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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2990 字 8个月前

第51章 阳明心学论阳明心学在战国时代的实践……

金属的虎符搁在几案上,围坐几人,面色皆是一凝,嬴华脸色最难看,面对自己的反对,楚越一言不发,从袖中摸出了虎符。

深黑的老虎威风凛凛。从中剖开,背面错金铭文规整,一半在统兵都尉手中,一半在楚越手中。

出发之前,作为主帅的司马错,将卫队的虎符交给了她,秦军调动,虎符是必不可缺之物。

现在,虎符在她手里。

也就是说,她可以绕过所有人的反对,指挥他们的卫队,也不多,三百人,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秦锐士。

“我们来巴,可不是为了给巴王当人质,威胁秦军,巴军人多,又对我们起了戒心,为今之计,与其坐以待毙,只有先下手为强。”

都尉看向嬴华,诙与孟守先看了一眼楚越,而后才看向面色凝重的嬴华。

几位百夫长对视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诙看了看孟守,见他低下头,只得开口劝道:

“大司巫,出击是必然,但是,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是将这件事交给我们吧,你和公子、婼先行离开。”

楚越抬手,打断诙的话,“这件事容后再说,我不是逞强的人,肯定不会白白去送死,但我也不能眼中只有自己,将你们丢在这里,是我把你们带出来,也是我做的决定,我必须要保证计划的完整与安全。”

闻此,众人脸上的凝重才减弱,微微松了口气。

几位百夫长看向楚越,眼底有些动容。

众人综合这段时间在巴国王宫附近查探的消息,各抒己见。楚越设想的‘擒贼擒王’斩首策略,第一个被否决。

“我们的人手太少了,要想控制巴国王宫,起码要有两倍以上兵力才行。”

“如果控制不了王宫,搞出些动乱也行,越来越好,最好能让巴人在一定时间内,反应不过来。”嬴华若有所思道。

“还是不够。”都尉摇头道。

“也不是不够。”楚越忽然道:“巴国前不久,有奴隶叛乱。”

巴国偏僻,奴隶制度依旧保存,不少奴隶不堪忍受贵族盘剥,奋起抵抗,逃亡深山。

“贵族们穷奢极欲,奴隶们已经无法忍受,而且巴都中的奴隶,不在少数,还有很多穷苦的百姓,加上他们,是不是就够了。”

要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

打世族分田地是来不及了,不能真正解救,那就挑起他们之间更深的矛盾,让他们打。

“我们重点攻击武库,粮仓

,将武器和粮食分发下去,我们再从中制造混乱,让巴国内部大乱。”

“再散布点流言,就说,秦军来了不交粮,还发地,编户齐民。”

对不起了,闯王。楚越在心里默默道。

春秋战国,参政是肉食者的特权,寻常百姓只用种地交租,便算履行义务,至于奴隶,连人都算不上。

巴人根本不会管谁当王,周王、秦王、巴王,哪怕是蜀王,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是好大王。

至于她,她就是那个不叮无缝蛋的苍蝇。

国内有缝,让叮了是活该。

“可是口说无凭,怎能取信于民。”有人忧心道。

说起凭证,楚越脑海中忽然又一亮,“有,怎么没有。”

一大筐空白竹片,被搬到楚越眼前,楚越捏了一把,塞到嬴华手中,又给每个人分了一把。

“在上面写——持此竹片者,秦军分毫不扰。”

嬴华捏着空白竹片,眼前一亮,“这法子好!”

楚越笑了,“有人提起凭证,我才忽然想起。寻常人不识字,但其实识字的比不认字的更容易蛊惑。”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1】”

“秦军强而巴军弱,并非所有巴人都愿意为巴王而死,家产在,换个王,也是贵族。这样一来,巴民、巴贵族、巴王,相互猜忌,打成一片,于我们,大有裨益。”

孟守掂了掂手中的竹片,“好狠毒的计策,反正就是个竹片,捡了,以备不患。巴王要是不管,怕里面出内奸,巴王要是彻查,但谁又全然干净,能经得起查呢?上下离心,还如何能共御外辱?”

“关窍不在计策,而在秦军之强。”楚越冷静道,“秦军强,巴人才会畏惧,是恐惧、未知,才让他们捡起竹片。”

“好了不说了,快写!”楚越催促道。

时间紧急,能多写一片就多写一片。

这种机密文件,楚越不放心交给外人,诙不太认识字,主动请缨为众人放哨。

楚越视力虽不好,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一二,她眯着眼睛,就着窗外光亮,一笔一划在竹片下写出巴文。

战国末期,各国文字已经隐隐有了一统的趋势,但还是有所不同,为了保险起见,楚越决定使用巴文。

最初写出的一批竹片,成果不佳,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鬼画符,楚越看着歪歪扭扭的字,无奈叹口气。

毛笔太软,篆书笔画又多。

要老命了。

刮了重写!

写到后面,竹片上的字渐渐成型,写了一会儿,婼拿来竹筐,捡起晾晒在地面、墨迹已经干涸的竹片。

“欸。”她有些惊奇道:“楚越的字,怎么和公子的字这么相似。”

婼诧异望向楚越,又噗嗤声笑了出来,笑声接连响起,楚越十分困惑,“怎么了?”

“摸摸你的鼻子。”嬴华笑着提醒道。

楚越伸手一摸,再凑近一看,手心一片漆黑,离竹片太近,未干的墨水沾到了脸上。

她认真擦了擦,四周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别抹了。”嬴华强忍笑意,“本来只黑了鼻子一点,现在手脸都黑了。”

一道人影蓦然靠近,嬴华的面容在眼前清晰,他盯着楚越的脸,眼中含笑。

楚越蹙眉,面露不悦,嬴华这才笑着伸手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湿巾,为她擦起脸来。

他的动作粗犷,毛巾盖在楚越脸上,一顿揉搓,楚越直往后躲,于是,另一只手又掐住了她的脖子。

好不容易擦完了脸,还有手,还是一样搓法,嬴华的手掌宽大,隔着毛巾,裹住她的手,拇指碾过掌心、手指,带走墨迹。

楚越用力抽回手,“你要搓掉我的皮吗?”

“擦不掉啊。”嬴华无奈。

一段小插曲之后,众人继续赶工,婼继续收地上的竹片,她一边收,一边感慨道:“你们夫妇的字,真是越写越像了。”

“当然像,她可是我教的。”嬴华口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算了吧,我本来就认识,只是不会写罢了。”

毕竟是研究秦史的,不认识篆书怎么研究?战国末期到秦初,文字没有太大变化。而且汉语发展一脉相承,很多字看形就能认出来。

但认识和能写,是两码事。

“说起写,我忽然想起来了。你以前跟我学写字的时候,可比这狼狈多了,弄得满身满手满脸都是黑墨。我被你气得笑了,你也笑,一笑,倒显得牙格外白。”

嬴华说完,又笑了出来。

众人也忍俊不禁,全然不在乎黑人牙膏代言人的死活。

一分钱代言费没收到,还被人嘲笑,楚越愤愤对众人道:“不许笑!”

