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中,楚越看着面前的帛书,讥讽的笑出声:“你要我承认,是我诅咒了嬴华,才导致他战死沙场,也是我用巫蛊,害得王上抱病。”
“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口气渐渐硬了。
嬴壮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呵斥道:“我有你行巫蛊的人偶,有宫人的证词,你还不认罪?你与公子华感情不和,为了能和你的旧情人再续前缘,于是诅咒杀夫,你府上的人,也能证明你经常与公子华争吵,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那王上呢?我又为何为何要害王上?”
嬴壮冷笑声,“这恰恰是你该招供的事情。”
楚越毫不畏惧,怒斥道:“那你就拿着这人偶作证据,去王上面前定我的罪!”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嬴壮威胁道。
楚越口气生硬,“你也配动我!我是秦国的封君,是宗室,是你的长辈,即便我有罪,也该交由驷车庶长、大宗伯审理,宗室没来人,你敢动我”
嬴壮语塞,他的确只是在恫吓楚越,谁知她软硬不吃。事关王族内部事宜,外臣不便插手,嬴壮是晚辈,以晚
辈审长辈,于礼不合,嬴疾前日去了蓝田,王都中只剩下大庶长嬴操。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嬴操,楚越意识到被人针对了。
嬴壮是特意选了个时辰来针对她,逃婚这件事,让嬴辛颜面扫地,作为嬴辛的亲大哥一个蓄意加害,一个素有旧仇,楚越知道,这顶杀夫、诅王的帽子,是照着她脑袋做的,非要给她扣上不可。
可是为什么呢?
又是谁?
第66章 生死赌局证明自己的清白
几个嬴氏宗族的长辈联席,算是法官,嬴操等青年一代旁听,算陪审团,嬴壮居左,楚越在右,一个质控,一个被告,大秦法庭正式开庭。
嬴壮将证据悉数拿出,摆在堂上。
面对莫须有的指控,楚越尚未发声,便有陪审团成员站出来为她辩护,
只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辩护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嬴轩完全没将嬴壮放在眼里,“就这些?一个写着王上生辰的木偶,谁都可以做,一个宫人的证词,重刑之下,有什么拿不到?就凭这些,你说阴君有罪?我还说你小子蓄意构陷呢。”
“我构陷阴君做什么?”嬴壮急忙辩解。
楚越反应迅速,“这就是你要认的罪啊,问我们做什么。”
嬴壮眼见自己被绕进去,当即不再理会嬴轩,而是对嬴氏长辈道:
“诸位叔祖、公叔,众所周知,阴君有预言之能,她怎会不知公子华将死?若她真心对公子华,公子华岂会殒命。公子华之死,诸位难道不觉得可疑?”
“知而不言,知而不改,其心如何,昭然若揭,公子华之死,当真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吗?我父王英明神武,怎会忽然病重?国内能挟此妖术害人的,除了神通广大的阴君?还能有谁?”
嬴壮一番话,将众人的猜忌勾起,他们齐齐望向楚越,等着楚越的解释。
楚越望着面前这群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所谓君子,只觉得可笑。
“我若是说我不知,就是我无能。我若是说我知道,就是知而不改,蓄意谋害,是吗?那今日这不是审我,而是要定我的罪。”
鬼神之事本就是虚无缥缈,有些人相信,有些人怀疑,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日,反噬,在她到达最辉煌的高处时,也升到了巅峰。
她陷入了无法解释的陷阱之中。
“证据确凿,我劝阴君还是尽早认罪。”嬴壮斥道。
“我无罪,公子华之死,与我毫无干系。”
“你有什么证据?”
“有!”堂外忽然传来阵女声,婼欲入内,却被虎贲阻拦,楚越看向守卫,嬴壮也看向了守卫,示意他们阻止。
嬴轩见状,起身上前,生生将虎贲的手臂按下,婼这才得以入内。
“有证据,公子华有书信,能证明。”
帛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颜色发暗,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着一句话:“嬴华一生,不负秦国,不负王上,唯负吾妻。”
楚越别过头,不忍再看。
清点嬴华遗物之际,楚越在他怀中找到了这份帛书,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份帛书的作用,现在,一切明了。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泪意,将怒火对准嬴壮。
“嬴华一心为国,我如何能拦?他愿意为了秦国献出性命,而我,愿意为了秦国献出丈夫,可是这一切,却被你!”楚越冷笑,抬手指向嬴壮,“当做杀夫的借口。”
嬴壮大惊失色,他显然没想到,嬴华还留了一份这样的书信,如此一来,不仅无法指证楚越,还让她占据了上风。
一个明知会死却依旧甘愿为国赴死的公子,尸骨未寒,他的孀妻便遭到众人围攻,一个明知丈夫会死,却依旧放手,心怀家国的女君子,遭到旁人无端猜忌,甚至指摘。
“嬴华的确因我而死,我没能阻止他,那你们杀了我吧!”
长辈中当即有人起身,斥责众人,“你们太过分了!”
老妇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她一站起来,其他老头也纷纷站起,陪审团的嬴氏子弟也随之站起,可见这老妇辈分、地位之高。
“我以为是什么事,壮公子一定要请老妇来,结果竟然是一群人欺负一个寡妇,这算什么本事?嬴氏的子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老妇冷哼一声,拄着拐杖拂袖而去。
嬴壮不死心,“这只能证明,你和公子华的死无关,可是大王呢?你敢说你没有巫蛊诅咒大王,就是因为你,挟妖术害王,才使得我王抱病。”
“一份证词,就能说明是我所为吗?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挑拨离间。”
巫蛊之术,历朝历代所忌讳,且一旦发生,牵连甚广,汉武帝时,巫蛊坐连万人。
一老翁稍微踌躇,也知此事重大,“壮公子,一面之词,怕是不能轻信,阴君所言,不无道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嬴操看向公孙奭,公孙奭还在犹豫。
“兄长!”
嬴缃挺着大肚子,步履艰难,从殿外走入,公孙奭见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子缃!”
“长兄,我都听见了,叔祖说得对,这都是一面之词,不可信!”
嬴轩也附和道:“对呀。”
两个中年人眼中全然无奈,只得道:“是,证据的确不足。”
嬴壮的证据不足,法官与陪审团一时都无法做出判决,只能先让楚越回家,嬴壮作为控方,再搜寻证据。
“死小子,想在王上跟前露脸,居然用这么无耻的手段。”嬴缃骂道。
显然,她将嬴壮的所作所为,视作急于立功的冒进,楚越没有说话,只是在思索着什么。
嬴轩劝道:“好了,别生气了,都要当母亲的人了,温柔点吧。”
楚越猛然回神,想起嬴缃还身怀有孕,当即道:“子缃,你不要乱跑,这边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你安心待在家中,平安将孩子生下来。”
“天天待在家里,都闷死了。”嬴缃抱怨道。
“魏冉呢?”嬴轩问道。
一提起魏冉,嬴缃更委屈,“他忙得很呢,天天不着家。”
嬴轩蹙眉,“你先回去,我打听一下。”
“还是你送她回去吧。”楚越道,嬴轩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三人就此分手。
楚越忧心忡忡,并没有因为一时挫败嬴壮而感到轻松,她想着想着,眸光陡然一紧,“走,入宫。”
说完,楚越往前走去,她往前走了两步,婼才跟上来,楚越看了她一眼,顺着她视线收回的方向望去,是嬴缃还有魏冉,他们夫妇携手,恰似一对璧人。
婼什么也没说,楚越垂眸,也没有问。
楚越拜见了王后,旁敲侧击询问秦王的身体状况,王后也正为此忧心,嬴驷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不再是楚越入秦时那个精神抖擞的青年,二十年白驹过隙,当日的年轻君王,已经步入人生之暮,生命之火暗淡,即将熄灭。
这个时代的人口平均年龄不高,嬴驷十九岁继位,他的父亲孝公,就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驾鹤西去,现在,他也四十多岁了。
据王后所说,嬴驷有时会犯糊涂,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嬴壮钻了空子。对于嬴壮的事情,王后只是冷笑声,“你莫怕,有小童和荡儿在呢,他,哼!”
