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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6793 字 8个月前

中衣单薄,侍从有序退了出去,新房中,只剩下楚越与嬴华两人,二人坐的很近,楚越听见嬴华局促抬起手,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心一时悬到胸口。

但那只手只是落到了她身后,嬴华拉过被子,“睡觉吧。”

被子忽然被人扯住,楚越拉住被子一端,望向嬴华,要求道:“你不能和我一起睡,我怕你踢到我。”

嬴华垂眸,望向她的腹部,她这孩子已经过了三个月,平素看不出来,但脱了外衣,依稀可见凸起的轮廓,嬴华松开手,“你打算怎么办,三月庙见,这个孩子不大瞒得住。”

成婚第三个月,新妇庙见先祖,才是婚礼的结束,那个时候,她的孩子都快七个月了,外人一眼便可以看出。

“白起应该快回来了,你要是想告诉他,就告诉他吧,以后,你也可以常去看这个孩子。”

楚越困惑问道:“什么叫我可以去看这个孩子?”

“既认白起为父,孩子难道不该归白氏?”

孩子,理所应当被视作父亲家的财产。

楚越面露不悦,“这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要给白氏?”

“你既想留下她,还赶我走做什么?”

嬴华神情无奈,不可思议的看了楚越一眼,扯过她手中的被子,躺了下去。

千年修得共枕眠,这次真的有枕头了。

楚越忽然想起什么,用了推了嬴华一下,“你要是敢打呼噜,我跟你没完。”

魏冉牛叫,依稀耳畔,怀孕之后,她的听力便敏锐起来。

嬴华往里挤了又挤,“你话好多,食不言寝不语。”

夜很快深了,月生正空,天地空明,楚越望着照入屋中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心中忧愁,在盘算该如何告诉白起这件事。

背着男朋友,结了个婚。

但还想和男朋友,保持感情。

字是字,但一个个字连起来,那么让人陌生。

女子出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有一类女子,可以自主婚嫁,家人、亲属,很少干涉,那就是——寡妇。

寡妇改嫁,多半听凭心意。

嬴华,还能活几年呢?秦楚之战,四五年之内

但,白起真的会相信自己,并等待自己四五年吗?

想着想着,困倦的感觉袭来,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然身边剧烈一动,楚越浑身一颤,惊醒过来。

身边,嬴华坐了起来,他双手抱头,呼吸急促,似乎做了什么噩梦,满头大汗。

“你怎么了?”

楚越一出声,嬴华便朝她看了过来,他盯着楚越,猛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撑着起身的她,楚越本能双手抱腹,护住肚子。

“你干什么!”

嬴华的力气很大,她越挣扎,力道越大,似乎害怕失去什么,如此一来,楚越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嬴华紧紧抱着自己,嬴华喘着粗气,

将额头抵在楚越肩膀,喃喃道:“是你”

不知过了多久,嬴华终于松开手,楚越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她看着情绪异常的嬴华,一时也不敢开口。

嬴华的头低垂,看不清脸上情绪,忽然,他低沉道:“我听说,你常为大王解梦,我也有一个困扰多年的梦,不知你能不能,为我解一解。”

“什么梦?”

“我曾在十七岁时,做过一个梦,我梦见了我的一生,那一生,虽然短暂,却每一瞬,都过得无比充实,因为梦中,有一个人在等我。”

“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在梦中,她是我十八岁时迎娶的夫人,那个等我的人,就是她。”

“梦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最终死了,没有我在,她或许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我想,自己一定不能死,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逆流而上,终于看到一丝光明,于是走上前去。”

“梦便醒了,一切不过虚幻。但做过那个梦之后,梦中一切就开始困扰着我,许多一些事情,我总觉得,在梦中见过,我时常怀疑,是自己做了预知将来的梦。”

“冥冥中,我觉得,有人,在等着我。”

“十八岁的时候,孟夫人找到我,说她的女儿一直在等我,并且愿意一直等下去。我觉得是她,可是等到成婚那天,梦中的场景,并没有如我预期那般上演。”

“不是她。”嬴华低头,以手覆面,“我的希望,落空了,梦中一切,并没有上演。我大概,真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可是梦中那种感觉还在,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等的是谁,又是谁在等我现在想来,是错过了。”

他看向楚越,自嘲一笑,“是你。”

楚越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嬴华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是你?

等他的是自己?还是他等的是自己?

嬴华望着楚越,一言不发。

耳畔,歌声依稀。

嬴华曾无数次,想起梦中那首曲子,可之前,他只能想起曲调,一侧耳去听,想要听清歌词,歌声便小了,最后消失不见。

但今天,他终于听清了那首歌,也是一首庆贺新婚的曲子——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2】

他从梦中惊醒,一旁楚越也被他吵醒。

月光从窗外投入,照亮屋子,他的脸,藏在月光的阴影中,楚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正望着自己。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去触碰嬴华的脸颊。

指尖传来湿意,手腕很快被人遏住,嬴华抓住楚越的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睡觉吧,你要好好休息。”

第47章 大司巫她一个人,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辕门士兵看清来人手中令符,打开关卡,车驾驶入辕门,驷车高马,悬盖垂帏,驾车的君子威武不凡,马车行驶,风吹起帷帐,乘车的女君,身材修长,华服高髻。

如此阵仗,惹得营中将士纷纷观望。

马车在空地停稳,嬴华从车上跳下,朝车中楚越伸手,楚越伸手,扶着嬴华有力的臂膀,从马车上下来。

两人进入军帐,嬴疾正与诸将议事。

“嬴华,你怎么来了?”

诸将见状,纷纷行礼,“公子、大司巫。”

嬴华抬手,朝嬴疾一礼,“兄长。”而后对众将道:“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我有要事,要与兄长商议。”

嬴疾挥手,示意众将退下。

“还请夫人在外稍候片刻。”

嬴华看向楚越,楚越会意,向嬴疾行礼,而后退了出去。

出了营帐,魏冉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楚越走上去,魏冉上下打量她一眼,试探性道:“我是该称呼你一声夫人呢?还是该唤你大司巫。”

“魏都尉,你拿来的花真丑。”

魏冉当即道:“不说这事了,楚越。”

“我要见白起。”楚越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

“白起不是在王都尉麾下吗,你要见他,应该去找都尉,找我做什么,这是蓝田大营,是禁军驻扎地。你找错地方了吧。”

楚越没等来白起,派人去找他,也毫无结果,来人回禀,说白起已经调走,或许是得了什么人的警告,也是出于保护白起,相识的将领,没一人愿意告诉他,白起被调去了哪里。

人海茫茫,少年白起就这么湮灭在了浩瀚的秦军之中。

“别跟我装傻,魏冉,我既然能来到这儿,就说明我知道白起被调到了哪里。”

魏冉见瞒不住,无奈叹口气,“你还是别见了,见或者不见,都没意义了。你看看你现在,硕人其颀(qi二声),衣锦褧(jiong三声)衣【1】。巫咸之后,公子之妻。”

他朝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你要为你自己的将来,为白起想一想,不要一时意气,给所有人造成难以弥补的恶果。”

“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出现在这儿?”楚越抬眸,对上魏冉视线。

魏冉垂眸想了下,忽然笑了。

营帐里稀稀拉拉或坐或躺着几个着甲的军官打扮的人,魏冉跟他们耳语几句,几个人都走了出去,剩下一个叫‘胡伤’的人不情不愿从床上坐起,正欲抱怨,扭头却看到了衣着华丽的楚越,抱怨声卡在喉咙里。

魏冉清空无关人等,转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帐外传来阵很轻的脚步声,来人在帐外停顿了片刻,楚越回首,白起掀帐而入。

白起一身玄甲,双板长冠,胸前花结显眼,楚越身着玄色华服,广袖博带,梳作妇人发髻。见此,两人俱是一愣。

良久,白起慢慢朝楚越走了过来,在数步外停下,迟滞不前,楚越提起繁重的衣物,大步上前,走到白起面前,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秦国吗?”

齐国的薛君之子,将来的孟尝君田文,正在招揽天下名士,不问出身,广蓄门客。相信以孟尝君的人品,不会轻视她是个女子。

白起有些仓惶的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掌中夺了出来,后退一步,他望着她,神情痛苦,“我离开秦国,离开军营,还有什么呢?”

