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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司巫 河广苇杭 21486 字 8个月前

第61章 看看实力看实力

过去所有未来得及说出的幽怨,在这一瞬涌上心头,滚滚热泪顺着楚越的脸颊流下,她似乎又变回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幼童,目睹一切发生,而毫无还手、阻止之力。

有人新婚燕尔,有人肝肠寸断,这一切为人所不知的哀伤,尽数被想起,而始作俑者,又刚好在她面前。

楚越一拳一拳,埋怨的捶着嬴华,“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我都已经不再难过了,你又为什么要娶我?”

良久,嬴华开口道:“你学诗的时候,难道没学过《黄鸟》

吗?子车氏贤臣,为穆公殉葬,秦人缅怀,故做此诗。你携带的天命,不能离开秦国,可是你,又是那么桀骜不驯,你拒绝了嫁给嬴轩,大王怎么想?”

“预言,是你的能力,你也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楚越渐渐冷静下来,越有能力的臣子,越会被君王忌惮,其实她更该谨慎,而非任性妄为。

可是她的确不能接受嫁给嬴轩。

她有想过,离开咸阳之后的恶果,但所有的担忧,最终都被莫名的勇气战胜。那个夜晚,她还是离开了咸阳。

“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没人会为难一个寡妇,你要真想改嫁,以后就改嫁去吧。”

楚越气得眼前一黑。

她伸手,捧住嬴华的脸,“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对得起我,你本来就对不起我,我不要道歉,我要你对得起我,我要你说”

要他说,他爱她。

他和她爱着他一样,爱着她。

楚越泪眼婆娑注视着嬴华的眼睛,希望他能够说出那句她想听到的话。

所有的对不起都在等着一句原谅,可是其实感情里没有对错,他只是当时不喜欢她罢了,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

不要道歉。

嬴华望着楚越满含热泪的眼睛,一时动容,强烈的愧疚,冲击着她的内心,是自己让她陷入了两难的痛苦。

“对不起”

楚越绝望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抬起手,狠狠给了嬴华一下,“蠢货,你简直是个蠢货!”

嬴华也不躲,担忧的望着她。

温热的唇,猝不及防贴到了嬴华唇上,他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他垂首,轻轻吻了下楚越的额头、睫毛、鼻梁,最终吻在了她的唇上,唇齿相依。

前世今生,所有的爱恨,在这一瞬爆发,清晰的裂痕,陈列两人眼前,他们束手无策,各自装作裂痕不存在的样子,用身体上的更接近,来自欺欺人。

他们紧密的贴在一起,激烈的亲吻,当火焰焚烧尽理智,身体的距离化为虚无,那道裂痕似乎、仿佛、弥补起来,稍稍一动,又清晰裂开。

似哭非哭的呻/吟,交织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填充在缝隙之中,他们紧紧相拥,追逐着完好如初。

激情退却,他们又不得不一起面对残酷的现实。

“不要再离开我。”

“我是秦国的公子,秦国是我的家。”

二人回到咸阳,楚越向秦王回禀了燕国见闻,并提出可以和赵国一起,护送公子职。

“赵图谋中山,秦要牵制齐国,故而必须保存燕国社稷,子之和太子平,都没有人君之相,且命不久矣。”

说完燕国的事情,楚越向嬴驷请求道:“大王,珠珠年幼,臣身为人母,理当抚养孩子长大,今向大王请辞,归家养育子女。”

“不可。”嬴驷当即拒绝道,“大好年华,不思报国,蜷缩内宅,蝇苟度日,岂非虚度光阴,珠珠自有傅姆照料,你担心什么。”

楚越立刻解释道:“臣并非不再为大秦效力,而是为大王想出了更好的方法。夫战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臣一人,虽有心,却力不足,愿请为间,让秦国耳目,遍布列国。”

转行,转成大秦FBL。

众所周知,情报工作,最难的不是刺探消息,而是判断消息的真伪,太巧了,楚越刚好知道答案,不知道过程。

楚越翻来覆去的想,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不脱离权力中心,又低调没有太高技术含量的活。

秦王也很意外,“你居然愿意做这勾当?”

间谍,又名细作,细者,微小,卑贱,作,指行业。

细作又被叫奸细,带奸的能是什么好行业。

当间谍头头,说出去确实不太体面。

楚越微微一笑,“回王上,臣能预言,与间谍探来的消息有何关系?”

间谍头头这个活儿可不好干,对外刺探军情,对内监察百官,固然令人畏惧,但也太招人恨,所以只能偷偷的干,不能大张旗鼓的干。

嬴驷也笑了,“好,好一个无关!”

接手之后,楚越发现秦国目前的细作体系,是很完善的。

从隶属情况,派出的间谍大概分为三种。

高级间谍,有一定身份的士人,潜伏在列国朝堂,分管领导为驻某国秦使或者直接对秦王负责,他们手下还有一些小喽啰,负责打探过国中消息。

军队细作,为大军刺探军情,和斥候、侦察兵相同性质。

民间细作,谁想打听情况,就自己派一个出去。

除了派出间谍,还有负责反间工作的国安,这一部分,就更复杂,咸阳令、卫戍军都能管,谁抓着了,就是谁的。

几部分细作各司其职,由一位级别高的人主持工作,协调各方,也是秦王乐意看见,他大手一挥,给天启阁增加了几个三百石吏[1]的编制,让楚越自置。

楚越从门客中大概选定了几个人选。

半月之后,婼和诙安然回到了咸阳,婼十分好奇,“楚越,你和赵王说什么了,他怎么那么那么容易就放我们走了。”

楚越归秦,赵国也看穿了婼的身份,就在两人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之际,赵王却放他们离开。

“我和赵王说秘密。”楚越故弄玄虚道。

楚越能说什么,当然说的是,赵王要是不想他的黄/谣传遍列国,就最好把人给送回来,楚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秦国可以和赵国一起,出兵燕国。

堂堂赵王,劫持秦公子的夫人。

能为什么?

楚越和赵王知晓其中缘由,但是列国不知道啊。

究竟是赵王色令智昏,强抢秦国公子夫人这个消息劲爆,还是两人共商燕国大事这个消息更引人注意呢?

