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到命运,也甘愿接受的宁静,仅此一次。
嬴华信步走上高台,楚越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中珠珠,嬴华走到她面前,先看了她一眼,随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珠珠。
他笑着望向珠珠,“叫阿父。”
“啊!”珠珠‘凶悍’的朝嬴华大叫了一声,对这个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爹’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嬴华眼中一亮,“好凶的女娃,是我秦人的女子。”
他宽大的手掌,落到了珠珠头上,珠珠挣扎着扭开,不满声更大了。
“啊啊啊!”
嬴华被珠珠骂了一顿,无奈叹口气,“真不愧是阿母生的,一样的凶悍。”
话题陡然扯到了楚越头上,她抬头,望向嬴华,长眉一挑,“凶悍?我对你凶悍了吗?”
嬴华望着她,眼中含笑,“你这还不凶悍吗?”
楚越反应过来,笑了下,“那我就是凶悍了,你要怎样?”
嬴华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了摸珠珠的头,“走,跟阿父回家了。”
他看向楚越,“走。回家了。”
夕阳拉长两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落在青砖石上,一只革靴,触到了影子边缘,白起垂下目光,凝视地面灰影,久久不语。
“白起,走了。”魏冉不得不出声道。
两个青年,垂头丧气并行于宫道之上,魏冉叹口气,再抬头,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身边的白起,却停下了脚步。
魏冉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不会娶公孙的。”
“啊?”魏冉很意外,“那你不娶,我也不娶。”
白起蹙眉,“你学我做什么?”
“怎么叫我学你,分明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白起看向魏冉,“你还是算了,你不娶不行。”
“那你怎么能不娶?”魏冉很好奇。
“我又没有一位做夫人的姐姐,也没有宗族施压,公孙,也未必真想将妹妹嫁给我,我若拒绝,才合大势。”白起分析的头头是道。
魏冉神情再度沮丧。
白起斜了魏冉一眼,“这么好的事情,哭丧着脸做什么,娶了公孙,何愁前途不畅?”
魏冉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娶?”
白起干脆道:“不娶。”
"你真打算"魏冉欲言又止。
白起看向魏冉,眸光已经冷了,魏冉只得别开视线,“你要当旷夫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当旷夫。”白起道,“其实我早就该娶妻的,你还记得余吗?”
魏冉点头,眸中一时有些暗淡,“当然记得,没有他,死的就是咱俩。”
余是白起与魏冉的同袍,死的很早。
“他死之前,将他的妻儿托付给我。”
余相信白起,能照顾他的妻子,将他的孩子,视如己出。
这样彼此托付的行为,在各国军中都十分广泛,自己死了,妻子肯定要改嫁,同伍的队友,多半又是同乡,或者相邻地域,是托付后事的不二之选。
死了就是死了,要死的人得想办法给活人找条活路,农业社会,一个家庭承受风险的能力太弱,天上有雨雪风霜,地上有兵匪赋役。
就算是道德绑架,也得绑一下。
“我还未来得及答应他,他便死了,之后,我就遇见了楚越。前段时间,我听人说,他们母子三人过得很艰难。”
魏冉蹙眉,“秦军不是有抚恤吗?”
“秦赋泰半,她一个妇人,既要耕种,又要料理家务,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实在艰难。”
魏冉不再说话了
楚越没在嬴华的府邸住多久,就带着珠珠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在她回来之前,孟氏该人头落地的,就已经人头落地,旁的人,也都被贬为奴隶,为官府劳作。
只留下季孟,还在嬴华府中。
她毕竟是庙见过的嬴氏妇,孟氏之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与她有关。嬴驷最终将季孟交给了嬴华,命他自行处置。
母家已经没有了,如若嬴华再赶她离开,她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这些年,她帮我将宅邸打理的很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放她一条生路吧。”嬴华面色为难,却依旧求情道。
楚越拍着怀中昏昏欲睡的珠珠,“他于你有苦劳,不是我,我和她有不共戴天的生死之仇,我不杀她,将来她必杀我。”
“她怎么杀你?”嬴华显然不信,“你有那么好杀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剑都不提起来,怎么杀你?”
“滚!”楚越没了耐心,骂道。
嬴华还想说什么,楚越怀中珠珠已经闭上了眼睛,怕吵到孩子睡觉,他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等到珠珠睡熟,楚越换来亲近女官,让她收拾行囊,
珠珠午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一只大猫蹲在窗下,伸长了脑袋打量着她。
珠珠眼睛亮了。
楚越伸手,小虎轻盈一跃,翻进屋来,将脑袋伸到楚越掌心蹭了蹭。
猞猁的短尾巴,毛茸茸的像兔子尾巴,珠珠几次伸出手,想要去抓,小虎不让她抓,她急了,从楚越怀中挣脱,伸手就要去抓小虎。
它跑,她追。
楚越跟着两人走到屋外,婼正指挥诙与几个男门客,搬运重物,腾出空屋,给女官们居住,辛则帮女官们收拾东西。
她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就在她失神之际,嬴华风风火火从门外步入。他大步流星,浑身带风,一见到楚越,又怒又无奈。
“你”
楚越挑眉,“我?我怎么?”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吗?”嬴华言辞恳求。
楚越的回答简略,“滚。”
滚出她的府邸。
滚出她的视线。
有多远,滚多远。
“那你想怎么样?”
楚越垂眸,“我不为难她,也不折磨她,没什么一了百了的毒药,白绫也痛苦,匕首,要是下手不对,还是挣扎。让她改嫁去燕国吧。”
起步一千公里。
且燕国国力不强,存在感很弱。
“有秦公主在燕,她也不会过得太差,你觉得呢?”
嬴华有些迟疑,“燕国是不是太远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门外却忽然传来嬴驷的声音,“寡人觉得可以。”
楚越一惊,匆匆步下台阶,“大王驾临,怎无人通报?门人呢?”
珠珠见嬴驷来了,小跑上前,一把抱住嬴驷的腿,嬴驷弯腰,将珠珠抱起。
他抱着珠珠,对楚越道:“寡人也好奇,你的门人究竟去何处了,寡人进门时,便没看到人,一路畅通,进了内院后,又见众人忙成一团。你这宅院,毫无法度,要是刺客也这么长驱直入,岂非危险。”
“是,臣一定好好治理内宅。”
楚越接过珠珠,嬴华将嬴驷迎入屋中,三人分尊卑坐下。
“寡人原本是想去华弟府上,路上却见华弟风风火火往这边来,心想你二人一定是在这边,若是再去,或许要扑空。”
“你的伤可好些了?”