“我的祖先,虽然是公族之后,但已经没落多年,与庶民无异,我不是张仪、公孙衍那样的名士,能有说服君王的才思,离开秦国,没有军功爵,我什么也不是。”

楚越低头,白起的答案已经明确。

落魄的士,没有选择。张仪的话,适用于他自己,适用于楚越,也适用于白起,只不过白起还与张仪不同,张仪已经是改变命运的名士。

白起,还寂寂无名,这天下,还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在意他的情感。

即便来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可是真正面对,还是犹如利剑穿心。

楚越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情绪,“那你,愿意等我吗?”她抬眸,注视白起的眼睛,“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若是走了,你的家人,邻居,同袍,都会受你牵连,秦法将百姓士卒编在一起,就是为了更好控制他们。”

“你没有选择,我知道。你的世界,不止只有我,我的生活,也有的别的东西需要我去处理。既然这样,我们都等一等彼此吧。”

“七年,七年为期等到我们都达成所想之后”

楚越说着,心中愈发忐忑起来,白起凝视她的漆黑双眸中,目光也复杂。

七年,谁知道这七年会发生什么呢?

如若这七年间,他最终放下,和别的女子,喜结连理。这七年间,她和丈夫,举案齐眉,儿孙满堂。七年之后,他们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反悔了,不愿意了。

“好。”白起答应的干脆。

楚越抬手,“我与你击掌盟誓,如若七年后,背叛诺言,便”

击掌声清脆,白起道:“便教我死在你剑下。”

楚越对上白起漆黑双眸,击下第二掌,“便教我孤独终老。”

两人相视,击下第三掌,至此,誓言成。

楚越出了营帐,魏冉正和嬴华在外说话,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相谈甚欢,见楚越出来了,魏冉偷偷在衣服上抹掉掌心汗水,嬴华也见到了楚越,走上前去。

“走吧,疾兄说,还未恭贺我们二人新婚之喜

,要设宴款待我们。”

楚越点头,“好。”

走出一段距离,身边无人,嬴华才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见到了,就别忧心了,你总愁眉不展,对孩子也不好。”

“难过一时,好过忧心不断。”

楚越不说话。

秦惠文王后元七年末、后元八年新年前后,喜事一桩接一桩,先是修鱼之战后,三晋畏秦强大,纷纷来朝,再有王室内,司巫与王弟完婚,被升为大司巫,成为巫祝之长,不久之后嬴华又上奏秦王,大司巫有妊,自己将有子嗣。

两个‘大龄’青年,可算有后了。

长兄如父,嬴驷这个当大哥的一桩心事总算放下。

与此同时,孟大夫在狱中上书,承认自己是受孟内史指使,陷害大司巫。

来咸阳寻亲的犀,也站出来,上书秦王,阐明是公孙衍告知他,自己的侄女殷尚在人世,现在已经成为秦国的司巫,他才来到秦国。

有大臣进一步指出,孟内史收了公孙衍的财物。

在这样的喜讯下,孟内史收受贿赂,与魏人公孙衍勾结,蓄意构陷大司巫楚越,便变得罪大恶极起来。秦王斟酌之下,命有司彻查。

季孟夫人数次求见,都被楚越的守卫挡在了门外,“夫人,王上有令,您与我们家夫人,不可见面,还请回去吧。”

成婚之前,在楚越和季孟谁大谁小,谁嫡谁庶这个问题上,产生过不小的争论。

王后希望楚越能取代季孟,理由是无子,但孟氏毕竟是老世族,宗室给出的建议是并嫡,不分大小,理由是季孟操持嬴华家务多年,有苦劳。

秦王觉得并嫡可行,但王后不满,所谓并嫡,只是不分嫡庶,但二嫡之间,依旧有左右之分,季孟年长,又先嫁,楚越资历浅,又年轻,如此一来,当然对她不利。

最终,嬴驷在王后和宗室之间和了个稀泥,两人并嫡,不分大小,又下了一道特殊的指令,命两人不得相见【2】。

楚越有孕的消息公开之后,便借这道王旨,和养胎的名义,搬回了自己的宅邸。在自己的地盘,总归安全,也更隐蔽。

随在她身边的人员也很精简,除了外院一队护卫,内院之中,只有王后指派来的一位精通带下医和小儿之症的女官魏和,与婼、辛几人。

屋门,被人用力推开,辛委屈巴巴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慢了一步,神情懊恼的婼。

“你轻一点,会吓到她的。”

辛扑通一声跪坐在楚越身边垫子,挤到她身边,张口便是,“你把那个人赶走,他烦死了。”

楚越笑了,“孟守怎么你了?”

辛认真道:“他很坏,他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新员工上任三把火,孟守起的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等辛起床,她用来练力气的柴,早被孟守砍得整整齐齐,水缸也满了。

孟守得意看向辛,扫帚却迎面朝他飞来。

“这都是我的活!”辛对孟守大声喊道。

“有人干活不好吗?”楚越问道。

勤快的姑娘反问道:“他干了,那我干什么?”

辛是个闲不下来的姑娘,或许和她之前的生活环境有关,她总很有骨气的不愿意欠楚越一分一毫,吃了饭,一定要干活来偿。

但现在她的活,都被孟守干了,辛非常生气,又无计可施。

她望着楚越,“不然,我帮你把那个女人打一顿吧。”

楚越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辛说的‘那个女人’是季孟,“你打她做什么?”

“她总在屋外大喊大叫,还骂你。”

楚越拒绝了,“没关系,很快她就骂不出来了。”

辛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两行浊气,骂道:“死孟守!”

诙休假归来,发现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咸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大司巫首席门客地位,摇摇欲坠。为了补救一下,他也找活儿干。

真正的雄竞,开始了。

楚越在屋中看书,桌案上放着好几卷策论,分别属于张仪和司马错,两人就伐蜀还是伐韩,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张仪要和魏国、楚国结盟,攻打韩国,兵出三川,拿下宜阳,然后挟天子以令天下,成就帝王之业。

司马错认为,现在秦国国力不够,劫持天子,会成为众矢之的。刚好巴蜀相互攻伐,向秦求救,秦干脆效法晋献公故事,假道灭虢,把巴蜀全拿下,扩张秦国领土。

朝中就此事争论不止,秦王也派人来问楚越,伐韩吉,还是伐蜀有利。

这一战,秦自然是灭巴蜀,但巴蜀乃蛮夷之长,地处偏僻,楚越对他们不太了解,于是找来书籍,恶补知识。

她在窗下看书,魏和与婼一面在廊下整理药材,一面窃窃私语,笑气得脸像鸡冠一样的辛。

辛更没活干了,骂的人除了孟守,又多了一个诙,两个人也不让她,人情哪有工作重要。

屋内屋外,洋溢活泼的气氛,嬴华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争夺扫帚的诙与孟守,辛在一旁,用手揽起落叶,女官装扮的魏和,正与婼探讨医术。

窗内,青年女子慵懒闲适,斜倚凭几,聚精会神,盯着手中逐渐,读到要紧地方,修眉微蹙,黑发未梳,垂在苎麻白襦。

孟守最先发现嬴华,松开手,诙猝不及防,摔了个大马趴,院中响动,吸引廊下人注意力,魏和与婼,才发现嬴华,站起身来,“公子。”

楚越的视线,从窗内投出,她依旧慵懒的坐在屋中,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魏和低声提醒道:“夫人。”

她唤的是‘夫人’而非‘大司巫’,意在提醒楚越,她现在的身份,但楚越置若罔闻,悠悠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你们先退下吧。”

“是。”

嬴华并没有进屋,而是在廊下,方才魏和与婼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内楚越,楚越依旧在看书,不理他,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我来看看你,你和孩子还好吗?”

“多谢,我们都很好。”楚越有礼道。

“宗庙那边,我都说好了。暂时先不急着庙见,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借用老头医师的说法,嬴华对外宣称楚越年纪大了才头次生育,胎像不稳,需要静养安胎,经不起前往雍城宗庙的舟车劳顿,希望能暂缓庙见。

夫妇二人都是年纪大了才有孩子,任何繁文缛节,都不如孩子大,于是庙见之礼,便被搁置。等楚越先生下孩子,再补这个礼仪。

“好。”楚越应道。

嬴华:“”

聊天高手一出手,任何话茬都要摔死在地上。

嬴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听说季孟来见你了。”

闻此,楚越放下手中竹简,望向窗外,目光严肃,“你想说什么?求情的话,就大可不必,孟内史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我蓄意谋害,你自己清楚。”

“孟氏获罪,季孟,就不能再回家了。”

楚越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那个人不是她,我很失望,但木已成舟,婚嫁不是儿戏,可是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她。”

“桑丘之战大败,我九死一生回到秦国,深感将军征战,生死难料,于是劝她不要再等我,趁还年轻,尽早改嫁,她虽然心动,却始终放不下家门荣耀,父母期许。”

“她说,王室之中,没有感情,却依旧过完一生的夫妇大有人在,再娶之人,和她不会有任何区别。”

听完这些,楚越一时沉默,良久,她道:“我不想知道这些,和我没关系。满心欢喜,迎娶季孟的是你,发现的非所愿的也是你,最后依旧和她在一起的也是你。”

她淡淡收回视线,“现在

,认为她无处可去,怜悯于她的还是你。至于我,我是那个要她父母人头落地,全族血洒刑场的恶人。”

“尽情去恨,尽情骂吧,日骂夜骂,能骂死我吗?”

