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新君进入昭襄王时代
“寡人还记得,小时候,姊姊对寡人很好。”他艰难地在衣襟里翻找,摸出一串随身佩戴的虎牙,“当日春蒐,老大夫赠姊姊虎牙,姊姊将它送给了我。”
嬴荡还记得过去的事情
楚越叹口气,谁做事的时候,又真的忘却了前尘呢?
“大王始终是秦国的王,想来先王也一定也是这样告诫大王,臣也想不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是大王不再和某一位弟弟特别亲近,还是从大王成为太子开始。”楚越无力苦笑,“为人君者,要驾驭臣下,有些手段,不得不用,我不怨先王,也不怪大王。可是我虽为臣子,也要活下去,也请大王不要怪我。”
他们清楚的记得往事,然后一边缅怀,一边继续坚定朝抉择的方向走去。
嬴荡也苦笑出声,笑着笑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股鲜血,从他喉中溢出,楚越凑近,想将他扶起来,吐出口中淤血,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嬴荡忽然用力抓住了楚越,“父王和寡人对不起你你要辅佐新王,辅佐大秦”
他说的是新王,而非任何一位指定的继承人。
每一位掌权者都逃不脱失权的下场,当他失去权柄,说出的话便从金科玉律恢复为寻常的话语,谁来做这个秦王,已经不是他能够决定。
“当然!”楚越肯定道,“只要大秦有臣的容身之地,臣就会留在这里。大秦,毕竟一统天下。”
嬴荡的手,才缓缓松开。
楚越留下辛与宫人照顾嬴荡,命人找来白起,白起身上的甲胄冰凉,铁甲的寒穿过丝麻的衣物,冰凉贴在身前,楚越抱紧了白起的腰,白起先是一怔,而后抱紧了怀中人。
“大王,恐怕要出事。”
白起一惊,握住楚越的肩膀,将她推起,漆黑的双眸对上楚越视线,“你说什么?”
“秦国要易主了。”
楚越凝视白起的眼睛,“我不能让嬴壮登上王位,甘茂在,我不好见魏冉,你将这件事告诉他,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魏冉?!”白起垂眸,很快想到什么,惊诧望向楚越,“你”
“到现在这地步,不进就是死。”
“好。”
嬴荡腿上的开放性伤口很快感染,他开始高烧不退,严君嬴疾收到楚越的密信赶来时,他已经昏迷不醒。
“这”
即便是饱经风雨如嬴疾,见到这场面还是不由震动,“大王怎会如此?”
“大王已经不好了,兄长,一旦大王宾天,秦国该如何是好?”楚越试探性问道。
嬴疾浑身一震,反应很快:“胡说!大王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话音未落,便听内里传来阵嘈杂,嬴疾大步入内,宫人内侍乱成一团,慌忙为昏迷的嬴荡擦拭呕吐的鲜血。
“大王!”
嬴荡面色惨白,依旧昏迷。
“大王!”嬴疾担忧唤道。
但嬴荡已经无法再睁开眼睛,嬴疾亲眼目睹,这才相信楚越所说的,大王不好了。
“大王昏迷之前,并未指定继承人,一旦大王有事,则秦国王位空悬,列国恐会趁机来攻,故而我密信兄长前来,商讨立君之事。”
楚越一个人的力量,即便拉上甘茂,也不足以信服整个秦国,但是如果能拉上嬴疾就不一样了,他掌控蓝田大营,既有军功,又是王叔。
“王上尚未离世,谈何立君!”嬴疾避而不谈,斥责楚越道:“你这是大不敬。”
“大王昏迷之前,命我务必稳定局势,就算是大不敬,我也要说。赵国在北,虎视眈眈,韩国岂能容失地之患,还有魏国、楚国,东边的齐国,列国都在盯着秦国看!现在不是敬或者不敬的时候。”
“即便如此,此事也不该你我做主,而该返回咸阳,由惠文后、宗室做主。”
楚越直言不讳,“兄长不怕晋国的五公子之乱在秦国重演吗?”
“齐桓公死,六子争位,二十年间,废公、孝公、昭公、懿公、惠文五公更迭,齐国动荡不安,霸业衰退。我王有多少兄弟?先王有多少兄弟?秦国,有多少的霸业,能留给公子们挥霍?”
嬴疾沉默了。
春秋以来,王位交替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多少霸业,毁于内斗。
秦国,不能走上列国的老路。
“你说怎么办?”嬴疾显然被楚越说动,不得不为秦国的将来着想。
“兄长觉得,诸公子之间,立谁最好?”
嬴疾思索片刻,“都是先王的子嗣,我王的兄弟,立谁都是一样的,你呢?你觉得谁最好?”
“支持谁不重要,现在就看选择谁的阻力最小,力量最大。”
选择很多的时候,只能寻找最大公约数。
嬴疾略微思索,“那嬴壮首先不行,你就会反对他,只能从王上的几个弟弟中选择,公子雍是公子壮的同母弟,当然也不行。”
楚越不语,算是默认。
嬴疾继续道:“对宗室而言,诸公子在血缘上都是一样。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不好。公子壮年长,国赖长君,但年长的国君,不会重用宗族,会引入外戚、外臣。年少的公子,虽然一时无法担当大任,但这对宗室而言,国君年幼,权柄便在宗室。无论是哪一种,宗室的反对,都不会
特别强烈。”
“是。”楚越肯定了嬴疾的话:“宗室的意见,基本可以忽略。”
“嬴壮只有公子雍一个弟弟,但芈夫人有三个公子,两位公子反,好过三位公子反。杀两位公子,稳定秦国,好过三位公子死,先王的子嗣不丰,总归要留些情面。”
“但有一样。”嬴疾忽然道,“嬴壮的母亲是卫人,卫国依附于魏国,如属国一般,若是惠文后偏向于嬴壮继位,又该如何?”