“听说王上要派相国出使燕国。”楚越问道。
“是。”
楚越的心猛然沉
下去,一股不好的念头,浮了起来,嬴疾、魏章远在蓝田,张仪出使,一切看似正常,可嬴壮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了她的怀疑。
如果没有嬴华那封遗书,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呢?
要么跌落神坛,要么身染杀夫之罪。
嬴壮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谁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楚越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却不愿意面对。
流言一夜之间,传遍咸阳城大街小巷,一群从巴蜀之地赶来的巫师声称秦国的阴君楚越,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不是巫咸的后人,而是作祟人间的邪鬼。
他们说,秦王一病不起,是因为楚越挟妖术诅咒所制,巫师们为秦王献上解咒之法,翌日,抱病已久的秦王,便神清气爽出现在朝堂之上。
秦国的巫祝见状,纷纷顺着巫师的话进言,请求处死邪鬼楚越。
楚越当然不会坐以待毙,门客们在咸阳城中发动曾经受她恩惠的百姓,诙则积极联络从前的战友,婼入宫,向王后求救。
一时之间,请求处死她的,和为她求情的两派人,在秦国朝堂互喷口水,他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出了大殿,相互亲切问候对方亲属,骂的酣畅淋漓。
无数士卒、百姓,自发走上咸阳街头,走到王宫之前,为楚越申辩,她俨然成了被诬陷的贤臣,而那些诬陷她的人,则成了小人。
迫于国人压力,嬴驷不得不给了楚越辩驳的机会,亲自在朝堂,召见了她。
楚越敛踞,庄重肃拜,“大王,臣不曾以巫蛊之术,诅咒大王,他们的指证,纯属子虚乌有。”
“你有什么证据?”
楚越抬眸,偷偷望向嬴驷,他虽然竭力端坐王座上,却依旧难掩脸上病态,巴蜀的巫师,也没有治好他的病,那些不好的猜测,全化作了现实,沉沉压在楚越心头,她再度深拜下去。
“巫咸乃群巫之长,臣愿在蕲年宫前起一祭台,三日之内,若天神不显灵,证明臣的清白,臣便自烧其身,以偿罪责。”
朝堂上所有声音,都被她这番话压了下来。
秦王十分意外,“此话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丈高的祭坛,很快在蕲年宫前搭建起来,与其说是祭坛,不如说是柴草堆,大捆木柴摆放在祭台之下,等着被火焰点燃。
这座简陋的祭坛,引来了大量围观者。
巫咸是巫之祖。
一位自称巫咸后人的巫,在庄重的神庙前,搭起祭坛,向先祖祷告,以生死,证明清白。无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举措,都令秦国上下,乃至于列国的巫师侧目。
被发跣足,是为罪人,楚越缟素,跪于祭台之下。
“后嗣楚越,敢告于先祖丕显大神巫咸,今群巫蔑道,欲刑加我身,论辩无门,敢求于先祖,为我正名。“
第67章 又是被白起抓到的一天小器阴君,在线……
天渐渐暗了下来,漫天大雨,哗哗落下,将祭坛下的柴草全部打湿,楚越从麻席上站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
她在无数道震惊、恐惧与意外的目光中,镇定自若的,一步一步往祭台上走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遏住,她却似闲庭散步,提着裙角步上高台,在围观官员、军士、百姓的仰视下,张开双臂,原本戴罪的素衣,此刻圣洁得不染一丝尘埃。
“先祖保佑!”
她指向台下围观的巫师、宗祝,目光尖锐,大骂道:“请大神,为我惩之。”
忽的一声惊雷,劈在祭坛后的旗杆,将原本矗立的木杆,劈得四分五裂,木屑乱飞,围观之人,无不抱头躲避,巫师与宗祝们,也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颤,无不面露惧色。
门客们见状,在人群中大喊,“天神显灵。”
围观的百姓闻声,以为真是天神显灵,纷纷下跪,就连那些指责楚越为邪鬼的人,也诚惶诚恐的拜了下去。
楚越站在雨中,身边全是下跪的百姓,她望着漫天大雨,笑出声来,“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却跪倒在泥泞之中,温热的泪水,与雨水混合。
梦中的大雨得到验证,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她的确是姬荷。
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已经归于尘土的往事,她望着祭坛下乌泱泱跪着的人群,心却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住,呼吸也随之变得有些艰难。
“王上”
楚越不明白,为什么秦王要置她于死地,这个曾经无比信任她的君王,欣赏她、擢升她、提拔她的君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想不明白。或者说道理太过简单,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任的君王死前,要为后任君王铲除掉威胁。
这样简陋的理由,无法成为劝服楚越的理由。
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那是给古人听的话,楚越要活下去。
历史上惠文王的死期,就在这几日了,她之所以不断拖延,等的不仅仅是记忆中这场大雨,也等着咸阳城中君王的死讯传来。
秦人作《黄鸟》缅怀贤臣,楚越不想别人在自己坟前唱这首破曲子。
她要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门客们先后奔上祭坛,为楚越撑伞,辛将一件衣服披在楚越身上,诙几人在前,分开人群,一众人护卫着楚越匆匆离去。
一场大雨,让人心倒向楚越,秦王的使者,很快到来。
白起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秦王已经驾崩,太子荡嗣位为新王,二是新王已经得知雍城之事。
秦国的母后,已经戴上丈夫谥号的惠文后,找到了新王,以母后的身份,让他下令将楚越接回来,并狠狠惩治那些妖言惑众的巫师。
新继任的君王顺应母后之命与百姓之请,为受冤的阴君楚越翻案,惩处污蔑她的阴险小人,新王说:
“既然司巫已经起祭台,就让他们也起一台,看巫咸大神如何作答。”
雨后的平原上,几座简陋的祭坛拔地而起,白起拔剑,冷视眼前巫师,“请吧。”
在秦剑秦戈的威逼下,那些巫师,被迫登上祭台,一连三日,天气晴朗,烈火熊熊,夹杂着人类的哀嚎,被穿过平原的风,吹向远方。
列国群巫听闻此事,无不震动。
巫咸,真的显灵了?!