那必然是前者。

名誉这个东西,谁在乎就对谁重要。楚越反正不在乎。

赵王,那可是堂堂一国之君,要做明君的一国之君,他不要脸的话,连带着赵国都丢脸。

得其所想,杀了婼和诙容易招惹祸端,赵王固然被骗,愤怒不已,也不得不将两个人送回来。

赵王这是真吃了个哑巴亏。

男人,也是害怕被造黄//谣的。

楚越刚接手间谍工作,一时没什么大动作,以熟悉业务为主。嬴华练兵,早出晚归,他最终妥协,答应不领兵,只练兵。

不妥协也没办法,再不妥协,楚越就要把他赶出去了。

珠珠一日一日长大,很快便能说话,口齿不清的唤楚越‘阿母’,叫嬴华‘阿父’,半日不见嬴华,就吵着要见,否则就大哭大叫,楚越被她吵得没办法,恰好她也想出去走走,于是带着珠珠去找嬴华。

蓝田大营,练兵练得如火如荼。

从齐国学来的蹴鞠,既可锻炼士卒体魄,又能增强队友之间的协作能力,被秦国在军中推广。秦军分成两队,在场上追逐竞技,嬴华与另一个年轻将领各率一队,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场边零零散散摆着些草垛,士兵们或站或坐,楚越抱着珠珠背靠草垛,欣赏秦军蹴鞠。

一颗藤球,让那年轻将领踢出了花,没人能从他脚下夺走这颗球,就连嬴华,都数次无功而返,楚越忍不住为他叫好。年轻将领笑着朝楚越挥了挥手,楚越这才看清,是嬴轩。

一段时间不见,这么厉害了?

嬴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见楚越和珠珠来了,换了人,便从场上下来。他接过珠珠,举起空中,珠珠笑了,唤道:“

阿父。”

楚越接过珠珠,掏出汗巾递给嬴华,他接过,低头擦汗。

“楚国公子想要求娶我国公主,这事儿你知道吗?是哪位公子?”

“对,公子子兰。”

楚越的声音提高了两度,“公子子兰?”

好熟悉的名字。

“是楚王的那个小儿子?”

“是的,你认识?”

楚越回过头,“听过。”

何止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子兰,那可是著名的奸臣,屈原有多忠,子兰就有多奸。

“子兰的母亲是我秦女[2],估计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想再求娶于秦,孟公主也到出嫁的年纪了。”

孟仲叔季,孟乃庶长之意。

秦王公子众多,公主却没有几个,楚国是大国,公子子兰是楚王最宠爱的儿子,将来必为楚国实权人物,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楚越‘嘶’的吸口气,回过头,“公子子兰还和咱们有这一层关系?”

难怪亲秦,自己带了一半秦国血统,夫人是秦国公主,春秋战国时代,母系的力量也不可忽视,一般人在本国混不下去,都会将母国作为退路。没有母国,妻子的国都也可以。

大秦,可是子兰的第二故乡。

“对呀,秦楚联姻二十余代[3],从穆公时代便开先河,一直至今,芈夫人也是楚国人。”

“这我知道”

/:.

但是子兰这么秦化,是她不知道的。

第62章 受骗大秦fbl头子被骗的一天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收到消息,楚国有意求为公子求娶秦国公主,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公子。”

嬴华的擦汗的动作慢下来,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此番秦楚联姻尚在萌芽阶段,楚越一问,他还以为已经敲定,顺口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楚国还没来人?”

“来人了我还问你做什么?”楚越看向嬴华。

重生的人摆在眼前,加上自己的穿越,这情报工作,真是越做越有将来。

嬴华眯起眼睛,打量着楚越,若有所思。

“阿父。”珠珠双手抱着水囊,要递给他。

嬴华笑着接过,摸了摸她的头,拔掉水囊塞子,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抬起袖子,擦擦嘴,让水囊丢给一旁亲卫。

珠珠伸手,想要嬴华抱。

“不抱,身上都是灰。”

珠珠锲而不舍,双手依旧伸出,撒娇道:“阿父!阿父!”

楚越无奈叹口气,“你就抱抱吧,她倔得跟头驴一样,你不抱她又要闹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嬴华接过珠珠,“我们珠珠这是有脾气,虽然人小小的,但是有自己的想法。”

“她早晨起得早,要来找我,非要我喂她吃饭,否则不吃,午后睡醒了,一定要找你,否则就大喊大叫。咸阳到蓝田,得要一个多时辰。好远。”

咸阳到蓝田,少说也有一百公里,开车也得一个小时,何况马车,马车上,她也不老实,一个劲往外看。

楚越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母爱,快要被她折腾完了。

“既然来了,就待一会儿,等我练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你还回什么,早上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你真不嫌难跑啊。”

通勤四个小时上下班,看来古代社畜和现代社畜都是一样的。

楚越站得有些久了,左腿换右腿,嬴华看了她一眼,走到她面前。

他直勾勾望着楚越,炙热的目光落在身上,楚越觉得有些难为情,脸颊发烫。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楚越手背在后,十指纠缠搅动,故做凶悍道:“没东西你看什么,不许看!”

嬴华嘴角噙上抹淡淡的笑意,义正言辞道:“怎么,我看我自己的夫人,还触犯秦法不成?”

众目睽睽,楚越闭眼别开头,“你别说了。”

他将珠珠放在草垛上,“来,看阿父给你露一手。”

珠珠点头,乖乖坐好。

楚越也准备翻上去,还未伸手,脚下却忽然一空,嬴华抱住朝光的腰,将她也举起,放在草垛上。

楚越一阵失衡,人往前倾,单手按在嬴华肩头,才勉强保持平衡。

距离一近,楚越感知到嬴华因剧烈而上升的体温,他满头是汗,革制的抹额捁住碎发,阳光照在他脸上,每一颗汗珠都散着晶莹的光芒。

楚越有些恍惚,强烈的熟悉感冲击内心,过去很多次,嬴华与宗室子弟比试角力,她是个合格的拉拉队员,为她加油打气。得胜之后,嬴华会穿过人群,开心的抱起她,将她举起空中。

那时嬴华十八九岁,面容年轻稚嫩,他们在一起,很开心,楚越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们抱在一起,胜利的喜悦在他们之间洋溢。她开心的,一次次亲吻嬴华,为他的胜利,为他们的胜利。

时隔多年,眼前人容颜依旧,稚嫩散去,取而代之以坚毅。

楚越愣愣望着嬴华,不自觉出神。

四目相对,嬴华冷不丁问楚越道:“你夸嬴轩了?”