楚越短暂沉默。
嬴疾所说,便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良久,她道:“我会劝惠后,如果劝不了魏国是外戚,楚国难道就不是外戚吗?芈夫人三子,公子稷为国出质,立有大功,且他是质燕,燕国肯定会支持他继。”
嬴疾深叹口气,“都是秦室公子,何至于此。”
话虽这样说,但决定已经做出,嬴疾秘密派人出使燕国,接回公子稷。
嬴疾忧心忡忡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嬴荡,“我还是希望,你我今日未雨绸缪落空,大王能好起来,如此,秦国方能免却一场手足阋墙的人伦悲剧。”
但这脆弱的希望,还是破碎。
年轻的秦武王嬴荡,死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死在周王畿,他梦中向往之地。
即位之初,他便说:“得游巩洛,死生无恨。”
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
楚越与嬴疾、甘茂商议,先秘不发丧,等到梓宫运抵咸阳,商定出新王人选,再行发丧。
嬴荡的棺椁回到咸阳,惠文后闻讯,当即便晕了过去,楚越眼疾手快,扶住她瘫软的身躯,命宫人去请医师,医师将惠文后唤醒,她醒后,猛然抓住了楚越的手,“子越,荡儿走了,我们怎么办?”
和惠文后血脉相连的秦王薨逝,她在秦国至尊的位置,也随之轰然倒塌,新王是谁?她登基,又会怎么对待这位嫡母呢?
无人知晓。
她们的前途,因为嬴荡之死,再度蒙上层阴霾。
楚越展臂,将惠文后拥入怀中,安慰道:“不要担心,有我在。”
惠文后望着楚越坚定的神情,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紧张褪去,悲伤又如□□般涌上心头,她扑进楚越怀中,呜呜哭出声,“我的儿啊。”
“我的子荡。”
嬴荡没有儿子,秦国的王位只能由他的兄弟继承,具体应该由哪一位兄弟继承,是一件需要集体决策的事情。作为惠文王的王后,先王的生母,惠文后的意见十分重要,还有嬴氏宗族与重臣,哪一方的意见都不能忽视。
大家的意见很快就分裂。
有宗室认为,国赖长君,嫡子之下,便是贵妾所出幼子,应该由惠文王的庶长子嬴壮继承秦国国君之位,也有宗室认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嬴荡无子,应该适用于兄终弟及继承法则。
列国传位,都是年长的兄传给年幼的弟,没有传给兄的前例,故而应该由嬴荡的弟弟继位,有提议公子雍的,也有提议公子芾的,几场大会开下来,除了浪费口水,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
朝堂上争论不休,朝堂下,两派人马各自点兵遣将,积蓄力量,准备关键时刻,给对方致命一击,眼看一场风暴,就要席卷秦国。
拉拢楚越的人,从家门口排到了城东,她是宗室,又是列候,掌控宗庙祭祀祖先神灵,在军中也有一定影响力。楚越通通避而不见,问就是因秦王之死,悲痛欲绝,卧病在床。
燕国收到秦国国书,当即派人护送公子稷回国。
从燕国到秦国,有一段距离,趁着这段时间,楚越入宫,想劝一劝惠文后,谁料她还没开口,惠文后先做起嬴壮的说客。
“公子壮年长,有利于秦国,且他的母亲是卫人,卫国是魏国的属国,他若继位,对秦国、魏国都好。”惠文后看中了公子壮继位对魏国的利益,“只要国家利益在,新王也不会你我怎样。”
“公子芾年幼,他若继位,大权势必会落到宗室、外戚手中,宗室还好,可若是楚人掌权,还会有你我的容身之处吗?”
楚越一时语塞,惠文后所说,的确在理,但是楚越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决定秦国王位继承的因素,其实并不在秦国国内,而在秦国之外的赵国。
嬴壮和嬴芾目前五五、五六开,真动起手来,胜负尚未可知,这也是为什么,双方都在拼命拉拢大臣。
赵武灵王就是天平之外的那一块砝码。
“惠后,现在不是考虑魏国、秦国的时候,而是要考虑自己的时候,我收到消息,赵国已经派兵护送质燕的公子稷归秦,胡服骑射之后,赵国的国力强盛,且占据高地,对秦国威胁很大。公子稷有赵王支持,还有魏冉等人,嬴壮做不了这个秦王,支持他,只会与新君交恶。”
“赵国?”惠文后一听,眉头陡然紧缩,“赵国是赵国,他插手秦国的王位交替做什么?秦国的事情,是秦国人自己决定,怎容他赵人置喙,赵国威胁秦国,则秦更该择长君,秦国,不怕他赵国。赵国若是干涉,魏国未必不能干涉。”
“赵国已经出兵,秦国若是想平稳过渡,就必须要考虑赵人的意见,嬴壮即便称王,也坐不稳王位。他若称王,焉知公子稷兄弟三人,不会外联赵王、楚王反叛?魏王干涉,7又真会为秦好吗?届时秦国将陷入混战,社稷危矣。”
惠文后摇头,“我是惠文王的王后,先王的母后,我在这秦宫煎熬了多少年,担惊受怕多少年,才有如今的地位,我不甘心。”
见惠文后一意孤行,楚越也无奈,她深吸口气,问惠文后道:“惠后当真要支持公子壮,公子壮要置我于死地,我必定不会支持他,若是惠后要支持公子壮,请恕楚越不能相随。”
“子越,当日的事情嬴壮也是奉命而行,你若助嬴壮登基,便是功臣,他也不是那种”
“惠后。”楚越打断了惠文后的话,坚定道:“我不会支持嬴壮,不管这件事是谁指使,可嬴壮,的确想踩着我的清誉与性命上位,我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惠后也知道,我派人回告公孙先生的话。”
嬴荡驱逐张仪之后,公孙衍有意二次入秦。
“当时我便说,‘只要我一日在秦国,秦国就容不下公孙先生’,现在这话,也可以放在嬴壮身上,只要我一日在秦国,我就会让他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我从来没有谋害过王上,也没有诅咒过嬴华。”
她不能接受任何人指责,是她害死了嬴华。
说罢,楚越站起身,对惠文后拜道:“臣告退。”
才出北宫,便有宫人迎上前,对她行礼,“阴君,芈夫人有请。”
到芈夫人居所时,魏冉也在,见楚越来了,两人一时都站了起来,楚越刚要行礼,便被芈夫人一把扶了起来,她抓住楚越手背,难掩心中雀跃,“稷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谢阴君。”
芈夫人已经收到了赵国的书信,这一封天平之外的书信,足够扭转现在秦国局面,芈夫人立刻改变策略,改支持幼子公子芾为公子稷。
公子稷归秦,嬴疾再度召集众人,楚越当众宣布先王遗命,“我王在洛邑留有遗命,接公子稷回国,继承君位。”
嬴壮立刻站了出来,大声道:“你说是先王遗命便是先王遗命先王既有遗命,你当时为何不说?”