嬴华直身,颔首道:“谢王上关怀,臣的伤已经痊愈。”
“还有你,你被蜀人行刺,怎地还不知加以防范,你这些门人,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成?”嬴驷看向楚越。
楚越当即谢罪,“大王所言甚是,臣一定改。只是臣的门客并非酒囊饭袋,而是方才追随臣从巴蜀归来,困乏疲惫,所以才有失误,也是情有可原,请大王明察。”
“你有多少门客?”嬴驷好奇道。
“三十人。”
不是不想养,实在是养不起那么多,烧钱。
一亩地能产出的粮食是有限的,三十个人脱产吃饭,楚越的压力很大。
嬴驷沉吟片刻,“寡人再赐你一百虎贲,充作护卫。”
楚越有些意外,虎贲军,可是精锐,一年耗费钱粮不少,国库出钱养,却听她号令。
大秦向来是不养闲人,给这么多,接下来的任务,一定十分艰巨。
楚越眼珠稍微一转,便大概猜到嬴驷的任务是什么,这与她所想,不谋而合,当即直身,朝嬴驷行礼,“但凭大王驱使。”
“燕王哙要禅位子之,诗有《燕燕》,卫国庄姜送妾室戴妫归陈[2],今有你送季孟出嫁,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寡人有意以你为暗使,前往燕国。”
第56章 不动产黄金土地都是她的了
嬴驷一句话,季孟出嫁燕国一事就彻底敲定。
嬴华原就有意,将季孟另嫁她国,这事,最早也是他向楚越提出。
从巴蜀归来之后,嬴华就打消了收养养子,照料季孟后半生的打算,而打算让她改嫁。
季孟韶华不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在现代或许还年轻,但放在古代,稍微早婚一点的女子,这个点已经快当祖母了。这个年纪想改嫁,不容易,所以嬴华才想收养一子,赡养季孟晚年。
没有爱,只能给钱,给待遇。
但巴蜀一行,他想起前世的事来。
三个人的故事已经够挤了,再挤不下第四个。
这虽然是礼崩乐坏的时代,但也没有开放到大家可以一起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嬴华并不知道孟氏一事原委,认为孟氏收公孙衍的贿赂,与魏勾结,是孟氏之罪,并不该牵连季孟,不仅如此,他也未将楚越斩草除根的话放在心上,以为她不过嘴上一说。
楚越反问,嬴华还信誓旦旦。
“你不是那样的人!”
楚越被他气的笑了,以手掩面。
一上来就将她捧到道德高地,也不知是真的全然不知,将她当做完人,还是什么出其不意的攻心招数。
莫不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张仪吗还是智囊嬴疾?
楚越:“”
燕王禅位的消息,震惊列国,满室议论中,楚越抬眸,平静的注视前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就将季孟嫁去燕国吧。她想。
楚越松了口。
“齐国是东方的大国,当今唯一能与秦国争雄的大国,秦国要争取燕国,作为牵制齐国的存在。但燕王要禅让,是燕国内政,秦国不能干涉,送嫁,是个很好的理由。”
“经此一事之后,她不再是叛臣之后,而是为秦的功臣,她还是秦人,燕国也会看在秦的份上,善待她。”
楚越擦掉珠珠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口水,耐心同嬴华解释道。
一千公里,就算复仇也要花些心力。
嬴华却道:“燕国苦寒,还是中原之地好些。”
楚越最后一丝耐心也被耗尽,大怒:“既然你如此在意季孟,就将她留下好了,我走!”
“用人朝前,不用人弃若敝屣,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在无语的时候,不仅会笑,还会骂人,“滚!”
她和嬴华大吵一架,搬回了自己的府邸。
王命如山,楚越以为这次,嬴华总没话说了,但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一股无名的怒火,陡然冒了上来。
“你再说我就杀了她!”
“你真要去燕国?”
两人同时开口,一道声音大,一道声音小,一个气势汹汹,一个欲言又止,两个人,在说两件事。
听清对方的话,楚越一愣,悻悻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珠珠,缓解尴尬。
嬴华抿唇,深吸口气道:“燕王要禅位给丞相子之,太子平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燕国国中,各方势力混杂,你现在去,太过危险。”
楚越认真道:“就是因为国内环境复杂,所以才要亲自去看。”
燕国的事情,列国都看在眼中,秦庭也在对此事征讨不休,究竟是支持子之,还是支持太子平,嬴驷一时难以决断。
当年给自己设置的占卜距离限制,回旋打到了脸上。
略疼。
“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楚越抬头,严肃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去了,秦国讨伐义渠,谁来领兵?当日李帛城下之败,谁来雪洗?”
嬴华:“”
“你怎么回事,怎么老要跟在我身后。”
嬴华:“”
外间诙的声音,吸引楚越注意力。
“你们是什么人?”
楚越走出去,几个家丁,抬着几口大箱子,被诙拦在院外。
“我让他们来的。”嬴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越回首,嬴华上前,走到她身边,站在廊上,理直气壮,指挥起她的门客。
“把我的东西也搬进去。”
“你做什么?”楚越呵止众人,“这是我的府邸,我的门客。”
“妻者,齐也。你的门客,就是我的门客,我是你丈夫,我和你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楚越:“”
大
箱子逐一被打开,屋中陡然为之一亮,黄金,好多的黄金,前两口大箱子里,满满垒着方形金版爰,难怪一口箱子,要四个人抬,后面的箱子里,放着竹简、文书。
只是这么多金银财物,不像是搬家,像是来贿赂她的。
“这是什么?”
“搬家,当然搬的家当,你把它都收起来。”
“我?”
嬴华看向她,“不是你收起来谁收起来?”
秦汉之际,妇人掌管家中财务,嬴华的银行卡,就这么放到了她面前。钱到面前,岂有不收之理。
“诙,婼。”
两人入内,也被屋中忽然冒出来的两大箱黄金吓了一跳,楚越上前,捡起一份文书看了看,是土地的契书,看来不止银行卡放这儿了,不动产证书也在这儿了。
楚越将文书丢进箱子里,用下巴指了指几口箱子,“搬走,逐一清点,然后报给我。”
“是。”
最后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嬴华的衣物,婼见状,命人将它搬到内室放起来。
内室与各处都不同,铺了大块的麻筵,也没有放置几案一类带尖角的陈设,目的就是为了让珠珠能够安全的跑来抛弃。
大胖丫头精力充沛,时常玩到半夜不睡,楚越、婼和魏和轮流陪着她,偶尔楚越太困,闭上眼睛一觉睡过去,等她再醒来,手中毛茸茸的,小虎蜷缩成一团,睡在她身边。
月至正空,珠珠还精神的在屋子里爬来爬去,玩的高兴。
又不考研,这么能熬夜干什么?
珠珠是个健康的孩子,能吃能睡,长得快,个头也高,精力充沛,对周围一切都怀着极高的兴趣。
养这样一个孩子,哪怕有很多人帮忙,也耗尽了楚越的力气,偶尔,她会感到后悔,为什么要生这样一个磨人的小鬼,可等珠珠将小脸贴在她胸口,扭来扭去的撒娇,她的心又软下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滤镜这个东西,是客观存在的。
某位不知名网友离线提问:你看,我的崽能当童模吗?