楚越回过神来,点点头,“嗯,他赢了。”

“没有,上半场是平局。”嬴华反驳道,“等着。”

“嗯?”楚不解,气氛怪异的厉害,她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呼吸也逐渐紊乱。

那种悲伤的感觉,从深埋的地底爬出,鬼魅一般萦绕在楚越心头,泪水在积蓄,痛苦在发酵。

这样浅薄的悲伤,只需要一张口,就会暴露,楚越强忍下心底复杂的情愫,从鼻孔中哼出代表疑惑的音节。

嬴华顺手将一边代表胜利的花环带在楚越头上,像是从前将别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奖品随手塞到她怀里,漫不经心让她拿去玩一样,他望着她自信道:“我这就去把嬴轩那小子打趴下。”

他松开抱着楚越的手,转身回到赛场。

斜阳照在嬴华在得胜后,望向楚越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全倒映着她的身影,楚越对着他一笑,侧过头,眼泪却滚落。

她擦掉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嬴华过来,她脸上又恢复平静。

“我厉害吧?”嬴华得意道。

楚越扬起下巴,倨傲道:“一般。”

“什么叫一般?”

她从草垛上跳下来,抱起珠珠,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般就是一般。”

嬴华追了上来,拉住楚越的胳膊,“一般是什么?”

楚越一手抱着珠珠,另一手拉住嬴华,“一般就是你比嬴轩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楚越:“”

蓝田练兵一载,颇有成效,秦王即刻发檄文,以义渠臣而复叛,毁坏盟约之由,讨伐义渠。

嬴华领一军。

得知此事,楚越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早朝时,大王忽然下令。”

这么大的事情,情报处主任,居然没有事先得到情报?

楚越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嬴华搞的鬼。

“公子呢?”

侍从道:“已经去了军中。”

轺车轻便,在忙碌的军营的停下,车刚停稳,楚越便从车上跳下,直奔将帐。帐门猛然被人掀开,诸将回头,见是楚越,一时低下头去。

“大司巫。”

“都出去,我有话和将军说。”

众人看向嬴华,嬴华只得道:“都先出去。”

众将才离去,楚越两步上前,抓起桌上的竹简,用力朝嬴华打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骗子。你竟敢骗我。”

骗人多年,第一次被人骗,楚越气得咬牙切齿,嬴华挨了几下,且挨且退,压低了声音,“军中!军中!这是军中!你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只有你要面子吗?我不要吗?你竟然敢骗我,还敢当着我的面,给我整这么一出?”

大秦fbl头子,情报处主任,居然被自己枕边人瞒住了。

还被骗了。

他分明答应自己,只练兵,不领兵。

楚越越想越气,余光瞥见一旁架子上搁着的剑,嬴华也注意到了,瞳孔一阵紧缩,两人都朝剑架跑去,嬴华到底慢了一步,楚越‘哗’的声拔出了剑,嬴华拔

腿就跑。

一个追,一个跑,楚越追着嬴华跑出了营帐,营帐外,围满了还未离去的众将,嬴轩笑的前仰后合,“嬴华,你也有丢盔弃甲的一天?”

众将哄笑,“哈哈哈哈哈哈。”

嬴华一面躲避,一面指着嬴轩道:“不许笑!”

嬴轩见嬴华实在被追的狼狈,且嬴华为一军之将,如此狼奔彘突,成何体统,威严尽失,将来如何威慑众将。

他立刻上前阻拦,“嫂子,嫂子,别生气!别生气!”

嬴轩压低了声音,“这是军中,堂兄将来还要领兵,亲近将领见之无妨,但让士卒看见,就不好了。”

事已经成定局,王命已下,楚越只得作罢,她丢下剑,长剑落地,撞到地面石头,发出金属碰撞之音。

秦国平定义渠,意在安定大后方,好对前作战。

面对秦国的攻势,义渠不堪一击,不过数月,便溃不成兵,义渠王仓皇逃走,大片领土被秦国占领,秦国皆县之,并迁吏民稳定、开发。

燕国彻底乱了,子之杀了太子平,燕人打着为太子复仇、匡扶正义的名头,联合中山,双线进攻,燕国大乱,两国仅耗费七十余日,便攻破了燕都。

齐人焚毁燕国的宗庙,将燕国的重器迁往齐国,并在燕地烧杀抢掠,此举激起了燕人的反抗,他们聚集起来,同齐人作战。齐国陷入了对燕的战争,秦国联合赵国,护送流落韩国的公子职归燕,立为新燕王。

解决完后方,牵制了齐国,秦国便将矛头对准了楚国。

秦国兵分两路,先打韩魏,胁迫两国出兵,楚国觉察到秦国威胁,先下手为强,他们出兵的理由,是张仪。

前方著名景点——张仪欺楚。

六百里和‘六百’里的故事。

“相邦,楚王说你欺楚,打着要杀你的名义,来伐秦国。你就不怕大王为了平息楚王的怒火,将你送去楚国?”楚越打趣道。

张仪从案牍中抬头,笑了一下,“是吗?要张仪一人就能平息楚王的怒火,那张仪甘愿去楚。”

“楚王气得不是在下,楚王气得多了,他气齐国、气秦国,也气国内那帮大臣。齐国可不是个好盟友,鼓动五国合纵伐秦,自己却不出兵,和楚国结盟,却背地里支持越国打楚国。"

“合纵怎么能成嘛!”张仪摊手,“盟国内部,同床异梦,魏韩和楚国接壤,双方摩擦,从未停止,这边说是合纵打着秦国呢,那边已经准备好打友军了。”

楚越低头一笑,“商於之地没有六百里,楚王也没有那么蠢,楚国看似被推为纵长,是真被架在火上烤。”

同时和韩魏秦三国作战,还有一个暗戳戳背地里捅刀子的盟友齐国,如果再不和秦国缓和关系,就真陷入邦交绝境了。

之所以答应退兵,是为了和秦缓和关系,总不能他们打,劳民伤财、损耗国力,最后让齐国获利。楚国挟持秦国,增加和齐国谈判的筹码,迫使齐国停止支持越国的行为,以保全自己。

第63章 季君之乱白起有没有卷入季君之乱?……

执义扬善曰怀,能被谥号为怀,且被屈原称之为美人、灵修,怀念了一辈子的楚王,绝不是个大蠢蛋。

秦末楚地起义,拥立的新楚王,称号也是‘怀王’,什么王好,什么王不好,人民群众心里是有数的,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秦国占据巴蜀,又挟持三晋,楚国觉察到危机,先下手为强,这可不是一个笨蛋君王能有的眼光和谋略。”楚越道。

“秦楚一战,不可避免,看来你我,有的忙。”张仪叹口气。

“哦对了。”张仪似乎想起什么,“你最近可还好?孕妇不易劳累,也要适当休息。公子华将军快回来了,我会和大王说,让他不要出征,以免你担忧。”

腹部日渐隆起,楚越又气又笑。

这次剧本拿错了,常年在外坑蒙拐骗,一不留神在阴沟里翻了船,被人骗了。

说出去丢人,故而气。

但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笑。

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可以给自己一个家,一个从她开始,由她缔造的家。

想到这里,楚越冷笑声,“他爱回来不回来。”

见她这样,张仪面色一凝。

“你之前大闹的军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张仪无奈道:“不是我说你,他毕竟是一军之将,你这样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日后如何领兵?”