“这当然是怕某些心术不正之人,派出刺客,威胁新王!”楚越毫不畏惧。
嬴疾道:“先王绝膑而死,来不及留下遗诏,唯有遗命,我与阴君,奉先王遗命接稷公子回国。稷公子为国出质三载,于国有大功,燕国,也属于稷公子继位,赵国胡服骑射后,国力强盛,若秦国拒绝赵国拥立之君,恐怕会成为秦赵交恶的借口。”
此言一出,反对声渐渐沉寂。
支持的人不一定需要很多,但反对的人一定要少。
公子稷以绝对压倒性的支持率,成为秦国的新君,众人将他请上王位,按班次立好,肃拜道:“大王。”
嬴壮见大势已去,自己和王位失之交臂,心中十分不甘,他不愿拜公子稷,拂袖而去,惠文后也拒绝接受新王的拜见,风暴没有停止,还在酝酿。
第72章 怎么办她这次真没办法了
天日一日一日热了,白起从军中归来,穿过前厅,直往后院一处僻静地而去,水边树荫下,搭着木架,垂下纱帘重重,帘后女子影影绰绰。
楚越衣着薄纱,随挽发髻,斜靠在一方坐具之上,她一面轻扇手中刀扇,一面笑着回应着不远处边玩水,边和母亲说话的珠珠与嬴和。
远远见白起回来了,楚越挪了下身子,让出身侧一小块空地,白起掀帘而入,在她身边坐下,下一瞬,一阵香风扑鼻而来,楚越坐起来,身子前倾,双臂压在白起腿上,她笑道:“你看珠珠,她可淘气。”
白起本能握住楚越一只手,顺着她另一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半大的小姑娘,正专心致志抓着池塘里的鱼,太阳炽烈,也磨不掉她抓鱼的意志力,一张小脸晒得通红。嬴和则狗腿子般举着
片大荷叶,跟在珠珠身后,给姐姐遮阴。
池子的另一边,两个与珠珠年纪相仿的孩子,也正在抓鱼,两边比赛一般,铆足了劲,专心致志抓鱼。白起认战友的遗孀为姊妹,两个孩子于是成了他的亲大外甥。
他望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倏尔笑了下,“抓鱼好,折腾鱼,就不折腾你我了。”
四个孩子凑在一起,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白起也是难得见他们这么乖,而非一拥而上,各告各状,非要自己和楚越断案。
珠珠是个脾气很大的孩子,一言不合就让别人滚,滚出她家,两个孩子见自己被驱赶,面子上挂不住,也就真的赌气要走。
真分开了,又舍不得。
于是乎,四个人一起放声大哭……
要命。
非常要命。
在朝堂上不威自怒的列侯,在军中果断的将军,回到家里,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唯恐自己处事不公,教孩子们不开心。
楚越哼了声,“折腾的哪是我,是他们的傅姆。”
傅姆们天天跟在几人身后,收拾烂摊子,楚越实在过意不去,只能给她们加点工资。折腾的不是她,是她的钱。
要是她一个人带这四个孩子,恐怕孩子是第一天带的,东南枝是第二天挂的。
楚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白起怀中,闭上眼睛,“你看着他们,我要小憩一会儿。”夏日炎热,总容易犯困,但四个孩子非要人盯着不可,否则不知道他们会悄悄作什么妖。
白起‘嗯’了声,目光微微一垂,大片风光便猝不及防闯入眸中,丝麻轻薄,隐约可见衣下皮肉,楚越这么一转,衣服随着肩膀的弧度滑落,半边锁骨精致。她全不在意,脸上甚至因为少了衣服的束缚闷热,而隐隐惬意。
锁骨下隐约星点红痕,若隐若现于丝麻衣下。
白起轻轻拉起她垂落的衣服,盖回原位。
他就这么坐在榻上,怀中楚越睡颜宁静,他握着她的手,凉风阵阵,吹动纱帘,驱散夏日炎热。
世界安静,唯闻鸣蝉阵阵,他凝望怀中楚越,几丝愁容,如蜻蜓掠过其水面,涟漪圈圈荡开,消散在无垠湖面之上。
楚越一觉睡得舒适,再睁眼已经是傍晚,她望着窗外暮色,不由恍惚,分明只是小小睡了一会儿,怎么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白起端着漆盘,从屋外走入,见楚越醒了,唤她过去吃饭。
“睡醒了就吃饭吧。”
楚越脑子一僵,反问道:“那吃完饭呢?”
“你要是想继续睡觉也可以,只要睡得着。”
楚越下床,埋怨道:“你怎么不叫我?”
“我倒是想叫你,叫不醒。”白起将漆盘上的杯盏碗碟依次放在几案上,又将筷子放在楚越手边,“你难道不饿吗?”
“睡着了还饿什么?”楚越懒散道。
楚越拿起浅口汤匙,搅了搅面前的粟米粥,蒸汽氤氲间,她漫不经心的开口,“近几日,庶长壮频频调兵,你知道吗?”