不玻璃心,不说好听的话,不会专门打击报复。
楚越与嬴华两人各坐屋中一端,珠珠咯咯笑着,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十几个来回一跑,就气喘吁吁,揉起眼睛,楚越抱着她,她靠在楚越怀中,目不转睛盯着嬴华手中跳动的傀儡木偶。
看着看着,她便沉沉睡去。
楚越也困了,头一沾枕头就着。
一觉到天亮,又得王后传召入宫,魏冉和嬴缃的婚事敲定,楚越作为堂嫂,理当参与婚礼筹备工作,她带着珠珠入宫,嬴华去了军中,巡视今年练兵情况。
季孟出嫁燕国一事,楚越则将它交给了诙与孟守,她毕竟是因为秦国出嫁,嬴驷也出了一部分资。
楚越入宫,却发现众人都望着她,小声议论着些什么,用脚趾头想想,她都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在议论她将季孟嫁往燕国的事情。
此事传开,必定会惹得议论纷纷。
嬴缃站起来,挽住楚越,她藏不住话,宽慰楚越道:“别理她们。”
“放心。”楚越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坐下,“我敢做,当然敢当,更不怕别人议论。”
“但是堂嫂,你真要将季孟夫人嫁出去吗?”她很意外,一旁嬴嘉也好奇望着她。
楚越应道:“当然,这样的事情,我还能胡言不成。”
“他们都说你泼悍,燕燕的庄姜,是在丈夫、儿子都死后,才送妾室戴妫归国,我堂兄尚在,你却要将季孟另嫁燕国”
嬴缃还想说,却被嬴嘉轻轻碰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道听途说来的话,就不要说给堂嫂听了。”
嬴缃低头,‘哦’了声。
楚越莞尔一笑,“外人要是这样说我,那我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叹口气,“季孟无子,休妻理所应当,我还能为她再找一门婚事,难道没有庄姜之德吗?孟氏要致我于死地,我却能放其弱女一条生路,这难道不是君子宽仁之德吗?若我泼悍,她现在早尸骨无存。”
这么善良的自己,还要被蛐蛐。
实在是命苦,苦的像是黄连。
芈夫人也很喜欢嬴缃这个弟妇,拿出了珍藏的首饰,嬴缃心想事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楚越和嬴嘉瞧着她这模样,不免也笑了,为她感到由衷的开心。
嬴嘉冷不丁在楚越耳边道:“我要嫁去赵国了。”
楚越回头,愣了一下,秦赵不是同姓?
但再转念一想,赵国国中肯定还有他姓贵族,只是真比起来,还是王族好些,早年韩魏曾向嬴嘉求婚,被她拒绝了。
按照历代的国情,好东西,总得下手为强,迟一步,就让别人抢走了。
“白起不愿意娶我,好的夫婿,也都被别人挑走了,但是我不后悔。”嬴嘉莞尔一笑,“即便重来,我还是会这么选。”
她说的坦然。
“如果是堂嫂,也不会后悔吧。”
楚越听出嬴嘉话中有话,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抛弃了白起,嫁给嬴华?
或许在嬴嘉看来,是她抛弃了白起,嫁给嬴华,同一件东西,有人苦苦追寻不可得,有人弃若敝屣,抛之脑后。
楚越莞尔一笑,“白起是公子白之后,也是嬴姓,同姓不婚。”
一听这话,嬴嘉脸色顿变,“这究竟是祖先神灵的意思,还是大司巫的意思?”
结束这门婚事的理由,当然不能是兄长包办,有损手足之情,也不能是白起拒绝,有损宗室颜面。
占卜的巫祝,拿出了不吉的占卜结果。
同姓生子不繁,不吉。
婚事,不可成。
第57章 珠珠的身世白起还是知道了
“当然是祖先神灵的意思。”楚越道。
嬴嘉冷笑声,“是吗?神灵祖先如何说,难道不是巫祝转述,其中真相,谁人得知。我不知神灵祖先之意,却晓得堂嫂的心。”
“哦?我的心思?”
“孟氏有什么叛国的理由?难道不是砍树前,先去其枝叶?堂嫂既然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又何必再贪心。”
楚越看了周围人一眼,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嬴缃身上,并无人注意到小声低语的他们,她索性直接将话挑明,抬头直视嬴嘉。
“我为什么不能贪心?我又不是要列国天下,不要夏商九鼎,更不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我只是要秦国有我的容身之地,要我所爱之人能和我长相厮守。”
“那话就是我的意思又怎样?你愿意,能说服兄长,可你问过白起吗?难道你要白起自己拒绝,让宗室的脸面扫地才肯善罢甘休吗?”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嬴嘉不甘心。
同样都是一厢情愿,但嬴缃却能得偿所愿,喜悦的气氛,放大了嬴嘉心中的酸涩,她满腹怨气,积压得快要爆发。
楚越站起身,伸手去拉嬴嘉,嬴嘉不理她,楚越弯腰,径直将她拽了起来。
“走。”
她笑着对众人道:“王后,此处人多,我与嬴嘉带珠珠出去走走。”
王后点头,“好。”
楚越一手抱着珠珠,另一手拽着嬴嘉,两人出了北宫,沿着复道,一路往前。魏冉带着禁军,迎面而来,楚越甩开嬴嘉的手,拦住魏冉。
魏冉抱拳,“大司巫,公孙。”
“让白起过来。”
魏冉愣了一下,看向楚越,眼中满是震惊,他扫了一眼嬴嘉,又望向楚越,确认她是真要这么做,短暂犹豫后,还是道:“是。”
宫墙巍峨,楚越站在城墙投下的阴影中,远眺远处交谈的白起与嬴嘉,魏冉低头,哄着她怀中的珠珠,他一会儿做个鬼脸,一会儿吐长舌头,把大胖丫头哄得咯咯大笑。
嬴嘉哭着跑开,留下白起在原地。
楚越丢下一句‘别跟着我’,便抱着珠珠上前。
魏冉想要阻拦,楚越却早料到他要阻拦,将身一闪,敏捷躲了过去,魏冉‘哎’了声
,一时情急,竟然条件反射,伸手去拉她手臂,他的手擦着楚越的衣袖而过,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楚越回首,魏冉惶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碰到,她这才继续往前。
听见脚步声,白起抬头,却是楚越,她怀中还抱着孩子。
“夫人,公孙。”白起抱拳,向二人行礼。
楚越将怀中珠珠递了过去,“你抱抱她,白起。”
“末将不敢。”
“你抱抱她。”
白起拗不过出楚越,只得接过珠珠,两双黑色的眼睛相视,珠珠好奇的伸手,要去扣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白起侧首躲过,珠珠锲而不舍。
她一开心,手脚就一起舞动起来,见状有力的小腿,用力蹬在白起胸口,他被踹得闷哼了一声,反手将怀中大鲤鱼翻了个面。
他小的时候,抱过妹妹,现在也没有忘记,抱着珠珠的手,一点没有嬴华的手足无措和小心翼翼。
“我听都尉说,你准备告假归家,去成婚?”