嬴华看了一眼楚越,“她之前从家中远支抱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以慰孤寂。楚越,我打算正式收养那个孩子,让她后半生,能有一个依靠。”

“你觉得我能放过她吗?”楚越声调冰冷。

她望向嬴华,目光不带一丝感情,“我怨恨孟氏,十分怨恨,她的母亲,太过贪心,居然想要将寡居在家的女儿,嫁给白起。她想抢走我的爱人,所以我怨恨。”

嬴华思索下,道:“你也怨恨季孟,因为我娶了她?”

楚越笑了下,直直盯着嬴华的眼睛,“你知道我恨什么吗?我恨孟氏,是因为她明知我与白起两情相悦,却妄图从我手中夺走他。她既然敢做,就一定要敢当,我的愤怒,会变成屠刀。”

“但我没有恨季孟的理由,她没有抢走任何人的东西。我不会放过她,只是因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她的仇恨,也会化作报复,搅乱我的安宁。”

楚越这么一说,嬴华心中明了,“你恨的是我。”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说出了真相,“是。”

“桑丘之战,你劝我,却没有力阻我,你恨我,恨到,希望我去死。”

楚越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下,“你怎么现在才明白?”

爱和恨,都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你就那么恨我?”嬴华不可置信道。

楚越没有回答,抬手擦干脸上泪水,“我不会放过季孟的,你要是真顾念旧情,就为她打一副好一些的棺椁吧。”

孩子一日一日长大,越到孕晚期,楚越每天越饿,眼睛一睁,就想吃饭,她无数次告诫自己——

楚越你不能吃了!

但腹中饥火烧肠,告诫最后都成了悔恨。

楚越,你又吃了!从明日起,不能再吃了!

这样告诫、悔恨、告诫到了临产。

孩子生下来,足有七斤重。

七斤的大胖丫头,头不大,但肩膀大,楚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下来,丫头哭声洪亮,大得能掀房顶。

胖丫头的肩膀上有块黑色胎记,魏和将此事说给楚越,楚越起身一看,“还真有!”

“都怪白起,非要唱什么越人歌。”

“啊?”一旁婼没听懂。

“鄂君,姓芈,熊氏,名黑肱,字子皙。”

黑肱。黑胳膊。

听多了芈黑胳膊的歌,生下一个孩子,手臂也长着黑色胎记,不怪白起,难道怪她吗?

婼顿时笑了,对襁褓中的大胖丫头道:“原来你的胎记还大有来头。”

大胖丫头出生,魏和也就自动升级,成为她的傅姆,贵族女子从出生起,便有傅姆随侍,教导礼仪。

魏和出身魏国大族,是王后身边女官,王后命她随侍楚越,便是为了让她做孩子的傅姆。

孩子生下来,嬴华来看过一次,却只在外间,魏和将孩子抱出去给他看了一眼,并未进入内室,探视楚越。

恨意,在他们之间,画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嬴华每每走到边缘,便觉束手无策。这也正合楚越的意,爱恨交织,不如恨得纯粹,碎的彻底。

她坐完两个月的月子,嬴华才对外宣称她早产诞下一女,然后,她又开始坐月子。

在屋中待了三个月,楚越实在受不了了,从屋中跑了出来,谁料一出门,便迎面撞上前来探望的秦王与王后。

“子越!你当心受风。”

她又被抓了回去,按在床榻上,继续坐月子。

赢驷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婴儿,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掏出个小盒子,放到她枕边,一本正经道:

“你这小孩好大的胆子,寡人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你居然敢睡觉。寡人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诺,这是寡人赏赐给你的见面礼。”

楚越与王后相视一笑,楚越道:“大王,她还小,若有无礼之处,还请大王海涵。”

“其实公伯也没有那么小气。”嬴驷掐了一下大胖丫头的脸,似乎想起什么,在屋中环视一圈,“华弟呢?当父亲的怎么能不守在妻儿身边!”

楚越对答如流,“家事小,国事大。”

“国事固然大,却也不能误了家事,传公子华来。”

嬴华奉诏而来,嬴驷板着张脸,将他叫去外间。王后陪在楚越身边,望着摇篮中婴孩,询问道:“可取了名字?”

“还没有。”

摇篮边,嬴驷所赐木盒打开,锦缎上,卧着一颗圆润明珠,光泽璀璨,楚越望着那珠子,对王后道:“大名一时想不出来,不然,先取个乳名,叫珠珠。”

她的猪猪女孩,掌中明珠。

不久后,嬴驷训完嬴华,嬴华垂首,跟在嬴驷身后进屋。

嬴驷对楚越道:“寡人已经训斥他了,做丈夫、父亲,就要有做丈夫、父亲的样子。”

“大王,国事重要。”

“国事当然重要,等你身体好起来,寡人还有要事交代,司马错将军和相邦,可都举荐你呢。他们说,得你一人,如得千军万马。”

“我?”楚越一惊。

这夸得,有点太过了吧。

秦王最终决定,采用司马错之策,对巴蜀用兵,而非韩国,暂定以司马错、张仪领兵,两位在朝堂上互喷口水的大才,却罕见的达成一致,想问秦王要一人随军。

“得此一人,能抵得万千秦军。”

嬴驷一听,十分好奇,“是谁?”

“大司巫,楚越。”

第48章 巴蜀援巴打蜀

巴蜀之地,是巫的发源地,相传上古有十巫,能沟通天神,法力无边,十巫以巫咸为首,建立起巫咸国,成为诸巫部落联盟的首领。

诸巫部落联盟的核心,是巫咸国灵山,相传巫咸生封此山,死葬于此。巫咸国产盐,靠着鱼盐之利,曾辉煌一时。

后来巴国逐渐崛起,巫咸国在巴、楚攻击下,逐渐衰弱,最终被两国瓜分,和巫咸国一道消失的,还有庸、濮等小国。

蜀国也是一个比较久远的政权,并行于夏商,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曾出兵相助武王伐纣,因此见名中原史书。

巴蜀世仇,相互攻伐。

此番两国交兵,巴国向秦国求救,希望秦国能够出兵。

帅帐一面,被整副地图覆盖,司马错将楚越引至地图前,下属递上一根竹竿,司马错以竹竿指向秦西南方向。

“巴蜀之地,除开巴国和蜀国,还有充、苴两个小国。”

“说来,两国也和巴、蜀有着密切的关系,春秋的一位巴王,爱上一位楚国女子,但巴楚世仇,国内不容这位王子,巴王只能将他分封出去,后来分裂成充国。”

“蜀国那边,也分裂出了一个苴国,蜀王弟受封为侯建立。”

“对于苴国,蜀王开明总想着吞并,为了自保,苴国与巴国交好,蜀王为了牵制巴国,与充国交好。这次战争的起源,就是蜀国进攻苴国,苴侯出逃奔巴,二人向秦国求救。”

楚越盯着眼前这幅标注战国所有国家的地图,一时眉头紧皱,她盯着巴蜀看了一会儿,目光下移,“秦若能得巴蜀,就能占据长江上游,顺江而下,威胁楚国腹地。”

司马错眼前一亮,“大司巫看出来了?”