楚越的声音顿时高了两度,“够了!都说我,大王说我,王后说我,你也说我。你们都瞒着我,还要说我!”

见楚越情绪激动,张仪立刻安慰道:“好了好了,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忙固然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知道了。”

秦国出兵不断,与楚大战一触即发,战争前夕,列国动向频频,各地情报雪花般飞来,真的,假的,混合在一起,需要人逐一辨别。

孤证不立原则,应用于情报,也是一条不错的方法。

一件军情,要从多方验证。

军队调动,要从粮草调度、人员调动、任免印证。

只是这样,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与时间,楚越常常忙到后半夜,油灯中烛火燃尽,屋中陡然陷入黑暗。

属吏急忙出去加灯油,屋中静谧,耳旁嗡嗡声,渐渐散去,珠珠枕着她的腿,睡得正香。

大胖丫头非要看着楚越才安静,否则便大吵大闹,但好在楚越忙的时候,珠珠从来不闹,自己玩着玩具,玩累了,就爬过来,枕着楚越的腿自己睡觉。

她摸了摸珠珠的小脸,又低头,想要亲一亲女儿,奈何肚子有些大了,腰弯不下去。她不死心,将珠珠抱起来,亲了亲,珠珠被她亲醒了,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喊道:“阿母。”

oi。

怎么醒了。

楚越连忙轻拍她的后背,“阿母在,乖乖,睡觉觉。”

珠珠又沉沉睡去,楚越这才松了口气。

职业女性,略不好当。

楚越觉得有些累,等属吏回来,楚越已经靠在桌案上,一手支着头,另一手抱着孩子,睡着了。

年轻人,睡眠质量就是好,头都不用倒,就睡着了。

等楚越一个激灵醒来,身边环境已经改变,眼前帷幔熟悉,床榻松软,她已经回到家了。

屋外传来嬴华的声音,“给我吧,我端进去。”

婼拒绝得干脆,“公子还是别进去的好,大司巫还在生您气呢。”

门开了,进来的是婼,楚越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辛展开手臂,将来人挡在了外面。

干得好,加鸡腿。

很久没睡过这么香的觉,睡醒之后,全身都痛,也不知是孕期难过,还是累的。今年的感动大秦最佳人物,必须发给她。

鸡汤中夹杂着药材的味道,压住了油腻气,喝起来,还带着股莫名的甘甜,楚越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好喝。”

“珠珠呢?这么好吃,她肯定也喜欢喝。”

婼在她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你的脸白的很,最近就去官署了,告假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楚越苦笑,这当秦国朝廷是她开的吗?

每天都有十二个时辰不想上班,但是不得不上。

大秦公务员,难当,难当。

什么时候能退休?不对,大秦有退休这个词吗?

略作休息,楚越又出发去官署。近日国内也有桩大事,秦王最终册立公子荡为储君,一则连魏韩,是秦国连横国策,秦楚之战,与魏韩的邦交,也十分重要,二则,的确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如往昔,不得不准备后事。

天下,没有不死的君王,交代好身后事,让权力顺利交接,也是君王职责的部分。

册立太子的典礼隆重而盛大,十七岁的公子嬴荡,被册立为太子,王后得偿所愿,满面红光,典礼结束,她拉着楚越的

手,轻抚她的脸颊,“怎么这样憔悴,你不要太过劳累。”

嬴荡也道:“是啊,叔母腹中还有弟妹呢。”

王后看向她腹部,欲言又止,“珠珠珠珠是个女娃,你还是得要一个一个男娃。”她看向楚越,一切不言而喻,王后所指,并非男女,而是说,要一个和嬴华的孩子。

“我和王上说了,你要生了,嬴华从义渠战场上下来,也该休息休息,这段时间,就让他陪着你,你也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先把孩子生下来。”

听王后的意思,是要给自己放假,那楚越求之不得。

入了夏,天气炎热,孕妇怕热,楚越日夜难眠,她画了图纸,命工匠为她造了一张摇椅,放在阴凉处,竹子撑起大片帷幔,防蚊避虫。她闭着眼睛,手中刀扇轻摇,送来阵阵凉意,渐渐地,她进入梦乡。

梦中也是一模一样的烈日高照,她却不得不顶着烈日,在田间锄草什么锄禾日当午的梦?汗水滴滴滚落,炎热、疲累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大口喘息着,吐出的气息,也是灼热而滚烫的。

莫名的委屈感,和疲累感一起席卷全身。

她想要休息,走到田埂,这里也坐着一个孕妇,她正在哭泣,她说,她的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能依靠的亲人,全埋在黄土之下,造成这一切的,是她曾经的爱人。

楚越听着她的叙述,不免感到悲伤。

孕妇转过头,却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楚越吓了一跳。

一阵凉意忽然迎面袭来,世界变化,她又回到了图书馆,空调阵阵,一切似乎只是场幻梦,低头一看,手里的书恰好翻在季君之乱。

魏冉杀群公子,惠文后不良死。

白起和楚系的联系,太过紧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参与那场秦王室内部争端,王后

他固然会是武安君,在楚系当道的时候,依旧矗立,可是他成为武安君的道路是什么呢?

他会杀了王后吗?

白起如果杀了那个抚养她长大的女人,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女人,她要怎么办?

噩梦总是来源于人心间最恐惧的地方,梦中,嬴华死了,白起杀了王后,她站在一片荒芜的烈日之下,不知何去何从。

那感觉太过强烈,楚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想要醒来,眼皮却沉重,无法从梦中醒来。

“楚越,楚越,你醒醒。”嬴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越睁开眼睛,噩梦似乎结束,她看着嬴华,梦中的感觉依旧强烈,她忽然扑进他怀中,惊魂未定。

“不要离开我,还有孩子。”

不敢赌,楚越不敢赌,赌白起究竟会不会参加季君之乱,王后会不会死在他手中。

嬴华活着,宗室未必式微,有宗室在,王后未必会死。

她要让他活下去。

嬴华抱住她肩膀,空出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帖肌肤,温度明晰。

他怕她生气,不敢见她,只敢偷偷守在她身边,趁着她睡着时上前,看一看她,谁料却看到她满头大汗,深陷噩梦。

不用楚越说出口,嬴华也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

那些酝酿心中的苦涩、怨恨,楚越已经来不及去想。

“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在他出生之前,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怕你死了,从此离开我。”

