的眼中,目光坚决,“这不是我原本的计划,可是已经走到这步,就不能再停下。”

一个人是杀,十个也是杀,千百,也不过数字。

摧毁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摧毁他的□□,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敌人死了,她才能活。

是他们错在先。

楚越这么告诉自己,心中愧疚愈发减弱,杀心逐渐坚定,她才不在乎孟氏有多少人,有多少人会因此无辜受牵。

“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楚越眨了眨眼睛,垂眸认真想起来,那些计划,理想得像是白日梦。

“我原本……打算离开秦国,去找张仪,想办法,在魏国出名。”

楚越本来打算效仿张仪,挟秦威势去往他国,而后再积累他国威势,回到秦国,只要她对君主的依赖性降低,君主对她的控制也会相应减弱。

在秦国长大的孤儿,只依靠于秦王,可是如果有另一位君王也欣赏她,高位以待。两位王之间竞争,那楚越还愁人会催婚吗?

去往他国做官,需要更大的名声。

毕竟,秦国本土品牌,和国际通用品牌,还是有差距的。

战国没什么做官的机会,不打仗,只能想办法营销自己,让自己成为名士。

只有成为名士,才有让别国君主听到的机会,才能获得试用期资格,以待转正。

楚越在秦国,没等到扬名列国的机会,先等来赐婚,这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只能仓促逃离秦国,去往别国,等待时机,再修练出一些‘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有走出秦国疆域,稀里糊涂,进入了军营。遇见了你,还意外,接触了军功,我最终,还是在秦国实现了自己的计划。”

虚名,当然没有军功切实。

她参与战争,要的不是军功爵,是名。

能扬名列国,让列国为之侧目,虚位以待的名,然后,再挟列国之势,对秦王产生一定制衡。

想到这里,楚越愤恨道:“他们该死。”

原本可以相安无事,非要打破她的计划。

新的计划

“如果有一天,我对不起你,你会恨我吗?”楚越忽然问道。

白起看向她,她却垂下了眼睛。

她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白起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情绪,无论是脆弱、不可置信、亦或是恼怒,都可以,只要有一点点,任何情绪,都可以成为她逻辑闭环的借口。

如果有一个人,在她最爱他的时候负了她,无论何种理由,无论何种情况,她都不会原谅他,甚至恨他。

推己及人,楚越想,或许白起也会恨她。

如果对方先恨她,她就可以理所应当抛弃他,

她在秦国得罪的人太多了,多到有时她都不敢去想,宗室、嬴壮、卫夫人孟氏

再得罪相国,楚越是恐惧的。

她盯着白起的眼睛,目光已然急迫,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可白起却摇了摇头,“不会,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楚越愤怒捧住白起的脸,声泪俱下,“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想!我宁可你恨我,恨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不恨我,我怎么坦然面对将来。”

爱情跟命比起来。

那可不好选了。

计划屡屡被打乱,忽然发生的意外,威胁性命,积压的沉重压力,压得楚越快喘不过气。

有一瞬,她想要认命,有什么不好呢?权势、地位、将来,尽在掌控,又何必去面对令人未知的恐惧,她只是想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不杀人,不被人杀。

“那你就不要放弃!”白起挣开楚越的手,握住她肩膀,用力吻了下去,楚越推开他,大骂道:“你混蛋,你知道我会愧疚才说出这样的话是吧。”

白起没有回答。

肩膀再一次被握住,少年炙热的吻,雨点般袭来,打乱楚越的思绪,她想要冷静下来,对方却刻意要拨乱她的心弦。

肋骨做弦,被一根根缓慢拨响,蒙在心口的皮肤,起伏跳动,宛若被敲响的鼓点,楚越难挨的抻长脖颈,呼吸破碎急促,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

楚越俯在榻上,已经全然冷静下来,白起的脸,近在咫尺,他也正望着自己,漆黑的眼中,寂静无澜,楚越看不穿,究竟是他真心,还是他知晓自己的软肋,刻意为之。

她抬起手,抚上白起半边脸颊,军旅苦寒,风吹日晒,他的皮肤粗糙,楚越掌心,薄茧却因停止武事,渐渐剥落。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也一定是你害的。”

白起握住了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

楚越往前,亲上白起的唇,鼻尖相对,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楚越低声道:“我不放弃,你也不能放弃,你要积攒军功,知道吗?”

只能硬扛了。

得罪就得罪了吧,大不了以后苟着。

等白起军功上位了,他们携手再闯一下。

有些路,非走不可。

哪怕是愚蠢的、飞蛾扑火的,也得踏上。

谁让,她被男色所困。

唉,男色误她,想到这里,她又亲了亲白起的唇,白起捧住楚越的脸,目光复杂。

他想,如果自己足够强大,是否就能庇护她。起码,不让她一个孤军奋战,而与她,同仇敌忾。

可是他还做不到。

大乱之世,弱小也是一种罪过,他还太年轻,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得不到的时候,想要抓住,抓得越紧越好,等得到了,便只剩下捧在手心的小心翼翼,他心疼的望着楚越,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因为杀人而愧疚的少女。

她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双手染血,白起心中执念,丝丝散去,只剩下得到后的释然与平静。

比起生死不知,他更希望她,能脱离苦海,好好生活。

“你”白起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楚越早捕捉到他眼底情绪变化,猜出他想说什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要敢扰乱军心,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军法论处。”

她口气随意,“怕什么,大不了跑。”

“跑去哪儿?”白期抓住楚越手腕,将她的手挪开。

楚越不假思索道:“楚国。”

列国之中,楚人最好巫,古时巫咸国,今归属于楚国巫郡,她作为巫咸国后人,返回故土,名正言顺。

原本,她也是打算去楚国的,秦齐楚三大国鼎立,能制衡秦王的,非齐王便是楚王。显然,有巫风基础的楚国,比齐国更适合她发展一些。

“等我,我会来接你。”

楚越认真盯着白起的眼睛,直起身,单臂抵在他喉咙,威胁道:“你敢不来找我,我跟你没完。”

白起抿唇,神情微微变化,“下来。”

“嗯?”