楚越点点头,“当然。”

课本上是这么写的,她当然能看出来,虽然不是看地图,而是看文字。

“秦国和蜀国接壤,伐蜀有利。并且,是巴、苴两国先向秦国求救,秦国出师有名,再者,巴国又是周室册封的诸侯,诸夏之一,蜀国,多了蛮夷身份。秦国自然要先出兵,援巴克蜀。”

楚越抬手,顺着司马错与主将商议出,标注在地图上的进军通道,一路指向蜀国。

“而后,再

回师灭巴。”广袖在空中飘过,楚越的手指绕了一圈,又指向巴国位置。

“是。”司马错道。

楚越的手垂下,她慢条斯理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笑道:“将军的作战计划万无一失,随将军作战的将士骁勇,后方调度,也有相国在,我实在想不到,将军为何在大王面前,对我褒赞不已。”

“司马将军正人君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阿谀奉承的人。”

司马错低头一笑,“并非在下褒赞,大司巫却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愿闻其详。”

司马错道:“秦攻蜀不难,但怕就怕在,万一秦国正攻打蜀国,巴王想起来当年晋献公假道灭虢的事情,从后偷袭秦军,就不好了。”

“秦军长途跋涉,蜀地道路险峻,巴蜀人骁勇善战,与蜀作战,十分不易,若是再腹背受敌,士卒恐有损伤。”

“而巴国国内,除巴王是周室后裔,国内‘巴、樊、曋、相、郑’五大氏族,均与巫咸国关系匪浅。其中巴姓先祖禀君以巫凡为祖,郑氏来源于巫真,相氏传自巫谢。”

楚越点头,已经明白司马错所指,“将军是想让我去巴国做内应?”

“对,大司巫是巫咸之后,与巴人之间,血脉相连,既是秦国重臣,又贵为王弟夫人。”

“我王原本是不打算援巴,而有意伐韩的,是大司巫在秦庭力主秦国出兵,说婚事既成,两国便是姻亲,巴国有难,秦国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我王看在大司巫份上,才出兵援助,大司巫远离故土,多年未曾返回家乡,想借着这机会,回国祭拜先祖。想来,巴使与巴王,必定不会拒绝。”

楚越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哦~~”

“我去巴国之后,要是有人向巴王提起假道灭虢,我就和巴王说秦巴姻亲之谊。若是巴国有变,我就是秦军的耳目。”

司马错颔首,“正是。”

楚越有些迟疑。

司马错立刻道:“在下会派遣精兵,护卫大司巫,一旦有变,他们会保护大司巫安然离开。”

“不是。”楚越立刻道:“司马将军,我不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全。”

“那司巫还有什么顾虑?”

楚越犹豫了下,对司马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希望这支卫队能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但我之前并未带过兵,只怕不能服众。”

“大司巫不必担忧,在下会叮嘱他们。”

“有劳将军。”

巴国使者在咸阳等了数月,早心急如焚,于是再度求见秦王,他小步趋庭,朝秦王一拜,“大王。还请大王速出义兵,援助巴国。”

秦王叹口气。

巴使脸色顿变,“大王!”

张仪站出来,劝道:“巴使,还是请归吧,秦国虽然有意援助巴国,但自顾不暇啊,五国联军,才从函谷关退去,秦国现在急于做的,应当是重盟韩魏,实在没有余力襄助巴国。”

巴使急的团团转,“大王,巴国也是诸夏之一,大王乃中原霸主,岂能坐视华夏遭戎狄迫害。”

为了请求援兵,巴使也是下了血本,秦国是中原霸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但朝臣无人应声,巴使顿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嬴华适时站出来,“大王,臣以为当援巴,秦国世居西隅,中原讥讽我秦国为戎狄,而今秦国强大,更该伸张道义于乱世,巴王乃是姬周血胤,蜀王无缘无故攻打苴国、巴国,不义不悌,秦应当伐之。”

“对对对,这位将军说得对。”

一旁有人提醒道:“他是公子华,当今大王手足。”

巴使闻之,肃然起敬,整理衣冠,对嬴华拜道:“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嬴华回礼,“巴使不必多礼。”

秦王摸了摸胡子,似乎有些动摇的样子。“既然华弟这么说了,寡人”

张仪立刻劝道:“大王,不可啊。”

巴使急的满头大汗,紧张偷望向秦王,秦王看了一眼张仪,“相国此言也有理,寡人”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巴使急的满头大汗,“大王,拖不得啊。”秦王却已经走了。

出了大殿,嬴华还未走出几步,便被巴使追上,“公子留步,还未多谢公子,为巴国仗义执言,在下替巴国、巴国子民,谢过公子。”

嬴华一把扶住要下拜的巴使,“巴使不必多礼,蜀国不义,当伐之。况且,巴国也算秦国的姻国,秦国理当出手相助。”

巴使一愣,“公子何出此言?近些年来,未曾听闻有我巴国女子嫁来秦室为妇啊。”

嬴华低头一笑,“是我说错了,也不算什么姻国,我夫人并非王室,只是与巴国有些联系。”

“尊夫人是巴人。”巴使眼前一亮,“不知公子娶自巴国何处?”

“我夫人乃是秦国大司巫,巫咸之后,年幼时随家人离开巴国,已经不记得从前居处,得知巴使前来,夫人常忆幼时事,泪落不止”

嬴华说着,话势忽然一止,“失礼了,巴使见谅。”

巴使若有所思,“公子与夫人情谊深厚。”

接力棒很快传到楚越处,她望着面前一堆巴国特产,和不停偷偷抬头,打量她神情的商贾,装出副动容、爱不释手的模样。

次日,巴使便登门,开口便道:“夫人,巴国危急,还请夫人念在母国情谊,出手相助。”

入秦之前,巴使也听说过这位秦国这位大司巫,她在秦颇有影响力,原本他也想从大司巫入手,只是他来时,大司巫正在产子,深居简出,无缘得见。

“巴使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听说蜀王重金贿赂夫人,夫人不收,但有客商献给夫人巴国之物,夫人十分爱惜。”

楚越心中冷笑声,贿赂她当然不敢收,客商她付过钱的,但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要道:“巴国蒙难,我心中亦是记挂,母亲生前,叮嘱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到故乡。”

说到这里,她自嘲一笑,“多年羁旅,现已嫁做秦妇,生育子女,故乡远,记忆模糊,徒增伤感,不提也罢。”

话是假的,感情是真的。

她已经快想不起,现代长什么样子了。

巴使闻言,立刻起身,朝楚越一拜,“唇亡齿寒,巴国若亡,必遭蜀人蹂躏,还请夫人救巴国于水火。”

楚越叹口气,“我自当尽力。”

陷阱已经挖好,巴使已经跳入,楚越与嬴华带着珠珠入宫拜见秦王、王后,顺便向秦王汇报巴使一事,恰逢嬴疾也来向秦王汇报调兵之事。

秦军已经整编完成,只能王令一下,便可以出发。

见一切具备,秦王准备次日召见巴、蜀两国使者,正式援助巴国、向蜀国递交战书。

珠珠不认生,谁都能抱她一下,她实在有些重量,王后抱了一会,便手酸,摇头将她交给宫人,“好沉的孩子,比荡儿还要壮些。”

说是三个月,但实际已经五月有余,自然比一般的孩子要大,加上大胖丫头,也的确胖。

不止胖,还活泼,抱在怀里,像一尾鲤鱼,根本抱不住。

闻言,嬴疾不信,接过珠珠,掂了掂,“还真是,比一般男娃还重。”

嬴华笑了,“不止,力气还很大,前两天蹬了我一脚,比在战场上魏军踹得还狠。”

嬴疾不由对手中大胖丫头刮目相看,“果然不愧是大司巫的孩子,有其母之风。”说完,他举起珠珠,一圈圈的转。

大胖丫头很喜欢玩这样的游戏,笑的停不下来,嬴疾举了一会儿,也累了,嬴华正欲接过,却见嬴驷挽起了袖子,“来,让寡人也抱抱。”

他将珠珠举到空中,板着张脸对她道:“叫公伯。”

珠珠咧着嘴笑,笑着笑着,一只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嬴驷王冠上的冕绳,众人都是一惊,楚越赶紧上前,掰开珠珠的手,将冕绳解救出来,嬴华将她抱走,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大胆,那是大王,不可以冒犯。”

珠珠听不懂,照着嬴华的脸就抓了过去,嬴华闪得快,躲了过去。

赢驷扶正头上的王冠,轻轻在珠珠脸上拍了一下,“真是个调皮的小鬼,跟你娘一样。”

此话一出,

楚越脸上的笑容一僵,“王上。”

赢驷目不斜视,“总是珠珠,珠珠的叫,也不取个名字,孩子这么大了,当爹娘一点也不上心,是吧,珠珠。”

他语气满是责怪,看着珠珠,“来,公伯给你取个名字,宝珠者,莫过于随和珠,你就叫嬴随。”

回家的马车上,珠珠累的精疲力竭,没等到家,就在楚越怀中睡着了。怀中传来细低的呼噜声,楚越的眉毛当即拧了起来,“你怎么还打呼噜。”

跟谁学的?

难道是因为她听多了魏冉打呼噜?