白起来到馆驿,告知楚越巫师均被烧死一事,并奉命护送她回咸阳,楚越靠在床边,低头不语,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过,她不时抬袖,擦拭眼泪。
“别哭了。”白起看不下去了,安慰道:“新王已经还你清白了。”
“我本来就没有罪,这是欲加之罪。”楚越倔强道。
“朝中的魏人已经很多了,惠文后、武信君、庶长章”他话出口,又觉得自己这些话不合时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贬我,再由新王为我洗去冤屈,让我甘心为效力,你想这么说是吗?白起,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在我面前吞吞吐吐了。”楚越冷笑声,“可是谁又能保证,先王不是真要杀我呢?”
君王权术,精髓就在一个莫测。
“先王已经到泉下去了,你只能等百年之后,再去问他,新王让我护送你回咸阳,走吧。珠珠他们还在家里等你。”
虎贲在前开路,门客们跟在车驾之后,浩浩荡荡一行人,返回咸阳。
咸阳城中一片肃穆,张仪着素服,在城门前迎接楚越,他出使归来,还未来得及向秦王汇报出使结果,行至半路,秦王便离世。
得知自己离去之后,针对楚越的构陷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张仪似有所感,“看来秦国朝堂,是没有我张仪的位置了。”
他叹口气,看的很开,“庄子说,安时而处顺,我深以为然。只是可惜我的合纵大计,不甘啊。”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是秦妇,又是公子华的遗孀,惠文后毕竟是母后,公孙和也尚且年幼,想来大王和宗室都不会为难你。”张仪安慰楚越道:“暂时蛰伏,
静待时机吧,你还年轻,不似我,黄土都要埋到脖子了。”
张仪也先王一般年纪,先王去了,张仪的寿命也快走到尽头,史书记载,他是在惠文王继位的次年,卒于魏国。
楚越看着面前的中年人,在她眼中,张仪其实还很年轻。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相国,相国正当壮年,而立之龄,便居一国相位,手握大权,君王信赖,臣工俯首,列国瞩目,唇齿之间,搅动天下风云,只言片语,敌得过千军万马。”
张仪开怀大笑,他第一次没有谦虚的拒绝,而是开怀接受了这些赞赏。
“我第一次见到阴君,君上还是个小孩子,跟在公子华身后,聪明而伶俐。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是忧心忡忡,像是忧天的杞人。君上异于常人,的确不该以常人目光视之,能与阴君这般奇女子为盟,实在大幸。”
张仪起身,朝楚越拜了下去,楚越也站了起来,朝张仪还礼,“能与相国相识,为盟,实在人生大幸。”
一朝天子一朝臣,张仪不被重用,联盟也就因此瓦解,大家各奔前程去。
嬴荡继位不久,巴蜀便传来不好的消息,原来是蜀王趁秦国王位交替之际,准备造反,驻守在蜀国的蜀相陈庄,杀了蜀侯。武王大怒,派甘茂征讨陈庄。
新君的朝堂上,似乎并没有楚越的一席之地,新王不似惠文王,嬴荡对她说的最多的,是让她放下政务,多陪伴孩子和惠文后。丞相武信君张仪,也一点点被架空,肉眼可见的,失去了新王的信任。
平定巴蜀之后,武王下令驱逐了魏章,这位战功赫赫,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的魏国公子,被迫离秦,回到了母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曾经在秦国显赫一时的魏系,此刻正摇摇欲坠,曾经和张仪有嫌隙,或者想踩着他上位的人,立刻趁他虚弱,站出来要他的命。
竹简几十斤几十斤的往宫中运,全是说张仪坏话的,也有几封,弹劾楚越,她与白起的旧情,又被翻上了台面。
奏章的内容传到了楚越手中,她烦躁的丢开,诙见状,捡起帛书,打开看了一眼,他的眼珠转了下,“君上还记得当年在军中吗?”
楚越抬眸,“嗯?”
“君上痛殴臣下的时候,可觉得解气?”诙问道。
楚越想起往事,忽然笑了下,“那是自然。”
何止是解气,简直是爽到家了。
“那君上还想再解解气吗?”诙问道。
“本君身为列候,做此等事,恐怕有失身份,这样,你去找两块黑布,我把脸蒙起来。”
说楚越坏话的是公孙竭,秦国宗室,因是公孙之后,便以公孙为氏。
公孙竭的马车行到无人处,忽然有人窜出来,朝他丢石头,丢完就跑,随从立刻去追,只留下公孙竭和另一个随从在原地,诙和另外一个门客的动作很麻利,几招便放倒了那个随从。
蒙着黑布的楚越从暗中走出来,一行人步步逼近公孙竭。
公孙竭的惨叫引来巡逻的秦军,楚越带着门客们拔腿就跑,对方紧追不舍,白起追了一段距离,见那人背影熟悉,当即抬手,制止了属下继续去拽。
楚越往前跑了一段距离,见甩掉了追兵,开心的扯掉了脸上的黑巾。
上书弹劾是公孙竭的自由,打击报复是她的自由,他若是弹劾些朝政大事也就罢了,盯着自己的隐私看是什么事?
心情一时畅快,楚越甩着手上的黑巾,开心朝前走去,街巷的尽头,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白起一身玄甲,站在出口处,他一手按在腰间剑上,另一手搭在按剑的手背上,望着楚越。
“阴君要往哪里去?秦法禁止私斗。”
“什么私斗,这是我单方面殴打他。”
白起面色有些为难,远远的,他就认出了那道逃跑的背影,“你打他做什么?”
“你要告诉大王这件事吗?”楚越不解释,只是一味逼问道。
“你今日打了公孙竭,明日必定有人借题发挥,你这么做,想过后果吗?你的门客也不知劝谏吗?”说完,白起的视线落到了楚越身后的诙身上。
法不责君,君没干好,都是臣子没有劝谏到位。
“那我都把脸遮起来了,他怎么知道是我,现在只有你知道。”楚越抬起下巴,望向白起,“你要告诉大王吗?今天是我打了公孙竭。”
第68章 重归朝堂白起不语,一味毒打公孙竭
白起一言不发,他之所以只身前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此事系楚越所为。
虽然不知道楚越为何意气用事,光天化日之下对公孙竭大打出手,但白起也能猜到一二,这一定和现在朝堂上攻击武信君张仪的大势有关。
略微踌躇,白起侧身,让开一线,“你们走吧。”
“那你要如何向王上交代此事?”
“没抓到行凶者,自然是白起失职。”
楚越点点头,对身后诙与门客们道:“走。”
街巷狭窄,楚越经过白起身边时,衣袖擦着他冰冷的铠甲而过,手背汗毛微微颤动,似在提醒她,两人近在咫尺。
楚越大摇大摆折返方才伏击公孙竭的地方,此时已经有很多人围了上来,对着鼻青脸肿的公孙竭指指点点,她不由奚落道:“公孙为何如此狼狈啊?”
公孙竭满脸是血,被随从搀扶,他认出了楚越,又见对方堂而皇之落尽下石,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我?”楚越指着自己,装作无辜的模样,“本君怎么了?本君恰好路过啊。”
难怪杀人凶手都喜欢返回作案现场。
楚越看着公孙竭,似乎悟到了一些什么。
“你挟私报复,一定是你记恨我向大王弹劾你与白起有私情,所以派人暗中殴打我!”
公孙竭此话一出,楚越方才还布满笑意的脸,霎时沉了下去,她冷冷扫了公孙竭一眼,“你说什么?”
“你弹劾我?”
“你污蔑我!”