等楚越反应过来,已经有些迟了,她往下看了一眼,“你”

第4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幕后之人居然是公孙衍……

张仪办事的效率很高,次日,楚越就受到了秦王的召见,宣室殿中,人满为患,秦王、王后,芈、卫两位夫人都在,公子们各自站在生母身后。

下首则立着朝臣,嬴疾、嬴华、张仪等人俱在,还有几个老东西,其中一人,正是孟夫人的丈夫,秦国内史孟尹。

内史掌管国都附近事宜,与郡平行,却贵于郡,但咸阳是秦王居住之地,内史并无太大实权,徒有其尊位,非常适合用来安置老世族。

“司巫,孟大夫要告发你。”秦王的脸色很沉。

楚越从容道:“哦?告发?不知孟大夫要告发臣什么?臣可不敢触犯秦法。”

“孟大夫?”

秦王一挥手,孟尹看向身后

,当即便有一中年男子站出,看年纪,约莫三十多岁,他上前奏道:“大王,臣要奏司巫楚越,伪造身份,蒙蔽欺骗大王。”

楚越装出微微意外的模样,“哦?此话从何说起。”

孟大夫指着她道:“楚越并非巫咸后裔,乃是魏人,假冒巫咸族裔,虚张声势,欺骗秦国,欺瞒大王。”

楚越冷笑声,“匹夫。”

她开口就是一句战国国粹。

孟大夫显然没料到楚越会在众目睽睽下骂他,尤其秦王还在,她竟毫不收敛,直接口出狂言,他先是一愣,而后气血上涌,指着楚越,愤怒道:

“你!你!”

“你竟敢辱我!”

张仪见状,适时站出来,责备楚越道:“司巫,大王王后面前,岂可无礼。”

这句话提醒了楚越,也警示孟大夫,他不得不按耐下胸中怒火,楚越则不痛不痒请罪道:

“大王恕罪,实在是这匹夫无理取闹,空口白牙中伤臣,臣一时愤怒,才会失态,还请大王明察。”

孟大夫声声掷地,“大王,臣有证据。”

他上前一步,请求道:“魏国官员犀,正侯在殿外,犀能证明楚越乃是犀弟授之女。”

“笑话,你随便找一个人来,非说是我亲眷,他便真是我亲眷吗?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与他是血亲?”

这是个没有亲子鉴定的时代。

孟大夫冷哼一声,“大王,司巫得知犀的存在,派刺客前来刺杀,被臣擒获,正在殿外。刺客已然招供,说自己是司巫门客,奉命刺杀犀。”

“带上来。”秦王道。

一夜未归的诙,出现殿上,脸上带伤,众人见此,皆是神情一变,纷纷看向楚越。

楚越抬眸,对上张仪视线,又低眸避开,张仪眸光一紧,赶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道:

“无稽之谈!一个魏人,一个门客,片面之词,能算什么证词?”

孟大夫立刻道:“不止如此,还有公孙先生的门客,也可以作证。”

这下,就连张仪也愣住了。

秦王听见公孙衍也派门客前来,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公孙先生?门客在何处?”

大殿中,一时变得寂静。

上一次楚越与公孙衍的名字同时出现,还是在十数年前,公孙衍,带着楚越来到秦国。这一次,却变成了,公孙衍的使者,前来指证楚越。

门客也被带到堂上,见过秦王,秦王认识他,的确是常跟在公孙衍身旁的亲近舍人。

“一别多年,不知你家主人可还好。”

“谢秦王关心,我家主公一切都好。”

孟大夫继续道:“司巫随公孙先生入秦,人尽皆知,敢问先生,你可还记得,公孙先生,是在何处与司巫相遇?”

门客道:“在上郡,我追随主公,自魏入秦,在两国边境,遇见了司巫。当时附近村落,全毁于战火,四处尸横遍野,司巫向主公求救,主公不忍,救了她。”

“司巫自称巫咸国后裔,也要入秦,主公便带着她,一道入秦。”

门客说完,孟大夫问楚越道:“门客所言,司巫认可否?”

楚越想了想,“往事去之已久,我只记得,是在秦魏边境遇见公孙先生,具体在何处,已经记不起。”

孟大夫等楚越说完,便朝秦王拱手一拜,“王上,雕阴战后,有赖于相国,魏国已将上郡十五县,割让给秦国,故而上郡地图、百姓名册,都在秦国。”

“臣调阅旧册,根据犀与门客所指,当年公孙先生救司巫的地方,与犀弟授一家居住之地,相距不过数里。村中土地名册,也确有犀弟授一家的记载。授有一女,名殷,与司巫年纪相仿。”

“大王,种种证据,全证明,司巫楚越,便是魏女殷,她巫咸国人身份是假。秦国、大王,全被此女蒙蔽了!”

楚越心剧烈跳了下。

好全的证据链,难怪孟夫人那么自信。

她原本还在想,犀一个小吏,如何能找到秦国?即便能找到秦国,仅凭他一面之词,又怎么能证明,自己和他的血缘关系。

但如果这背后还藏着公孙衍,就说得通了。

兵祸连绵,一个五岁的孩童,能走多远,公孙衍只需要在捡到她的地方,附近十里走访,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当年救她的人,现在又要置她于死地。

看来她扬名义渠,真是把双刃剑。公孙先生,还没有放下他的理想。

秦王蹙眉,扫视殿中人一圈,最终落到犀身上,“你上前去看司巫,可觉得与你弟弟相似?”

“是。”

犀上前,在楚越三尺外止步,抬手行礼道:“司巫,冒犯了。”说罢,才抬起头,望向楚越。

那道凝视的目光落在脸上,楚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脖子仿佛被人攥住,心跳的沉重。

犀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庞,良久,对秦王道:“不,她不是。她长得,和我的弟弟、弟妇,没有一丝相像,大王,她不是我弟弟的女儿。”

众人皆是一惊,孟大夫愕然道:“什么!你说什么?你前几日不还偷偷看过她,说她一定是你弟弟的女儿吗?”

犀颔首道:“那日隔得太远,没看清晰。”

见状,一直沉默不语的诙也忽然大声道:“王上,司巫是冤枉的,是这匹夫派人抓了我,严刑拷打,要我做伪证,构陷司巫啊。王上明察。”

孟大夫大惊失色,指着诙,“你!”