难怪魏和跟她说,孩子的胎教十分重要,说什么‘周邑姜孕成王于身,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1】,

她捏了捏珠珠的鼻子,怀里孩子只是挣扎了下,没有任何清醒的打算。

嬴华将母子二人送回楚越的宅邸,楚越刚把珠珠放到床上,她便醒了,天色尚早,嬴华便留下来陪珠珠玩,楚越收拾东西,准备出征。

产假休完了,该继续给大秦打工了。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傍晚,疱人准备了嬴华的饭食,楚越也不能连顿饭都不让人吃,两人吃了一顿异常安静的饭。

吃过饭,珠珠还想玩举高高的游戏,她对自己的重量全无自知之明,楚越化身举重冠军,将她抛上抛下,累得满头大汗,她实在没力气了,珠珠还想玩,否则就嚎啕大哭。

楚越想给她一拳。

但忍住了。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生的,以唤醒心底为数不多的母爱。

“来,阿父抱一抱。”嬴华接过珠珠,举了起来。

只一秒,大胖丫头的哭声便止住了,取而代之以咯咯的笑声。

楚越坐在案前,静静看着两人,眼皮忽然间有些酸涩。楚越闭上眼睛,这一闭,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头与手臂一错,猛然惊醒。楚越以为自己不过打了个盹,睁开眼睛却发现,窗外早已夜色深沉。

真让大胖丫头给她累着了。

坐着都能睡着。

肩头搭着薄毯,屋中空无一人,门窗大开,月色与晚风涌入屋中,就着微弱的烛光与朦胧月色,她看清地上一堆凌乱的人偶。

楚越愣住了,她愣愣的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走近,终于看清那些人偶的模样。

能缠在手指的木头傀儡,丝绳腐朽,较大的人偶,丝织品褪色,藏在箱底的秘密与少女不可启齿的微妙情愫,重见天日。

她走出屋子,屋外长廊,嬴华抱着珠珠,坐在台阶上,月色皎洁,似要照亮天地。

他展开的五指上吊着个傀儡娃娃,珠珠目不转睛的盯着会动的人偶,不时看向赢华,大而黑眼里满是震惊。珠珠伸手抱出木偶,在嬴华怀中蹭了蹭,紧紧抓着娃娃,念念不舍陷入梦乡。

嬴华轻轻拍着珠珠的后背,哄她睡觉。

楚越在嬴华身边的台阶坐下,捡起散落一边的另一个稍大的木偶,“从哪儿找到的?”

“我以为箱子里装的是珠珠的玩物。”

楚越紧紧捏着木偶,一言不发。

伐韩归来之后,楚越便问宫人要这几年收到的礼物的名册,果然找到了历年嬴华送给她的礼物,很多木偶人。她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从前随口和他说了一句,喜欢玩傀儡。

那时候嬴华问她,什么是傀儡。

她便画给他看,他记住了,自己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人给她,收到第一个木偶的时候,还没有后来的事情,楚越很高兴,爱不释手,一直到那简陋的木头人散架。

嬴华成婚之后,她对宫人说,“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任何关于公子华的东西,我不想知道,更不想见到。”

宫人遵令而行,那之后所有的傀儡人,都被装在了箱子里,直到楚越打开,才重见天日。木头人的工艺,从粗糙到精致,从小到大。

她拿起来最新的那个一个,宫人看了一眼她手中木偶,小心道:“下人送来时,还特意叮嘱,说他们家公子为了做这个木偶,伤到了手,一定要告诉您呢”

原来围猎时,他手腕上的伤,是

一遍一遍说的时候,他听不懂,等到听得懂,千言万语,全都不合时宜。

飞蛾扑火,越往近飞,火焰烧灼,得松开手,理性告诉楚越,火焰,太过灼人。

嬴华见她不说话,垂眸掩住眸中失落,“外面风大,你把珠珠抱回去睡觉吧。”

楚越没有接过珠珠,径直起身,进了屋,嬴华抱着珠珠跟了进来,发现楚越正在捡屋中那些木头人。

嬴华把珠珠放到床上,弯腰帮楚越捡东西,他们一个一个拾起那些木偶,好像要捡拾去那些无人问津的过去,木偶一个个被捡起,过去的岁月擦着嬴华的手背而过。

他终于感觉到了岁月中微妙的情愫。

时间越近,他眼前的景象越清晰,嬴华看到那些失之交臂的机会,可机会背后,楚越挫伤的黯淡目光越清晰。

在两人同时伸向同一个木偶时,嬴华抓住了楚越的手腕。

他想要,抓住一次。

“我没办法改变过去我也是真的想要娶你,那天,你说你恨我,恨不得我去死那不是恨,是爱。不是吗?”

他望着楚越,“物极必反,爱恨相生,你不是想说,你恨我,恨不得我去死,你想说,你爱我但我让你很伤心”

“对不起,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以后我会对你好。”

嬴华不懂如何向女子表明心意,只会对她说‘以后会对她好’。

楚越没有抬头,而是低声道:“嬴华,我不能回头的。”

“我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的选择,这些年,我活的很痛苦,我会想起死在我手中的魏人,想起因为我而死的韩人,想起无数因为我、受我影响,而命运改变的人。”

“你身上,总倒映着那个幼稚的我,以为世事无不可行,觉得自己可以照着预想,顺利过往这一生。因为你,我才知道,原来我没办法控制一个人所想,人,是个不受控制的变量。”

“那些不信鬼神的人,不会信我,有人会怀疑我,质疑我,我必须想办法,稳固自己的地位,让那些变量,对我的影响尽量减弱。”

“你摧毁了我的世界,我的构想,我的爱情。”

“我以为我恨的是你,其实,我也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面目全非。”

楚越抬头,悲伤的望着嬴华,“我可以接受白起,因为我们都是往前走的人,但我不能接受你。我爱你,但这爱让我痛苦,我于是恨你,也只能恨你,恨你一生一世,恨不得你去死。”

“你死了,便永远远离我,我就当做从前什么都没发生,我抹杀了那个愚蠢的、令人厌恶憎恨的自己。”

身后那扇门彻底关了,嬴华慢慢转过身,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坐在台阶上,仰望天空圆月,楚越坐在门后,抱住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产假修完,楚越将孩子交给王后照料,自己则从军出征,嬴华不放心

楚越,但事关秦军对外征战,楚越自己也决定前往巴蜀,细思之下,决定以秦公子的身份,陪同夫人省亲,同往巴国。

巴国使者自然欢迎。

入蜀之路艰难,新开辟的石牛道,不如一般秦道宽阔,楚越望着道路两边陡峭的山崖,脑海中想起了李白的蜀道难。

噫吁嚱,真难走啊。

巴王收到使者消息,得知秦大司巫楚越与巴国联系,又闻此番秦国出兵,她出力不少,此时将携夫婿,秦王弟公子华归巴省亲,当即派出太子,出城几十里迎接。

双方分主宾见礼,巴太子道:“大司巫与公子远道而来,我父王特遣小子前来迎接。”

“有劳太子。”

此去都城,还有一段距离,一行人原地修整,巴太子将楚越与嬴华引至巴王行宫,暂作休憩,巴蜀多温泉,行宫中有汤池,温泉水暖,楚越全身浸入热水之中,一身疲乏,顿时烟消云散。

公费来四川旅游,爽。

要是坐的是高铁,不是马车就更好了,要是这儿有火锅就更好了,可惜辣椒还没传进来。

泡完温泉,楚越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寝室,捡起块干的布帛,折起长发,裹在巾帛中,细细擦了起来。

第49章 菌子这药里绝对有菌子

屋外传来阵脚步声,紧接着,嬴华的声音响起,他对宫人道:“夫人喜静,你们无事,不要靠近。”

房门打开,楚越抬眸,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收回视线,各干各事。

楚越将头发擦到不再滴水,便好奇研究起桌上放着的诸多漆盒。

与其说是化妆品,不如说像是颜料。

蜀国女子的装扮,和秦国,大有不同,楚越研究半天没研究明白这些蜀国化妆品的用处,正欲放下时,又被漆盒外的花纹吸引,巴蜀之地的文化,与中原不同,自成一派。

专业病一时犯了。

复原的图零零碎碎,哪有拿在手上,直接近距离欣赏给人的感触更强。

楚越看完漆器上的花纹,又将视线投向屋中摆放的陶器。

嬴华沐浴归来,见楚越正蹲在地上,歪头观察屋角一个半人高的陶瓶,他一时好奇,凑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

“看花瓶啊。”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

两人一问一答,话说完,他们才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多熟悉的一幕。很久之前,就在两人之间上演过一次。

少年楚越的注意力,总和同伴不在一起,同伴们玩闹,她却会独自跑到角落,盯着一样或者几样寻常的东西,全神贯注,仿佛那是什么宝贝。

嬴华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那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