她的声音很大,足够让附近围观的百姓都听清。
诙见状,立刻骂道:“大胆,敢污蔑我们君上!”
“打!”楚越言简意赅。
白起刚与属下回合,又听见身后传来公孙竭凄厉的叫声,匆匆赶过去一看,发现楚越居然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没有任何遮掩的,命手下门客殴打公孙竭。
“住手!”
白起唯恐公孙竭被打出个好歹,立刻制止了楚越,门客见是白起,也纷纷停手。
他扶起公孙竭,公孙竭吐掉嘴中血水,“阴君,你如此对我,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要到大王面前告你!”
闻言,楚越的脸色更难看起来,什么小学生招数,我要告老师?!
白起恨不得捂住这人的嘴,“别说了!”
“你去啊!你最好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大王,你要是不敢说,本君去说,你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侮辱本君。本君不杀你,已经是开恩,你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与本君不罢休。”
公孙竭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在先。
他弹劾楚越的内容,按理只有秦王和他知道,可这位阴君,执掌秦国机密多年,且与宫中关系紧密,知道自己被弹劾,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只是可能。
自己先说出口,便先授人以柄,反而给了对方借口。
公孙竭悔啊!他实在是被楚越的嚣张气焰激怒了,一时之下,口不择言。
现在知道,也于事无补,楚越的脸色很难看,她身后门客,各个眼带杀气,公孙竭不由打了个寒战。
他一把抓住白起,“将军,带我去见大王。”
楚越冷笑声,对白起道:“这人自己说的,向大王弹劾我与你有私情。”
她看着白起的眼睛,目光镇定,没有一丝波澜,白起漆黑的眼睛转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搀扶着公孙竭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竟然构陷我,污蔑我?!”
公孙竭面如土灰。
魏冉和嬴壮几乎是同时赶来,才救下被殴打了三次的公孙竭。
楚越一头扎进惠文后怀中,便开始诉苦,惠文后一听,当即大怒,要派人杀了公孙竭。
嬴荡姗姗来迟,惠文后盛怒之下,连他都骂,骂着骂着,她的眼眶红了,哽咽道:
“我知道大王要政由己出,不想受我们这些魏人摆布,既然如此,大王将我这老妇也赶走吧,免得让我在这秦宫受气。”
惠文后什么都清楚。
她知道先王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隐忍不发,是因为赞同。
可她总会是委屈的。
魏国是她的母国,她在秦宫艰难苦熬二十年生下养大的儿子,要遏制她魏人在秦国的势力。
“大王何苦要这么逼子越,她的丈夫死了,儿子年幼,那公孙竭是什么东西,也敢指着她,骂她与人有私,侮辱她的名节。大王不为她主持公道,严惩这些人也就罢了,她自己为自己正名,怎么就有错了!”
嬴荡不敢作答,只能
连连称是。
“阴君既然已经痛殴了公孙竭一顿,报了仇,那便一笔勾销了吧。寡人也不再追究她与白起,闹市滋事,殴打大臣。不知母后以为?”
“这样的人,还留他在秦国做什么!”
楚越见好就收,劝惠文后道:“此事我也有错在先,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大王身边,还是要这样敢于谏言的大臣,若都畏畏缩缩,反而不利大王,不利秦国。”
嬴荡要是向着她,就不用她自己动手收拾他了。
虽然对自己不利,但为王者,还是很喜欢这样不畏强权,直言上谏的大臣。
所以嬴荡才会说出一笔勾销,既往不咎这样的话保他,和一和稀泥,两边都保。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退一步,还能博得一个宽容大度的美名。
啊。多宽松仁慈、知理明事的阴君!
惠文后也觉得有理,松了口,“既然子越说算了,那便罢了。”
嬴荡做主,让楚越象征性赔点医药费,便罢了,楚越一听要赔钱,又不乐意了。
“寡人出钱行了吧。”
“反正我不出钱。”
出了公孙竭这事,惠文后担心楚越,常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入宫,和自己与王后作伴,嬴荡的王后也是魏国公主,年纪不大,十五六岁,和惠文后一样,是端庄温柔那一款美女。魏系失势,但也没有完全失势。
毕竟,嬴荡也不能剖开自己的血管,将属于魏人那一半血放出来,更不能对自己的亲妈不孝。
嬴随与嬴和一日一日长大,姐弟二人每天在家中上演全武行,珠珠虽然年长嬴和四岁,但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心智不健全,根本不会让着弟弟,嬴和虽然才两岁,调皮的劲头却并不输他姐。
打吧打吧。楚越想。
狠狠地打,打出大小王就安静了。
嬴和到底没打赢珠珠,家里便变得和睦起来,嬴随跟个狗腿子一样,卑己事姐。
魏章离秦,秦庭上下讨伐张仪的声音愈发鼎沸,这样的事情,从前也常见,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大王的态度却模糊,没有如惠文王朝时,斥责、驱逐那些上书的人。
没有态度,有时候也是一种态度。
张仪也意识到了,自己此时不走,怕就再没有离开的机会,毕竟商鞅的例子,还摆在眼前,但他又实在放不下连横东出的计策,于是咬咬牙,再度在朝堂上提起了自己从前在惠文王面前提过的,却未被采纳的东出之策。
“臣愿往魏国,为王上盟魏。”
东出王业,嬴荡心动了。
张仪向嬴荡请辞,归魏,力促秦魏盟好,为秦国攻打韩国,争取盟友,避免韩魏联手。
嬴荡原本就不想留他,几番挽留之后,欣然同意了张仪辞官,张仪归魏为相,力主秦魏结盟。
相国之位空了出来,就在所有人都猜测,谁会是秦国下一任相国之时,嬴荡却下旨,废除了相国之位,而设立左右丞相。
丞者,辅佐也。
丞相,是相国的副手,分设两位丞相,意在相互牵制。
平定巴蜀之乱的甘茂,被擢升为左丞相,公叔嬴疾为右丞相,与此同时,他还任用楚人向寿,以及魏冉、白起等人,初步掌握秦国大权。
张仪挟秦国之威,回到魏国为相,他积极促成秦魏联盟,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回到魏国的次年便去世,魏王听从他的遗愿,与秦交好,会秦王嬴荡与临晋,双方就韩国问题,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魏王表示,一起出兵可以,但打了韩国,就不许打我了哦!