白起垂眸,“知道,他是庶长,有调兵的权力,这并不违反秦法。”
“他还去见了惠文后和悼武后。”
嬴荡死后,谥为悼武王,他的王后便佩戴上他的谥号,成为悼武后。
两位王后,都是魏国的公主,出嫁的公主,很少有返回母国的,少数归国,也是走投无路,或被丈夫休弃,或因为儿子死了,夫国没有容身之处,才返回母国。
留给她们的路不多,或放下权柄,从此做个清心寡欲的孀妇,远离朝政,不问世事。低头,是保命的方法。
可原本,她们应该是秦国的中心人物。
王后,和王相匹之人,母后,连王都要低头的人,悼武王去世,按道理,国内唯一能立君的,只有武王的母后惠文后,她才是法统。她的意志没有得到贯彻,公子稷成了新王,现在,权柄即将离她们远去,她们转而要向别人低头。
这让向来站在人群中心的她们如何甘心?于是孤注一掷,想要保全自己的地位。
只要魏国还是秦国的外戚之国,她们就会被善待,她们不能让楚人抢走自己的地位和荣耀,于是两位王后和嬴壮来往密切。
白起没有回答,作为禁军将领之一,他不可能不知道此事,见对方没有反应,楚越继续道:
“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秦国,卫夫人不喜欢我,经常罚我在宫墙下站着,也不许人和我说话。后来惠文后嫁来秦国,大王将我交给她抚养,她对我很好,如姊如母。”
“她时常带着我去见大王,见到大王的机会多了,他便对我熟悉,于是我们君臣关系,愈发深厚。她为我找傅姆、女师,我因此和宗室中人结识。国都中的人,都以为我是国君家的孩子,就连你,起初也以为我是女公子,但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
“没有王后,靠我自己,我只是秦国宗祝下小小的一个司巫,也许一生,都会在宗庙的烟火中,和神主为伴。她虽然不是我的母亲,却给了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一切,我不支持她的事情,可我也不能容许别人伤害她。”
楚越放下汤匙,金属的汤匙落在漆碗边缘,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不管,嬴壮、嬴雍,我都不在乎,但是王后不能有事。”
白起脸上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知道?”
楚越平视白起的眼睛,“我是秦人的大司巫,就算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不过问朝堂上的事情,我也什么都知道。”
“惠文后抚养我长大,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阴君楚越。”
白起略作迟疑,“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地步,楚越也无心再吃饭,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站起来,绕过几案,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她大半边身子,全投入了白起怀中,白起单手揽住她的腰,“怎么了?”
“睡久了有点难受。”
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脑海中冲出一般,白起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卧在自己膝上,拇指按上了她的太阳穴,沉重的力道落到穴位,那跳动的东西被按回原位。
日子依旧稀疏平常的过,这段时间秦国休养生息,并未对外征战,天启阁的消息不多,楚越每隔三五日去一次,剩下的时间,都留在家中,陪伴珠珠和嬴和。
两个孩子一时兴起,要捏泥人,珠珠捏了好几个,放在石头上,楚越凑过去看新鲜,珠珠高兴地指给她看。
“这是阿母。”
“这是阿父。”
楚越愣了一下,“你说是什么?”
“这是阿父。”
她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一大一小泥人,问道:“那两个是谁?”
“白将军和弟弟啊。”
楚越挑眉,意识到珠珠说的‘阿父’指的是嬴华,她将几个泥人放在一起,又要去摘叶子做菜。
‘阿母’在中间,楚越望着‘阿母’左边的‘阿父’和右边的‘白起’,一时忍俊不禁,笑着笑着,一股悲凉的感觉迎面袭来,她招手让珠珠过来,细心擦掉她脸上沾着的黄泥。
看着面前的女儿,楚越有些迟疑。
一旦自己出了事,等待着她的命运,也将是未知,齐宣王杀死自己出身秦国王后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果自己不留给她足够的后盾,爵位、金钱、地位,她以后的人生会很艰
难,公孙的身份,反而会成为束缚。
“珠珠,你愿意一辈子留在母亲身边吗?”楚越问道。
再过一段时间,历史上著名的奇女子北宫婴儿子就会出现在世人眼中,战国策记载,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理由是为了侍奉父母,以尽孝道。赵威后,也就是赵雍的儿媳妇,对婴儿子的孝行大加赞赏,并提出给她一个封号。
楚越别的不敢说,抗压是一等一,她不愿意,谁还能越过她把她的女儿强行嫁给别人?她把他头都拧下来。
珠珠想了想,“不要。”
“嗯?”楚越竖眉。
“阿母不让珠珠做这,也不让珠珠做那,珠珠才不要一直留在阿母身边,我要去一个没有阿母的地方,藏起来,让阿母找不到。”
楚越莞尔,皮笑肉不笑,“我的儿,你真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珠珠见楚越这番模样,拔腿就跑,楚越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站住!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母女二人一个跑,一个追,珠珠在前面跑,楚越在后面追,小孩子到底跑不过大人,眼见楚越马上就要追上自己,珠珠慌不择路,一头撞到了来人怀中。来人往后退了几步,珠珠被巨大的力道反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来人扶起珠珠,一边拍她身上的灰,一边笑道:“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壮堂兄。”
嬴壮还想说什么,楚越已经大步走了上来,她警惕的将珠珠拉到身后,“壮公子。”
“叔母。”嬴壮行礼道。
“不知壮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是宫中的惠文后,思念叔母与妹妹,特派我来,请叔母带着妹妹入宫。”
楚越深吸口气,“我知道了,改日必定带着珠珠入宫拜见惠文后。”
嬴壮不依不饶,“惠文后思念得紧,还请叔母现在就带着妹妹入宫吧。”
“我说了,此事我自有定夺。”楚越的口气生硬。
眼见谈不拢,嬴壮的脸沉了下来,他一抬手,大批着甲的武士从门外闯入,府中正忙碌的门客们见势不对,纷纷聚拢,挡在了甲士前路,双方在院中对峙,剑拔弩张。
楚越斜了嬴壮一眼,将珠珠交给婼,让婼将她带回内室。
安置好珠珠,楚越才站起来,迎上嬴壮阴沉的目光,冷笑道:“壮公子未免太过嚣张了,这是秦国、咸阳,公子调动秦军,围我府邸,难道不知有秦法吗?”
“我奉惠文后之命,来请阴君入宫,惠文后是惠文王的王后,先王的生母,新王的嫡母,在秦国,她的命令就是秦法。”
“那我与你入宫去见惠文后。”楚越道。
嬴壮寸步不让,“惠文后要见的是你们母女。”
“谁人在此造次!”威严的呵斥声,从门外传来,大批禁军冲入府中,将嬴壮的禁军团团围住。魏冉一身玄甲,头戴大红鹖冠,一手按腰间佩剑,大步朝内走来,嬴壮调兵,是瞒不过魏冉的。
新王一继位,便任命自己的舅舅魏冉主管禁军。
先把安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说稳固王权的事情,楚越不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的手笔,芈夫人?还是嬴稷自己?