“是。”白起低头,避开楚越的视线,他不敢再看她,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再度动摇,“父母一直催促。”
“你不敢看我,那你就看看怀中的孩子,你看看她的眼睛。”
白起似乎听明白了什么,抬眸看了一眼楚越,又低头端详怀中珠珠的眼睛,两双深黑的眼睛对视,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白起猝然抬头,看向楚越的视线困惑、焦急,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询问。
楚越没有回答,而是从他怀中接过了珠珠,垂眸道:“成婚是人之大事,你也的确不能一直不成婚,你若成婚,我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白起急了,“楚越。”
“我有不得不嫁的原因,外臣想要在秦国立下根基,并不容易,氏族、老臣,因为相近的血缘、姻亲,结成坚固的同盟,势单力薄的外臣,必须抓住一切可以立足的机会,才能存活。孟氏拉拢你,许诺婚事,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既然无法违逆父母之意,我自然也不能阻拦。”楚越盯着白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你。”
她不能放弃白起,不仅仅是因为感情。
当然不能,白起未来可是秦国的武安君。
昭襄王继位不久,严君嬴疾病逝,宗室彻底势微,外戚魏冉当政,四贵掌权,到时候秦国还有没有她这个寡妇的位置,不好说。
杀人娶嫡的事情,能做一次,当然也能做第二次,公孙又怎样?可是楚越听孟守说,白起要娶的这人不简单,是故人托付,得知这消息,楚越心中警铃大作。
巫祝之言,的确她授意,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她不想与嬴嘉为敌,也不想和自己天然的盟友——宗室对立。
这故人之妻的出现,比嬴嘉更为棘手,白起,是个重情义的人,否则不会娶她,自己将来杀她,两人必然起冲突。
一番思索之下,楚越觉得白起最好还是不要娶,以免将来多生事端,有伤两人之间的情谊。
“你看出她的眼睛长得像谁了吗?”
白起又低头看了一眼楚越怀中珠珠的眼睛,抬眸对上楚越的视线。
夕阳斜照,她的眼瞳在阳光下,颜色渐渐变浅,伪装干涸,野心就如搁浅的鱼一样,在滩涂跳动。白起深黑的瞳眸,依旧平静无澜,他望着她,和她眼中跳动的算计,在极短的瞬间,想清了自己的命运。
被现实磨光棱角的少年心气,重新迸发。
“不娶了。”他道。
楚越眼中浮出一抹得意的笑,白起抬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叹气。
“楚越!”魏冉压低了声音喊道,眼看有人要过来,他急的团团转,真是皇帝不急,那什么急。
楚越在北宫前,找到等在宫前的嬴嘉,她的情绪已经完全释放,楚越走上前,在途径她身边时,随口一句,“走吧。”
嬴嘉跟在她身后,低头沉默片刻,到底开口,向楚越致歉。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楚越淡淡道,“你的话,没说错。”
嬴嘉还想说什么,两人已经走到了殿前,她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咽下腹中。
婚礼诸事繁琐,幸而宗室女眷都在,分工协作,有条不紊,楚越孩子尚幼,王后只是让她和嬴嘉一道,陪伴新娘。
傍晚时分,她才回到家中,嬴华迎出门,接过楚越怀中的珠珠,“疱人已经备好了晚膳,先用膳吧。”
楚越在门外脱掉鞋履,“是吗,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都是你喜欢吃的。”
侍女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珠珠闻见香味,‘啊’的开心叫了起来,嬴华冲她笑笑,抱着她坐下,楚越端了碗勺,耐心喂给她。
喂了几口,魏和上前道:“夫人,奴婢来吧。”
楚越将珠珠交给魏和,拿起筷子,桌上菜色,果然都很符合她的口味,饭菜固然可口,但不知怎么,楚越的心情忽的凝重起来。
心情一不好,胃口也不好了,楚越不过随便应付了两口,便丢下了筷子。
饭菜撤去,楚越命人取来琴,开始给自己的大胖丫头培养起艺术细菌,只是她的音乐细菌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首曲子,珠珠听多了,楚越再一弹,她就捂起了耳朵。
嗯?
楚越一把抓住她的小胳膊,“你什么意思?”
嬴华没忍住,笑出了声,“嫌你弹得难听。”
“嗯?”楚越回头,瞪向嬴华。
“来,我来演奏一曲。”说着,嬴华挪到了楚越跟前,楚越不让,他笑着将她推开,自己坐到了琴前。
捂耳朵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住手!你弹得比我还难听。”楚越按住了桌案上尚且颤动的琴弦,就要赶嬴华走,嬴华不走,侧首望向她,“说什么呢,明明是你弹得更难听。”
“是你!”
“是你!”
两人互不相让,楚越蛮横的伸手去推嬴华,想要将他推开,嬴华不让,两人推来推去,珠珠以为两人在做游戏,笑着拍起掌。楚越不甘示弱,越推,力气用的越大,一定非要将对方推出去不可。
谁料嬴华忽然收力,她就这么扑了出去,一切猝不及防,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失去重心,身体不住前倾,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楚越取胜心强,力气用的也大,这陡然一撞,撞得她眼前一黑,被撞的嬴华也闷哼一声。
魏和见状,抱起珠珠,走了出去。
世界一瞬安静下来,楚越靠在嬴华怀中,他也就这么静默不动,美好总是转瞬而逝,眼前很快恢复清明,楚越坐了起来,气恼望着嬴华,抬手就照着他胸口来了一拳。
“弹得难听死了,还不许人说。”
嬴华垂眸望着她,“哦,现在嫌我弹得难听,那你当时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学。”
楚越不说话了。
嬴华望着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金臂钏与许多金环。
楚越困惑蹙眉,他到底有多少金子?
金环像不要钱一样,复制粘贴,摆在她面前。
“不是都给我了吗?你还私藏?”
“什么私藏,这不是工匠才打造好,打好了就立刻给你拿过来了。”
“你将这些首饰戴好,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可以应急。”
“我能出什么事情。”楚越漫不经心道。
嬴华低头,拉过她的手,将那一串手镯,挨个为她戴上。
“之前的钱,是你送的?”
楚越抬起眼皮,望向眼前低头为她戴金环的男子。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公子繇呢。”
“哼。”嬴华冷笑声,“他当时只想一文不带来投奔你,花你的钱。”
“那不行!”
嬴华逐一为她戴上金环,堆叠金环叮当作响,他冷不丁道: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秦国了,这些金饰便是途中花费,他国异乡,无依无靠,有些钱财傍身总比没有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秦国?”
嬴华看向她,反问道:“那你去燕国做什么?不是为了躲着我吗?”
楚越不说话了。
“你看。”嬴华见她沉默,更确定了自己所想。
楚越蹙眉,要生气的样子。
嬴华冷笑声,“说到你心里想的,你就不说话了,再说,你就要生气了。你这脾气,这么多年是一点没变。”
楚越垂眸,“是又怎样?”
反正,气了也有人哄,而且她生气,那究竟为了什么啊?因为她爱生气吗?
第58章
燕国遇到敌蜜了
这样想着,她火气又上来了,“谁要离开秦国?我为什么要离开秦国?我才不会离开秦国。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见她又生气,嬴华无奈,“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了?”
楚越冷笑声,“今日我送季孟,焉知明日被送嫁他国的不会是我,兔死狐悲,感伤其类,唇亡齿寒,嗟怀叹息罢了。”
“你无理取闹!”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送走了,你还跟我生气?我要是留下她,你岂非要杀了我。”嬴华的声音高了两分,话一出口,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笑声,“是,你不是希望我死吗?”
“我死了,你好改嫁是吧!”
这话戳到了楚越某根敏感的神经,狠狠瞪向他,“你说什么?”