朝堂上越来热闹,就显得楚越的府邸越清净,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到了眼前,她却不知怎么静不下来,有时一觉睡醒,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竟然也有些怀念从前忙碌的日子。
真是牛马味腌透,好日子过多了。
楚越摇头,将那些思绪甩出脑海。
婼敲了敲门,低声道:“阴君,大王来了。”
前厅中,嬴荡一手抱了珠珠,另一手笑着捏了捏嬴和的脸,珠珠搂住嬴荡的脖子,小声在他耳边说着些什么,嬴荡认真听完,点点头,“好,寡人带你去。”
“你们说什么呢?”楚越有些好奇。
她走到嬴荡跟前,屈膝向他行礼,“大王。”
“自家人,不必多礼。”
嬴荡笑着看向珠珠,“方才妹妹说,她昨晚梦见寡人带她去抓兔子。”
“大王朝政繁忙,稚童玩笑,不必在意。”
“春蒐将至,珠珠说的也没错。”
楚越无奈看了眼嬴荡怀中的珠珠,“大王请上座。”
嬴荡从王宫过来,肯定不仅仅是只为了看看珠珠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一大箱金银珠宝,被抬到楚越的面前,嬴荡笑笑,“寡人与张子之谋,姊姊也知道,要入三川,挟持周天子,成就王业,就必须要攻打韩国,若是攻打韩国,公叔疾难免劝谏寡人,他是韩女所生,是先王的兄弟,寡人的叔父,他劝谏,寡人不能不听。”
楚越蹙眉,眼睛虚眯,她听明白了,嬴荡是想让自己站出来,和嬴疾打擂台,给他的东出王业,摇旗助威。
“公子疾是大王的叔父,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功封严君,又是秦国的丞相,他必然会以秦国为先,不会徇私的。”
提议攻打韩国,是一件很得罪嬴疾的事情,他的母亲是韩国公主,韩国,是他在秦国没有出路时的备胎国家,如若秦灭韩,或者重创韩国,对嬴疾而言,是件损失。
他是王叔,又是丞相,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秦国朝堂,举目望去,谁都不敢先站出来,提出此事,唯恐将来遭到嬴疾报复。
别人都不敢干的事,她就敢吗?
死孩子,尽坑人。
“公叔或许不会徇私,但韩人在秦为官的不在少数,就怕公叔不好应对他们,他毕竟是韩女之子,秦国重,母国也不轻,有些话不得不说。”
楚越点点头,心想这也未尝不是个返回朝堂的好机会。
“天下岂有贿赂臣子的君王?而且这些也不够啊。”
干这么得罪人的活,得加钱。
嬴荡听出楚越话中余地,当即道:“那寡人再送姊姊一份大礼如何,公叔离世已经两年有余,姊姊还年轻,若是此番白起能立下功绩,寡人便做一次姊姊的主,将你嫁给他。”
“你做我的主?”楚越竖眉,“你怎么做我的主,我可是长辈。”
嬴荡一笑,不甘示弱道:“我可是秦王。”
楚越叹口气,“好吧,大王。”
她连夜召集属吏与门客,对他们道:“楚国攻秦之际,韩国分明可以从楚军背后偷袭,却没有,以至于我夫战死,此仇,我母子誓报。”
属吏面面相觑,有人立刻劝道:“阴君,此事是否要从长计议。严君嬴疾,其母乃韩国公主,贸然提议攻韩,是否会”
楚越的态度坚决,“不,王上有意攻韩,却碍于王叔嬴疾,此时不为君王分忧,更待何时?”
门客们异口同声道:“愿为阴君效死。”
一切准备妥当,次日嬴荡便召集宗室、重臣,向他们提及攻韩,众人面面相觑,这时,楚越站了出来,先开口道:
“攻韩,入三川,收周室户籍、人口,挟天子入咸阳,号令诸侯,此乃先王未成之业,是我秦国大展宏图之必由之路,臣在宗庙占卜,攻韩大吉,神灵先祖,必将庇佑秦国。”
第69章 宜阳秦攻宜阳,斩首六万
楚越第一个站出来,部分观望的臣子才肯发声,陈述攻韩之利,嬴疾劝了两句,说新王登基没多久,根基尚浅,且秦韩结盟已久,贸然攻打韩国,会让它倒向齐国。
他一言既出,楚越身后的属吏便站出来质问,没给韩人组织语言的机会,“丞相究竟是秦人,还是韩人?”
“大胆。”楚越假装呵斥属吏,“丞相当然是秦人,他是秦国的公子,怎会不为秦国着想。”
嬴疾被这句话堵住了。
再辩驳下去,恐落人口实,他只得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攻韩的战略敲定,嬴荡派甘茂为将,向寿同行。魏冉与白起也在甘茂麾下,听凭调遣。
韩国得知秦国大军压境,派遣丞相公仲侈率二十万大军前来支援。
宜阳,是韩国的开国之都,韩哀侯时才东迁往新郑,它是一座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既有铁矿,又占据地势之利,是韩国防御秦国的重要屏障。
宜阳破,秦军便可威胁东边的新郑,这就注定在宜阳问题上,韩国不可能有丝毫退步,
秦国要东出,必须控制崤函通道,宜阳是必经之路,秦国也不会退缩。
双方围绕宜阳,展开数次大战,秦军屡屡进攻,却不得胜利,韩军抵抗坚决,双方都死伤惨重。甘茂久攻不下,朝中反对的声音渐渐响起,嬴荡久久看不到胜利,心中也有些忐忑。
战败对政治家而言是致命的,尤其在秦国这么一个重视军功的国家,一个国君刚一上台,就打一个败仗,先不说败仗之后,造成的连锁的邦交问题,就单从战败这一件事出发,嬴荡的威严将扫地。
嬴疾正是从王位稳固的角度,劝嬴荡退兵。
若是趁着此时,秦国与韩国尚未分出成败,便行退兵,虽然白白耗费粮草,损兵折将,但好过大败。但另一边,是甘茂的信,他询问嬴荡,是否还记得出征时和他的盟约。
出兵之前,甘茂就和嬴荡分析过战争局势,这一定是一场硬仗,嬴荡必须坚定作战的信念,秦国才有胜利的机会,君臣二人在息壤之地盟誓,无论秦国国内出现任何反对的声音,嬴荡都不要理会。
刚愎自用的暴君,和英明神武的君王,只在一念之间,嬴荡不知该如何抉择,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走投无路之下,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找到了楚越,楚越也正在天启阁中等着他。
她向这位和他父亲一样,年纪轻轻便掌握一国大权,面对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与国内关系,同时心怀远大理想的年轻君王张开了手臂,温声为强压之下快要负荷不住的嬴荡打了一针镇定剂。
“大吉,秦军必胜。”
惠文王也好,嬴荡也罢,他们是看不到未来的,因此忐忑不安。
嬴荡肉眼可见的动摇,“此言当真?”
“臣愿前往宜阳,若此战不胜,臣以死谢罪。”
去往宜阳的路上,楚越似乎想通了为何惠文王要置她于死地,他和嬴荡虽为君王,却有局限性,他们站在现在,前途在一片浓雾之中,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朝他们伸出手,告诉他们答案。
或许最初,这对他们而言,也许是拨开迷雾的清风,可是久了,浓雾中伸出的手,总会沾染控制的影子,是他们选择了这个方向,还是这只手仗着浓雾,拖拽着他们往这个方向而去呢?