也不怕掉功德。

功德-1-1-1-1-1。

婼哄她道:“好,我不笑,原来楚越的字,是公子教的,难怪”

话说了一半,她不说了。

“难怪什么?”嬴华好奇追问。

婼这才笑道:“难怪这么难看,原来是教的人就写的难看。”

嬴华顿时认真起来,“哎你!”

“噗嗤。”

一向安静写字的孟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嬴华看向孟守,“你!”

“学字的时候翻墙出去玩了,那能写好吗,自己都写不好,还自信的要教我。”楚越幽幽道。

嬴华立刻制止道:“楚越!”

众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竹片制完,已经三日之后,司马错派人传来消息,大军即将对巴国发动攻击,让楚越与嬴华,尽早抽身。

楚越召集众将,将消息告知他们。

都尉道:“车船都已经备好,山路崎岖,如果不能直接进入秦国关隘,就迅速转水路,沿着嘉陵江一路往下,进入楚国境内。”

“我不走。”嬴华道,“我是秦国公子,危难之时,岂有后退之理,我留下领兵。”

“不可以。”楚越义正言辞拒绝道。

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有事,唯独嬴华不行,按秦律,将领战死,属下要负责,王弟要是嘎嘣了,他们也不用回秦国了,直接转道往楚国跑吧。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口气太过强硬,楚越垂眸,换了个稍微平和的态度,“那我怎么办?我现在看也看不到,要是被巴军追杀,岂非要死在这里。”

“护卫会保护你回去。”嬴华道。

他铁了心要留下,做秦军的内应。

楚越不敢留他涉险,“你不走我也不走。”

嬴华‘啧’了声,“楚越。”

楚越别过头,干脆无理取闹起来。

众将见状,识趣的退了出去,嬴华在楚越身边坐下,手背骤然一暖,他的手,覆盖在了楚越的手背,楚越抽出手,侧首望向嬴华。

虽然看不太清,但她的眼中神色坚定。

“我知道你是公子,要为秦国而战,你也是武将,有足够的能力,但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在巴国的地盘上,你要是出事,这些人都回不了秦国,将士浴血,你就不要再给他们添乱了。”

模糊中,楚越看见嬴华望着自己良久,最终垂首,将头偏向一边,声音低沉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那幅画像。是否姬荷王女,真是我梦中那个人。”

楚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东西,嬴华不仅会相信,还要冒着是生命危险,去查证真假。

“你很在乎梦中那个人吗?”

嬴华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回答,意味着面对,可是他无法面对。

如果他梦中那个人的确是姬荷,那他对楚越的感情,又算什么?如果那个人不是,梦又是什么?他为之期待,为之等

待的,又是什么?

当人的感觉,人内心的声音,和现实发生冲突,究竟应该听从谁的声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楚越叹口气,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对嬴华道:“看画像也不一定要进宫,老巫不是见过,让她画。”

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不是。”嬴华忽然开口道,“我不是在乎那幅画,我是在乎你的话。我坚信自己没有找错人,不是因为先有了感情,才有人寄托,而是先因为你,这份感情才落下生根。”

“以前,我没有听你的话,错过了很多,重蹈覆辙,是愚蠢的。”

老巫很快被请来,绘有王女画像的丝帛,从嬴华手中飘落,楚越十分困惑,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帛画,凑近一看,画上少女明艳,令人一看,便觉眼前一亮。

压抑的哭声,模糊而断续,楚越侧耳,认真搜寻声音的来源,却惊愕的发现,这哭声居然是从身后,从嬴华身上传来。

铮铮铁血男儿,此刻双手掩面,痛苦抱住自己的头,难抑的留下热泪。

楚越心中一惊。

这是什么言出法随?

老巫摇头,“不会再有交集的命运,像不同流向的大河,各自去往他方。”

自己故弄玄虚多了,再听别人故弄玄虚,楚越下意识想杠一下。

河流,也会改道,不仅有改道,还有凌汛。两条现在不交汇的河,谁也不知道将来。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老巫,一看就没学过地理。

嬴华慢慢抬起头,冷不丁问道:“若是有人,逆流而上呢?”

第52章 真相她似乎仿佛好像就是姬荷,没人知……

秦军发动攻击,迫在眉睫,楚越、嬴华在布置完兵力部署后,和护卫分批乔装离开巴都。

一路上,嬴华都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紧紧拽着楚越,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捏得她的手臂血液流通不畅,隐隐发麻。

楚越挣了两次,对方都没有松手。

虽然看不清晰,但楚越明显可以感觉到嬴华的变化,从见到王女的画像开始,他就开始变得沉默,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死寂之间,了无生机。

他带着楚越,离开巴都,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后,楚越听见了深林鸟叫,一行人也在山坡驻足。

楚越知道,嬴华一定是在看巴都的情况,不出意外,此时巴都,已经陷入混乱,国内大乱,早已准备好的秦军,也是趁势发动攻击。

过了许久,嬴华才继续启程,翻过一座山后,众人的脚步变得急促,楚越敏锐觉察到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片刻,嬴华低沉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他没说真话,“没事。”

情况显然并非嬴华说的那样轻松,众人赶路的步伐愈发急促,到最后,嬴华索性背起了楚越。

视线朦胧,楚越发现随行人员越来越少,隐约还可以听见身后传来的刀兵声。

巴国追兵紧追不舍,大半护卫都去执行任务,留在他们身边的,只有少量士卒,他们对巴国附近的地形不熟悉,很快就被抄小路的巴人赶上。

嬴华不得不放下楚越,拔剑与之对垒,眼前殷红一片,他拽着楚越的手,且战且退。

手忽然松了,朦胧间一道黑影朝她扑了过来,看身量并不是嬴华,她当即闪开,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楚越这才意识到身后是悬崖,惶恐的往相反方向退了一步,谁料这一步迈出,脚下顿时一空。

该死,这破山地。

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出现,一只手抓住了她,她紧紧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嬴华用力将她往上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得救之时,有东西纷纷扬扬落到了她头上。

摸了摸,似乎是泥土。

下一瞬,坠落感便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她包裹。悬崖边泥土松软,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整片垮塌。

不知过了多久,楚越才清醒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摔了一下,眼前陡然清明起来,她能看见了。虽然还是有些模糊,却只有些轻度近视的感觉。

环顾四周,身边并没有嬴华的身影,反倒是几个巴人,身影若隐若现,楚越立刻躲在树后。

全身上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她捡了块石头,起身时,顺手拨了一下一旁的树枝,而后绕着树,转了过去,果不其然,一个巴人被这边响动吸引,从树后绕了过来。

就在兵刃出现眼前那一瞬,楚越手起石落,但听一声金石之音,剑应声而落。

格斗准备!