楚越嘴角勾起一抹暗笑,真以为诙是去刺杀犀的吗?

苦肉计。

无论犀是否指认自己,诙都会当庭翻供,将水搅浑,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就会陷入僵局,不会对她太不利。这番证词一出,就轮到孟氏证明自己的动机。

但令楚越感到意外的是,犀居然没有认他。

看到犀第一眼,原主的一些记忆碎片,便涌入楚越脑海,他和原主脑海中的父亲,长得有八分相似。所以,他应该是真的。

楚越也不知道,是这位伯父真不认识她,还是有别的原因,总之,他的证词,对自己有利。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楚越撸起袖子就朝孟大夫走了过去,等嬴疾、嬴华反应过来,将她拉开,她已经痛殴孟大夫三拳。

练武不动手,苦白吃了。

“大胆!”秦王斥责道。

楚越这才住手,指着孟大夫道:“他蓄意构陷,我与这匹夫不共戴天。”

她神情愤慨,似乎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说着,她又挣脱了两人,上前要踹孟大夫。

嬴华眼疾手快,一手搂住她的腰,径直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楚越踢出去的腿,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另一个方向。

“王上面前,不可放肆!”

嬴华站在两人之间,高大的身躯阻隔争端。

“你包庇他!”

楚越本是装怒,却不知为什么,这一瞬,真的怒上心头,她一气之下,连嬴华都踹了一脚。

“你。”

“子越!”王后直起身来,厉声斥责道。嬴荡上前,将楚越请走,楚越瞪了嬴华一眼,站到了王后身边。

王后站起身,两位夫人见王后站立,也随之起身,王后向秦王行礼,拜道:“大王,此事蹊跷,还请大王明断,还子越一个清白。”

秦王见王后下拜,当即直身,将她扶了起来,“王后不必忧心,这件事,寡人查证之后,自有定夺。”

大法官嬴驷没有当庭判决,而是让众人先退下,他要研究下案情,择日再宣判。

楚越搀扶起诙,嬴华见状,也上前帮忙,张仪见诙一身是伤,摇摇头,“好好养伤吧。”

说罢,他看了一眼楚越,示意她不要担心。

嬴华想送楚越回去,却被她拒绝,“你还是回去吧,别牵连我了。”

“你只会平白无故害我。”

楚越说的直白,“你敢说,今日的事情,和你的夫人、孟氏,一点干系都没有吗?”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楚越冷笑声,“你还能杀了她不成?一个要杀我的人,我如何能与她共处?你我的婚事,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嘶’的吸气声,响得不合时宜。

两人侧首,轺车上,诙捂着伤口,五官扭曲。

楚越再不与嬴华多讲,登上车,抓住缰绳,载着诙,驱车离去,徒留下身后嬴华,站在马车掀起的扬尘中。

两人回到府邸,婼和辛迎了上来,见诙浑身是伤,婼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诙道,“皮肉伤。”

婼取来药箱,要为诙处理伤口,楚越接过药箱,“我来吧,你去熬药吧。”

“好。”婼并没有多想。

楚越看了辛一眼,“你也去。”

辛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离开。

一时屋中只剩下两人,楚越低头,麻利帮诙处理起伤口,诙欲言又止,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和你到底和”

他结结巴巴,怎么问都觉得不合适。

总不能问,你到底和几个男人在好吧。

楚越抬眸,“主公的事情,是你该问的吗?”

有没有当门客的职业操守?

打听老板隐私?

“不敢。”诙立刻道。

楚越这才低头,继续帮诙包扎伤口,“你这个主意想的不错,帮了我大忙。”

“若司巫不信我,不告知我此事,我也没有机会,为司巫解忧。”

“你想要什么作为奖赏?”

多给点奖金吧,楚越想,她可不是抠搜人。

诙也不客气,“可否准我回家看看?”

“你要休年假。”

诙愣了一下,嗫嚅道:“倒也用不了一年旬月便归。”

楚越笑了,“一年,你想的倒挺美。”

带薪休假一年?那绝对不行。

“我会额外给你一笔钱,如果旬月之后,我被人戳穿身份,你就不用回来了,另谋生路去吧。如果我还是司巫,这笔钱,就是给你忠心的奖赏。”

诙一惊,但什么也没说。

能做的都做了,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

楚越帮诙包扎好伤口,便离开了屋中,天边一线,乌云凝聚,沉沉压在空中,她仰首,望着天际,燕子低飞,掠过屋脊。

暴风雨,就要来了,她站在这风暴的中心,还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44章 怀孕意外之喜

约莫半月后,诙的伤势好转,便准备归乡,楚越命庖厨做了些酒菜,打算为他践行,婼得知他家中老母身患眼疾,问过症状后,为他准备了一些药材。

辛在廊下,望着收拾行囊的诙,良久,她朝诙喊道:

“喂!”

诙回头,望向廊下少女,“怎么了?”

“你还会回来吗?”

诙眸光一紧,垂眸道:“我只是离家太久,想回去看看。”

辛显然不信,“真的吗?”

诙没有回答。

辛穿上鞋子,三步做两步,跑到诙面前,将捏在手中很久的一件东西,塞到了他手中,“那你早点回来。”

诙低头一看,是一块黄金。

空心的麟趾金,被辛捏成了一团。

“婼姊说你母亲身体不好,拿去。”她眼睛明亮,神情慷慨,眼中没有对黄金的不舍,只有助人为乐的骄傲。

诙笑了下,“好大方,司巫舍得,你也舍得。”

“钱财,乃身外之物。”

楚越从屋中出来,恰好听见辛这番高谈阔论,“是,那日后看见别人有好吃的,好玩的,你最好别多看一眼,都是身外之物。”

“不看就不看!”辛很有骨气。

疱人备好饭食,婼也将药材准备好,交给诙,几人入内,辛已经将几人面前的漆杯倒满酒。

众人立在一边,楚越先坐,而后几人才相互谦让,陆续落座。

吃席第一项,领导讲话,提第一杯,楚越举杯,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能道:

“干杯。”

应该没人会喜欢听领导乱说。

也没几个人真听进去。

说了等于没说,那还说什么。

反对酒桌文化,从她做起。

楚越提完第一杯,诙说了一些官样文章,感谢领导、感谢同事一类的废话。便轮到婼,她比较关心诙母亲的眼疾,三句话,有两句话是在嘱咐药材用法。

辛年纪小,但义薄云天,放下豪言,让诙有事只管找她。

众人一时都笑了。

饭菜丰盛,有鱼有肉,菜肴的香气,钻进楚越鼻子,她却没由觉得恶心,之前做梦都想吃的肉,此刻变得分外油腻。

果然是好日子过多了。楚越不由感慨。

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一股酸涩,在胸腹间翻滚,她抬手,微微掩唇,腹部一阵紧缩,掩唇的手死死捂在了嘴上。

不能吐,吃饭呢。

婼注意到她异样,询问道:“怎么了?”