嬴华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没关系的,我之前,不也死了吗。”

嬴华口气释然,“我死了,可是我又回到你身边了,这一次也是一样,就算我死了,也回到你身边的。我会找到你,回到你身边。”

“我不一定是姬荷。”楚越道。

时间上的巧合,一些或许是因为吃了菌子而产生的幻觉,怎么能证明她就是姬荷。

“我知道她的结局,只是因为,我见到过她的坟茔。”

楚越曾经参与过一个战国古墓的考古,墓主人死状凄惨,是被烧死的。

根据陪葬品中鲜明的巴国特色,和墓葬出土位置来看,她应该是个生活在秦国的巴人。墓志铭记载她的身份,巴王之女,嫁来秦国,但这位嫁秦的巴国公主为什么死状凄惨。

考古学家推测,可能是因为卷入了政治斗争,联系巴国覆灭之后,几次谋反,想要复国、摆脱秦国控制,专家推测这位公主应该是想要复国,被秦人报复,才会如此。

嬴华提到姬荷,说她和楚人勾结,想要复兴巴国,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座战国墓。

秦人肯定不会放过姬荷的。

“我希望我是姬荷过,这样,围绕着我的很多疑问,都会解开,我不用再去困惑、思考。”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种感觉,我要找什么人,想要再见到他,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了二十多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是萦绕,我却找不到。直到我看到你,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第64章 蓝田之战命中注定的死亡

穿越异世,楚越是茫然的,她要往何处去?又为什么要去?

没有人能告诉她。

她看到嬴华那一瞬,似乎找到了方向,可是越靠近,又越迷惘,她为什么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嬴华吗?

也许成为姬荷,可以暂时缓解迷惘,可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她就是她,她是楚越,不是姬荷。

这些日子,她总做噩梦,梦中场景光怪陆离,梦接着梦,一觉醒来,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身在梦中。

她梦见自己真成了姬荷,不顾一切的朝嬴华奔赴,她和他私奔到了秦国,然而自己巴国王女的身份,为他招来猜忌,因为自己,他带伤出征,最终战死沙场,秦人憎恶她,烈火顺着她的裙角而上,她一恍惚,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巴国祭神台。

一切还未开始,她还在巴国。

其实她不该来到这里,而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她也不应该和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交集,影响他的命运。

没有任何犹豫,楚越将手中的火把,丢到了沾满桐油的柴堆上,烈火熊熊,映红半边天际,火苗环绕,她却感觉不到痛,世界陷入黑暗中之前,她看见漫天红霞,她展开手臂,火焰温暖,似爱人的怀抱。

睁开眼睛,她又回到现在,看到了嬴华,楚越望着嬴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是梦境,还是真的发生过,却被她当做梦境遗忘?

她不知道,五指合拢,现在被她紧攥在手里的,是嬴华的衣襟。

“你走了,我要去哪里找你?我想见到你,很想很想见到你。”楚越哽咽道。

怀中的人哭的那么伤心,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绝望,脆弱的,像是狂风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风暴卷走吞噬。

嬴华揽住楚越的肩头,安慰道:“楚越,不要再想了,好了,不要再想了。”

死了就是死了,上到黄泉下碧落,两处茫茫皆不见。

离得近了,她就不希望他死了,可是脑海中又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声音告诉她,历史不容改变。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情,和脑海中的理智作斗争,楚越深陷漩涡,无法自拔,她推开嬴华,剧烈喘息着伏在床边,神情痛苦。

“我要是姬荷,就是我害了你。”

“我不是,我没有错。”

她什么都没有做。

身上背负的血债,已经够多,她不能,也再背不起多一道。

嬴华望着面色苍白的楚越,老巫的话,在耳畔回响。

“你们在一起,意味着死亡、腐烂,从黄土中走出来的人,终将归于黄土。”

“你没有错。”嬴华道

秦楚大战,一触即发,双方战于丹阳,嬴疾、魏章领兵,大败楚军,斩

首八万,俘大将屈匄,及以下将领八十余人,秦国的盟友韩魏,与秦军联合,大败齐、宋联军于煮枣。

楚军大败,汉中门户大开,怀王不甘失败,又组织大军二十万,直奔秦国。

他们绕过了秦军主力,出武关,直奔蓝田,过蓝田,就是咸阳。

眼睛眨了一下,敌人就杀到家门口了,此时秦国大军,一路远在煮枣,一路在丹阳,一时回撤不及,为了抵御楚国的倾国之兵,秦王发关中之民,前往蓝田布防。

蓝田,已经变成了绞肉机。

双方投入兵力,都在二十万以上。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秦王亲自赶赴蓝田,关中、咸阳所有能发动的兵力,全部赶赴前线。嬴氏宗族,成年男女,悉数赶往蓝田,就连宫中的王后、王妃都编在行伍,为将士缝补衣物。

楚越即将临盆,却也依旧赶赴蓝田,浓厚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夹杂着尸体烧焦的肉味,楚越胃中不住翻滚,她压下恶心的感觉,举目望去,四周全是伤兵,楚国的、秦国的,呻吟声遍野,战争惨烈,一览无遗。

蓝田一旦失守,接下来就是咸阳。

嬴华忧心忡忡。

楚越见状,立刻道:“秦楚交战人数高达四十万,不缺你一个,你去或者不去,对整个战局没有任何影响。可是这对你来说很危险,非常危险。”

他说,他死在对楚之战,没有第二场对楚大战了。

“我知道。”嬴华道。

前世,他就死在这里。

“可是我必须要去。”嬴华看向楚越,“鬼神若有用,何须将死。”

“疆场之上,生死难料。若畏死亡,何必为将。过蓝田,则咸阳危急,若社稷真有差池,我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即便真如你所言,咸阳无碍,他日王上问我,我为何不出战,我将如何做答?我告诉他,缥缈鬼神之事?”

“若我如此作答,王上又会如何作想?能力不为国、不为君王所用,而为私心,大王会怎么想你?你经不起猜忌,楚越。”

“你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情,这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不能阻止你,但楚越,天命只能落在秦国头上。”嬴华的神情变得严肃,“否则,你会很危险,稚子怀璧过闹市,你需要强有力的支持,才能不被觊觎。但支持,也是束缚。”

“我们,没有选择,我必须去!”