秦军的格杀精要,直取人要害,楚越抬腿,第一脚先攻两条腿之间,而后趁对方低头,挥拳以食指关节向其太阳穴。

第一招,一万。

第二招,十万。

最后捡起剑,无期徒刑。

打斗声吸引来附近巴人,楚越提着剑,迅速撤离。

有武器在手,她一边小心注意身边的环境,一边在树林中搜寻嬴华的身影,没过多久,她便在不远处的一处荫蔽处,找到了嬴华。

她想带他走,但嬴华挣扎了半天,却瘫坐在地,楚越觉察他异样,询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他还是那句。

楚越放下剑,检查过嬴华全身,他戎袍之下的小口裤,已全被鲜血染红,伤口被处理过,大腿上方,扎了止血带,伤口也用绷带缠过,却已经被鲜血染透,甚至渗到了衣服。

显然,伤口很长,楚越解开绷带,也的确是这样。

嬴华的腿不知道被什么,划出道很长的伤口。

不缝合显然是不行的。

楚越抬首,山势陡峭,方才两人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护住了自己,这么摔,也没死,的确命大。

伤口不断渗血,楚越知道,再这样流下去,他可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但荒山野岭,别说缝合,就是绷带,都是嬴华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

手背忽然一痛,几只军蚁用下颚叮住了她的手背,地面小孔浑圆,正是蚁穴入口,蚂蚁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园,无畏朝她这庞然大物袭来。

巴蜀气候湿润,多虫蚁,而且个头不小,工蚁的下颚,咬穿她手背,点点血珠,冒了出来。

玛雅人的故事,最好是真的。

楚越抓起一只蚂蚁,放在嬴华伤口旁,当蚂蚁的下颚贯穿皮肤,合拢一起之际,楚越就拧掉它的头。

虽然这不太卫生,甚至全菌。

但只有能活下去的人,才配谈感染。

楚越正为嬴华处理伤口,头顶忽然传来道虚弱而低沉的声音。

“别怕,我不会死。”嬴华安慰楚越道,“我死了”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一开口,却又仿佛想起什么,声音一度哽咽。

楚越意识到,嬴华这话,应该不是说给自己,她想了想,扶起嬴华,一边走一边问道:“什么是逆流而上?”

一阵沉默之后,嬴华忽然很轻的问道:“你相信死而复生吗?”

“相信。”楚越不假思索道。

她不仅是死而复生的例子,还是借尸还魂的例子。

穿越者遇上重生者,绝了。

嬴华很意外,侧首望向她,“你居然不怀疑吗?”

楚越瞳孔缩了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死嘴,总比脑子快一步。

“我以前听说过,也见过,所以不觉得意外。”她找补道。

嬴华将信将疑,许久,才继续道:“我和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好,你慢慢说。”楚越想尽办法和嬴华说话,提起他的注意力,避免他晕倒过去。

这要是晕了

“巴国的王女在出嫁楚国途中,遇见了秦国公子,这位公子,一眼就爱慕上了船上的少女,大胆向她示爱。王女,因此逃婚。”

“他们在一起了,度过了漫长而美好的一段日子,只是好景不长,秦灭了巴国。王女和公子,都各自爱着他们的国家。”

他们不再见面。”

“后来,楚国支持巴国复国,王女,成为了在秦的细作,公子很痛苦,痛苦的快要死了,可是他能怎么办?他的偏袒,引来了兄长的猜忌。”

“为了证明自己对国家、君主、亲人的忠诚,他不顾受伤的身体,继续上了战场。不出意外,他为自己固执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公子本来应该死去,但他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刚开始,他以为一切是场梦,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证了这些梦,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死而复生。”

“可是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和之前不同的人,他越来越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直到他重新发现了王女的存在,才敢真的相信一切。”

说完这一切,嬴华再度看向了楚越。

楚越也看了嬴华一眼,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想说,那个和之前不一样的人是我,而你,在看到王女的画像之后,确认自己是死而复生。”

“是。”

迎娶季孟,让嬴华满是期待的心,沉沉落下。

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梦,以及梦中那个人,是否只是一时幻想。

如果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又为什么,没有如他梦境中发生的那样,出现在他生命中?

原来,他要等的那个人,不再愿意与他相遇。

巴国的王女姬荷,真是嬴华梦中那个女子,可她早死在了十七年前,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好了。别说话了,再废话那么多,你该失血死了。”楚越用布带,将自己和嬴华的手绑在一起,前方,大雾弥漫,即将朝他们飘来。

“山里的环境变化莫测,晚上还会很冷,血腥味会引来猛兽,天很快就黑了,我们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幸好,视力依旧在恢复,不然这次,就真的死定了。

浓雾很快弥漫,楚越和嬴华站在密林之中,往前看不见路,往后也找不见近在咫尺的彼此。

唯一联系两人的,是手腕上那截布带。

楚越撕破了衣服,搓成绳子,将他们连在一起。

嬴华看不到她,但可以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跨越了一切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绳不断,他们就知道,对方还在。

他可以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的。

楚越望着眼前大雾,一时犯了难,这怎么才能走出去啊?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身后忽然一暖,血腥气骤然浓烈起来,嬴华自后保住她,眼泪顺着下巴流入楚越发间。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楚越很冷静,深吸口气,“别哭了,你原本就失血过多,再哭,会脱水的。我?我是楚越。”

“姬荷已经死了,她作为巴国的王女、大祭司,为了巴国的社稷死了,你只是做了一场亦真亦假的梦,现在,你要跟我活着回到秦国。”

嬴华深吸口气,“我死了,你就可以改嫁给心爱的人了,这不正合你所愿吗?”

“神不知鬼不觉,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你不用救我。”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桑丘之战,你不是希望我死吗?你之所以妥协,也是因为你知道我的死期吧。我死在蓝田之战,不远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

想起前生的事情,嬴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楚越这么恨自己,还要嫁给自己,因为他是个快死的人。

熟悉的恨意,更加剧熟悉感。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不会是巫咸族人,而更可能是魏人殷。那你作为魏人,又为什么要来到秦国?”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如成人一样?你自己也说过,你不是个孩子。你到底是谁?”

楚越没了耐心,挣开嬴华,“我是谁关你什么事!”

嬴华伸手,抓住她手臂,楚越蹙眉,想要挣开,嬴华锲而不舍,两人一时缠斗起来,相互遏住对方手腕。

鲜血渗透布帛,从指缝溢出。

楚越松了手,逼问道“你到底摔哪儿来?”

看样子,他不止摔了腿,手臂很可能也摔了,嬴华不说话,只是抓着她不放,她到底心软,不敢动了。

她怕自己再动,嬴华一使劲,伤口裂得更严重,真死在自己眼前。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姬荷已经死了,你再爱上别人,不丢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她。

算他眼光不错。

“你到底是谁?”嬴华锲而不舍,语气坚定,似乎已经确认了什么。

“我是谁重要吗?我说是,没证据证明,我说不是,也没证据。我就是我自己,我就是楚越。”

“你是死而复生的嬴华,我可不是死而复生的姬荷。”

嬴华不说话,只是望着楚越,那目光,坚定而锐利,似乎要洞穿她的内心,楚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烦死了,走不走,不走你就死这儿吧。”楚越转身就走,嬴华却一步不动,站在原地。

楚越走了两步,回过头,“一会儿天黑了,巴军追上来了,快走!”