一位君王,怎么能接受自己被人控制。
楚越来到前线,见到了魏冉,魏冉告诉她,白起受了伤,攻城之际,被流矢所伤,伤的很严重。
安置伤员的营帐早人满为患,秦军攻城伤亡很大,而且这个数据随着战争的继续,还在与日俱增,若非如此,嬴荡也不会如此忐忑。魏冉在前带路,两人穿梭在营帐之间,浓厚的血腥味萦绕在楚越鼻尖,经久不散,惨叫、呻///吟声,在耳边回荡。
车辙声辚辚,载着数具薄棺,占据狭窄的道路,魏冉与楚越侧身,避过车驾。
掀开营帐,内中伤者约有五六人,见有人来,纷纷朝门口方向看来。
“阴君。”有人认出了楚越,强撑着想要起身,楚越连忙抬手制止,“不要起来,躺下。”
帐中伤员,好几人楚越都认识,是她十五岁时在军中的同袍,十年过去,昔年小卒,已经陆续成长为秦军基层中流砥柱。据魏冉说,他们奉命攻城,损失惨重,久攻不下,不止朝中怀疑,军心也日渐动摇。
“大王知道你们在前线辛劳,特派我前来慰问,你们的功绩,大王都看在眼中,待到攻克宜阳,兵出两周,秦国王业大成,你们都是社稷的功臣。”
楚越话音刚落,门客们便陆续带着肉食入内,分给帐中伤员。
众人在病榻上俯身,“多谢大王,多谢阴君。”
安抚完众人,楚越接过一份门客手中的肉干,往里走去,白起的脸颊苍白,显得一双眼睛愈发深邃,他望着楚越,开口道:“多谢君上。”
有方士入内为伤员换药,楚越回头,看了一眼方士,又看向魏冉,魏冉会意垂眸,楚越站起身,没过多久,方士便搀扶白起出了营帐,进入何必一间帐篷,楚越正欲上前,却被诙阻拦。
“君上不可。”
楚越看了诙一眼,“让开。”
诙叹口气,“还请君上早些出来。”
楚越一掀开帐帘,白起的背影便映入眼帘,他觉察到身后来人,缓缓转了过来,他望着楚越,严肃而锐利的眼神似乎要洞穿一切,楚越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走到桌案前坐下。
白起在原地短暂踌躇,也捂着伤口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公孙竭的弹劾,如犁铧一样在两人之间,深耕出条分明的界限,白起不知道楚越暗示自己殴打公孙竭的用意,是想借此和自己划清界限,还是什么,如果是前者,那她的承诺,又算什么?
他似乎眼前这个女子骗了,像个愚者一样,被她玩弄股掌之间,欺骗,会摧毁所有信任,现在白起已经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楚越凝视着白起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一眼望去,很难看到底,漆黑的眼睛,如一汪深潭,吞噬所有情绪,楚越看不清,他眼中神情。
她的确起过欺骗他的心,如果嬴华能活着,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求一个可能藏着杀机的未来,可是嬴华还是死了。
楚越想,白起这么聪明,应该会看出来自己在骗他。
该说些什么呢?道歉,还是继续欺骗?
楚越想了想,缓缓朝白起张开了手臂,她凝视着白起的眼睛,朝他张开怀抱,白起望着楚越的瞳眸,良久,缓缓倾倒身体,将头放置在了她的膝盖上,楚越抱住白起的头,俯身在他鬓发上落下一吻。
白起靠在楚越怀中,如释重负的闭上了眼睛。
她的怀抱似乎有一种不知名的魔力,温暖安静,靠在她怀里,似乎一切纷扰,战场的血腥都离他远去。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抱住了他,原本应该挣开的,因为知道她是女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挣开她的怀抱,还就这么,安静的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他太累了,或许是他见楚越太累,心生不忍,疲倦的人,需要一处支撑,两个人,短暂依偎,在血腥与死亡之间,寻求片刻喘息之机。
楚越轻轻抚摸着白起的头,白起抱紧了楚越的腰,胸中千言万语,在这一瞬化为虚无。
他分明有很多想要问她,关于那个约定,关于嬴华,关于珠珠和嬴和,他想问,她是不是骗了自己,如果是,她从什么时候就开始骗自己,又为什么要欺骗?如果没有,那疑问就更多了。
可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充斥着安全感,他便不想再问了。
问了,又如何?
他投入她怀抱那一瞬,就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在乎,就如同当年在泾河
边,他鼓起勇气,对她唱情歌表白一样,不要紧,都不要紧,他愿意。
白起问过自己的心意,就是愿意。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对方是个女公子,自己只是微末小卒,哪怕会受伤,会被欺骗,会被愚弄,他依旧会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一无既往、勇敢表露自己的心意,披荆斩棘,坚持奔向自己所爱。
诙在帐外转来转去,越转越急。
好不容易等到楚越出来,诙道:“君上”
楚越打断他的话,“闭嘴,不想听。”
诙‘啧’了声,一拍脑门,“臣下就知道!”
“就算君上不爱听,臣下也要劝谏,君上之所以能成为秦国大司巫,是因为秦公子夫人、秦妇这一身份,君上封君,也有公子华的缘故!”
“你闭嘴!”楚越竖眉,“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不要耍小聪明,越过本君做决定!”
当日诙提议殴打公孙竭,就摆了楚越一道,他挑的日子,恰好是白起当值的日子,按照他对白起的了解,他肯定会抓楚越去见大王,届时两人公堂上走一遭,谣言、弹劾,不攻自破。
但是诙没有想到,白起居然要自己承担下一切。
楚越走出街巷,才想明白,自己大概被诙算计了,她自然不能让白起承担一切,打都打了,那就再打一顿,于是她故意激怒公孙竭,又暗示白起动手,先将这件事捅破,把责任推出去。
事后,楚越就警告诙,再敢有下次,他就可以滚了。
为她好和架空她,是两码事。
诙垂首,也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事到如今,我不阻拦君上和白起在一起,但君上,不能改嫁给他。”
说完,诙看了一眼营帐方向,无奈叹口气,这话不该他说的,枕边风这个东西,有时候是要命的。
楚越‘嘶’的吸了口凉气,这是什么话?
“臣下是君上的门客,职责使然,自然要为君上考量,若因此得罪他人,也属无奈。君位与白起,孰轻孰重,君上自己掂量吧,臣不再多言。”诙朝楚越一拱手,转身离去。
“你!”
跟她玩铮臣那一套是吧?
楚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套还是挺管用的,楚越不得不正视诙提出的问题。
楚越留在前线,对秦军的士气是一种莫大的鼓舞,甘茂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因为他看到了武王的决心,不会受到国内人的影响。
白起的伤势稍微好转,又穿上甲胄,奋战在一线,楚越剑还没拿起来,就被一众门客阻拦,“君上不可。”
“君上若不听我等谏言,还要我等作甚?”门客们的态度强硬。
楚越挑眉,看这架势,自己若是不听他们的话,还成闭塞耳目的暴君了?!
oi!谁是君上啊?!
“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1],君上不能去,臣去。”
文质彬彬的门客,撸起衣袖,一胳膊腱子肉紧实,他穿上甲胄,提着剑,便替楚越冲上了火线,部分门客投身一线,楚越只能带着剩下的门客奋战于二线,为秦军救治伤员,缝补衣物。
国内嬴荡顶住压力,向宜阳增兵,攻打宜阳的秦军上下众志成城,前仆后继,耗时年余,终于攻破了宜阳,斩首韩军六万。
宜阳一破,通往周王畿的大路,便一望无垠。
嬴荡得知,大喜过望,当即便起驾,要去成周洛邑。
在嬴荡的车驾到达宜阳之前,甘茂将楚越请到了帅帐,帐中捆着个中年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暴鸢。
“阴君想如何处置?”