“这是咸阳,谁敢在此动武?”魏冉呵斥嬴壮士卒道。
士卒们畏惧秦法,纷纷看向嬴壮,魏冉出现,嬴壮的脸色变得难看,他看了一眼楚越,视线越过她,投向府邸深处。
“君上!”婼满头是血,跌跌撞撞朝楚越跑了过来,魏冉见是婼,瞳孔一阵紧缩,飞奔两步上前,接住了坠地的婼。
“魏和她和几个女官,偷袭打伤了我,和几个门客一起,带走了珠珠,辛带着人去追他们了。”
这一瞬,楚越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不跳了。
魏和与几位女官,都是当年惠文后当年为珠珠准备的傅姆、侍从,她们照顾珠珠长大,珠珠一时无法离开她们,楚越虽然忌惮,但拗不过珠珠,谁料千防万防,还是没有想到。
她的门客中,也有细作。
目之所及,婼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怒火刹那冲到了脑海,楚越站起身,直朝嬴荡逼了过去,路过一个门客时,顺手抢过了他手中的剑。
寒光闪闪的剑,架到了嬴壮脖颈,锋刃嵌入皮肉,很快渗出血迹。她恶狠狠盯着嬴壮,咬牙切齿道:“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魏冉冲上前来,强硬夺过楚越手中的剑,“你不要冲动。”
手空了,楚越挥手就给了嬴壮一耳光,他被打了,不怒反笑,挑衅道:“叔母还想再见到妹妹吗?”
楚越闭眼,口气稍微和缓,“把她还给我,我保你,死的体面一点。”
“这个时候了,叔母就不要强撑了。”
楚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带走了珠珠又怎样?我还有一个孩子,你带走的,只不过是一个女孩,我还有一个儿子。”
嬴壮轻轻‘哦’了声,“既然叔母更在意和弟,那就更在意和弟吧。只是可怜珠珠妹妹,亲生母亲丝毫不顾惜自己,而是顾念弟弟。”
他挑衅的目光中,带着轻蔑的嘲讽,楚越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这轻飘飘一番话,沉重砸在楚越心间的缺口。
女官们,为什么只带走了珠珠,而留下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相对来说在这个世界中价值更重的嬴和,而仅仅带走了珠珠?
说完,嬴壮便带兵走了,留下身后思绪混乱的楚越,魏冉见楚越脸色不好,询问道:“你没事吧?”楚越看了一眼魏冉,呼出口浊气,强行保持镇定问道:“现在怎么办?”
她没办法了。
打蛇打七寸,她这次真没办法了。
第73章 惠文后之死季君之乱的终结
白起归来,得知珠珠被惠文后带走,发愁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三人围坐在一起,魏冉叹口气,又叹口气,再叹口气,楚越坐不住了,“别叹了,想办法!”
“为今之计只能想办法把她抢出来。”白起道。
“抢会不会伤到珠珠。”楚越有些担忧。
魏冉道:“那就偷出来。”
“阿母,阿母。”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下一瞬,一道风风火火的小身影便冲入她怀中,“阿母,姊姊去哪儿了?”
楚越深吸口气,语气尽量和缓的对嬴和道:“姊姊入宫去了,过几日就回来,你在家里乖乖待着,等姊姊回来。”
“我也要入宫,我要去找姊姊。”嬴和闹道,“我要找姊姊。”
楚越有些不耐烦起来,“别吵,听话!”
魏冉见楚越生气,忙抱起嬴和,“好了好了,你姊姊让你在家里等她,你要是入宫,你姊姊看到你,她会不高兴的。”
他这么一说,嬴和犹豫了下,不再吵闹,“好吧。”
“魏将军,你头上戴的是什么啊。”嬴和被魏冉头上的鹖冠吸引,“像兔耳朵。”
鹖冠,仿鹖鸟张开的羽毛而作,以布制成,取战士如猛禽般英勇善战
但乍一看,真的像兔耳朵
嬴和伸手,就抓住了魏冉的兔耳朵,魏冉连连后仰躲避,嬴和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回头对楚越道:“阿母,看兔兔耳朵。”
楚越坚硬的心,陡然空了一块。
她拉过嬴和,认真打量着面前孩子的脸,稚嫩的容颜,眉眼间的确与嬴华有几分相似,这怎么会不是她的儿子呢?
如果这不是她儿子的话,她的儿子又在哪里呢?
她对嬴和总怀着几分特殊感情的,这感情也源于襁褓时的流离失所,也来自于他的生父,嬴华已经死了,他是嬴华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两行泪水划过脸颊,楚越将嬴和紧紧抱入怀中。
“我们一定要抢回珠珠,杀了嬴壮。”
门客们得到楚越召唤,齐聚一堂,在得知嬴壮想用珠珠胁迫楚越就范时,有几人立刻劝道:“君上青春正盛,何愁再无子嗣,若从公子壮,恐有覆巢毁卵之险。愿君上为公孙和计,壮士断腕。”
诙短暂沉默,也劝道:“君上若从嬴壮,嬴壮将来也未必会放过君上。”
楚越抬手,压下室内嘈杂,“大王接到密报,嬴壮会同公子雍等人,意图挟持二宫,兵变谋反。王命!”
听到‘王命’二字,众人纷纷起身,垂首听旨,楚越站起身,朗声道:“大王命我,平定嬴壮之乱,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诺!”