嬴华还是不动。

楚越没办法了。

大雾中,眼前人影若隐若现,恰似当日梦中,河边少年苦苦追寻。

遇见时不以为意,等到失去,才觉得心急如焚,那道身影消失眼前,她才想要追寻。

梦中楚越沿着河流一路而上,四处搜寻那道身影,那熟悉的感觉,与当日宫檐下眺望落日的心境如出一辙。

她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但她就是想等。

“你知道,那位公子要是死了,秦人会怎么对待那位王女吗?”楚越顿了一下,“他们会烧死她,将她架在火堆上,活活烧死。”

作为穿越者,她的思维当然比嬴华更领先,所以当老巫的话出口,她脑海中便生出了某种大胆的猜测。

楚越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了出来。

但有一部分她选择了隐藏,就是自己的出现,和姬荷之死,时间上的巧合。

这段日子,她五感衰退,心上却意外清明起来,看得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人,更该相信自己的感觉。

穿越千年光景的惶恐,独处异世的茫然,在看到嬴华的时候,全都荡然无存。

十几年后的今天,楚越才终于找到一丝真相的端倪,多年前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爱一个人的感觉,跨过岁月,留在了灵魂之中。

他们都是为了彼此而来。

逆流而上,穿越生死,与千年时光,只为对方而来

可这似乎是真相的东西,来的太迟了。

第53章 三人行三个人的世界有点拥挤

两人走出浓雾,被冲散的护卫恰好也正在找他们,双方汇合,他们身上携带了基础的药品,重新为嬴华处理了伤口。

但到了晚上,楚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蚂蚁的生活环境复杂,嬴华的伤口感染了。

他高烧不退,到了后半夜,整个人烧得抽搐起来,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护卫十分担忧,询问楚越道:“夫人,怎么办?”

没人知道怎么办,一旦嬴华死了,谁来为他的死负责?承受秦王与宗室的伤痛呢?

洞外警戒的护卫匆匆入内,“夫人,巴军正在靠近,我们快走吧。”

处于出门查看,山洞外树林,火光点点,搜捕他们的巴军,一点点逼近。楚越想起洞内滚烫,不停抽搐的嬴华,沉思片刻,最终下令道:

“点火,引他们过来。”

进退都是死,将嬴华交给巴军,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只希望巴军看在他的身份上,投鼠忌器,救他而非杀他。

护卫有些迟疑,“夫人,这?万一巴人杀了公子怎么办?或者,以他威胁秦军退兵。”

“活人更能做巴人的筹码,巴人应该不会让他死,至于以他要挟秦军,等发生了再说吧。”

“可”护卫依旧迟疑。

楚越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巴人若敢杀他,我敢保证,城破之日,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蚯蚓竖着劈,鸡蛋摇散黄。

密林中的脚步声窸窣,巴人来的比预想中要快,楚越匆匆将嬴华放下,带着护卫离开,荫蔽在黑暗中,打量着来人的举动。

一旦来人展现出对嬴华的杀意,楚越就杀了他们。

他们是摸黑上来的,也没有大张旗鼓点火照明,几支火把光亮微弱,令人意外的是,来人并非巴军,而是一队巴人装扮的男子,天色太黑,楚越看不太清,思索之下,趁着夜色大胆逼近,想要看清来人面容。

洞口火光,照亮为首男子的脸。

是魏冉。

隔得太近,魏冉也敏锐发觉了黑暗中的异常,手按在腰间剑上,楚越立刻举起手,喊道:“是我,大司巫楚越。”

魏冉将信将疑,“把武器放下,往前走。”

楚越照令而行,往前走到光亮下,魏冉认出了楚越,这才松了口气,“我的天神,可算找到你了。”

“魏冉,你快进来看。”洞内,白起的声音焦急。

魏冉和白起的出现,解了楚越燃眉之急,他们在山中,截杀巴军,为楚越争取到了救治嬴华的机会。

楚越不断用凉水擦拭嬴华全身,脱下他的衣服,楚越才发现,他浑身是伤,尤其是后背,全是淤青。

天亮之后,她让护卫继续照顾嬴华,自己到山中找寻草药,半吊子医术尚未付诸实践,嬴华成了她第一个小白鼠,山中气候湿润,草木旺盛,能救命的药材,藏在其中,等着楚越去认。

书里没给图片,只有一些特征,边缘锋利、植株矮小

像、都太像了。

楚越一副药凑得忐忑,虽然药可能不对,使用方法也可能不对

望着面前小罐中正沸腾的一锅颜色怪异的女巫汤,楚越不免叹气,要是婼在就好了,但婼一直在追随老巫学习医术,若是忽然消失,必然会让巴人产生警惕,为了楚越和嬴华能够安然离去,她也选择留了下来。

正在她望汤兴叹之际,白起一手提剑,另一手扯着衣摆,不知兜着什么。他顺着小路绕到楚越跟前,要将衣摆里兜着的东西给她。

楚越伸头一看,好多折耳根。

这是打算拌点凉菜吃吗?

“用这个煮水,多让他喝水。”

楚越这才想起,原来是药材,折耳根又名鱼腥草,有消炎、解毒的效果。

她一拍脑袋,“昏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白起抬眸,看了她一眼,须臾,出声宽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越听出白起话后情绪,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是否应该解释?解释,又是否都有用?

“你手怎么了?”楚越垂下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白起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疹子。

白起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异常,不只是手背,手心也一片红肿,“难道被虫子咬了。”

“不是。”楚越拉过白起的手,翻开衣袖,好在红肿没有往上蔓延,“你不能碰这个。”

他这是明显的过敏症状。

“除了这个你还碰过别的东西吗?”

白起摇头,“没有。”

“你挖了这东西多久了?”楚越追问道。

“一刻钟。”

楚越立刻拉着白起到溪边,用水冲洗他触碰过折耳根的地方,冲着冲着,白起蹙眉,呼吸变得沉重、艰难,楚越望向他,他的唇色已经淡了下去,毫无血色。

她扶着她回到洞中,护卫见状,立刻迎了上来,“怎么了?”

“他碰到了一些毒物。”

楚越没办法和这群人讲什么是过敏,说中毒更加直观。

她搀扶白起坐下,将他沾过折耳根的外衣脱了,又让护卫找来石头,铺上干草,垫高白起的上身及下肢。

至此,就看天命了

对过敏,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女巫汤’出锅,楚越吹凉,端到了嬴华嘴边。

喝药了大郎

一个还没救回来,又多另一个,楚越将折耳根煮成水,趁着这间隙,换掉白起手上湿敷降温的巾帕,而后又换掉嬴华头上降温的帕子,做完这一切,折耳根也开锅了。

她正舀汤,魏冉回来了,他一见到楚越,便焦急问道:“你看到白起了吗?”