从吵架,到打起来,只在楚越一念之间,她抓起手边的东西,用力朝嬴华砸去,这才是真的生气,根本不给对方还嘴的机会。
自从提高了武力值,且没有法律的约束。
楚越已经在暴力倾向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嬴华躲闪连连,楚越砸完了手边的东西,还不解气,又接连锤了他几拳,嬴华被她锤痛,不得不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分明是你的错,现在她们都说我泼悍,我泼悍吗?我没杀她,是她要杀我!我本来和她无冤无仇,都是因为你!”
“我的错,我的错!”嬴华没好气道:“那你也要给犯错之人一个机会啊?我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现在季孟也已经安置妥当,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哦不,半眼。”
楚越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嬴华望着她,她嫌恶的转过头,用力抽回手,“放开!”
她背过身,不去看他,嬴华叹口气,轻声道:“楚越。”
对方没有回答,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良久,楚越转过来,对嬴华道:“你别打仗了。”
嬴华一时也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不要打仗了,嬴华,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是吗?”
楚越望着嬴华的眼睛,目光坚定。
明白,他当然明白楚越在说什么。
从巴蜀归来之后,嬴华注意力全放在楚越身上,以至于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命运,和那场即将到来,要夺走他性命的战争。
前世他带伤出征,血尽而亡,这一世,又会如何呢?
“我厌倦战争了,也厌倦列国纷争,从燕国回来之后,我便会慢慢淡出军中,转向宗庙与朝堂,安心抚养珠珠长大。”楚越坐正,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袖。
打仗从来不是她愿意去做的事情,只是转行的跳板,现在,经过数十年征战,她的基础已经打的差不多,是时候转文职了。
她不喜欢杀人,兵器刺入敌人的胸膛,取掉对方的性命只需要一瞬,但恐惧永不会散去,如影随形。
这么简单就杀死了一个人,是否也意味着,有一天她或许也会这么轻而易举,被别人杀掉。
这世上唯一真正公平,就是死,所有人都会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打仗,我就会担心,我不愿意过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你要愿意远离战争,我们才能继续下去的可能。”
“你如果非要去打仗,一旦你遭遇不测,我怎么办?”
史书浩瀚,并未记载嬴华卒年,起初,楚越以为他或许是死在某场秦国严重失利,失利到中高级将领都阵亡的惨败,后来她接触了战争,才知道即便战争胜利,也会有很大的伤亡,依旧会有中高级将领死去。
嬴华凝视她良久,楚越也望着她,良久,她听嬴华清晰吐出一句。
“你真的在等我死,要去改嫁是吧!”
“嬴华!”
此番交谈无疾而终,之后几日,两人相互不理,一直到季孟出嫁前夕,嬴华才对她道:“你真要去?”
“我必须去看看。”
不把距离bug补起来,她怕秦王不信。
楚越以送嫁之名,启程前往燕国,临行之前,嬴华一再叮嘱道:“一旦有变,就亮出符节,说明身份,燕国人必定不敢动你。见机而行,该跑就跑,不然就去齐国,陈轸认识你,一定会施以援手。”
“嗯。”楚越点头。
马车一路往北,气候逐渐变得寒冷起来,进入燕国之后,天空下起雪来,楚越伸手,一小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
燕国迎亲的队伍,出现在楚越视线之中,但队伍两侧兵马雄壮,旃旗迎风飘扬,见此,楚越微微挑眉,看来王位的诱惑力是真的大。
新郎跟在一青年身后,衣着华贵。
“不知来者何人?”诙上前问道。
“燕国太子平。”
楚越闻言,上前见礼,“秦国大司巫楚越,见过燕太子。不知燕太子为何来此?”
“久闻秦大司巫之名,以女子之身,辅佐君王,丝毫不逊色于男子,乃女中君子,有卫庄姜之美、之德,”
会夸。
太会夸了。
卫国庄姜,那可是大美人中的大美人,‘手如柔夷,齿若编贝’,燕太子不仅夸了她的外在美,还夸了她的能力与内在品德修养。
虽然这些年恭维之词听了不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这些话,楚越每次听,都觉得十分心旷神怡,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太子谬赞,在下不敢当。”
“哎,大司巫不必谦虚,小子[1]如今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几番客套之后,新郎才上前,向楚越行礼,“见过大司巫。”
楚越还礼,“臧将军不必多礼。”
臧氏是燕地大族,臧氏世为燕将,臧沉年过不惑,发妻亡故,留下偌大的家宅无人打理,急需续娶一位贵族女子,为贤内助。
高薪继聘一位职业经理人,只看能力,出身、家世、年纪,都可以放宽。
打理家事,季孟还是很专业的。
吉日未到,楚越带着季孟,先在馆驿落脚。上午见过燕太子,傍晚时分,又有使者敲开了馆驿的大门,木箱逐一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
“国相得知大司巫来燕,特命在下,略备薄礼,前来拜见。”
燕国国相子之,燕国如今的掌权人。
“有劳国相记挂,我为送嫁而来,顺道探望王后,并无他意。”
“原来如此。”
婚礼有条不紊的进行,馆驿将楚越抵秦的消息上报王后,次日,王后便召见她,只是楚越没想到,季孟也在殿中,她与王后并席而坐,十分亲密的样子。
楚越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她来秦晚,对秦国之前之事,不太了解,季孟与燕王后自小在秦国长大,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大族之女,说不准就是好姐妹。
哦,自信点,就是好闺蜜。
自己这是鸡给黄鼠狼拜年,羊入虎口来了。
好消息,楚越终于见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人物,燕国王后,坏消息,是敌蜜。
敌人的闺蜜,简称敌蜜。
楚越硬着头皮,向王后行礼,“臣,秦国大司巫楚越,拜见王后。”
燕王后并未让她起身,而是倨傲道:“抬起头来。”
楚越抬头,燕王后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我弟弟娶的新夫人,也不过如此。”燕王后轻蔑道,“长相一般,出身不好,品行嘛毫无妇人柔顺之德,善妒成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我那蠢弟弟竟然为了你,抛弃季孟。”
这话有
些许刺耳。
楚越抬眸,燕王后正紧紧拉着季孟的手,无奈轻叹口气。
好姐妹,手拉手,多么令人感动的友情。
如果不是为难她就好了。
楚越微微一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道:“王后所言甚是。”
燕王后拉着季孟,有说有笑,将楚越晾在一边。
冷暴力,这是冷暴力。
不。
霸凌,这是赤裸裸的霸凌。
燕王后没有释放善意,楚越也不会自找没趣,她什么也没说,略停留了一会儿,便起身行礼,先行离去。原定的计划,因为一些原因,出了偏差,楚越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将计划拉回来。
随同楚越入宫的辛为她抱不平,愤愤道:“就该杀了那个女人!”
“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我们现在人在燕国,这是她们的地方,有燕王后,她有了靠山,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
“我去杀了她?”
楚越脸色一变,蹙眉看向辛,“杀了她,你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就回不去,回不去也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辛道,“她们肯定会一直欺负咱们的,就让她们这么欺负吗?”