一切开始之前,楚越去了一趟陵园。
陵园静谧,目前供奉祭品
新鲜,十户守墓人世居于此,为嬴华打理长眠之地。见楚越来了,守陵人向她汇报前日抓住盗墓贼一事,有一伙儿盗墓贼试图盗掘墓内珍宝,被他发现擒获,已经交给官府,他本想立刻前往阴君府邸,禀告此事,没想到楚越这便来了。
“既然交给官府,便由官府判刑吧。”
守墓人离去,楚越屏退左右,独自走近嬴华墓前。
她是个不怎么喜欢扫墓的人,也不想一直等着阿父回来的珠珠失望,所以这些年,她前来祭拜的次数,屈指可数。
楚越独自坐在嬴华墓前良久,迟迟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从何说起,前世之事,如过眼云烟,握不住,抓不到,而现在,又已经终结于死亡。
坟墓就在这里,一切的故事都已经终结,所有的甘愿与不甘愿,都已经沉寂。
“你将我们的孩子带走了吗?”半晌,她轻声问道。
楚越已经想明白了,嬴和不会是她的孩子,如果是的话,王后应该舍弃珠珠而带走他,没有人比王后更清楚一切,珠珠的身世还有嬴和的身世,因为嬴和,就是她的儿子嬴荡抱给自己的。
玉佩找到了,但没有找到孩子。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
石刻的墓碑冰凉,楚越额头抵在坚硬的石上,“你将他带走了,能好好照顾他吗?有你在那边照顾他,我就不担心了。也许很快,我也要下来了”
“我坚持的信念,便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是底线,不能退却。”
她要保护惠文后,不能让她死。
想到这里,楚越只觉得鼻头一酸,她忽然很委屈道:“你为什么要死?你要是活着,我现在怎么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你要是活着”
嬴华要是活着,今日他们就能并肩作战,相互交付后背,而非彼此猜忌。
噩梦中种种,困扰着楚越,她始终担心一切成真,白起真的杀了惠文后。楚越担心白起会偏向魏冉,或者意志坚定的贯彻新王王令,他始终是个将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楚越不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她,猜忌着白起。
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可又真切的存在,自己骗了人,于是担心别人也骗她,事关一条人命,楚越不敢赌,只能选择相信自己,而非信任
“你愿意为我而死,却不愿意为我而活,你始终记得你的秦国,你的家,你的兄长。”那些久远的,沉寂于河底的砂石,被水波冲起,浮现日光之下,嬴华拒绝了姬荷让他成为秦王、她做巴王,他们的孩子成为秦巴之主的提议。
“现在秦国也是我的家了,可是你又死了”
她靠在嬴华墓碑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对于死人,她不需要任何防备,即便嬴华活过来,这些话好像也能说。
楚越疲惫叹口气,视线投向天边,彗星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白光。
古人认为彗星不吉利,楚越看到彗星,顿时坐了起来。
许久不上朝的阴君楚越忽然出现在朝堂上,她一开口,就是震惊众人的重磅消息。
“大王,臣夜观天象,有彗星现世,主兵祸,人臣将反。”
这样的消息在秦国朝堂炸开,上下为之议论不止。
楚越在秦国十几年,预言之力列国目睹,事关国运,秦王当即下令,咸阳进入戒备状态,作为禁军的统帅,魏冉便理所掌握越于百官之上的权力。
师出有名,一切进展的十分顺利,以一国之力,对付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公子,简直是摧枯拉朽。嬴壮意识到不对,却还未走出宫门,便被禁军团团围住,向寿带兵,直奔嬴壮府邸,围剿他的门客,白起和楚越则直奔北宫。
与此同时,嬴壮在禁军中的心腹,也均被拔除。
彗星,是杀戮之星,有天象为借口,预言做背书,秦王不用再等嬴壮先动手,更不会落一个残杀手足的恶名。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北宫的护卫还想带着惠文后突围,与禁军展开激战,楚越站在第一线,紧紧盯着北宫中的情况。混乱之中,她看见了人群后的珠珠,珠珠被魏和紧紧拉着,在护卫的掩护下,往宫外跑去。
楚越看向身旁白起,两人相视一点头,两支箭先后发出,楚越射穿了遮挡的士卒,接踵而至的第二箭,正中魏和咽喉。鲜血飞溅,楚越震惊的看了一眼白起,她以为白起只是会射伤魏和。
珠珠晕厥过去,惠文后见珠珠晕倒,当即扑上前,紧紧将珠珠抱进怀中,用自己的身体遮蔽住她。禁军一拥而上,将惠文后的护卫绞杀,曾经秦国最尊贵的妇人,潦倒的坐在尸山血海之上,身后空无一人。
白起想要往前,却被人挡住,楚越伸手,拦住白起,“到此为止,你们不能进北宫。”
楚越望着面前白起,冷静道:“现在离开,我保证不会有人追究你犯阙之罪,宗室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会怎么弹劾你,我不知道。”
她可以向宗室宣判嬴壮就是反叛的臣子,但惠文后只能是被挟持。
楚越一步一步往前,她的门客们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拔剑,挡在北宫、挡在惠文后之前,楚越的声音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有我在,谁也不能杀她。”
白起抬手,漆黑的眼中,不带一丝生机,肃然杀气,从他周身蔓延。随着他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秦军,涌入了北宫,北宫顿时陷入了一片血海。
楚越被几个人团团围住,浑身的力气已经用尽,她们用车轮战的战术,依次上前,仅仅消耗她的体力,而不伤害她。门客们,也已经没了力气,或倒地不起,或被杀死,成为众多尸体中的一具。
几个秦军,朝惠文后围了上去。
楚越用力砍开身边的人,想要杀出重围,但被逼退回去,戈矛刺入皮肉的声音,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士而言,不过稀疏平常,可现在,楚越觉得这声音犹如噩梦,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包围圈撞出一个缺口。
她踉踉跄跄朝惠文后奔过去,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惠文后剧烈喘息着,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流出,她本能抓住楚越的手,像从前无数次,她带着楚越去见嬴驷一样。王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子越。”
泪水模糊双眼,混合着鲜血,在惠文后脸上横流,她紧紧抓住楚越的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那只纤细的手,如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跌落。
楚越的世界一瞬安静。
秦人,杀死了自己的王后,以一种非常血腥,且不体面的方式。
当年的秦出子,和母亲一起被沉入河中,现在的惠文后,刀兵加身。
惠文后死了,不止是她,作乱的公子、大臣,全部被斩首,悼武后,被送回魏国,这场轰轰烈烈的叛乱,以被血腥镇压收场。
第74章 重头再来人到中年被大秦优化且没有n……
泥地冰凉,还带着淡淡的土腥气,楚越从昏迷中苏醒,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摸了摸,稻草潮湿。这似乎是监狱,拜嬴壮所赐,楚越短暂的监狱几日游过,故而很清楚监狱的构造。
但这又似乎不是寻常的监狱。
因为即便是关押死囚的监狱,也会有一扇小
窗,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唯有几丝缝隙,透过微乎其微的寥寥光亮,让楚越知道外界是天明,而非暗夜。