“你不懂。”

楚越回过头,嬴华的脸,近在咫尺,十数年过去,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仅洗去少年的青涩与稚气,五官挺拔,眉宇之间,英气盎然。

他还是如以前一样,望着她。

短暂一瞬,她心内不由恍惚。

去往都城的路上,楚越一路见到许多小土台,巫师祭祀、百姓祈祷,可见巫风在此地影响之大。

巴王在朝堂上召见了楚越与嬴华,嬴华递上国书,巴王阅过后,大喜,“秦国出兵援助巴、苴,大司巫归宁,秦公子赴巴,实在是喜上加喜,本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二位。”

宴会盛大隆重,巴国上下贵族,齐聚一堂,巴乐激昂,三十多名舞者披盔甲,手持矛、弩箭,口唱战歌,乐舞交作,边歌边舞,欢歌快舞之中,隐约杀气肃然。

巴人矫健好武,巴渝舞是巴人在同猛兽、部族斗争中发展起来的一种集体武舞,故而带着杀气,汉代时,正式成为宫廷乐舞。

巴王、太子、大臣们敬酒不断,楚越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就在歌舞正盛,众人兴头正高之际,几名舞者对视一眼,点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弩箭,迅速安在手中弩机,而后举起,对准楚越与嬴华方向。

刺客的动作很快,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楚越反应迅速,一把摁倒嬴华,但这么近的距离,弩箭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最大,钉穿两人用来遮挡的几案。

肩背一阵剧痛传来,疼的楚越眼前一黑。

嬴华扶起身上楚越,殷红的鲜血,从她肩胛涌出,他来不及检查楚越伤势,刺客发完弩箭,又朝二人奔来。

他们挥剑砍倒面前挡着的守卫,眨眼间,便杀到了面前,因是宫廷宴会,与会者不能携带武器,嬴华赤手空拳,独面三个带剑的刺客。

嬴华抓起桌面的青铜酒樽,猛地砸向其中刺客的头,刺客顿时头破血流,他趁势一把抓住刺客手腕,两记肘击,剑便落在了他手中,他举剑,抬手一拉,鲜血飞溅间,刺客的身躯缓缓倒下。

余下两个刺客见嬴华如此骁勇,一拥而上,三人纠缠在一起,楚越撑着爬起来,回头看向自己痛意越来越明显的肩胛,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毒有毒嬴华”楚越嘴唇发青,费力道:“剑上可能有毒。”

玩不起。

派刺客就算了,还在武器上下毒。

她话音未落,眼前便落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刺客见她没死,一个缠住嬴华,另一个上前补刀,嬴华反应不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剑身。

“毒”

好。

团灭。

秦灭巴国的理由不会真有‘使者死于巴’这一条吧。

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能真的快来了,楚越决定再加深一下昨天晚上看到的漆器图案,论文,都是论文,都是可以发的论文。

不白来,能发点是一点。

“快救秦使。”巴王大骇,杀一国使者,犹如对一国宣战,秦使若是在巴国出了事

卫士鱼贯而入,将两个刺客扎得千疮百孔。

眼前越来越黑,身躯最终倒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意识消退的最后一瞬,楚越还在告诫自己,一定要记住那些花纹!

嬴华及时接住楚越倒下的身体,大喊道:“医师!医师在哪儿!”

和蜀国勾连的内奸,很快被查了出来,巴王气愤的要将他们剁成肉酱,丢进江中当打窝仙人,嬴华拦住了他,强压怒气,对一圈阶下囚道:

“交出解药,留你们全尸。”

阶下囚们,无一人发声。

巴王大怒,“来人!”

王宫的巫医,日夜守在殿中,商议解毒之法,楚越躺在被中,听外面人争论,有人提议以草木解毒,有人觉得应该以毒攻毒,但当嬴华一问,可行性有多大,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合着拿她当小白鼠呢。

楚越绝望闭上眼睛。

没死,但离死也快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毒素在体内蔓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头越来越重,一丝力气都没有,痛意从肩胛蔓延,顺着经络血脉,一点点铺开。

该死的刺客,行刺就算了,准头还不行,给她疼晕了。

也不在武器上涂点好毒药,见血封喉,非要这么折磨她。

落后的时代,连点提纯的毒都没有。

楚越越想越气,又睁开了眼睛,“我要蜀人死!”

嬴华轻轻进屋,见她还能骂人,面上凝重才稍稍减弱,他走上前,在她床边坐下,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好了,别说话了。”

楚越低头,见嬴华手上绷带缠绕,“剑上没毒吗?”

嬴华垂眸,“没有。”

“那我要是死了,你帮我照顾好孩子,虽然,她不是你的孩子,但是,好歹我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嬴华要是出事,她也不用回秦国了,但现在就是,嬴华没事,她要有事了。

“别说这些,巫医们正在想办法。”

巫医们束手无策,巴王无奈,只能在国中张贴布告,能有医治秦使者,赏千金,封高爵。

一个瞎眼的老巫婆揭下了布告,在弟子的搀扶下,带着自己的祖传医术,出现在嬴华面前。

“你用什么方法治?”

老巫婆颤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发黑的银盒,“公子听说过蛊吗?我这蛊,是万蛊中练出的一只蛊王,以毒为食,能解百毒。”

嬴华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手上绷带,露出掌心一道已经发黑的伤口,“很多巫医都跟我说自己能解毒,但最终都无功而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屋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香味,楚越闻到烟气,咳嗽声,沉沉睁开眼睛,她正靠在嬴华怀中,头搁在他肩头,肩上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动了一下,却被嬴华更紧的抱住,“别动。”

烟雾吸入肺腑,眼前景象,逐渐旋转,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朦胧间,她又看到了梦中那张不曾看清的朦胧面容,少年站在岸边,追随着她船漂流的方向,一路不舍。

歌声悠扬,飘荡在碧空之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1】。”

身边的人都在笑,楚越不明就里,忽然有人对她道:“王姬,那公子在向你示爱呢,他喜欢你。”

王姬?

终于轮到她中彩票了?虽然不是个什么大奖,东周的王姬

但五十块一百块也是奖,苍蝇再小,也是块肉。

楚越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夹杂着喜悦,“那你问他,他是谁。”

身边人大声道:“你是谁啊?”

“我是”

在他即将说出自己身份时,船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狂风大作,吹起滔天巨浪,楚越心中一阵恐慌,但这恐慌并非来源于环境,而是来源于岸边少年。

巨浪起伏间,少年身影,若隐若现,就要消失不见

她急了,连忙问那少年,“你是谁啊。”

风浪掀翻小船,她坠入水中,想象中溺水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她反而能在水中呼吸。

楚越在湖底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忽然开阔,场景变换,她又站到了宫檐下,那张模糊的脸,在眼前清晰,“我是公子华。”

“你是谁?”嬴华问她道。

“我是楚越啊。”

“楚越是谁?”少年嬴华脸上,满是困惑。

楚越‘嗯?’了声,低头一看,确认自己的年纪,是已经长大,而非尚小,与他素不相识。

他怎么会不认识她。

楚越困惑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虽然在宫檐下,却并非当日卫夫人惩罚她的宫檐,而是,秦国宣室殿的宫檐。

一切分明那么熟悉,但又十分陌生。

正在她思索之际,周围忽然烫了起来,头顶阳光越来越烈,周围一切,被灼热的阳光照得发白,火,从地面冒了起来,熊熊火焰,将她团团围住。

楚越很怕火,一看到火,她就不由自主联想到火焰烧灼皮肤的痛感,分明在远处,可是感觉却那么清晰。她总是和火保持着一定距离,不得已接触时,也万分小心。

可现在,四面八方都是烈火,她怎么跑,都跑不掉。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袭来,楚越痛苦的哀嚎,泪水从眼角滚落,“火,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嬴华面露不忍,却依旧听从老巫的话,紧紧抱住她,“别动,很快就好了。”

老巫割开她的手臂,一股黑血流了出来,滴进提前准备的银盆中,流了一会儿,血的颜色渐渐变淡,楚越也慢慢安静下来。老巫帮她包扎好伤口,叮嘱道:

“这几天,她会一直神志不清,等到毒彻底清除,她才会恢复清醒。”

“你要看住她,不要让她乱跑。”

中药苦涩,楚越强忍着恶心将药喝下去,最后一口时,恶心的感觉到达巅峰,胃中一阵翻滚,刚喝下去的药,从口鼻中,逆流而上。

难闻的药气在空气中弥漫,嬴华镇定的站起,黑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衣袖边缘,滴滴落下。

楚越有些尴尬,“你先去换件衣服吧。”

“嗯。我很快就回来。”

宫人重新端来一碗药,楚越咬牙一饮而尽,她捂着胸口,轻躺回床上。

床帏,忽然冒出火花,楚越吓得浑身一颤,掀开被子跳到了地上,火却仿佛长了眼睛,追着她而来。

火当然不会有眼睛,好端端的屋子,更不可能忽然起火,那么药里不会有菌子吧。

宫人听到殿中声响,前来查看。

楚越看见,一个浑身冒火的小火人,步步朝她逼近。

庸医真在药里放菌子啊?!