“那肯定不会,既然不识好歹,就要给她几分颜色看看,王后以为她是秦国的公主,秦王的姊妹,秦国会理所应当支持她和她的公子职,如此痴梦,还是尽早醒来的好。”
楚越回到馆驿,诙已经将燕国国都的情况打听清楚,燕王要禅位给丞相子之,宗室大臣反对,燕王见状,曲线救国,将国中三百石以上官员任免大权,全交给了之子,燕王老迈,子之南面称孤。
反对子之的人,聚拢在太子平身边。
双方矛盾,已经一触即发。
楚越听诙说完,望着窗外鹅毛大雪,若有所思,她想了想,“如此大雪,烈火想要烧起来,一时怕不容易,可是没有火,这么冷,你我要怎么取暖?是时候,火上浇油了。”
子之想要称王,列国的意见很重要,太子平目前的实力,不如子之,要想夺回大权,也只能借助外部力量。作为西方大国,又挟持三晋的秦国的态度,就变得十分重要。
燕太子与相国子之都曾派人送她礼物,正所谓礼尚往来,楚越也准备了回礼,一一回赠,双方见她回礼,又派遣使者,前来试探。
楚越给两边使者都‘暗送秋波’,使者以为有门,当即回禀燕太子与子之,两人见状,亲自接见了楚越。
“秦国与燕国历来交好,贵国王后,乃我秦王姊妹,我王无意插手贵国内政,只是担心两国盟约与秦公主安危,故而派遣在下为暗使,前来燕国,只要秦燕盟好大政不变,公主无碍,秦国,不会插手他国内政。”
“秦国与燕国历来交好,贵国王后,乃是秦王姊妹,我王十分在意姻国之事,故而派遣在下为暗使,前来燕国,一为王后,二便是太子,太子乃是燕国正统,以臣代君,实乃不义,秦国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模一样的说辞,换来两份一模一样的国书——
燕国国君候选人一号、二号,都做出承诺,只要秦国支持自己登上王位,燕国愿意和秦国继续保持友好关系。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挑拨离间,火上加油。
她真是越来越坏了。
盟约一签,大家就都是好朋友,王后没有设宴招待楚越的打算,子之夫人与太子妇却先后设宴,款待楚越。
燕王后拉着季孟的手,开心出席,在看见楚越后,脸色顿变,王后怒道:“谁让她来的?”
“大司巫乃是秦国重臣,男女有别,夫君不能设宴款待,命我代为招待。”子之夫人道。
太子妇也道:“秦公子夫人来燕,燕国理当待若上宾。”
燕王已经不理朝政日久,权威日衰,王后,也不过空有其名,相国夫人与太子妇争相示好,与会众夫人也不是傻子,纷纷上前恭维逢迎,反观王后与季孟处,一片萧瑟冷寂。
权柄在何处,人中的中心就在何处。
见此,即便顽固如燕王后,也看清了局势,秦国是她的母国,但母国去国千里,国中,也早不是她在时场景,燕国,也即将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得不屈尊降贵,派人来向楚越示好,楚越接过宫人捧上的一樽酒,望向上首王后,王后已经举杯,勉为其难,遥遥对她一笑。
“小童敬弟妇。”
原来高傲的人,脖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硬,还是会低下。
楚越笑了下,举杯道:“谢王后。”
第59章 劫匪劫匪一波接一波
楚越并未在燕国多做停留,她走她的,全然不管身后洪水滔天,子之最好和太子平早点打起来,吸引齐国火力和列国瞩目,秦国便可以趁此,平定义渠。
但燕王后毕竟是秦国公主,公子职的生母,将来秦燕之好,还需要她来维系,楚越将孟守留在了燕国。
“我料到燕国必有大乱,你留下来,保护王后,将来燕国大乱平定,王后必定感念于你。”
“届时不管是你想回秦国,还是留在燕国,都比现在要好,你放心吧,你父亲迷途知返,我不会为难他。”
孟守看了一眼婼,有些犹豫,但这犹豫,不过一瞬,他很快就接受了楚越的建议与安排,“谢主公。”
婼瞪了孟守一眼,孟守垂首不语。
“你先出去,婼留下。”
屋中只剩两人,楚越才对婼解释道:
“他毕竟是孟氏,我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敢留他在身边,并委以重用。当时他投入我门下,我收他为门客,都不过权宜之计,他若继续留在我门下,我无重任委托,他郁郁不得志,长此以往,必生怨恨。”
秦律,任人不善也是大罪。
举荐谁,举荐人就要对被举荐人负连带责任。
楚越不信任孟守。
“既然如此,不如将他留在燕国,季孟孤立无援,必定需要人襄助,他姐弟二人,可以保护王后。”
“婼,我不希望你留在燕国,大乱将起,此处太过危险,燕王后、季孟又与我有隙,但你要留下来,我也会为你想办法。”
楚越对婼道。
婼摇头,“我是秦人,我要回去。”
“你会怨我拆散了你们吗?但我的确不能留他在身边。”
孟守是孟氏,原本,他可以在孟氏隐蔽下,畅通无阻,之所以与家族决裂,不过为免受孟氏牵连。
这样的人,只能结一时之盟,利散了,盟约就散了。
“我怨你做什么?我跟着你,是想做一名真正的巫,又不是为了找一个夫婿,而且,是他抛弃我,留在燕国,是他的错。”
楚越拉住婼的手,“你能这样想,当然最好。你跟着我也有一段时日,童巫识字两百,便可进阶,你如今认得字已经够多,我会和宗祝说,允你入官学继续学习占卜。”
“真的?”婼眼前一亮。
她很想成为巫,像楚越这样的大巫。
燕王后不喜欢楚越,楚越也未与她辞别,原本,她是想与王后商议,有备无患,奈何王后意气用事,既然如此,她便不多说了。
留下孟守,楚越思虑再三,又留下了大半护卫,做完这一切,她便立刻启程,多留一刻,就多一刻危险。
果不其然,车驾还未出燕国国境,太子平便起兵攻打子之,子之势大,太子平不敌,仓惶逃出国都。燕国内乱,与邻几国,望风而动,陈兵边境。
楚越怕列国有人浑水摸鱼,命人收起旗帜,更换衣着,伪装成商贾车队,往秦方向而去。
马车忽然停了,楚越掀开帘子一看,车前堆着半棵枯树,她下意识往两边看了一眼,两侧地势高,中间一线,这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要小心。”楚越叮嘱道。
诙毕竟混迹沙场多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是,主公。”
楚越翻出匕首,递给婼,“一会儿出了事,不要动,在车里待着就好。”
说完,她提剑跳下车。
两个护卫上前清理道路,他们刚弯下腰,便有人从两侧山坡冲下来。
诙立刻后退一步,挡在楚越身前,“夫人小心。”
楚越按下诙的手,上下打量来人,对方虽然人多,约有五十余人,远超他们的人数,但衣衫褴褛,队形稀疏,一看就是没受过训练,不是正规军,应该是寻常盗匪。
“打劫!”为首的人见车队主人是个女子,趾高气昂道,“把值钱的
东西都”
楚越急于归秦,径直打断了对方的话:“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放下,让我们过去,饶你们不死。”
劫匪一愣,“哎,你说的这是我的词啊!”
双方互不相让,冲突一触即发,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听马蹄阵阵,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杀将出来,将两方人马团团围住。
骑在马上的校尉用鞭子指着众人,凶狠道:“放下武器!全部放下!”