楚越看向甘茂,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反正,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这是甘茂对楚越的酬谢,报她在国内声援之恩。
楚越主战的理由,有一条就是当日韩军见死不救之仇,韩军的统帅,就是暴鸢,现在仇敌被俘,甘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再一次相见,战败的死寂,充斥在暴鸢眼中,他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大司巫是来杀在下的吗?既然战败,但求速死。”
楚越拔出剑,冰凉的剑身,倒映女子冰冷的瞳眸,她挥剑,却只砍掉了暴鸢身上的绳索,“不许死,回你的韩国去。”
她高高在上,睥睨地上的败军之将。
“我还记得你当初的话,你说你是为了韩国,既然,你那么在意韩国。”
“我要你亲眼看见,你韩军的士卒,战死沙场,成为秦军上升的阶梯,你为之奋斗一生的韩国社稷,化为云烟,韩人的宗庙,焚毁于烈火,你们的九鼎宝器,迁入秦国。”
“韩国,会成为秦国的一个郡、一个县,韩人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忘记自己的身份,成为秦人。”
“你不许死,你要活着!你要看着自己毕生的努力,付诸东流,国破家亡。我会写信给韩王,你若敢死,就夷你全族。”
楚越释放了暴鸢,甘茂明白她的意思,准许韩军以粮草玉帛赎回这位将领。
第70章 武王绝膑短暂的掌控了秦国最高权力……
阳光下,成周洛邑的巍峨古朴的城墙在望,嬴荡有些兴奋的叫停车驾,扶着车前横轼,不住打量眼前王都。秦得宗周故地,成周又唾手可得,曾经孕育出周天地的土壤上,将要缔造出第二个繁荣的王朝。
秦国的大军压境,王城内人心惶惶,王宫因为秦军的到来,气氛压抑。
“咱们,真要到周王畿了。”魏冉望着成周王宫,有些不可思议。
十几岁时站在夕阳下,意气风发手指的方向,十年之后,二十多岁,竟真实现,三人跟在嬴荡身后,面前便是周王宫,天子的居所。
魏冉不可思议的看看白起,又看向楚越,‘嘶’的吸了口气,“你还真说对了!”
楚越笑了,“我可是大司巫!”
周王的使者步履匆匆,打开宫门,最近那人向秦王行礼,而后高声道:“秦王,率臣朝见周王。”
离他不远的一个人闻声,朝内重复道。
如此重复九次,由小臣逐级上传,至卿至君,最后方传到周王耳中,周王站在高台上,对最近的封君道:“宣秦王。”
封君朝下道,“宣秦王。”
如此九次,方传到秦王面前,小臣在前,指引众人入内。
两王相见,嬴荡一点不客气,随便对周王一抱拳,“周王,小子秦王,有礼了。”
大家都是王,谁比谁高贵,周王见嬴荡如此轻慢,脸上已露不悦,他身后大臣立刻站出来道:“秦王无礼!”
大秦喷子楚越,申请出战。
“我秦已经行夏礼,称秦王,天子也赐过文武胙,周王是王,秦王也是王,两王相见,我王为宾,先见过周王,周王却并未以主人身份,向我秦王还礼,我秦王还未计较周王失礼,周王倒先指责我王来了。”
对方反驳道:“秦国虽然称王,但秦人的先祖,是周室册封的诸侯,秦王如何能与周天子并尊?”
“周王是要轻视我王吗?那我等秦臣可不答应!”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
他们是打进来的,打进来的就要有打进来的嚣张气焰。
秦剑秦戈的光亮,倒映出周王、周臣一张张黢黑的脸,那周臣显然怒了,开始人身攻击楚越,“你又是何人?周王与秦王面前,岂容你一小小女子置喙。秦王使一介妇人,干预朝政,这就是秦王治下的秦国吗?真教我等,大开
眼界。”
“我乃秦国阴君楚越。”楚越自报家门道。
“原来不只是个妇人,还是个诈人,挟鬼神之道,媚上欺下,两代秦王,被这样一个妇人玩弄鼓掌,实在可笑。”
“妇人?妇人如何?贵国三太,不是妇人?古公亶父三迁,太姜佐之,方有周人周原之兴。文王兴周,太妊、太姒功不可没。至于周武王英年早逝,王后邑姜临朝,与周、召二公共同辅弼年幼的成王,克殷人之叛,定三叔之乱,才保周室社稷。成王崩,康王年幼,也是邑姜挺身而出,贵国引以为傲的成康之治,难道不是妇人功劳?”
楚越毫无畏惧的看向周王身后那个老古董。
喷子说话!
“堂堂周王,一国天子,手下群臣,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不察原委,不曾亲眼目睹,便言辞凿凿,笃定在下为诈人,而天子也不能察,轻信臣下,可见周室缘何衰落至此,天命究竟为何转移。”楚越长叹声,故作叹息模样。
对方脸都气黑了,却无言反驳。
周王不得不终止这场闹剧,潦草向嬴荡一还礼,“秦王。”
“不知秦王远来洛邑,所为何事?”
“特来请天子入秦。”嬴荡道,“我秦国,必定会好生招待天子。”
“入秦?”周王冷笑声,“那我以后,岂非就是秦国的傀儡?”
“周王要是不愿去,寡人也不强求,但有一件东西,还请周王割爱。”
“是何物?”
“夏禹九鼎。”
周室众人哗然。
大禹分九州,按照各州州情,制定九等贡赋,九州按大禹之命,缴纳贡金,铸成九鼎。九鼎是九州归一的象征,是天下的象征。
另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站出来,朝嬴荡一礼,“昔年楚庄王借口讨伐陆浑之戎,陈兵我洛邑南郊,向周室问九鼎之重,秦王可知,我周室如何作答?”
秦王看向身后,楚越站出来答道:“王孙满答曰,‘在德不在鼎[1]’。”
青年道:“正是,夏禹治水,有治天下之德,天下王之,九州奉金,始铸九鼎。夏桀失德,商汤吊民伐罪,于是有鸣条之战,九鼎迁亳。至于文王、武王,商纣暴虐,于是有牧野之战,九鼎又归于周。秦王要迁九鼎,试问秦王有何德要迁鼎?能与夏禹、商汤、文王武王相较吗?”
秦室众人默然,大禹治水,商汤、文王武王都是著名的圣人
楚越深吸口气,反问道:“九鼎在德,那周王,又有何德要强留九鼎啊?”
“尔国,先有昭王南败于楚,尽丧锐精锐八师,厉王暴虐、宣王料民太原,尽失民心,再有幽王北败于犬戎,失宗周故地,平王东迁自保,不能恢复社稷,使犬戎蹂躏百姓,后嗣桓王败于郑,天子之威扫地,以至于诸侯并起,五霸迭兴。为王者,上不能敬宗庙,下不能保社稷,政不能安其民,武不能慑诸侯,九鼎在德,那周王有何德?”
她一口气,将周王室的裤子扒了下来。
对方显然也懵了,楚越对周室情况的了解,远超他们的想象,信手拈来,仿佛周室史官。
她明明是秦国人啊!