只要不是真的火,是幻觉就行,宫人上前搀扶,楚越的手刚沾到宫人,便陡然缩了回去。

好烫。

跟真的火一样。

楚越‘嘶’的吸了口气,这菌子好毒啊,不会真用的是以毒攻毒之策吧。

地上的火,步步紧逼,身边的小火人,满脸担忧,想要靠近,楚越赶紧抬手,制止她接近自己。

“别过来。”

她这么一喊,宫人更紧张了,“大司巫,你没事吧。”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烧灼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无奈,只得一招声东击西,从小火人的缝隙间溜走。

幸好,那一箭是扎肩上,没扎腿上。

嬴华换完衣服回来,殿中空空如也,宫人焦急道:“公子,大司巫跑出去了。”他一听,顿时急了,“往什么方向去了?”

月光灈清,照亮楚越逃跑前路,她甩掉身后小火人,又躲避迎面而来的小火人,嬴华找不到她,去见了巴王,于是,整座宫殿都动了起来。

楚越慌不择路,跑到了一处无人高台,她蹲在台下,一声不敢吭。

死菌子,药效快点过去!

巴王与嬴华几乎将整个巴宫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找到楚越,士卒回禀,“大王,宫中各处都搜过了,唯有”

“唯有何处?”嬴华追问道。

“唯有祭神台。”

巴王一听,当即道:“不可。”

嬴华看了巴王一眼,目光变得锐利,“为何不可?”

“祭神台乃是巴国重地,在宗庙之中,用来祭祀天神所在,外人不可擅入。”

嬴华怒道:“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觉得,你巴国的社稷,还能保存吗?天神,能保佑你们吗?”

“秦使大胆!”巴太子呵斥道:“你是要威逼我父王吗?巴国虽小,却也不容人如此侮辱。”

嬴华怒极,可楚越还不知所踪,他只能压下心中沸腾怒火,对巴王道:“大王恕罪,在下一时情急。”

“我夫人是为了巴国而来,也是因为巴国,遭到蜀人暗算,难道在巴王眼中,她还是外人吗?我与夫人结缡,夫妻一体,自然也不算外人,怎会惊扰神灵。”

此话一出,巴太子的面色才和缓,但他还是道:“虽然如此,但大司巫非我姬氏女,公子还是不能进。”

巴王抬手,制止了太子,“我儿退下,公子,请。”

“来人,开门。”

忽然,有人指着高台上道:“在那儿!”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但见祭神台上几座大鼎之间,隐约有个人影,楚越见自己被发现,望着脚下一堆小火人,无奈笑了。

别追了别追了。

菌子药效还没过去。

嬴华见状,顾不上身边人阻拦,直奔祭神台而去,楚越见有人要上来,当即站起来,对他道:“别上来。”

“楚越。”嬴华已经快要登顶,却因为楚越这番话,停了下来,他站在不远处,担忧望着眼前人。

倏而乌云遮盖月亮,天地间陡然陷入片黑暗,光线一暗,嬴华身上的火也随之消失,楚越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伸出手,飞快在嬴华身上碰了一下。

常温。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让那些医师给我吃什么了!”楚越气不打一处来,“我看到到处都是火,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嬴华长舒口气,擦掉额头汗水。

月光穿过云层,天地骤然为之一明,明暗交织,嬴华的脸,在月光下,熟悉而陌生。嬴华盯着楚越的瞳孔,也渐渐收缩。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般,朝她走了过去。

楚越望着嬴华,记忆中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萦绕心头。这种强烈的感觉,催生心中

埋藏已久,快要被遗忘的困惑。

他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答案固然重要,可是在看见他一瞬,又似乎不再重要。

月光一亮起,火焰再度腾了起来,嬴华忽然伸手,抱住了楚越,强烈的灼烧感,从他们接触的每一寸皮肤传来,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火”

“好大的火。”

嬴华惶恐的松开手,楚越抱住自己手臂,痛苦不已,身体佝偻。

菌子又开始发力了。

台下巴国众人见状,大惊失色,一个巫师颤抖着指向台上楚越,“是王女,王女回来了。”

一直镇定的巴太子也‘啊’了声。

月光下,被发跣足的年轻女子,痛苦蜷缩,台下众人,纷纷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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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望着台下连片跪拜的巴人,看来论文真的没写错,上古巫术还真可能起源于植物的致幻,吃菌子的人感觉太强烈,别人也真信了。

菌子大神威武。

烈火烧了她三天,药效才退去,楚越再站到人前,明显发现巴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巴后亲自探望,眼中带泪。

楚越很无语,但不好不给巴后面子。

嬴华显然十分好奇,询问巴后道:“贵国还有王女?”

巴后点头,“是,我王唯有一女,名荷。”

“她不仅是王女,也是巴国大祭司,十七年前,她十六岁,在宗庙中,占卜出巴国国运不畅,自愿以身为牲,祭祀天神,保佑巴国社稷,千秋万载。”

楚越听闻,心陡然颤了下,都到战国了,还有这么野蛮的祭祀方式,烧活人?

王女已死,自愿还是不自愿,无人得知,烈火焚身,何其痛苦。作为害怕火的人,楚越光想一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那天在祭坛上,巫师说,是我儿显灵了。”巴后望着楚越,泪眼婆娑。

“王后节哀。”楚越劝道,“王女,是为了社稷”

巴后含泪笑道:“是。”

楚越遇刺一事,更恶化了秦蜀矛盾,也是蜀国虚弱的表现,前线无力,只能出邪门歪道。

前线捷报频传,楚越一边养伤,一边了解蜀国情况,因为是蛮夷,中原对蜀国的记载不多。

而今蜀国已经传到了开明王朝,是古蜀第五王朝。

前面还有四个王朝,两句诗可以连起来。

第一句,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蚕丛王开国,是第一王朝。传位柏灌,开辟第二王朝。鱼凫王取代蚕丛王朝,建立起第三王朝。

第二句,望帝春心托杜鹃。

望帝杜宇,又取代蚕丛,建立起第四王朝。

最后就是杜宇王朝的丞相鳖灵,取代杜宇,建立开明王朝,之后历代蜀王,都号开明,而今在位的,是开明十二世。

秦军对蜀国作战十分顺利,很快便杀蜀王开明十二世及其太子,巴国的大患消除,朝堂上喜迎秦军的声音渐渐淡去,一些异音响起。

“大王要小心防范秦军,秦灭蜀,势头正盛,万一回锋,将对我国不利,还请大王早做防范。”

巴太子觉得有理,也劝巴王要小心防范。

得知此消息,楚越和嬴华对视一眼,次日嬴华便在朝堂上为楚越抱起不平。

“胡说,我夫人为巴国,遭蜀人毒害,至今昏迷不醒,你却在朝堂上,离间秦巴之谊。大王,我秦国本不愿出兵,一则援巴,于秦国无利,将士平白死伤,二则远离秦土作战,危险重重。我王之所以同意出兵,全因我夫人,巴王若信此人之言,恐令我夫人伤怀。”

楚越掐了自己一把,在前来探望她的巴后面前,泪流不止,“我归巴,不过为母亲遗愿,但愿能促成秦巴之好,使我双亲在天之灵,能得慰藉。”

脸上泪水簌簌而下。

疼啊。

真疼。劲儿使大了。

第50章 姬荷嬴华应该又找错人了

月色苍流,几番风动,吹散夜空乌云,清辉洒满馆驿,眼前大片清荷,一览无遗,随风摇曳。

楚越斜倚在栏杆边,伸手勾住一朵莲花,深深一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恨菌子。

长廊尽头传来阵很轻的脚步声,嬴华引着老巫,朝她走来,面前两道人影模糊,楚越用力看了嬴华一眼,目光才投向他身后老巫,微微蹙眉,以示困惑。

嬴华解释道:“这位老媪,不要千金,不要高爵,只想问你几句话。”

楚越挑眉。

她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能抵得上千金?一字千金的典故速速让给她。

毕竟是救命恩人,楚越恨菌子,因为菌子让她的五感都在慢慢减退,起初是看东西有些模糊,现在已经闻不到气味,听力、触觉,都在慢慢衰弱。

据说是后遗症,和神志不清,看到小火人是一样的,慢慢会好。

但好歹,命保住了。

多好的提前退休借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楚越想进屋招待救命恩人,谁料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脚下一软,老巫虽然年纪大,但反应迅速,一把扶住了楚越,可她毕竟是个老年人,被楚越撞得脚下歪斜,差一点,两人就一起摔到了地上。

还是楚越反应了过来,又拉住老巫。

可不敢撞老年人!