“有些头晕。”

和恶心感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强烈的晕眩感,楚越一手称地,才勉强坐稳。

还没喝酒,就醉了?

见状,几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在楚越身上。婼立刻上前,扶住她,诙与辛将她面前的桌案抬到一边,而后关切围了上来。

婼想为楚越诊脉,她的手刚按上楚越手腕,楚越忽然想起什么,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

“不用。可能着了风寒。”

她深深看了婼一眼,婼会意,“看样子,也应该是得了风寒,昨夜风大,窗户一时没关紧,风寒入体。”

楚越身体不适,践行宴收场的潦草,她回到屋中,靠在床榻,开始认真算起自己的月经周期来。

从初癸开始,她的月经一向准时。本该来的东西没有来,楚越用脚趾想一想,也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贪图男色,是有报应的。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靠谱的安全措施,任何!

橡胶树还未被引进亚洲,在老家美洲亚马孙当土著作物,楚越要想搓出安全套,必须先一步开辟新航路,找到那崭新之地。

要么清心寡欲,做比丘尼,要么接受男色的副作用。

两个身体健康的人,早晚会搞出人命。

报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危机的时候,落到腹中。

楚越按上自己小腹,认真道:“幸亏白起头不大,我头也不大,你应该不会是个大头儿子,头不大,我再健康作息,认真锻炼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就在她满心欢喜,等着白起再来见她,好告诉他这一喜讯时,公子荡却满面愁容登门,“姊姊,母后命我接你回宫。”

看嬴荡面色,似乎又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怎么了?”

嬴荡压低声音,“孟大夫前日又带着一个证人进宫,据说那人曾亲眼目睹,公孙先生在路边捡到一个孩子,父王来找母后,想要你幼时画像,母后借口时间久远,需要找一找,暂时拖住了父王。”

“先回宫吧,有母后在,总安全些。”

楚越点头,“好。”

诙不在,只剩下婼与辛,楚越不放心她们在宫外,干脆将两人也带进了宫,安顿好两人,楚越匆匆去见王后,在宫门处,与张仪迎面相逢。

楚越向张仪见礼,张仪还礼后,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种种证据,现在都对你不利,跟紧王后,保全自己,我会择机,为你辩解。”

有王后在,楚越并没有多少害怕。

张仪是魏国宗室,与王后是血亲,内有王后,外有丞相,就算孟氏坐实她的身份,她也未必会死。

但她苦心营造起来的‘名’,就毁于一旦了。

失去和命运抗衡的武器,同死的区别也不大。

“现在这局面,未必是坏事。”楚越看了张仪一眼,“这件事之后,没人会再怀疑我和公孙先生的关系。只要能让秦魏同盟缔结,公子荡成为太子,让公孙衍成为秦国

的头号敌人,那么任何和他勾连的人,都是叛国。”

张仪诧异看了楚越一眼。

显然,叛国这个帽子,有点大,一旦扣下去,就是血流成河。

楚越补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张仪垂眸,略作思索,“先去见王后吧。”

王后也正等到张仪,见他和楚越一起来了,忙命宫人赐座。

“相邦,现在这事,该怎么才好?”王后问道。

张仪想了想,“王后,臣想,此事关窍在季孟夫人,季孟夫人多年无子,孟氏应当是怕季孟夫人地位不稳,才会出此下策,不如由王后,将季孟夫人母女请来,与司巫相见,从中说和,此事或许有解。”

王后觉得有理,看向楚越,“子越,你觉得呢?”

楚越还未开口,张仪又劝道:“不过一时低头,暂时并嫡,待到你与公子华完婚,诞下子嗣,尊卑便拉开。”

“我觉得不可。”她回答得干脆。

王后与张仪面露难色,张仪劝道:“暂时低头,现在情况,于你十分不利。”

楚越斩钉截铁道:“不可就是不可。”

这些日子,楚越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孟夫人为何要逼她嫁给孟守。

五国攻秦后,各国邦交洗牌,秦国很可能继续与魏盟好,那么魏公主所出的嫡子公子荡成为太子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公孙衍要继续对抗秦国,势必要未雨绸缪,毁掉自己的‘名’,以免将来掣肘。

孟夫人要维护自己的女儿,必然也要毁掉自己的‘名’,拉开自己和嬴华、季孟的差距。

她显然想两边通吃,拿着公孙衍的证据,威胁自己,让自己低头,答应和孟守的婚事,而后再与公孙衍合作,毁掉自己的‘名’。

这样一番提纯下来,她就是被拔掉刺,任人拿捏的鱼肉,还非常富有营养价值,可以拉近孟氏和王后、太子的距离,做他们家族的踏脚石。

孟夫人,根本没打算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楚越继续道:“我说不可,不是不可暂时低头,而是忧心孟氏另有所图。”

王后与张仪并不清楚孟夫人威胁自己一事。

张仪也简单的将孟氏威胁自己,视作担忧季孟夫人地位受损之举。

楚越决定隐瞒,并彻底将孟氏和王后、公子荡隔绝,并把众人的视线引至夺嫡。

“若他们是想拥立公子壮,一切不是更合理。”

“不然,他们为何联合起来?”

“公孙先生攻击我,无非是为了合纵,可是公孙先生,是怎么说动孟氏呢?仅仅因季孟夫人一人,孟氏便不顾此事会波及王后与荡公子,岂非因小失大?”