“他中毒了。”

“啊?”魏冉大吃一惊。

正欲追问,却发现楚越手中端着热汤,“你点火了?”

“放心,没有烟。”楚越将魏冉带到自己挖的无烟灶前,灶上还煨着没喝完的‘女巫汤’。

魏冉对这没有烟的灶孔非常感兴趣,围着它转了一圈,“这陶罐哪儿来的?”

“啊?”

楚越没想到魏冉会忽然问这个,一时结巴起来,“捡捡的。”

山洞不是一般的山洞,里面放着很多棺材,西南地区,有穴葬的传统,墓葬具体是哪个年代的,楚越没来得及考究。

她在祭品堆里找到了这个陶罐,这应该是用来装祭品的东西,因为楚越找到它时,里面装着人的头骨

已经白骨化的颅骨,阴森怖人,楚越将颅骨倒出来,挖了个坑掩埋,而后洗干净陶罐,开始烧水。

可能还要用这个罐子做饭,楚越到底没跟魏冉说实话。

魏冉‘哦’了声,也没怀疑。

山很大,巴军人手不足,加之有魏冉刻意将敌人引向别的方向,他们所出的区域,一时安全了起来。

楚越坐在洞口,研究草药,不时回头看看,洞内平坦处,一左一右躺着两个人,左边,是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潮红的嬴华,右边,是折耳根过敏,面色发白,胸闷气短,有些心悸的白起。

半吊子老中医(还差二十年版)的出师即地狱模式。

一个重伤,不知道有没有内伤,一个急性过敏。

硬着头皮救吧。

不知道是‘女巫汤’还是折耳根水的效果,也有可能是因为嬴华身体好,体抗能力强,他的体温很快降了下来。白起依旧呼吸艰难,但他只是挖了折耳根,除了双手,没有地方接触,症状也在不断减轻,没有持续恶化的情况。

神医,原来是这么练成的?!

干粮硬的像石头,魏冉回来的路上,顺便摘了果子,楚越怕又多一个过敏的人,让他吃之前,先在手腕上试一下。

“这么麻烦?”魏冉‘啧’了声,还是照着楚越说的,在身上试了试,约莫过了一刻钟,见他手腕没有变化,楚越才点头,“吃吧。”

果子很酸,楚越吃了一口,五官皱在了一起,这果子要是出现在她怀珠珠的时候

珠珠,她的胖崽。

有王后照顾她,楚越自是不担心,但母女到底血脉相连,楚越有些想她香香甜甜的大胖丫头了。

魏冉见楚越盯着果子出神,“怎么了?有虫啊?”

“没有,就是忽然想起了珠珠。”

“嬴随公孙?”魏冉问道。

“是。”

“出来前,我见过她,长得可壮实了,别担心。”

楚越很意外,“你在哪儿看到她的?”

“我去见王后,在院中见过她,荡公子抱着她,叫她妹妹。”

楚越‘噗嗤’声笑了出来。

要死,什么称呼?叫自己姐,叫她生的孩子妹。

“你去见王后做什么?可是要为你保媒?”

出来之前,王后曾向她打听过魏冉的情况,楚越多嘴问了一句,原是公孙奭拗不过妹妹,到底松口,想请王后做媒。

“你知道?”魏冉很意外。

“两位公孙都已经过及笄,十六岁,正是当婚之年,再拖,就拖成怨女了,公孙奭可不想让她们变得跟我一样。”

大龄单身女青年,是会被嘲笑的。

但拖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总有人会妥协的,当日王后就曾短暂的妥协过,派人去打听

白起近况。

魏冉叹口气,“哎呀!秦国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看上我跟白起了?”

楚越轻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还昏迷不醒。

她这才道:“说明你们很有潜力啊,你们若是娶了公孙,岂非能一飞冲天,战功重要,但能打仗的人多了,要想崭露头角,契机也不可或缺,成为秦宗室,难道还少的了机会吗?”

“不行,我有心上人了。”魏冉断然拒绝道。

楚越很意外,“嗯?”

魏冉深吸口气,咬咬牙,鼓起勇气,对楚越道:“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帮我跟婼提亲,你让她嫁给我吧!”

“啊?”

楚越抬手,打断了魏冉的话,“等一下。”

谁跟谁?

婼和魏冉?

她不是和孟守?楚越分明见两人眉来眼去,眼神都要拉丝了。

cp磕错了?魏冉一厢情愿?

还是姐妹一次谈了两个男人?那姐妹也太牛了?

楚越一时拿不准,只能道:“这个事,回去再说。”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后续又增兵了吗?秦军现在到哪儿了?”楚越一直想问,但事况紧急,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机会问两人。

“有苴国做内应,秦国打下蜀国的速度很快,入蜀道路不平,粮草押运艰难,我跟白起就自动请缨来了,恰逢相邦收到前线司马将军密函,他担忧你与公子,于是派我二人率人前来接应,谁料我俩还没进城,就见巴军在追捕你们,我们跟了一路,才找到你们。”

“至于我军到哪儿了,我也不知道,但看样子,应该快攻破巴都了。”

楚越点点头,又想了会儿,认真问道:“所以你俩,是逃婚过来的?”

“不然呢?”

魏冉没好气转过头去,不再看楚越,“别说公孙,嫁个公子、王女给我我也不要。”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看向楚越,“我没有别的意思。”

楚越本来没想到,魏冉这么一补充,反而让她明白了。

“你敢嘲讽我?”

楚越瞪了魏冉一眼,冷笑声,愤愤将手里啃了一口的果子砸回他怀中,“还给你!我这个薄情的人,不配吃你这忠贞之士的果子。”

说罢,她丢下魏冉,独自出洞。

洞外,猿鸣回荡,大雾绕在山腰,山下,一行人撤退匆忙,马车侧翻,却无人救援,魏冉追了出来,也发现山下那队人马。

二人对视一眼,秦军主力,距他们并不遥远了。

“巴人会不会向楚国求援?”

楚越摇头,“楚人未必会出兵,当年,楚国就被耍了一次,巴国内乱,向楚国请求援助,许之三城,但事成之后,巴人反悔,他们的首领巴蔓子,宁可将自己的头颅献上,也不能让三城【1】。”

“还有这事?”魏冉显然没听说过。

楚越点头,“有,我出发之前,将此事告知了相邦,相邦传书驻楚秦使,一旦巴人求救,我使者肯定会提及此事,楚王势必会心存疑虑。”

他们在山中藏了半个月,秦军势不可挡,借灭蜀余威,大军长驱直入,攻破巴都,巴王率太子退往陪都,楚越从魏冉抓来的逃兵处得知秦军已经控制巴都,才决定从山下下来。

司马错闻讯,亲自来接,嬴华已经清醒过来,但还是十分虚弱,楚越扶着他,两人扶起行礼的司马错,“将军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公子这是?”