春秋战国之际,各国均有自己的史官,只记载本国历史,偶尔记载一些别国历史,这些史书,被各国收藏。
一般而言,本国史书只对本国贵族开放,偶尔也会对外国使者、贵族、学者开放,以作交流,但这一时代印刷术尚未出现,竹简沉重,信息传递受限于技术,规模始终有限。
但她不仅知道,还知道一些周王室尽量淡化的历史。
“我秦国,有以战止战之武德,先祖襄公,护送平王东迁,驱逐犬戎、收拾宗周之地,穆公向西‘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哀公助楚复国,孝公变法,惠文王称王,东制三晋,南抑楚国,威震天下,难道不比周室,更有保存九鼎的资格吗?我王虽不能比三代贤人,但我秦国强于周国啊。”
武德也是德。
九鼎归属有德之人,那秦国不要所有权,只是暂时保存,拥有九鼎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使用权,将来谁有德,谁来自取,快递也行,但不包邮。
周王无奈,武德都摆在了台面,九鼎,他们是留不住了,“九鼎在宗庙多年,等有德之君,秦君若有迁鼎之德,便自请吧。”
陈列九鼎的大殿,被秦军推开,厚重的大门推开,原本昏暗的殿中,立刻变得光明,阳光下,古朴的九只大鼎,依次陈列开来。这便是当年大禹时,收九州之金,铸造的九鼎,象征着江山社稷的九鼎。
嬴荡十分兴奋,竟然有亲自动手迁鼎之意,他要亲自举起这象征王权的九鼎,向众人证明,天命是降落在他的头上,他会成就不逊色于周武王的王业。
众人赶紧制止,任鄙道:“大王,尊者不涉险,臣愿意为大王迁九鼎归秦,大王安坐即可。”嬴荡抿唇,有些不悦,但紧接着,楚越与甘茂也劝道,他这才不情不愿的打消举鼎的念头。
任鄙上前,想要搬起九鼎,奈何九鼎太重,他费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将九鼎搬离地面,见任鄙搬不起九鼎,大力气乌获、孟说陆续顶上,但他们也没能搬起九鼎。
周室窃窃私语,这些议论,像刀一样刺向嬴荡,嬴荡的脸,沉了下来,看向几位爱臣的眼中已有恼怒,平时一个个力拔千钧,关键时候,给他掉链子。孟说见状,立刻为自己辩解道:“九鼎尊贵,我等卑贱”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可木已成舟。
甘茂脸都白了,连忙唤来左右,让他们几人合力,速速将九鼎搬走,以免嬴荡意气用事。
但最让人不想看到的画面,还是出现了,嬴荡看了一眼脸上挂着轻蔑笑容,窃窃私语的周室众人,沉声道:“寡人来。”
所有人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任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嬴荡的大腿,“大王不可,九鼎让士卒运回秦国便是,大王千金之躯,不能涉险。”
众人也纷纷下跪,力求嬴荡,“大王不可。”
嬴荡踹开腿上的任鄙,“天命在秦,在寡人!寡人,能举得起九鼎,秦国,能成就王业!”
楚越无奈叹气。
死孩子一点不听劝。
嬴荡在众目睽睽下举起了九鼎,在场众人,无论是周室还是秦臣,都被这一幕震惊,象征着天下的龙文赤鼎,重逾百斤的大鼎,就这么被他举了起来,武德充沛至此的国君,或许真有吞并天下,成就王业的能力。
“大王。”秦国众人叩拜道。
鼎举起了,却并不好放下,龙文赤鼎落地时,一足歪斜,沉重的大鼎,砸在了嬴荡的腿上,众人大惊,“大王!”
嬴荡出事,秦臣乱作一团,还是楚越站出来,冷静指挥众人道:“大王无碍,只是砸到了腿,先送大王回馆驿。”众人搀扶嬴荡回馆驿,医师很快入内,剪开嬴荡的裤管,断裂的骨茬已经刺破皮肤,尖锐暴露在外。
楚越心中一惊,一旁甘茂面色惨白,医师大骇,颤颤巍巍为嬴荡处理伤口。
“君上,大王”医师欲言又止,楚越心中却已经明了,“你要尽力救治大王,知道吗?”
“诺。”
嬴荡在周王畿的事情,是无法隐瞒国内太久的,楚越将甘茂叫到一旁,低声道:“但大王的伤势很重,恐怕承受不起舟车劳顿之苦,眼下只能留在周王畿,但大王受伤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国内”
楚越说的委婉,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眼前甘茂的态度,甘茂的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身处巨大的惶恐与不安中。
嬴荡出了事,他身为丞相,责无旁贷。
往更坏的方向想一想,假如嬴荡死了。
信赖他的嬴荡死了,而且死在他的眼皮底下,死在他开辟的通三川之路上,回到秦国,会是怎样的命运等待着他呢?
楚越看出甘茂的忧虑,安慰道:“将军莫忧,尊者不涉险,我等已经劝过,大王执意要举鼎,我等也无可奈何,想来惠文后与宗室必会谅解。”
甘茂依旧忧心忡忡,“若真如此便好了。”
王叔嬴疾会放过重创韩国的他吗?
“为安定国内,现在只能隐瞒消息,告知国内,大王无碍。但大王的伤势很严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大王驾崩,国内必定大乱,他国或许会趁我国新旧王位交替,前来攻打。”
“如若大王薨逝,便先秘不发丧,将梓宫运回咸阳,待到我国定下新君人选,再行发丧。”
甘茂认为可以,于是两人召来魏冉,命他安排禁军,轮番戍守在秦王宫殿之外,非有诏不得入内。
做完这一切,楚越折返殿内,却听见殿内传来阵幽幽的哭声,她快步上前,却发现这人是辛,她坐在嬴荡的床边,嬴荡握住她的手,辛额头抵着嬴荡的手,泣不成声。
楚越有些懵了。
啊?
但再一想,辛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夸赞过嬴荡。
“他是一个很威武的大王。”
楚越只当这是一个好武的姑娘,对另一个武夫的惺惺相惜。
见楚越入内,辛立刻擦了眼泪,“君上。”
“你先出去,寡人有话和阴君说。”
辛
这么一哭,嬴荡便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了,人固有一死,但这么年轻就死了,嬴荡难免不愿,两行清泪沿着他的眼角滑落,可他又不得不接受,强忍悲痛,哽咽问道:“阴君觉得,若寡人死了,王位应该传给谁要好”
“大王觉得呢?”楚越问道。
“寡人不知道,寡人没有儿子,只能由寡人的兄弟继承,公子壮、公子稷、公子芾寡人应该将王位传给哪一位兄弟?哪一位兄弟,能继承父王与寡人的遗志,带着秦国,缔造王业?”
生死面前,嬴荡不知为何,非常很冷静,耐心询问着楚越的意见。
“公子稷为国出质,有功于秦国,余下的公子都还年幼,恐怕不能承担的起社稷。”
“公子壮呢?”嬴荡问道。
“嬴壮要置我于死地,大王觉得我会让他成为秦王吗?大王若要传位嬴壮,请先杀臣。”
“杀你,寡人的王令,还能传出去吗?阴君往宜阳,是为了今日吗?”
楚越不语。
一旦嬴壮继位,她就死定了,所以她当然不能让嬴壮成为秦王,现在戍守在外的,是白起,禁军指挥,是公子稷的舅舅魏冉。大军在甘茂手中,但他毕竟是外臣,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能和她商议而行。
故而即便嬴荡的王令真是传位嬴壮,楚越也有办法将它改成嬴稷。
谁来做这个秦王,现在是她说了算。
她往宜阳,的确是为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