“我一人无谓,但我只怕他们不是为了季孟夫人,也不是真在攻击我,而是想借此,攻击王后、荡公子。试想,如真如我所想,得利的究竟是谁?”

“不是公子壮吗?”

王后脸色顿变,张仪的神情也变得凝重,太子,意味着将来,对张仪而言,公子荡也意味着现在,他的连横。

良久,张仪缓缓开口,“王后,臣以为,司巫所言有理。”

“相邦。”

孟氏二次呈递证据,让案情渐渐清晰,楚越魏人的身份,越来越无法隐藏。嬴驷依次召见了几位亲近大臣,问他们的看法,其中也包括张仪。

张仪思索片刻,对嬴驷道:“王上,臣以为不过是小事,妇人争风吃醋,父母爱子心切,一时乱象而已。”

嬴驷却道:“寡人当年也调查过她的身世。毕竟,她是跟随公孙先生一道入秦的。”

“她从魏国而来,古之巫咸国,现属楚国巫郡,中原之地,重礼法,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仅从来向,寡人便有些怀疑。”

嬴驷揣测过楚越的身世,但战乱连连,彼时魏国还未割让上郡大片领土,他无从查证。后来那些预言印证,他也就渐渐熄了怀疑之心。

但现在,旧事重提,连带着嬴驷最初那一丝揣测,也被唤醒。

张仪见嬴驷也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小心翼翼试探道:“那大王是相信孟大夫的话了。”

嬴驷没有说话,愁眉不展,张仪打量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王上,臣觉得,司巫是什么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想让她成为什么人,列国以为她是什么人。”

“巫咸,是天下巫师之宗不假,但早已做古,其后人中,未必有贤如巫咸者,司巫之能,大王已经目睹,她未必不如巫咸后人。有能,名便不重要。”

“无名之人,为了得到君王青睐,用些旁门左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真有才干。”

嬴驷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张仪继续道:“而且,巫咸族后人,携带天命入秦,助力秦军,以巫术,诅咒义渠,不好过,一个招摇撞骗的魏人术士,巧言令色,欺骗大王?”

“是真是假,还由大王明辨。”

嬴驷想了想,“若司巫是真,那寡人又该如何处置孟氏。”

“若司巫是真,那孟氏,便其心可诛。”

“试想,大王被一幼童欺骗多年,一旦列国知之,岂非令大王颜面扫地。秦失司巫,得利的却是列国。如此损国、损大王,而利他国、利敌国之为,不是叛国,不是谋反,是什么?”

“请大王,诛孟氏,为司巫正名。”

第45章 婚事让孩子以秦国公孙的身份出生……

孟大夫,被下了牢狱,等候处罚。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毫发无伤。

孟内史也没有蠢到自己站出来的地步,所谓同族血亲,不过随时可以抛弃的一枚棋子。

出头鸟,只有两种极端的结果,要么加官进爵,要么人头落地,显然,孟大夫是后者。

楚越坐在窗下,视线透过半掩的窗扉,望向天启阁中庭院的跪着的青年,一时有些不忍、犹豫。

孟大夫是孟守他爹,他通过魏冉找到了自己。

他一旦开口,楚越就不好拒绝,干脆拒而不见,孟守见楚越不见自己,双膝一曲,跪在了庭院中,执意要求见。

正午太阳毒辣,他跪得板正,腰背直挺,约莫跪了一个多时辰,楚越到底不忍,“别跪了。”

她打开窗,对庭中青年道:“你若是为你父亲求情的话,还是趁早离开吧。”

家中遭逢骤变,孟守备受打击,憔悴的厉害,一身简朴衣着,全然不见半分当日英气逼人小将军的影子。

“我知道是谁害了我父亲。”

孟守抬头,眼底全然倔强。,他大声对楚越道:

“我来不是为了父亲求情,我想投奔您,为我的父亲报仇。您既然能收诙做你的门客,我也可以,我比他更强,他不认识字,但我认识,咸阳城的情况,我也比他更熟悉。”

“司巫若要嫁给公子华将军,伯父不,那老贼势必不会与司巫善罢甘休,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既然如此,何不联手。”

说罢,孟守抬手,朝楚越拜了下去,“请司巫成全。”

前半句令人心动,后半句简直是胡说。

楚越站了起来,指着门口,言简意赅,“滚。”

趁她没翻脸之前,快点滚。

孟守还想说什么,膝行两步,哀求道:“司巫”

“把他给我叉出去。”

见楚越真生气了,宫人寺人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一拥而上,连推带挤,将孟守赶了出去。

楚越站在廊下,秋日的风中,还残存着些许夏日的闷热,她深吸口气,试图压下心头怒火,可热风入肺腑,反生出一股黏稠感,粘在五脏六腑,燥热难耐。

孕妇体热,一燥热,楚越便没什么耐心,眼前危急已经解决,那么该思考一下悔婚的事情了。

信誉分这个东西,生来就是要被扣的。

不管。

楚越去见了王后,王后正在为嬴荡缝衣,他长得快,长得高,又正在学武,一件衣服,不到半月,要么捉襟见肘,要么破损不堪。

见楚越来了,王后温柔一笑,招手让她过去,见她额头满是细密汗珠,便放下手中阵线,为她擦拭汗水,“怎么一脸的汗,还愁眉不展的?”

王后的手熨过她不经意间紧蹙的眉宇,“放心,能有什么事,不管你是什么人,巫咸后人,还是魏人,都不要紧。其实你要是魏人也挺好,我也是魏人。”

她笑道:“这样的话,就是上天的缘分,要我们两个魏人,在这秦宫相遇。”

王后柔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楚越望着王后,咬咬牙,摊牌道:“王后,我不能嫁给公子华,因为,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什么?”

王后先

是一惊,下意识看向楚越腹部,“你是你和白起的孩子?”