嬴华道:“小伤,无碍。”

“还请大司巫与公子入城修整。”

巴宫中已经换了天地,楚越将嬴华安置妥当,这才去沐浴更衣,在山上待了半个月,她快要成野人了,温泉水洗去身上污垢,宫人捧上崭新的楚锦衣袍。

这里的贵族,真比秦国的贵族会享受。

换完衣服,楚越又去看嬴华,巫医应该已经为他诊过脉,自己去,刚好可以获知结果。

“夫人,公子的伤并无大碍。”

楚越点头,下山之前,嬴华身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脸色也渐渐恢复。司马错不放心,又请了一堆名医。

“你们将公子的状况告知司马将军,请他不要担心。”

巫医们走后,楚越坐到嬴华床边,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白起的出现,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再度陷入尴尬的境地。

尤其是在得知白起是为了救自己才中毒后,嬴华看楚越的目光愈发凝重、复杂。

白起望向楚越的目光,也总是带着莫名的惆怅与哀伤,仿佛,他已经失去她了。

三个人的故事,太过拥挤。

“我想出去走走。”嬴华先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巴宫的荷花,比起馆驿,有过之而无不及,临水三面邻水,悬挂轻纱帷幔,阻隔蚊虫,微风吹过,荷池中莲叶荷花起伏,香风阵阵,穿过轻纱,钻到人的鼻中。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且见狂且【2】。”

嬴华忽然自嘲一笑,又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原本是爱人之见打趣的话,说没看见美男子,却看见眼前这轻狂之人。被他这么一念,反变了味道。

楚越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不能跟病人较量,尤其这病人还是为自己受的伤。

“他知道吗?”嬴华忽然问道,没等楚越回答,他又道:“他应该不知道珠珠的身世,你不会告诉他,因为你想让珠珠成为秦国公孙。”

“不可以吗?”楚越反问道,“我为大秦流血,九死一生,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成为公孙?因为公孙是按血脉,不是功绩吗?”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嬴华语气中,已经带着愠怒。

“那你要说什么?”楚越也怒了,她的怒火比嬴华更盛,这段时间,她装没看见两人的目光,已经忍到了极致。

“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这是你的错,是你造就了你自己的痛苦。”

“在我最爱你的时候,在我满心欢喜,不惜编造谎言也要达到目的的时候,你感动于季孟一番慷慨陈词。你既然都信了,就干脆这辈子都信了不好吗?”

楚越闭眼,分明在过去无数个黑夜中,已经流泪到干涸的眼眶,又重新湿润起来。

进入巴国,找到了一个或许是自己穿越的真相。

往事,也不可避免重新浮上心头。

楚越的心中很混乱,一边是过去,强烈的爱恨,扰乱她的心绪,一边是对白起的承诺,她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我说过,你的感情,像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嫉妒、疯狂甚至是恶毒,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过去,想起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离开我的样子。”

他们之间隔着满目疮痍的自己。

隔着愤怒、眼泪、怨憎。

而那些汹涌的情绪,全来自于多年前,那份执着的爱和理想的世界。

那脆弱的、理想的自己不死,狼狈的藏在黑暗中,时时刻刻等着从黑暗中走出来,指责这些年,楚越的作为。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现在满手血腥,杀人如麻,钻营权位,出卖灵魂。

“收回你的感情,拿它去对别的女人吧,现在,你要找的姬荷已经死了,而我,也无法和你在一起,该死心了。”楚越拒绝了嬴华。

“我会帮你,让你活下去,成为秦国封君,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做不了夫妻,可以做同盟。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就分开吧。”

嬴华忽然抓住楚越的手腕,面对她提出的建议,嬴华不愿意接受,他一定要逾越雷池,走到爱与恨剧烈碰撞的禁地。

“当时你只是个孩子啊,我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哪怕你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你恨我,也是因为你还爱我,不是吗?你恨的,是那个不爱你的我。”

楚越望着眼前,以前觉得,自己喜欢他,而他不喜欢自己,自己爱而不得,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可现在,楚越发现,原来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不是不爱,而是爱。

她面无表情的用力,想要挣脱嬴华的桎梏,但他不松手,楚越恼了,“松手,不松手我动手了。”

风忽然重了起来,晴日里,忽然响起一阵沉闷雷声,宫人匆匆上前,提醒两人道:“公子,夫人,回去吧,要下雨了。”

巴蜀之地,天地变化很快,窗外风雨交加,屋中响动也不轻,两

人争吵声愈发明显,但嬴华显然说不过楚越。

一声惊雷,震得嬴华心口一颤,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愤怒的女子,闪电中,她的面目居然显得有些狰狞。

第54章 三人行(2)拥挤的世界谁先出局?……

“你要毁了我吗?”楚越对嬴华吼道。

她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逻辑自洽的人,经不起外界任何碰撞,一点点震撼,都可能让她陷入世界崩塌的境地。

说罢,她不再打算和嬴华说下去,夺门而出。

雨水被风吹入廊下,落在皮肤上,又冰又凉,楚越一脚踏入水洼,水花溅到脸上,脚下湿意蔓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想要穿过的长廊,已经浸在湖水下。

湖水漫过廊面,并不深,一脚已经踏入,楚越索性淌水往前走去,对岸,带队巡逻的白起很快注意到了桥面上孤单的楚越。

他在廊中拦住了楚越的去路,“你去哪儿?”

楚越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抬腿越过,白起抓住了她的手臂,加重了语气,“楚越。”

“放开。”楚越深吸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白起追问道。

阵喧嚣传来,两人抬眸,长廊两边,都涌上来一波人,追逐楚越而来的宫人,跟随白起的护卫。

无数道目光朝他们往来,白起仿佛被烫了一下,松开了钳制楚越的手,并仓惶低头,错开与楚越相接的视线。

楚越转头,呵止身后宫人,“不许跟上来。”

锐利的视线,一百八十度转弯,瞪向白起身后护卫,护卫们的步伐,也一时停下。

他们停在长廊尽头,楚越和白起,站在长廊正中,一片摇曳的荷花之中,风吹雨斜,两人身上的衣物,颜色愈发深了。

“你和公子华吵架了吗?”白起忽然问道。

楚越深吸口气,“王后想将公孙嫁给你,你是什么打算?”

“我出来的时候,见过嬴随公孙,她长得很像你。”

他们各说各的,谁也没有回答对方在意的话题。

楚越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白起!”