“即便是死,也是我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为你、为秦国而死,这是我选择的命运,无怨无悔。”

他甘愿为她而死,楚越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秦王问左右何人能领兵,嬴华刚想站出来,衣袖却被人扯住,他侧首,在楚越恳切的目光中,短暂迟疑,最终,他毅然挣脱了楚越的手。

兵符到手,木已成舟,楚越深吸口气,道:“我或可前往韩军,游说韩将。”

秦楚大战僵持,破局便不在国内,而在盟军,韩魏的动向,变得十分重要。

“你马上就要临盆了。”嬴华无奈,“回咸阳去吧。”

楚越望着嬴华,“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她主动请缨,秦王犹豫不决,太子荡主动请缨,愿意护送楚越前去韩军营中,嬴驷这才松口,派兵护送两人。

马车颠簸,行到半路,一股暖流便从身下溢出,婼手忙脚乱为她接生,孩子生下来,是个不怎么会哭的男婴,旅途颠簸,楚越只能将孩子寄放在一户农家,并留下燕纹玉佩为证。

楚越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找到了暴鸢,韩国的名将,也是此番韩军的主帅。

韩国已经出兵攻打楚国,趁着楚军主力在蓝田,长驱直入,下召陵、进逼邓。

楚越指着地形图道:“韩军现在在楚军背后,若是将军能调转兵锋,从楚军背后偷袭,与秦两面夹击,则二十万楚军生路便绝。”

但不出所料,这位韩国名将拒绝了她,“我不能这样做,韩国若是从楚军背后偷袭,得利的是秦国,而韩国,除了损兵折将,毫无利得。我若长驱直入,则得召陵,下邓,此处长城可为韩国屏障,抵御将来楚国进攻。”

“我是韩国的将军,带领的是韩国的士卒,当然要为韩国谋划,如此利秦却不利韩之事,自不能为之。夫人要救秦,请恕暴鸢不能相助。”

楚越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帐中将士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剑,嬴荡与秦军也拔出剑,双方剑拔弩张,楚越双手握剑,环视一圈,士卒披坚执锐,眼前暴鸢面不改色。

击倒这些士卒,把剑架在暴鸢的脖子上,逼着他调转兵锋支援秦国的可行性几乎为零。

想了想,楚越把剑架到了脖子上,“将军。”

“将军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我若是死在这里,秦国就有出兵的借口。到时候,就是韩王有心,也保不住你。此番击楚后,将军可以入秦,以将军之功,封侯不在话下。将军若一意孤行,韩国或许得利,但将军一定会死。”

面对楚越的威逼利诱,暴鸢只是很平静的回答道:“人都有死的一日,多谢大司巫,让在下,看到了自己的死期,我回韩之后,一定与自己备上棺椁。”

楚越绝望的发现,即便她有想要改变历史的心,历史却并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而改变,这是个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的世界,国家与国家,人与人,彼此掣肘,形成命运。

延续千年的命运,就是历史。

手中长剑无力垂下。

她救不了嬴华,却不甘心就此放弃。

“如果韩国此番不出兵,我敢保证,秦国接下来,会与韩国不死不休。”楚越怒威胁道。

“大司巫!”暴鸢也愤怒了,“你也配称作巫咸大神的后裔,你眼中只有秦国,只有你的丈夫,那我韩国呢?我带领出来的韩军士卒,难道不是谁的丈夫?韩国是弱小,可是秦国要是来进攻韩国,韩国也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罢了。我暴鸢,在沙场等着夫人的诅咒应验。”

腹部传来阵强烈的绞痛,大股温热的血顺着腿根流下,楚越眼前有些发黑,婼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浓厚的血腥气,在营帐中散开,暴鸢见她衣物大片晕染鲜血,一时有些不忍。

“医师!传医师来!”

头越来越重,那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场景,再度浮现眼前。

她是逃婚的王女姬荷,是殉国的王女姬荷,也是楚越,她陷在这个循环往复的梦中,一次一次,做出命运的选择。接受命运,拒绝命运,他为她而死,她不想他死。

兜兜转转,他们又在故事的开头重逢。

朦胧之间,她似乎又看到了嬴华。

夕阳温暖,十七岁的少年公子,身着玄甲,身披金光,脚踏暮光,穿过宫殿前一片开阔地带,朝她走来。

“你不要不高兴了。”

“我要走了。”

夕阳拉长少年的背影,楚越张口,想要叫住他,可是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留不住,也不能留。

嬴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来,楚越也感觉到了什么,望着空地前,犹豫不前的少年,绝望捂住嘴。

他们隔着一片充满夕阳的开阔地对望,嬴华眷恋不舍的望着楚越,楚越也望着嬴华,泪水滚落脸颊,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才没让哭声从指缝溢出。

嬴华仰面躺在血泊之中,楚军的战车声轰隆,越来越近,前世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漫天红霞,他躺在地面,眼前逐渐陷入黑暗,同伴的呼唤声,逐渐远去,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占据整个世界。

临死之前,暖风和煦,像是爱人张开手臂,拥他入怀。

他从无边的黑暗中睁开眼睛,还是那样的漫天红霞,他奉命入宫,出宫时,途径一处宫殿,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檐下,神态沮丧。

他好像在梦里见过她,但那个梦是个噩梦,脑海中一直有道声音告诉嬴华,不要靠近这个人,千万不要靠近她,她是洪水、是猛兽,他会因为她而死。

可那个小姑娘站在那里,

就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嬴华,不受控制的走上前去。

楚越看见他,脑海中与世隔绝的念头消失,她想要,靠近这个人。是未知,是痛苦,是生离死别,都不要紧,她就要朝他走去。

他们,走到了自己选择的道路尽头,站在生死的边缘,相互凝视。

楚越笑了,眼泪却从脸边滚落,她最终挥手与他道别,“走吧,嬴华。”

那道背影消失在开阔地尽头,仿佛从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楚越瘫坐在地,失声恸哭,她哭着,从梦中惊醒。

嬴荡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叔母。”

楚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哽咽道:“他还是离开我了。”

嬴荡低头,“叔母,不要说这样的话,公叔会没事的。”

楚越摇头,“我可以感觉到。”

车队折返,回到那座村庄,眼前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目之所及,全是漆黑的焦土,与断壁残垣。楚越愣住了,她不顾虚弱的身体,跳下车,往那片断壁残垣跑去,她跑了几步,便踉跄摔倒在地。

第65章 阴君楚越成为秦国封君

蕲年宫前祭台,雄浑大鼎依次陈列,鼓乐声一起,台上数十名巫按方位而舞,各色新鲜祭物,被盛装的祝官虔诚捧上,楚越向秦国先祖献玉帛,而后展开祭文,向祖先神灵寻求帮助,保佑战争胜利。