楚越郑重点头,“是,所以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王后看向身后女官,女官会意,当即去请医师,她拉过楚越的手,安慰道:

“子越,别怕,女子妊娠乃是天命,人力无法更改,既要他投胎到你腹中,那就是命数。你先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总归是条人命。”

没有有效避孕手段的时代,也没有先进的打胎技术,母与子,基本是同生共死。

儒学还未成为显学,程朱还没降世,人命还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大过虚名繁礼。

对于初次怀孕的楚越,王后第一时间采取了安抚措施,但这事到底不是什么符合周礼的好事,她脸上神情也是一时复杂。

她沉了脸,环视一周殿中侍奉的宫人,“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半分,小童就拿你们是问。”

宫人纷纷道:“是。”

见王后不让人生长,楚越便知道她是打算按下此事,于是在她开口,说出她的解决之策前,楚越先道:“王后,不如取消婚事。”

王后扫了她一眼,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是好事。”

楚越一愣,“啊?”

“公子华即将而立,却依旧无子,王上与我都十分忧心。你有妊,孩子虽然不是他的,但起码证明你能够孕育子嗣,他也不至于全无指望。”

“啊?”

虽然很有道理。

但这显得她像是个封建老顽固啊。

程朱理学兴起之前,时人爱娶寡妇,尤其是生育过的寡妇,一则他们以为寡妇命贵,其夫无法相匹,才会被克死,二则,生过孩子的寡妇被证明有生育能力,这在重视人口的古代来说,非常重要。

嬴华即将而立,别说儿子,连个女儿也没有,除了季孟夫人,他也没有别的姬妾。

到底是谁不孕不育,也说不清楚。

楚越若能生下这个孩子,就证明她一定拥有生育能力,她嫁过去,一切就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她成那个控制变量的变量了?

楚越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第一次,她是那么希望,大家能封建一点、古板一点、守旧一点。

你们可是古代人。

不要这么变通好吗?

“可是这个孩子有父亲。”楚越鼓起勇气,对王后道。

王后轻轻看了一眼楚越,对她说出这番话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似乎,还正在她意料之中。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看来相邦没有说错,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听说前几日孟夫人见过你,她和你说了什么?”

楚越心中一空,“王后。”

原来当日张仪留在王后宫中,是和王后说了这些。

对于自己的一面之词,他们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但为什么又会?

王后叹口气,没有继续追问,显然,她并不想和楚越计较这件事情。

“是,这个孩子有父亲,是白起,这我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止这个孩子有父母,白起也有父母。”

楚越的心,重重砸在了胸腔。

她应该想到,也早该想到的,自己是孤儿,可白起不是孤儿,自己能舍下一切,白起却未必能放下自己建功立业的心。

所以,那一天他说的是‘会来接你’,而非‘和你一起’。

一击伤在要害,楚越切实感觉到了恐慌与无助。

王后继续道:“他是眉县人,家中有父母、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抛却自己的亲人吗?”

楚越一怔,难怪她派人去找白起,得到的消息却是将军准许白起回乡探亲了。

这一瞬,她明了,这探亲,实则别有用意,是王后?还是张仪?

“子越,小童不忍令你难过。你非要等到他抛弃你,说出那句,他对不住你,亲眼看见你喜欢的男人,为了亲人舍弃你,你才甘心吗?”

“就这么分开吧。”王后叹口气,“你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王宫内外,群狼环伺,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想想。”

“你因一己之私,将她带来这世上,让她从出生起,就承受私生子的骂名,已经够了!”王后有些生气,“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人,无端为你的任性受牵了。”

虽然私生子被允许降世,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之下,和婚生子一模一样。

一丝愧疚,浮上心头。

医师很快被请来,为楚越诊脉,“回王后,司巫的确有妊,约有两月有余,不足三月。”

“司巫年纪大了才生头胎,怕是不好生。”

楚越诧异看了医师一眼?

谁年纪大了?

二十出头正值黄金期的健壮女性,年纪大了?

楚越气得笑了,指着自己,“我?”

医师认真道:“是。”

这老医师发须花白,一副老中医模样,楚越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一时也被他的话影响,内心忐忑起来。

“我不会死吧。”

古代产妇的死亡率非常高,虽然魂是现代人,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古代的身体,现代科学应该适用于古人类吧

正在她心忧之际,老大夫继续道:“但请王后放心,臣一定尽力,保全司巫母子。”

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这老大夫的医术怎么楚越不清楚,但在为人处世、搞营销这方面,非常强。

先制造焦虑,然后突出自己医术,若非楚越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可真的要被这老头儿唬住了。

但王后显然被老头骗住了,满面担忧,又是打赏,又是叮嘱医师,一定要照顾好楚越母子。

“你先回去吧,有身孕在身,要多休息,不要忧心。万事,总还有我在。”

秋日万物寂寥,但胜在天气好,晴空万里无云,气候也逐渐凉爽,凉快起来,楚越胸中烦闷才减轻,但她始终愁眉不展,想去见白起,又不敢去。

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没有一丝勇气去面对。

“公子华将军。”婼拦住嬴华,“您不能进去,司巫正在休息。”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休息。”

婼解释道:“司巫身体不适。”

她还想再阻拦,嬴华却已经越过她,径直闯进了屋中,楚越从床上坐起,抓起被子,遮挡腹部,愕然望向闯入的嬴华。

他穿得很正式,深黑袀玄,宽衣博带,冠缨结在颔下,似乎才见过君王。

“起来,这么躺着会出毛病的。”嬴华扫了她一眼,口气尽量温和。

沉默半晌,她磨磨蹭蹭掀开被子,未经染色的苎麻衣裙,颜色素净。

外间阳光正好,温暖而不刺眼,明媚而不炽烈,王宫中秋色宜人,应季的鲜花盛开,楚越几日不曾出门,如今这么一走,也有了几分心旷神怡之感,眉间忧虑,淡了几分。

玄衣青年在前,带着素裙少女,打花团锦簇前掠过,他们穿过万千垂下的绿枝,最终在一处殿阁前停下。

长廊尽头,宫人、寺人忙碌不已,嬴华盯着这些忙碌的宫人,目光悠长。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楚越举目,看了一眼对面的宫人,“不知道。”

“王后已经请大王下诏,将你赐婚给我,不日,就要完婚,这里,就是成婚之地。”

楚越如遭雷击,“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嬴华回头看向她,“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他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望着楚越道:“你若是愿意嫁给我,我日后一定会对你好。若

你不愿意”

“不愿意的话王命已下,你也得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像兄长那样。”

楚越一惊,对上嬴华视线,“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婚期之所以这么赶,就是因为我向王后请求,如果可以,我愿意做孩子的父亲,让这个孩子,以公孙的身份出生。”

楚越愣神一瞬,转而笑出声,她笑的凄苦,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临到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曾经轰轰烈烈的爱过一个人,炙热的火焰几乎将一切理智烧灼成灰,楚越站在而今的断壁残垣上,回首当初种种,只觉得可笑。

肩膀忽然被人握住,楚越抬首望去,对上嬴华坚毅的双眸,“你应该愿意嫁给我的,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吗?为什么坐在那里,那么久都不离开?”