“你怨我是吗?”她质问道。

“我更怨我自己。”雨水在白起脸上凝结,顺着下巴滴落,他漆黑的双眸,忧伤而深沉。

“是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公子华将军,是个很好的人,秦国的大英雄,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在往前”

他越说语气越低落,年少意气,以为世间之事,只要心性坚定,便可以视线,认为有情之人,只要情如磐石,就能守得云开。

白起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生来就定好了,国君的后人就是公子,落魄的士,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与之比肩。

王后、将军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命运,他们希望他消失在楚越的世界。

“你过得很好,是我的出现,毁坏了你生活的平静。”

白起动摇了。

看着周围一切,他觉得似乎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还做着那个年少荒诞的梦。

什么约定,什么承诺,都是狗屁,即便违反诺言,对方也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她依旧是大司巫,是秦国的宗室,他像是个被戏耍的顽童。

该醒了。心底深处,不断有一道声音,提醒着他。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望着如山一般,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阻碍,第一次感到了有心无力。

楚越望着白起,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是应该告诉他,不要放弃自己,还是应该告诉他,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为止

白起抬眸,紧紧盯着楚越,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乱风吹动芙蕖,凝结的雨水顺着荷叶边缘滴落,水滴坠落湖面的声音嘈杂,天地间,一片混乱,两人站在雨中,彼此相视。

温热的眼泪,和着雨水从面颊流下,白起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会知道,自己在几十年后,会得到魏冉举荐,扬名天下,成为秦国的武安君。

现在,他只是一个努力积攒军功的寻常秦军将士。

在重新判定了身边的环境之后,他决定更实际的活着。

人最终要向现实低头。

她已经妥协,便不能再要求他。

白起没有错。

楚越不死心,“我没有办法,当日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我是个女人,没办法获得军功爵,又是外姓人,我想要在秦国立足,很难。我没办法改变现状,你也没有办法。将来将来一切都会好的!”

“将来在哪里?”白起问道。

“明天,明年,十年!我是否能成为领兵的庶长,尚未可知,说不准,那一天我就死在魏人、楚人、韩人的刀兵下,做了冤魂。”

“你的将来也不在这里”

楚越望着白起,“我依旧爱你。”

“可那又如何呢?公子夫人?”

这称呼,像一把利剑,残忍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楚越抿唇,“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良久,白起道:“天上的月亮,水中的花,原以为触碰不到,到头来,幻梦一场。”

她倔强的注视白起,心底呼之欲出的秘密,即将脱口而出,身后却传来嬴华的声音,“楚越。”

嬴华一瘸一拐,走得艰难,白起的视线越过楚越,在触到嬴华的一瞬,被愧疚浸泡。

他别开视线,咬牙深吸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向楚越一抱拳,转身离去。

楚越站在原地,目睹白起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温泉水驱散淋雨的寒气,楚越将口鼻浸入水中,cos一条倔强的鱼,咕嘟咕嘟往外吐着气泡。

果然,能量守恒定理是科学的。

事业成功了,感情就要坎坷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水里,温泉水倒灌,她被呛了一下,咳嗽着浮了起来。

“怎么了?”婼放下手中的姜汤,急忙上前扶住她,她扯起件干衣服,裹住楚越,“怎么洗澡还把自己洗呛着了。”

楚越尴尬道:“不小心。”

她重新换了衣服,婼将驱寒的姜汤递到她面前,楚越双手捧住漆碗,小口啜饮。

婼一边帮她收拾换下的衣物,一边问道:“你去见白起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楚越眼珠转了下,“魏冉告诉你的?”

“对。”

死魏冉。他怎么不拿个大喇叭满宫喊一圈呢?

幸而他们现在是在巴宫,不是秦宫,这里的宫人,一无所知,而巡逻护卫,一半听命于楚越,余下听命于魏冉,封口不难。

“魏冉向我打听珠珠的情况呢。”婼看向楚越,“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楚越愣了一下,不可否认的是,珠珠的确和白起长得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她和嬴华的瞳色都较浅,和珠珠不一样。

但瞳色,并不能代表什么。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他能看出来什么?我怕她是在宫中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打听。”楚越若有所思道。

即便将珠珠的出生日期往后推了两个月,她还是擦着红线出生的。除开十月怀胎,她必须要是在成婚当月怀上,才能刚好是那个点出生。

嬴华多年无子,忽然蹦出来个孩子

“你真不打算告诉白起这件事吗?”婼问道。

楚越想了想,“原本是不打算说的。”

“我怕他自责,年少时

心怀远大理想,最终却发现,连自己的爱人和孩子都无法守护。如果是白起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非常难过。”

楚越眼眶一酸,廊中一幕再度浮现眼前,刚才在桥上,她本想告诉白起,珠珠的身世。

如若他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呢?

会动摇得比现在还要早?

他无力到,连自己的孩子也无法相认。

但也许,这孩子也会成为他们继续坚持走下去的希望。

一切都是未知的。

“那你打算告诉他了?”婼轻声问道:“可是公子要是知道了”

楚越迟疑了,“是啊,我要是希望珠珠能够完全拥有秦国公孙的身份,就不能把事情做绝。”

一旦嬴华拒绝认珠珠,她的身份就全毁了。

她不能和嬴华闹得太僵。

楚越想完自己的事情,打量了一眼婼,开口道:“魏冉想让我帮他做媒?”

“哦?”婼很好奇,“谁家姑娘?”

“你。”

婼惊了一下,指着自己道:“我?”

见婼的反应,楚越料定时魏冉一厢情愿,但接下来婼一番话,又打破了楚越的猜测。

“哎呀,这人,不都跟他说了,到此为止,怎么还要上门提亲,谁要嫁给他。”

原来是一段过期的感情。

前男女友。

轮到楚越吃惊了,她往前凑,盯着婼的眼睛,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你的姊妹,你还是我的门客吗?”

“就是从义渠回来之后那段时间,没多长时间,后来他跟你送花,我觉得这个人事事听他阿姊的,不可靠,就算了。”

闻言,楚越大惊失色。

啊?

怎么还是因为她?

她这混乱的感情线,又多出了一根线头,这个时候了,魏冉就不要来添乱了好吗?

楚越哭笑不得,“这那那你”

“他阿姊是王上的夫人,他就是王上的亲戚,我只是一个草民,怎么能和国君家攀得上亲戚。”婼撇了撇嘴。

“倒也不能这么说,你要是喜欢魏冉,但担心和魏冉门第不对等,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身份这个东西,编一编会有的。

魏冉既然敢提亲,就说明他本人是不在乎的。

“你我现在就在巴国,给你安排一个身份,不难。”楚越道。

现在,真理掌握在他们手里,要什么没有。

“巴国是姬姓,周天子的亲戚”楚越忽然想起什么,“不行,魏国也是姬姓,同姓不婚,我得给你找一个别的姓。”

“但同不同姓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春秋时鲁国的国君就开始娶同姓大夫之女了。巴国之姬和魏国之姬,隔了很多,也不是不能,就稳妥起见,还是找个别的姓氏。”

婼见楚越说的头头是道,一时笑了,“你就看我那么不顺眼,非要找个人把我嫁出去?”

“岂敢岂敢。我这是亡羊补牢,将功折过。”

虽然这过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黑锅。

“可是我不想嫁给他,我会得罪那个公孙的,我可得罪不起。”

婼提起了嬴缃,楚越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嘶。”她倒吸口凉气。

是啊,撮合了这边,她的小迷妹怎么办?