她每用力念出一个字,下身便涌出股温热的血,坚持祭祀完秦国列祖列宗,她便无力再支撑,只能由宗祝邵鼛替代,继续祭祀。

秦国是多神信仰的国家,山神、水神、日月星辰,都是他们祭祀的对象,雍城不仅有诸畤,有大大小小百余祠,分别祭祀不同的神灵,而现在,这一百多座祠都在鼓乐声中,举行着相同的仪式——

诅咒楚国,寻求战争胜利。

邵鼛先祭巫咸,再祭祀大沈厥湫与亚驼两位大神,巫咸是巫师之祖,当之无愧的大神。朝那湫意为龙神居处,大沈厥湫,是朝那湫中最强大的神。亚驼也是水神,象征着无尽的力量与威严。

楚国攻势太过猛烈,即便是有虎狼之师称号的秦国,也难以招架,嬴疾、魏章从丹阳、煮枣一带回师需要时间,危机无奈之下,神灵的保佑,似乎也成了救命的稻草。

“有嗣秦王,敢用吉玉宣璧,使其宗祝邵鼛,告布于丕显大神巫咸[1]”

几份没有什么太大变动的诅文,被宗祝大声念诵,又刻在石上,与玉璧一道,或埋入土中、或沉入水中,楚越望着掩埋诅文和玉璧的宗祝,视线开始摇晃,她踉跄几步,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木杆,是旗杆,身躯越来越重,脆弱的旗杆很快承受不住她的重量,被带翻在地。

旗帜倒下,一只革靴重重落下,玄旃沾染血泥,被一双满是厚茧与血口的大手小心翼翼拾起,又擦拭掉掉污迹,旗身隐约国号——秦。

秦人的战旗,再度矗立于广袤的关中平原之上。

嬴疾、魏章两路援军赶来及时,前后夹击,楚国大败,汉中之地六百里,归于秦国。

烟尘从平原散去,零星落入秦国人家,家家户户缟素,焚烧麦秸的烟尘幽幽,散汝空中,楚越凝视空中散去的烟尘,抓起另一把丢进火盆,青烟道道,再度腾起,古人焚烧麦秸,希望亡者在地下,也能有五谷食用。

吊唁的人,往来不绝,珠珠还小,穿着重孝跪在一边,被楚越按着回礼,她一次次低头,又一次次好奇抬起头,望着面前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人。

秦王嬴驷与王后亲来吊唁,相国张仪也来了。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这场大战,秦国固然胜利,却也是惨胜,嬴驷摸了摸珠珠的头,王后扶起楚越,强忍悲痛,安慰她道:“华弟走了,你也不要太过伤心,王上已经命荡儿率军去探访了,一定能找回你的孩子。”

楚越双目空洞,低声问道:“还能找回来吗?"

“能!一定能的!”

“如果找不回来呢?”

楚越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个孩子的状况,她这个做母亲的很清楚,孕中多思,连带着孩子生下来也十分虚弱。即便能找回来,也未必能养大。

如果这个孩子夭折,家产当然尽归珠珠,可是爵位呢?

秦国的爵位能够继承,但大部分爵位需要降级继承,没有儿子,爵位要么回收,要么由他人继承。

楚越望着消失在战火中的村落,心中已然绝望,她跪倒在夕阳下的旷野,无助哀嚎出声,像战国时代所有女人一样,她失去了丈夫,儿子可能也已经死了。

嬴荡扶起她,又急忙命属下在附近搜索。

“姊姊别担心,一定能找回来的。”

能吗?

楚越用力抓住嬴荡的手,用力从泥地上站了起来,嘴上说着,一定要找回来,心中却已经一片寂然。

得要有找不回来的办法

她扶着棺椁从蓝田返回咸阳的路上,想了一路。

如果不能让珠珠继承,她会成为继承者,战国时代,王死了,王后冠上王的谥号,成为母后,继承他在这个世上的地位,秦国民间,也有女户,和继承丈夫爵位的寡妇,那么,她也可以。

面对楚越的疑问,王后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秦王,嬴驷有些动容,“找不回来找不回来,华弟就只有珠珠这唯一的血脉一定能找回来的,否则寡人如何向华弟在天之灵交代!”

下葬那日,来的人依旧很多。

坟墓修一新,守墓人搭起草棚,楚越坐车离去,朔风野大,沙灰飞扬,她频频回头,衰败的枯草,随风而起,绕着她旋转而上。

楚越伸手,风却从她的指尖溜走,掠过一旁珠珠,扬长而去,无影无踪。

“别走”她不受控制的出声,泪水,滴答砸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不要走,因为,楚越很清楚,他这一次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走到了终点,她不会再遇见这个人了,那些似真似假的梦,连贯成一个纠葛的故事。相爱的人,没有相守,所以遗憾而死,她铭记爱人,一直不曾停下找寻,最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

这一次,她选择跳下船,朝那个少年而去。

但她害了他,蒙在命运的迷雾散开,未知露出本来的面目,是王室的血腥与残酷。

像是午睡时难以挣扎而出的噩梦,分明意识清醒,想要挣脱,却怎么也醒不来,只能再度坠入新的噩梦。

她在烈火中化为焦土,强烈的情愫使然,一睁眼又回到了故事的原点,这一次,看到命运的她,选择不再相遇。

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她却那么眷恋爱人的怀抱,再见,渴望再见,即便知晓自己不得善终,也想要再见。

因为,只要见到

只要,还相遇

她一直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是嬴华,也是那个追求完美结局、却屡屡困顿于命运的少女,而今,她终于得到救赎。

遇见了,结局就不再重要,所有人一生的故事,都不过大河中微弱一粒石沙,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以为撕心裂肺的,最终全遗忘脑后,河水淌过,如大梦一场,沙石转瞬便被淹没。

坟茔渐渐消失在身后,楚越终于回首,珠珠小心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问道:“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远门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蓝田之战大捷,战后按功封赏,首功当然属于上天,都是因为上天庇佑秦国,所以秦国才能战胜楚国。战胜的荣誉归于神灵先祖,负责传递消息的巫祝也功不可没,秦王犹豫再三,封楚越为侯,但无实际封地。

秦之封君,除了有封地的实质封君,也有虚封,仅有君号,没有食邑[2]。

楚越封侯,却无封地,便不能按地名称呼,于是号为阴君[3]。

阴者,有指女子之意,又暗含鬼神。

在她成为秦国封君的当天,嬴荡抱回来了一个孩子,襁褓中,塞着她当时留下的燕纹玉佩,距离和孩子失散,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

半年,足够让一个婴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楚越已经记不清孩子的样子,望着襁褓中孩子,她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刻着燕纹,秦人是伯益之后,以燕子为图腾。