像被根锋利的针戳了一下,楚越恼羞成怒,用力挣开嬴华的手,转身便要走。

第46章 绥绥白狐成于家室

嬴华追了上来,挡在她身前,楚越向左,他也向左,楚越往右,他也往右。

楚越压下怒火,仰头直视嬴华,“我只是奉王后之命来劝你,你不出来,我如何交差,我只是喜欢看月亮,不可以吗。”

“我是说打义渠那次。”嬴华很冷静。

“那天没有月亮,天很黑。”他盯着楚越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总说巫女和别人不一样,难道不一样到了,你们有自己的月亮吗?”

他想了很久,也无法将一个稚童和情爱联系起来,可是似乎除了这个答案,也没有别的解法。

楚越对他说的很多不着边际的话,也变得合理起来。

八岁的孩童仰起头,气鼓鼓的脸上,满是不忿,“不要将我当小孩子,我们巫女和别人不一样。”

少年嬴华显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伸手便拧上她的脸颊,“净说胡话,你不是小孩子,难道我是吗?”

楚越气急,推开嬴华,头也不回的走了,少年嬴华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大声道:“那边有蛇。”楚越驻足,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继续走了。

少年哈哈大笑,追了上去,抓住她的手臂,似乎想要解释,可是当楚越望向他,记忆中两张脸重合,又分开,他又看到了那个被他惹生气的小姑娘

他能说什么?

就算抓住那个小姑娘,他又能和她说什么?

嬴华望着面前青年女子,久久沉默,即便猜测真的得到印证,他却依旧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因为过去的楚越,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楚越提起裙子,踹了嬴华一脚,“松手!”

嬴华不松,只是望着她,楚越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怨恨死而复生,“是又怎么样?你猜的对,但你猜的也不够,你猜掉了一部分。”

楚越虽未明说,但一切显而易见,是恨,爱而不得,滋生怨恨,她还依旧怨恨着他。

嬴华垂眸,遮住眼底失落。

“你要是不怕我和人私通,你大可以娶我。”楚越一生气,说起话来也毫不避讳。

嬴华愣了一瞬,“你”

“你看我敢不敢!”她下巴扬起,倔强盯着嬴华的眼睛,“不要觉得你能接纳这个孩子,就显得自己很伟大,这个孩子有父亲,是你们用卑鄙的手段,让她沦为私生子。”

没等嬴华反应过来,楚越已经挣开他的手,小跑离开了,嬴华后知后觉,对百花丛中那一抹洁白喊道:“别跑,当心摔了。”

“要你管。”楚越头也没回,冷冷丢下这句。

没等她去找王后,王后先命人为她送来嫁衣,想来嬴华来见她一事,王后已经得知,既然如此,索性挑明。

或许不只是王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嫁,是因为心有所属,其实不然,在她的选项中,还有一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选择——终身不婚。

但宫人将玄纁婚服放在了她面前,使者屏退宫人,准备再劝她。

面对张仪,楚越没给他好脸色,抢在楚越开口骂他之前,张仪先开口道:

“恭喜司巫,哦,不,日后该改称大司巫了。”

张仪一番故弄玄虚,玄到了楚越心上,到嘴边的亲切问候,变成了困惑,“什么司巫大司巫的?”

见楚越好奇,张仪继续道:“司巫不知,大王为你特设了一官职,在司巫前,增一大字,号为大司巫。”

“大与不大,有什么区别吗?”

“大者,亦作太,尊词。天下巫祝中至大者,便是大司巫。你与公子华完婚后,便为嬴氏妇,自然能掌祭少昊、颛顼,再兼祭巫咸,是名副其实巫祝第一人啊。”

楚越冷笑声,“说到底还是要成婚,说来也是可笑。真是可笑!我获得如此称号,居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嫁了个丈夫。”

“此言大谬。”张仪在宫人拿来的垫子上坐下,反驳道:“秦传数百年,有多少公子,多少公子妇,但能得此殊荣之人,唯有你一人,怎么能说,是因为旁人的缘故。”

“这是你自己的功绩,你的所作所为,王上也一直记在心中,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楚越拂袖,怒道:“既然有功,为何逼我?我不嫁,如要强人所难,就让尸体嫁过去吧。”

她的态度明确,张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良久,他才语重心长道:“何必如此,司巫是聪明人,我也一直将司巫当做同道中人。”

楚越不答,以防掉入这诡辩之士的圈套。

张仪自顾自道:“阁下与我,皆是秦国名士。”

“不敢。”

“司巫不必推脱,别人口中的名士,或许有褒扬之意,但张仪所说名士,是指有名之士,声名显达,不论好恶。”

楚越翻了个白眼,“相邦若是来劝我的,还是少废些口舌。司巫也好,大司巫也罢,不嫁就是不嫁。”

“我的确是来劝司巫,但也不是。”

“哦?”

张仪继续道:“司巫为秦国浴血杀敌,秦国却无对应的名位封给司巫,只能让司巫嫁给自己不忠爱的男子,才能给予对应的名位,实在不公。我也为司巫不公,所以,我说自己不是来劝司巫的。”

楚越不信,“那你又为何来劝我?”