“罢了,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若有用我之处,尽管开口便是。”楚越放弃了助人为乐,决定专心解决自己的问题。

她的问题,可比婼大的多。

负心白起罪一,代嫡罪二,以私生子冒为婚生子罪三,婚后对丈夫不忠罪四。

幸亏朱熹还没生出来,不然她就完蛋了,道德的低洼地,全让她占了,这还怎么指指点点别人?

楚越换完衣服,重新梳好头发,回到内室,嬴华早在这儿等着她。

“对不起。”嬴华道,“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你说的没错,是我的错,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楚越的心头陡然一软。

矢志不移,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即便到了现在,面对自己的仇恨,他依旧,展现了包容。

他这番话一出口,楚越心中燃烧的怒火,被一盆水兜头浇灭。

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过去的事情,也不全是嬴华的错,他只是照着自己命运的方向,往前走罢了。

第55章 送嫁楚越送季孟出嫁

楚越望着嬴华,心想三个人总要出局一个,那这样吧

她出局。

这样一来,所有争端便会终结。

以秦国大司巫身份,另投楚国,想来楚王求贤若渴,一定会高位以待。可这样一来,她就要和嬴华白起为敌胜算的话

大概是

是零啊。

“你们烦死了。”楚越越想越生气,对嬴华抱怨道。

一个男人为什么可以有多个妻子,还有人劝他的妻妾之间和睦,为什么到了女人,两个男人就不能体谅她夹在中间为难,各退一步呢?

有了名分的,想要真情,有了真情的,想要名分。

贪心!太贪心了!

秦军很快攻破了巴国陪都,俘虏巴王、王后、太子及文武大臣,此次出兵历时十月,秦国彻底拿下整个巴蜀之地。

新征之地,秦用怀柔政策羁縻,以蜀公子通[1]为蜀侯,秦人陈庄为相,辅弼之,意在消解蜀人的反抗之心。又册封巴王为巴君,依旧为巴国之长,但派出秦国大臣,作为监视。

从此,巴蜀成为秦的诸侯,不再是独立的国家,巴蜀之地,成为秦国疆土的一部分。

巴蜀大捷,秦军班师,楚越回咸阳首件事,便是入宫去接她的大胖丫头,按照王后饲养人类幼崽的超高技术,她不敢想,自己大大胖丫头,是否会成为一辆半挂,毕竟她和嬴荡少时,就十分壮实。

楚越脚才迈进北宫宫门,便听见一阵笑声从宫内传出,笑声很稚嫩,一听便是稚子之笑,传真无邪,楚越循着笑声,小心走了过去。

秋日阳光明媚,凉风习习,庭院中疯玩的孩子,刚学会走,便急不可耐的跑起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每一步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穿着艳丽而漂亮的新衣,像只花蝴蝶般,在院子里飞来斜去,咯咯笑着,和傅姆做着游戏。

楚越嘴角不妨勾起个弧度,不亏是她的崽,这么皮。

珠珠玩了一会,注意力忽然被一旁抓鱼的大犬吸引,她丢下傅姆,踉踉跄跄跑到了池子边,好奇的望了一阵,而后在众目睽睽下,不顾地上灰土,径直趴了下去,她一边大笑,一边开心的模仿狗刨水面的动作,激烈拍打水面。

一时浪花四溅,一旁大犬被她溅了满脸水,不高兴的走开了。

狗都嫌的年纪,来的有点太快了。

楚越望着眼前这一幕。

心想果然母爱只存在于分别的时候,她现在只想不然过段时间再来接吧。

珠珠很快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楚越,站了起来,好奇望向她,王后温柔提醒道:“是阿母。”

楚越走上前,掐了掐她的脸,“珠珠!”

珠珠被掐了一下,不高兴了,一头扎回王后怀中。

坏了,不认识了。

这样也好,她可落得清闲。

“这孩子。”王后笑着,摸了摸珠珠的小脸,宫人拿来席子,楚越理踞而坐。

王后抱着珠珠,目光望向楚越,有些心疼,“瘦了,也黑了,王

上说你在巴国遇刺,中了毒,公子华也负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越想了想,莞尔一笑,“无碍,只是蜀人狗急跳墙。”

“我听说公子华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

楚越愣了一瞬,垂首答道:“是,当日情况紧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公子华之心,子越可见?”

见,怎么没见。

只是这心,究竟是为了谁?姬荷,还是她?疑惑是,她就是姬荷?

珠珠在王后怀中待了一会儿,便静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了楚越面前,楚越和王后都望着她,王后道:“她是阿母啊,你不是总念着阿母吗?”

楚越朝面前犹豫的姑娘伸手,对方毫不犹豫,将小手放到了楚越的掌心,她顺势,将软软的小姑娘拉进怀中。

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母女之间血脉的羁绊渐渐显露,珠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仅让楚越抱,还亲昵的将小脸埋进了她怀中,温软的小脸,贴在怀中那一刹,楚越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融化了。

她低头,在珠珠乌黑的发丝上亲了一口。

“就算看在珠珠的面子上,你也不要对公子华太冷淡。”王后劝道,“珠珠一个人,难免孤单,若是能有个弟妹相伴,将来也好相互照应。”

楚越笑道,“有荡公子这个堂兄在,珠珠还怕什么呢?”

大胖丫头又不指望继承父系的财产、爵位,她又没有长生不老的技能点,到点死了,不什么都是她的。

这年头,官位是能继承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楚越那么执着于让她成为秦国的公孙,嬴氏血脉,祭祀先人,理所应当,大司巫的位置,就会落到她头上。

白起虽然也是嬴氏,但他这一直,已经另有新氏,小宗不能祭祀大宗。

王后神情无奈,“子越!”

楚越单手抱着她的大胖丫头,另一手拿着她喜爱的玩具,两人边走边玩,离开了北宫。两人身后,是照顾珠珠的专业保姆团队——以傅姆魏和为首的一堆宫廷女官与宫人。

两人站在北宫檐下,夕阳万丈,珠珠开心指着天边晚霞,望向楚越的一双黑眼睛发亮,“啊~!”

婴语晦涩难懂,楚越点点头,糊弄道:“啊!”

珠珠更高兴了,咿咿呀呀说个不停,楚越望着话痨的女儿,一时笑了,“哈哈哈。”珠珠也笑,笑的比楚越还大声。

两人正笑着,一道英武的身影出现在宫殿前的开阔地,一身玄端,身披金色斜阳,脚踩着这一天终结的暮光,大步向楚越母女走来。

强烈的感觉,冲击着楚越的感官。

那尘封在心底,被压抑的强烈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她又想起了那个傍晚,落日黄昏,暮色沉沉,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夕阳,为自己的命运怅惘出神,行人往来,没有一个人止步。

唯有一个少年停下,站在台阶下,好奇望着她。

金色的日光,为玄端上的纹路镀上层温柔,夕阳在分明五官上投下的阴翳,模糊他的脸庞,楚越忍不住,想要看清他的的脸。

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走到了楚越面前。

看清的那一瞬,心头所有不安一瞬消失,她所怅惘、未知的命运,就这么走到了她面前。

不管将来如何,都要走下去的勇气,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