诙看向楚越,楚越点头,诙对护卫们道:“都放下。”
领兵的是个青年将领,但从盔甲材质与工艺,楚越便看出此人身份不凡,她没有说话,而令诙上前答谢。
“多谢将军施以援手,我与主人途遇山匪,幸得将军,主人命我上前谢过。”
校尉立刻呵斥道:“大胆,这是赵王,你家主人竟敢如此傲慢,不上前亲来致谢?”
诙解释道:“赵王,男女有别,我家主人不便与王上相见。”
校尉大怒,纵马上前,举鞭便给了诙一下,诙被抽翻在地,校尉还要再抽,鞭子却被人抓住,楚越一手接住了校尉落下的鞭子,另一手狠锤向马头,马匹吃痛受惊,狠狠将校尉甩了下来。
“赵王,你虽为一国之主,但此地是燕国之地,我们是魏国的商贾,大王还是不要太过无礼,以免有失身份。”
“哈哈哈。”赵王哈哈大笑,对马车上的婼喊道:“久闻秦国大司巫之名,如今见其门客,便已不俗。”
婼不说话。
诙看向楚越,楚越瞧着赵王一本正经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看来自己伪装的很不错。
她决定将计就计,“大王,我们是魏国的商贾,大王认错人了。”
“是吗?寡人方才在高处看了许久,能面对数倍多于己之敌而不动如泰山,还能出言恐吓对方,寻常商贾,怕是没有这样的魄力。”
“大王好眼力。”楚越低头。
婼见状,在车中道:“秦大司巫楚越见过赵王,不知赵王为何在此?”
“燕有内乱,中山国磨刀霍霍,寡人前来查看,没想到大司巫也在此处。”
婼道:“在下送嫁而来,正要返秦。”
赵王自顾自道:“中山国与齐国已经出兵,不知大司巫如何看待此事?”
婼不答。
“也是,此处人多眼杂,不如请大司巫移步寡人行宫,详谈此事。”
当即有校尉带兵上前,对方人多势众,楚越只得道:“夫人,既然赵王盛情难却,夫人便不要再推辞了。”
婼道:“好吧,但我与公子相约韩国边境,我若逾期未至,他必定担忧,你与诙速速前往韩国,将此事禀告公子,让他莫要担忧。”
“夫人,我怎能离开夫人。”
诙也道:“夫人,我奉命护卫夫人安全,不能离开夫人半步,就让婼去吧。”
说罢,他看向楚越,以目光示意,令她不要轻举妄动。
赵王为楚越留了两个护卫,命她回秦国报信,没了马车,只能硬走,楚越太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睡了一夜之后,双腿便肿得抬不起来了。
身上没钱,天气又冷,楚越这时才想起嬴华让她随身携带的金环,已经迟了。
三人一路翻山越岭,才到了一座稍微大些的城池,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饥火烧肠,楚越看了一眼身后两个护卫,目光垂下,落到自己腰间的宝剑。
也就这玩意儿稍微值钱点了。
在集市贱卖了千金宝剑,三个人总算吃上顿饱饭,暂居馆驿,稍作休息,自己走回去太慢了,但买一辆车钱不够,护卫提出可以找往来商贾,搭乘他们运货的车辆。
一连几个商贾,要价都太高,只有几个结伴贩羊的秦国女商,见楚越同为女子,一时怜悯,答应按她出的价钱捎上他们。
天气很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但这些女子很乐观,坐在车上,一边走,一边唱歌,楚越认真听去,却发现自己听不明白。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虽然都是秦人,但语言差异也客观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女子道:“我叫乌梦,她们是我的妹妹们,老二乌梨,老三乌珑。”
乌姓,这个姓氏在秦国并不常见。
见她们以贩羊为业,秦国养羊、又姓乌的,只能是原来的乌氏国后人,乌氏国也是草原部落的一支,后来被秦国所灭。
“你们的羊今年卖的好吗?”楚越问道,“千里迢迢将羊运这里,想来这里的价钱一定比秦国要高,否则你们不会冒这么大风险。”
“是的,比在秦国要高三成。”乌梦开心道。
“秦人喜食羊肉,军队需求量也很大,你们为何不卖给军队?”
乌梦道:“妹妹,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秦军所需量大,一般不会收我们这零星牛羊,都是军需官委托给大商人,再由大商人收购。大商人要谋利,常常压低价格,我们正是不愿意卖给大商人,才千里迢迢运到别处。”
楚越点点头。
原来是中间商赚差价。
一行人走到天黑,也没有遇见村落,只能在野外扎营,男女有别,两护卫被安置在远处,楚越和乌氏几姐妹挤在一起取暖。
走了一段时日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函谷关的影子,护卫跳下车,向守城的军士出示了令牌,不久后,守关的将领匆匆赶来,对楚越一揖,“见过大司巫。”
“速速遣人告知王上,我已归秦。”
守将立刻道:“是。”
“大司巫,十数日前,燕国之变,传入国都,公子华禀明王上,出关往魏国接应您去了,您在路上,没遇见他吗?”
楚越冻得嘴唇都紫了,摇摇头,“不曾,有劳将军派人前去告知。”
第60章 王八蛋男人是个王八蛋
楚越被冻得够呛,守将将她安置在了馆驿之中,又请来了医师,但好在她身强体壮,只是手脚上有些冻伤,稍作治疗,便会无碍。
她向守卫借了些钱,十倍车资付给乌梦姐妹。
乌梦却只取事先许诺那一份,“商人重利,但也重义,说多少,就是多少。”
楚越笑了下,拉过乌梦的手,将钱全塞在她手中,“这不是路费,是定金,我对你们的羊很感兴趣,大王赐我虎贲二百,我总不能亏待他们,你们的羊,以后我都按市价买了。”
“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们帮了我,我自然也要回报,否则传出去,列国该嘲笑我,知恩不图报了。”
乌梦掂了掂手里的钱,爽快应道:“既然是买羊,那行,那我先收下了。”
姐妹几人还要归家,楚越送走二人,依旧在馆驿中休息,一段时间颠沛流离,她精疲力竭,却又睡不太沉,朦胧之间,梦见自己被追杀。
她躲在隐蔽处,敌人的脚步声,却一点一点近了,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楚越的反应迅速,那只手方落到她肩上,她立刻翻过身,抓住对方的手,顺手一扭,嬴华‘啊’的叫出声。
完成一系列动作,楚越的眼睛才睁开,充斥着警惕与防备的尖锐目光,在看清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后,一瞬而过的才杀气荡然消失。
是嬴华。
心中的不安,慢慢消散。
她推开嬴华的手,“好冰,别碰我。”
嬴华却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剑,你的剑,我在来的路上发现的,我就知道
你一定没有和赵王走。”
嬴华的手冰凉,身上铁甲更冷,贴在楚越身上,寒意刺骨,楚越伸手推开她,“好冷,你在雪里打滚了吗。”
“差不多了,我连夜赶路,披风带雪。”
“外面还在下雪吗?”楚越朝屋外看去。
窗外天光灰暗,楚越睡得久了,昏昏沉沉,也不知这是天黑前最后的曙光,还是天亮前即将消散的暗沉,楚越往床里挪了挪,“先睡觉吧,外面天都没亮呢。”
“亮什么?天要黑了。”
楚越顿了一下,“那更该睡觉了。”
天气冷,两个人睡在一起,倒莫名的暖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嬴华问道。
“不是逃,是赵王误会了,将婼认作是我。”想到这里,楚越深吸口气,“不行,我得想办法把他们两个弄回来。赵王可有派遣使者过来?”