这的确是她放进襁褓的玉佩,楚越轻轻将孩子贴近胸口,“我的儿。”

楚越为这孩子取名为和,天下至宝,莫过于随侯珠、和氏璧,既然姐

姐叫随,那他就叫和,呼应一下。

在蓝田一战中飞速崛起的将领诸多,除了魏冉,还有嬴壮,他在战场上的表现过于突出,英勇作战,以一当十,他凭借军功,一跃成为右更,就职禁军,与魏冉一道负责咸阳卫戍。

秦楚大战结束,楚国大败,不得已向秦国求和,秦国虽然战胜,但此一战败楚,却不能弱楚、亡楚,况且齐国尚在,过于威逼楚国,只能让他彻底倒向齐国。

嬴驷也只能答应与楚国和谈,两国重新签订盟约,楚王派遣公子子兰入秦,迎娶秦国公主为妻。

公子子兰是楚王幼子,生的十分好看,一身华丽楚服,戴如云高冠,随从的士人们,也是各个不凡,高冠博带,衣袂翩翩。

因为是为两国联姻而来,所以即便战争的阴霾尚未在秦国上空散去,但参与的人脸上,多半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

除了两个人,一个是楚越,另一个是子兰身后的一个青年,约莫三十多岁,沉着脸,不像是来参加婚礼,像是来砍人的。

猜都不用猜,这绝对是楚国主战派。

让主战派来求和,楚王怎么想的?楚越蹙眉。

“左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本公子的兴?”子兰不高兴了,“我们此来,是为了秦楚之好,你这是什么表情?”

好熟悉的官职。

这人,不会姓屈吧?

偷听人说话不太好,但她听力太好,话非要往她耳中钻就另说。

楚越正暗暗听着,忽有随从腹诽道:“这个屈平,王上派他来就是让他亲眼看看秦国国势,让他知道王上的难处,他是一点不明白,这么得罪秦人,有什么好处?”

oi。真姓屈,还叫平,还是主战派!

楚越眼底略有了点光彩,急忙定睛朝子兰身边那青年望去。

屈原,真人啊,还是活蹦乱跳的?快让她看看。

子兰稍微展露出对屈原的不满,屈原便拂袖而去,楚越将珠珠交给魏和,自己悄然跟了上去。屈原走得很快,楚越跟了两个拐弯便丢了。

不是还没看见脸呢

正在她四处搜索之际,身后传来阵细微的声音,楚越敏锐觉察,回头望去,屈原站在她身后,冷冷望着她,“你是何人?为何要跟着我?”

看清屈原脸的一瞬,楚越忽然笑了出来。

这张脸和课本上的脸一点都不像,一想到课本上的脸,她就想起同桌根据‘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一句复原的屈原装束,荷叶小吊带和莲花小短裙,与眼前人重叠。

她根本绷不住。

屈原见她无端发笑,脸上更是困惑,“你笑什么?”

楚越强忍笑意,“我认识你,你是楚国著名的文士,我知道你写的文章。”

叫《楚辞》感觉不太对,这是后人的说法。

屈原‘哦’了声,显然不信、

“我真知道你,你的”

长太息哦不,这会儿他还没被贬,没有叹息出来

屈原冷笑声,一点好脸色没给楚越,“我的什么?”

“忘记开头第一句了,能提醒一下吗?”楚越尴尬道。

屈原蹙眉,眯着眼睛打量她一眼,试探性道:“后皇嘉树?”

楚越连连点头,“对,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是《橘颂》[4]。”

屈原微微点头,这才朝楚越拱手,“看来阴君是真的知道,是在下失礼了。”

“我骗你做什么?”

《离骚》可是高中必背古诗文,还有《招魂》,当年背的她头都大了,上大学之后,在图书馆无意间翻到过《楚辞全集》,里面就有《橘颂》,翻开瞟了几眼,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我是谁?”楚越也十分好奇。

“方才在殿中,我便注意到阴君了,满座喜色,唯有阴君一人,神情凝重。阴君应该和我一样,都不希望秦楚和谈。”

屈原说话,确实很直。

楚越莞尔,“当然,这一战,秦国损失惨重,我的丈夫也死了。据我所知,左徒的家族,屈氏,也在这场战争中,死伤无数,实力大挫。”

“不止如此,不单单我屈氏一家,还有无数楚人为之殉难,秦人有虎狼之心,要吞并天下,涂炭列国,楚国绝不能和秦国议和。”

“楚国就没有吞并天下的雄心壮志吗?”楚越反问道。

“而今列国,都以吞并他国为目的,你楚国,不也吞并了吴越、汉水群姬,才有而今疆域。楚国可以吞并秦国,只要你们有这个能力。可是现在,楚国有这个能力吗?”

屈原想了想,“现在的楚国没有,可是将来的秦国会有,现在不孤注一掷,打掉秦国吞并列国的能力,楚国的将来,十分危险。你们占据巴蜀,得到了长江、嘉陵江上游,又得到了汉中之地,楚国南面门户大开,这对来说,是巨大的威胁。”

“打掉秦国,楚国也两败俱伤,齐王要是知道了,做梦都得笑醒。”楚越打趣道。

屈原陷入了沉默。

战国,是个列国相互牵制的时代。

秦楚和谈,又与赵国拥立公子职为新燕王,秦国公主,成为了燕国母后。新燕王要振兴燕国,建黄金台,千金买马骨,意在招揽名士,为己所用,消息传到秦国,正陪王后挑选魏国公主画像的楚越随口感慨道:

“燕王礼贤下士,不输我王当年,可见外甥还是像舅父的。”

王后笑了,“燕国苦寒,伯嬴也算熬出头了。”

看完画像,楚越回到府邸,咸阳令侯在门外,似乎在等她。

“阴君。”咸阳令上前行礼。

诙立刻上前,低声道:“君上,咸阳令是来抓你的。”

楚越蹙眉,眸光为之一锐,“嗯?”

“阴君恕罪。”嬴壮大摇大摆,从府中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兵符,戍卫府邸的虎贲军,无不低头,“我奉王诏,还请阴君配合我查案,去咸阳狱走一趟。”

楚越的目光落在他手中虎符,良久,才道:“那是自然。”

路上,咸阳令告知她整件事来龙去脉。

原是嬴壮在宫中巡逻时,发现有宫人在往树下埋木偶,挖出一看,上面居然写着秦王的生辰八字。

严刑拷打之下,宫人指认,是阴君让她安放木偶,诅咒王上。

诅咒君上,是谋逆大罪,当族灭之。事关重大,楚越被咸阳令请到了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