“也是因为这不公,司巫为大秦付出这么多,应该获得封赏,大司巫的位置,非你莫属,而不该属于那些,只会隐身在宗庙烟火中的碌碌之辈。”

楚越有些动容,一个在有完全晋升社会体系中待久的人,对这个连科举制都没有的时代,是有不满的。

张仪打量眼楚越神色,趁热打铁道:“你我皆是士,天子、诸侯、卿、大夫,许多许多之下,才是你我。我虽然出身魏国宗室,但也只是魏王余子之后,穷困潦倒之际,连一个奴仆都能折辱。”

“贵人生来就是贵人,贱人要想成为贵人,必须要绞尽脑汁,耗费心力,像个商贾一样,在贵人面前兜售自己的才华。”

“有些贵人,心胸狭窄,一言不合,就要派人殴打。我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折辱。那时我就想,自己一定要做名士,要一展宏图。”

“可我成了名士,却发现,自己不过多一个名罢了,依旧是一个声名显赫的,贱人。我费劲心力,挤走公孙衍、陈轸,终于成了丞相,可是一朝战败,公室排挤,那高位,就和我失之交臂。”

张仪提及失去相位,被驱逐的经历,脸上浮现出愤恨与不甘,“君主要的,只是我们的才华,一旦没用了,就弃若敝屣。”

“吴起强魏,却不容于公族,被迫亡楚,楚用吴起,逐渐强大,然而楚王一死,吴起便被杀。商君,被车裂。一个国家,属于国君,属于宗室,属于公族,不属于立下军功的将军,也不属于我们这些名士。”

虽然并不清楚,张仪说这些话的用意,但对于他所说,楚越也不置可否。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是这样的,千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天下属于君主私有,但运转这个国家,需要有能力的人,当人发现可以通过自己的能力晋升,而非旁人,君主,算个什么东西?

科举制孕育出的文官,大多是这种想法。

“可我还是别无选择,周室,更无我的容身之地,我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贱人,秦国,给了我相位

,权柄。纵然可能只有一夕光华璀璨,但我张仪,也要声名显赫,让世人目睹,令青史载我名。”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楚越神情冷漠。

“因为今日司巫,恰如当日受辱的张仪,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人操纵。张仪深有感触,故而我才说,为司巫不甘!司巫难道一直想这样身不由己吗?我看未必。你几次上战场,伐韩、守李帛,为的不就是名。”

“士要名能做什么?”

“司巫少时便能经营出震动秦庭的名,难道会甘心留在这位置迟滞不前?司巫难道不想,大权在握,一言既出,天下为之大动。此后,再没人能够逼迫你,如今日这般低头,行自己不愿之事?”

“所以,你要嫁给公子华!必须嫁给他!做大司巫,要让那些攻击你的人,付出鲜血的代价,哪怕他是秦公子,敢抢你的军功,也要他一分不差的吐出来,是老世族,也要他覆灭,流血漂橹。让世人看到你的愤怒,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能帮你一时,却不能帮你一世,孟大夫下狱,可是始作俑者,还逍遥法外。还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孟氏想将女儿嫁给白起。”

楚越大惊,“什么?”

张仪点到为止,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执意要死,我也只能在你灵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一场罢了。若你愿意嫁,张仪在朝堂上等着你。”

“相邦。”楚越叫住了张仪,“等等。”

“我报复孟氏,算心胸狭隘吗?”

两次,接连两次,她很难过,因此报复。为一时情绪,要人付出血的代价,未免太过狭隘,楚越有些犹豫。

张仪笑了下,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算,也算你有能力。”

“我嫁。”

楚越二十一岁,终于松口嫁人。

司巫嫁王弟,秦国上下侧目,列国观礼,国人云集。

黄昏日落,王后为楚越穿上玄纁,梳好头发,单独挑出一缕,以红缨绳束好,再归入发髻。傧人陪同楚越出门,嬴华着玄衣纁裳,亲迎至户。

见新妇出来,嬴华与傧人先向楚越趋,傧人搀扶楚越登车,嬴华亲自为楚越驾车,侍从手持火把,为二人照亮前行之路。

帷车摇晃,透过车帷的缝隙,驾车的青年背影挺拔,橘黄火光跳动,楚越眼眶不觉一酸,再次泪眼朦胧。

嬴华频频回头,望向身后,他仿佛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幕,那种强烈的熟悉感,漩涡般将他吞噬。

越是努力去回想,记忆越模糊,像是一觉睡醒后的噩梦,感觉分明还清晰,梦中一切却都遥远。现在,梦中一切似乎要变成现实了。

帷车停下,傧人搀扶楚越下车,嬴氏公族、观礼大臣在阶边站立,百姓聚在外,笑吟吟目送新人入内。

楚越与嬴华同登殿,嬴驷与王后坐在上首,等着两人拜见。内铺了大片麻筵,宫人取来席子,楚越与嬴华向嬴驷行礼。

嬴驷很高兴,牵过楚越的手,放到嬴华手中,似乎了却件什么大事般,长舒口气。

“你二人日后,要相敬如宾,嬴华,你要好好照顾楚越,楚越,你也要收收你的任性。”

“是。”二人异口同声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华弟能得此佳妇,寡人也为你高兴。今日,借这桩喜事,寡人与卿等同醉!”

嬴驷一声令下,伴随着阵阵乐声,宾客入席,宫人们捧上珍馐,嬴驷笑着举起手中觥,臣子们举杯。钟磬余音未绝,百姓开始唱歌,向新人送上自己的祝福。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1】。”

一副融洽欢愉的氛围,嬴华十分开心,英气逼人的脸庞上浮起红晕,不知是羞涩,还是因为宾客一杯杯的敬酒。所有人都为这场婚礼而高兴,唯有楚越感到阵阵悲凉。

她听出来,外间百姓唱的是《诗经.樛木》,一首祝贺新婚的民歌,葛藟缠绕樛木,比喻女子嫁给丈夫,然后祝福新郎新娘,希望他们能够拥有幸福的生活。

可是幸福啊。

你在何方?

嬴华注意到楚越的落寞,侧首看向她,楚越低下头,不想让嬴华看到自己的表情,嬴华弯腰,固执的一定要看清。

楚越侧了他一眼,压抑的不满丝缕溢出,嬴华眼中厚积的欣喜缓慢消散,抿唇,清澈的眼底愧疚浮现,他抬起头,强作欢笑,将婚礼进行。

新房泛着股花椒的气味,花椒涂抹墙壁,取其温暖多子,楚越坐在桌案前,侍从拆出她被缨绳缚住的那缕发丝,嬴华解开缨绳。

侍从为楚越拆开头发,脱下厚重的玄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