楚越坐了起来,浑身充斥脱力的酸痛,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时间,她逐渐适应,就着那微弱光亮,摸到了墙边,沿着土墙,往前走去,终于找到了门。
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大门已经被从外封死,她沿着门的轮廓,慢慢摩挲,终于找到了一小块活动的区域,推开之后,眼前一阵刺痛,光亮猝不及防的照了进来。
巨大的光晕慢慢消失,楚越回头,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不是监狱,而是一间储藏室,房间的角落还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管,用盖子盖了起来。门上的小洞,似乎是新开的,颜色很新,边缘泛着毛糙。
自己这是被软禁起来了,楚越很快意识到。
宗室并没有赶来,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现在惠文后已经死去,宗室再来,也没有用了,死人不会辩解,只能承受活人想让她承受的一切罪名。作为保护叛国罪人的人,她也理所应当成了叛贼。
这个由她一手掀起的风浪,已经脱离她的掌控,旋涡转动,将她也卷了进去。
棋差一步,现在已经满盘皆输。
但到底差在哪一步,这是楚越所不知道的,她坐在地上,脑海中开始复盘自己的计划。
以彗星的预言,先发制人,秦国立刻进入戒严状态,作为戒严部队的最高指挥官,魏冉手中有名、有势。诛杀嬴壮,抢回珠珠,只要她能在北宫前,挡住白起,拖到宗室到来,惠文后就有活路。
即便她真和嬴壮谋反,秦国也没有能杀她的人,惠文王死了,她是惠文王的遗孀,秦国的法统所在,谁能杀她?秦国,是嬴氏的秦国,家国同构,当着宗室的面,秦王也要向孝字低头。
可是宗室没有来,为什么呢?楚越想不明白。
她就这样在黑暗与混沌中坐了不知道多久,想得大脑昏昏沉沉,就在意识迷离,眼睛酸涩到快要睁不开的时候,屋外久违传来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来人身上穿着甲胄。
是来杀她的吗?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政变只有黄袍加身和死两条路,既然没按自己的预期走,那等着她的一定不是什么体面的结局。
门几乎是被劈开的,光亮一点点随着破洞照入,又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白起站在门外,挥手屏退了劈门的士卒。
“楚越。”他轻声道。
白起尽量放轻脚步,谨慎朝楚越靠近,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唯恐自己声音大了,呼吸重了,就惊吓到眼前面如白纸,神情憔悴的女子。
他走到楚越跟前,单膝跪地,轻轻拉起她的手,用衣袖擦掉她手中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楚越低头,看向眼前人,记忆中的少年和而今的青年将军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白起依旧如往昔一般,为她擦去手中血迹。
血迹可以擦掉,杀孽却不能。
所有的噩梦,都变成了真,嬴华死了,白起杀了惠文后。恍惚之间她竟觉得这一切也曾经历过,难道这一世也和前生姬荷一样,是真实发生过,而今又重历一回吗?
楚越望着眼前白起,忽然绝望的意识到一件事实——
就算真是重来,他还是会这么选,即便重来一千次,一万次,她依旧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泪水滚落,砸在手背,白起手上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望向楚越,滚滚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滚下。
白起漆黑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这是大争之世,我不是可以做谦谦君子的人,是个无名之辈,注定要通过杀戮,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东西。张仪仕秦,就要为秦国攻打魏国,我,是秦国的将军,要为秦王的王,扫清障碍。秦国,不需要一位威胁到大王的公子,也不需要一位,要维护地位助纣为虐的母后。”
他似乎在解释,又仿佛在陈述事实。
白起漆黑的眼眸逐渐恢复平静,那一丝荡漾的伤悲,被理性吞噬,“你要做大司巫,做阴君,我也有气血,要和人一争,才不负此生。我虽然出身工匠,又隶于行伍之间,但却未必不能如那些名士一样,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
“楚越,只有权柄握在手中,才有选择的权力,我不想再如之前一样,失去你。我不想,从前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再一次发生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楚越忽然笑了,抽出自己的手,抚上白起的脸颊,“你一定恨我吧?”
“我不是没有选择,只是我舍不得自己的军功,舍不得自己的前途,想要获取更高的位置,所以抛弃你。我成为列侯的奠基石,是你全心全意的爱。”
“你是否有一日也恍然顿悟,想要抛却这样薄凉的我,往前去呢?可是我又一次出现在你生命中,给了你希望。你于是觉得,自己的感情并非一无是处,只是因为人微言轻。”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匹夫一怒,流血五步。无论天子还是庶人,都不愿意被忽视,他们的感情,一样炽烈。
楚越低头,泣不成声,她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是我点燃了你已经死寂的野心,是我让你的生命充斥着不甘与煎熬是我亲手造就这一切”
白起沉默一瞬,但很快道:“我不怨你,我从来不怨你,我只恨自己年少,无能为力。”
不怨,因为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注视着楚越,眼中死寂一般的深黑中,星点光芒闪动,哪怕到了如今这地步,白起依旧没有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
既然是一样的人,做出了一样的选择,那就不要怨恨,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选择命运的权力
两行清泪顺着楚越脸颊滑落。
“我也不怨你。”她最终道。
可说完这话,楚越的手垂了下去,白起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她闭眼,头偏向一边,再不看白起。
白起望着面前决绝的女子,已经得到了答案。
“楚越,我们还有一个孩子,你想想珠珠。”白起低声道:“我会娶你,我们一家人,以后会生活在一起。秦军功爵可以赎罪,你不是主谋,只是受牵,大王说了,不会杀你,你不会有事。”
“珠珠还记得嬴华,她认嬴华为她的父亲。她并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又还是个孩子,所以你要是想让她以为,她的母亲是一个世人眼中品行败坏的荡//妇,你大可以告知她真相。”
“还有,你知道你射杀的是谁吗?那是从小抚养珠珠长大的傅姆,你让珠珠怎么想?”楚越盯着白起的眼睛,“谁要是敢让我的孩子痛苦,不管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白起眼中震惊,一闪而过。
秦王下旨,赦免楚越死罪,但她的爵位,是保不住了,不仅爵位,官职、土地、宅院,全部被收走,兜兜转转几十年,她又回到了起点——庶民。
人到中年,被大秦公司优化了,可是她分明还没到三十五岁!