楚越站稳,立刻跳开离老巫半米,扶住嬴华的手,“老媪。你没事吧。”

“无碍,夫人要当心。”

楚越悬着的心才放下,好险!

两人进入屋中,婼亲自为老巫拿来席子,面对楚越所中之毒,医术浅显的婼束手无策,老巫不仅救了楚越,还传授了她一些医术,婼十分感激,十分尊敬老巫。

嬴华扶着楚越坐下,正欲落座,却听老巫道:“我想单独对夫人说。”他看了楚越一眼,“好。”

婼也跟着嬴华离开屋中。

“老媪想问什么?”

一只干枯的手,伸到桌案上,慢慢朝楚越摸索过去,“我刚才摸到了大司巫的骨头,可否让我再摸一摸你的手。”

楚越犹豫了下,但自己身上吃菌子的后遗症还未减退,需要老巫诊治,即便现在不让她摸,将来也会接触到,不如现在两人将话说开。

她将手放在了老巫手中,“老媪摸便是。”

老巫的手干枯,却十分柔软、温暖,她细细摸过楚越手上每一根骨头,摩挲过她掌中纹路,震惊与感慨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

“天啊。”

楚越困惑道:“老媪摸到了什么?”

“我第一次摸到活的尸体。”

楚越浑身一震,迅速抽回手,涣散的目光凝聚,警惕打量着眼前人,“老媪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老身在说什么,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大司巫一定知道,大司巫放心,老身并没有恶意,只是照实说罢了。”

这老巫真有点本事。

楚越往后挪了挪,余光不断瞥向右手边不远处,如果她记得没错,剑就放在那个位置。

她是真借尸还魂,怕的就是这种真能看出点什么的人。

这不科学。但自己也不科学

“我知道大司巫要来做什么,秦人,是来毁灭巴国社稷的。”

恐惧,渐渐遏住楚越的呼吸,那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让人后背发凉。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吃了菌子

猜忌在恐惧催化下,越滚越大。

“你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十七年前,就是我占卜出巴国社稷危亡,有宗庙倾覆之危。”老巫平静道。

“哦?”楚越抬眸,望向老巫,她按下心中恐惧与猜忌,用一种淡然的口气道:“占卜出,又能怎样呢?我也知道,甚至不需要占卜,就能知道天下的走向,提前知道,又能怎么样?”

“巴国地方不过百里,蜀、楚、秦三争之地,你就算在十七年前算出来,我秦军今天来,是要灭亡你巴国,又怎么样?”

老巫笑了,语气却怅惘,“是啊,能怎么样?今秦地方千里,兵员数百万,战车万乘,良将如云,猛士为之效死,若秦有心亡巴,巴国没有还手之力。”

“你既知晓天命,就该顺天意而为之。”楚越劝道。

老巫摇头,“秦大巴小,但即便是螳臂当车,巴人也会奋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巴国绝不会这

么轻而易举的投降,秦若要攻巴。巴人,唯死而已。”

见对方态度如此强硬,楚越再按耐不住内心杀意。

老巫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抚楚越道:“大司巫也不必多虑,我既救你,就断然不会害你,蛊虫以毒为食,自身带毒,一段时间过后,大司巫身上的症状就会消失。”

楚越显然不信,害怕对方是缓兵之计,真信了,等到毒入肺腑再反应过来,岂非完蛋!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又为何要救我?杀了我,难道不是更好吗?”

“我为报恩。”

楚越蹙眉,“我何时救过你。”

“不是你,是因为那位秦公子。”

“二十年前,我还是巴国的一名小祭司,国内大旱,我们想尽办法求雨,都没有结果。有人提出,献祭人牲,我,不幸被当时的大祭司选中。”

“生死一线之际,是王女救了我,她对大王说,有神女入梦,告诉她,五日之后,天必有大雨。大王半信半疑,王女说,五日之后,若无雨,她愿为人牲。”

“五日之后,雨真的下了,我因此逃过一劫,而王女也因为神女入梦的预言,成为巴国大祭司。”

“我推算出的占卜结果,和王女的梦印证,王女决定献祭的前一夜,和我说起另一个预言之梦。十七年后,会有一位秦国公子,名华者,来到巴国,她让我一定要救他。”

“拿出蛊虫救了他,就也得救你,我不救,国内还有别人救。”

老巫叹口气,“我的恩报完了。”

楚越一头雾水,“他又没中毒”

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剑上也有毒?”

蜀人真玩不起。

十七年前

楚越心中一震。

这个数字过于巧合,她恰好是十七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也是在十七年前,她遇见了嬴华,嬴华的噩梦,也源于十七年前。

不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

这个十七年是怎么回事?算十八分之十七好汉吗?

她还在想,那边老巫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嬴华的声音很快在外响起,“我送老媪。”

楚越坐在屋中,冥思苦想,脑中忽然一亮,扶着桌案站了起来,对外喊道:“嬴华!嬴华!”

嬴华才走出去几步,听见楚越焦急的呼唤声,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当即撇下老巫,折返屋中,“怎么了?”

她摸索着,踉跄朝嬴华方向走了过去,嬴华上前,扶住她,楚越抓住他手腕,“我知道了,我能解你的梦了。”

嬴华一愣。

“你梦中那个人,是王女姬荷。”

楚越一番话,石破天惊。

“这位姬荷王女,和你一样,都梦到了将来,但是王女无法接受秦国灭亡了巴国,于是乎,选择了殉社稷。”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这个大祭司不会预言,但是嬴华这个公子能做预言梦。

和嬴华一样的,还有姬荷。

既定的将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接受,顺着时代的洪流往前,在缝隙中艰难保全自己。也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完完全全、干干脆脆不接受。

不能改变别人的命运,但能够主宰自己的生死。

姬荷,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她一死,嬴华梦中预见的一切,便都成了幻梦。

“那个人也不是我,你还是找错人了。”楚越认真道。

姬荷死了,故事便缺了一角,她和季孟,都是阴差阳错成为这一处凹陷的替补,先是季孟,再是她,爱一个人的感觉一旦出现,就很难遗忘、消失。

但会放错地方。

合理,太合理了!楚越不禁在心中为自己鼓掌。

成功帮助自己的老公,找到真正的初恋,这才是真正的正室风范,嫡妻胸襟。怎么会有她这么既聪明,又大度的人!

嬴华听完,一时沉默,良久,他才道:“这只是你的一番猜测,没有实证。”

“怎么没有,巴后宫中,有王姬的画像,是不是她,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不去。”嬴华断然拒绝。

楚越‘嘶’的吸口气,“你要去,不管我猜的对不对,你都要去。”

嬴华一时倔了起来,“我不去。”

“不去咱们怎么进宫?”

嬴华一愣,眼珠稍微转了下,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司马将军不是传讯,说大军已经准备妥当,咱们带着的卫队,难道不也是一支军队吗?巴国不止和秦国接壤,也跟楚国接壤,一旦秦军动作慢了,巴国向楚国求救,楚国势必不会坐视秦国占据嘉陵江、长江上游。”

“巴王已经对我们生出了防范之心,咱们想离开,就不太容易了,既然如此!”

巴王虽然暂时没有对秦军有所防范,但那之后,还是听从大臣建议,但派遣了重兵,将楚越与嬴华居住的馆驿团团围住,名为防范蜀人,保证大司巫安全,实则软禁。

有人质在手,巴王才会安心。

“不如兵锋朝内!杀他个出其不意!挟持巴王、巴后,再不行,在巴都中闹个天翻地覆。”

“我们先就这件事造势,引巴王巴后注意,然后带着小队兵力入宫,里应外合,控制王宫,做司马将军的内应。”

楚越越说越兴奋。

军功有了,贤夫人也做了。

她真是当世女子的楷模,列女传第一页就要写她。

“不行。”嬴华断然拒绝,“你现在这个样子,带什么兵,入什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