“不曾。”
“不曾?那就是等我在报信呢。”
楚越想了想,“赵国,赵国要什么呢?”
而今的赵王,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武灵王赵雍,他在位期间,灭了中山国,胡服骑射。
中山国。
楚越想起赵王的确提到过中山国,中山国出兵燕国,要趁燕国内乱,瓜分燕国的领土。中山国若是强大,则对赵雍灭国的计划不利。
为什么要拉上秦国呢?因为燕王后是秦人,还有公子职。
答案出来了。
“赵王想要和秦国一起出兵,避免燕国被中山吞并,影响将来赵国吞并中山国。”
嬴华想了想,“中山国弱小,当年三晋还未立国时,便亡国过一次,说起复国,也不过是因为赵魏两家分赃不均,最后魏文侯之女公子倾嫁给赵襄子为妻,又将中山之地封给公子倾,使中山国名义上由魏女管辖,平衡两家势力,最后中山才趁三家分晋之际,复国成功。”
“后来魏文侯派大将乐羊占领中山国,魏武侯在继位之前,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中山封君,后来中山桓公励精图治二十年,才重新复国。”
楚越一时好奇,看向嬴华,“你还知道这呢?学这儿的时候没翻墙出去?”
嬴华张臂,双手枕在脑后,“没有,这一段是公父讲给我听的,他说,秦要出关,三晋是大敌,要想战胜三晋,必须了解三晋。”
“那公子倾也的确是人物,虽然是虚君,但中山国的的确确就是她的封地,女子封君,也不是不可能。”楚越越说眼睛越亮。
封君。
那可是一块地方的最高长官,真真正正的土财主。
嬴华翻了个身,饶有兴趣看向楚越,“你还想当封君啊。”
“你不想吗?”楚越看向嬴华。
“想啊。”
“那我为什么不能想。”楚越反问道。
嬴华笑了。
“你想当封君,那就是要继续打仗了?”楚越忽然问道。
嬴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打仗,我能做什么?为国出质,还是做些什么?”
楚越翻了个身,面对嬴华,“我!我可以让你当封君,公子倾是魏文侯的女儿,所以能封中山之地,我知道自己没这个可能,燕王要禅位子之,大权都给子之了,却依旧是如此模样,非我血裔,其心必异,我很清楚这个时代。但如果是你,未必不能。”
有些话她不敢说。
封君,只要他活着,说不准她还能当他当秦王。
当然这阻力就太大,当不了秦王,当个国家柱石,周公一样的人物也不是不行。
当然,得要他活着。
“你是秦国的公子,要成为封君比我容易。”
嬴华听完,若有所思,“虚名给我,实权给你是吧?那我不是傀儡吗?”
楚越支起上身,俯瞰嬴华,认真道:“什么傀儡?我问你,你跟我还能活千秋万载吗?你我死了,封地是谁的?”
嬴华眨了眨眼睛,“咱俩死了,封地收回去啊,珠珠是女子,秦不是魏,女公子继承不了封地。”
“笨蛋!”楚越抬手就照着嬴华胸口一拳。
她这是对牛弹琴。
嬴华抓住了她的手,神情不知为何,有些黯然,“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其熟悉的场景,这样的一幕,也曾在过去上演,她的夫人,巴国的王姬,对他说,“你来做这个秦王,我做巴王,我们的孩子,会成为秦巴共主,这样,我就不会反对这一切,我们还有可能。”
她还真是,一直没变过。
两个人面对而卧,靠的极近,只需要再往前一点,他们的鼻尖就能触碰,再往前,是嘴唇,近距离助长暧昧的氛围,楚越呼吸一滞,脸颊耳后迅速升温,她眨眨眼睛,倏而冷脸骂道:“你又耍我。”
嬴华也板着脸,“不行!那我不是靠夫人的赘婿了?秦国,赘婿卑下。”
“秦的赘婿是入赘到女方,户主是女方。我是嫁给你的,你还是户主,算什么赘婿。谁要是议论你,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嬴华蹙眉,想了想,“为什么这么红?”
楚越甩开嬴华的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又耍我?”
她躺下去,气冲冲翻身,背对嬴华,再不理他。
嬴华望着楚越的后背,黑发如漆,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去,只得躺了回去,背对楚越,没过多久,又翻了回来,他望着楚越的后背道:“我不打仗,陪在你身边,就能取代白起的位置吗?”
楚越没有说话,白起,是他们之间不可提及的话题。
“没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也已经知道,有些话,早晚要说清楚点。”
“你倒大方。”楚越阴阳怪气道。
嬴华没听出来楚越的语气,兀自和她解释,“这不是大不大方的事情,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过去。”
楚越没理他。
嬴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似乎想起什么,“你不是真的等着我战死沙场,然后改嫁白起吧?”
楚越还是不理他,嬴华陡然变得认真起来,伸手去扳楚越的肩膀,想要问清楚,"我问你呢你身上怎么这么冰?”
手刚触到楚越肩头,嬴华就感觉到一阵凉意钻进掌心。
“脸也白了,不会得风寒了吧。”说着,嬴华伸手去摸她额头。
楚越被嬴华折腾的烦了,小腹隐隐作痛,要来癸水的前夕吹了满肚子风雪不说,还被他逼问烦心的事情,楚越再按耐不住内心的烦躁,挥开嬴华的手,“你烦死了,再吵滚出去。”
“怎么说话呢?让谁滚出去?”嬴华的脾气也上来了。
楚越坐了起来,指着自己问道:“那我滚出去?”
“凶悍的女人。”嬴华无奈。
两个人躺了回去,楚越手脚凉的厉害,蜷缩成一团,嬴华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询问楚越,“你真的没事吧?”
“还有被子吗?”楚越问道。
嬴华摸了摸头,“没了。”
“那算了。”
嬴华想了想,将衣服搭在楚越的被子外面,过了一会儿,楚越的呼吸逐渐均匀,嬴华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凉意已经消失,楚越睡得安稳,脸色也恢复红润,嬴华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望着楚越的后背,伸出手,微弱的光线透过指缝,想要触碰,内心又怯懦。
“我不打仗了,一直陪着你,你就会开心吗?”
“当然。”
楚越忽然睁开了眼睛,嬴华吓了一跳,“你不是睡着了吗?”
“谁告诉你我睡着了?我可没说我睡着了。”楚越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发垂在胸前,“白天睡多了,没睡着。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睡觉。”嬴华道。
楚越不依不饶,将!要倒下的嬴华,硬拽了起来,“你说清楚”
她想要远离,对方却执意要靠近,等到她真的无法按耐自己的感情,他又给自己沉重一击。
王八蛋。
他就是个王八蛋。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不是说将来,也不是说在秦国如何,我是我问我自己,我的心,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