被辞退了,还没有N+1,大秦是这样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高管,但是每一代高管,都不得善终。
君位丢失,门客也四散,楚越一手抱着珠珠
,另一手拉着嬴和,母子三人走出居住了多年的宅院,跟在她身边的,只剩下诙一人,婼和辛不知所踪,楚越问诙,诙一言不发。
“你不走吗?”楚越问诙道。
诙上前,抱起嬴和,状态稳定,口气平和,丝毫不受外界喧嚣影响,“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不也一步一步,成了阴君,同样的路,怎么不能再走第二遍?”
他侧首,看向楚越,“我以前虽然没读过书,但后来也读了一点,知道什么叫,忠义。现在你在为危难之中,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莫说你从前是我的主君,就是一个寻常女子,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你还是个忠臣?!”楚越很意外。
在她眼中,诙是一个很狡猾的人,楚越也正是看中了他的狡猾,这些年,他为自己做了很多事,自己司巫、大司巫、阴君的名声,是他一手营销、维持。如果说,从前的自己掌握了秦国的宣传口,那么诙就掌握了她宣传口。
患难见忠臣,可这个人居然是诙。
诙叹口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有钱。”楚越道。
诙瞪大了眼睛,“什么?”
楚越撸起左衣袖,露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金环,又撸起右衣袖,又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金环,臂膀上,还各有一件金臂钏,臂钏呈圆筒状,可以作为臂甲的替代,习武之人,总要穿点护具,楚越的金臂钏,从不离身。
她去北宫之前,又额外将那些嬴华留给她的金环戴在了身上,若是死了,就是陪葬品。
这些镯子上刻了她的名字,以后,她会认出自己的。
研究某某某地出土女尸楚越专题的学者———楚越。
大难不死的话,新王估计也不会放过她,那么这些钱,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诙望着她摘下的小山似的金镯子,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早料到自己有这一天?”
楚越苦笑不语。
第75章 改嫁寡妇改嫁
宦海沉浮,楚越浮了多年,终于迎来了沉底的一天,有钱在秦国没什么太大用处,秦制,按身份等级享有不同待遇,房屋、占地、奴隶,都有明文规定,无爵的庶民,住不了大宅,也不能使唤他人,只能自己种田。
陋室低矮,仅供楚越母子三人和诙一家子暂时栖身,诙的妻子栗提出归乡,但诙以为只有留在咸阳,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让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去,自己再在咸阳停留一段时间。
楚越给了栗一份丰厚的财物。
作为主君,她有赡养门客的义务,既然诙不决定走,要为她效命,诙的妻子就是她的妻子,诙的儿子,就是她的儿子。
陆陆续续有门客找上门来,他们受季君之乱牵连,被逮捕,这几日才被释放,也有些机灵的,见势不对,躲了起来,暗中观察情况。潦倒的门客,坐在屋前空地,望向屋中,他们潦倒的主君。
诙将门客们的情况逐一说给楚越听,楚越听完,将金子拿了大半出来,交给诙,“亡者抚恤,伤者医治,愿意留下的,就再搭一间草屋,想离开的,就给一笔钱作为川资。”
几间草屋在陋室旁拔地而起,官府很快有人来统计户籍,小吏一进门,便愣在了原地。
“诙?!”
诙也很意外,“席?”
两人开心抱在一起,诙拍了拍小吏席的肩膀,“好久不见!你不是高升了吗?怎么在这儿?”席是诙的同乡,当日三人团体中的一个,他归乡之后,做了小吏,因为表现出众,被抽调来咸阳。
楚越闻声,从屋中走出,席已经不记得楚越,误以为她是诙的妻子,“这是嫂子吧?”
诙立刻道:“不可冒犯,这是”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楚越,阴君、大司巫已成过过眼云烟。
“她是公子华将军的夫人。”诙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从前的阴君大司巫楚越。”
席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朝楚越深深一揖,“公子夫人,冒犯了。”
他是来统计户籍的,秦律对于人口管控十分严格,父子尚不能同居,需要析户另立。他们肯定不能在一个户口本待着,但拆分成多户,意味着多倍的赋税,秦赋泰半
赋税的压力,迫使楚越需要尽快找到谋生之路。
“不然摆个摊?发挥一下现代人的商业头脑。”楚越冥思苦想,想出条解决问题的方案,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决,大秦重农抑商,厌恶商贾,一旦成为商人,黑历史跟三代。
成了商贾,那就不是庶民,是贱民了。
“从军?”
军功爵并不授给妇人。
先种田吧,大秦只有耕战。
庶民能占的地也不算少,起码混个温饱,但这只是理论上的,诙挥起锄头,挖了一天的地,而后两天内,躺在床上宛如死狗。楚越见他如此疲惫,不信这个邪,于是屋中又多了条死狗。
“种地,怎么这么累?”楚越问诙道。
诙有气无力,“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投奔你?而不是回家好好种田?”
两人一点一点,艰难将那些田地开垦,堆成垄亩,掌心的血泡,挑了又生,生了又挑,最后化成厚茧。种子种下,到收获还遥遥无期,诙绝望了,忐忑询问楚越道:“你想到办法没有?”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啊?”
回到家,门客们也陆陆续续从外归来,邻家的妇人从厨房走出,领完做饭的工钱离开。新打的桌子还泛着木头的香气,楚越端起陶碗,将不知道是什么菜的菜粥吹凉,喂到珠珠嘴边。
珠珠不抬头,也不张嘴吃饭,只低头玩着手上的连环,任凭楚越怎么哄,她始终不吃饭。
巨变之后,珠珠和从前判若两人。
活泼的孩子,变得沉默,那双黑色的眼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死气。
姊姊不说话,嬴和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姊姊,珠珠不吃,楚越只能先喂嬴和,她喂孩子,门客则低声向她汇报今日打听的结果。
“我们几个在咸阳城中打探了很久,宗室之中,在公孙出生那段时间怀妊的妇人,不在少数。”
楚越深吸口气,凝视面前懵懂望着自己的嬴和良久,这相似的眉眼,他应该还是嬴氏血脉,不出任何意外,嬴和的继承权在珠珠之前,他会继承楚越和嬴华的一切,包括列候之位。
他一定是嬴氏的子弟。
现在,只能以嬴和为切入口,在宗室之中寻找同盟。
“先从近支找。”楚越道。
门客还未打听出结果,地里的种子尚未发芽,官府,开始来催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