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竟是赵高
殿外传来寺人尖细的通报声,惊得娮娮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弹起。
她强自镇定地理了理衣襟,却觉得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心跳便快上一分。
那个执掌嬴姓宗庙的关内侯,为何此时来造访甘泉宫?
莫非,他已识破她并非真正的太后?此番是来兴师问罪的?
娮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慌乱,恰在此时,关内侯已大步跨入殿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娮娮只觉得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滞,在晨光中对峙而立。
殿内静得可怕,许久,娮娮终于打破沉默:“不知关内侯造访我甘泉宫,所为何事?”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冰冷的嗤笑:“你不是赵姬。”关内侯开门见山道。
娮娮心头剧震,果然还是被他看穿了。
不能慌,必须咬紧牙关不松口。
“关内侯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本宫名讳?大秦的礼法规矩何在?”娮娮端起太后威仪。
“不必狡辩。”关内侯眯起眼睛,“本侯早知你不是赵姬,那女人天生一副狐媚相,而你”他冷哼一声,“连她三分神韵都学不像,旁人或许眼拙,却休想瞒过本侯。”
娮娮哑口无言,知道再辩也是徒劳。
“不过那女人死了倒干净。”关内侯话锋一转,“如今你既顶了她的位置,大王开恩留你一命,就该懂得分寸。”
娮娮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始终不敢出声反驳。
“如今韩国已灭,韩公子非归顺我大秦,复国之说纯属痴心妄想。”他声音陡然转冷,“你这韩国细作若敢轻举妄动,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劳,可听明白了?”
娮娮一怔,原来关内侯也误将她当作韩国细作。
沉默良久,娮娮终于缓缓点头。
关内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最后冷冷扫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等关内侯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娮娮便双腿一软,扶着案几大口喘息着。
她必须马上把身份暴露的消息告诉嬴政,或许他能想出对策。
估摸着早朝该结束了,娮娮匆匆赶往帝丞宫。
殿内,嬴政见她到来,挥手屏退了左右,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娮娮绞着双手,神色慌张地走到嬴政跟前。
嬴政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找寡人何事?”
娮娮眉头紧蹙,与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仰起脸,急声道:“关内侯知道我不是你母亲了,该怎么办?”
“该如何便如何,你慌什么?”嬴政语气平淡。
“可是可是”娮娮低下头,心中仍有些不安。
“可是什么?关内侯都跟你说了什么?”嬴政追问。
娮娮再次抬头,如实相告:“他警告我要安分守己,不得轻举妄动,还说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嬴政神色未动地听着,眼中情绪晦暗难辨。
不知是存心逗弄还是本性使然,他故意吓唬道:“关内侯说得不错,你的性命确实只在寡人一念之间。”
“什么?”娮娮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似乎还有点点泪光,“可你明明答应过不杀我的,不能言而无信。”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信守承诺?嬴政何曾对她兑现过诺言?
“关内侯乃宗室元老,他若执意杀你,你以为寡人拦得住?”嬴政反问。
“可你是秦王啊,难道权力不比他大吗?”娮娮不解地追问。
“寡人早说过,尚未加冠亲政,并无实权。”嬴政语气依旧平淡,却不知是不是存心逗她。
娮娮闻言沉默,确实,历史上的嬴政要到二十二岁加冠亲政后,才平定嫪毐之乱,次年罢免吕不韦,这才真正掌握大权。
可如今他才十九岁,还有整整三年,若她回不到现代,难道要提心吊胆三年吗?
更何况嬴政这人根本靠不住,满口谎言,说不定哪天就会出卖她。
正暗自思忖间,娮娮没注意到嬴政正垂眸打量着她。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不信任的细作,她这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罢了,寡人会替你周旋,寡人未动你之前,谁也动不了你。”他终于不再逗她,可这句话并未让娮娮悬着的心放下半分。
她早已不信这个满口谎言的秦王政,她只信她自己。
回到甘泉宫后,娮娮坐在案前沉思良久,突然重重拍了下桌案。
不能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当务之急则是要先找到那个同样穿越到这里的现代人,之前在稷下学宫写下那六个字的那位。
可她在稷下学宫守了整整三日,却始终没见到那人,但如果他不在学宫,又会去哪里呢?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娮娮的脑海。
吕府。
想到这里,娮娮立即派人去打听吕不韦是否在府中。
得知吕不韦外出未归,娮娮马上命人备车前往吕府。
在稷下学宫时,娮娮就听士人们说,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去了秦国相邦吕不韦的府上,娮娮推测,如果那人不在学宫,那么很有可能已经来到了秦国,而且就在吕不韦府中。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娮娮在侍女搀扶下走进吕府,众人见太后驾到,纷纷上前行礼。
娮娮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帛展开:“本宫近日读书时,偶然见到这种文字,看着既非秦篆,也非六国文字,本宫听闻相邦府上能人异士众多,不知可有人认得?”
她将布帛交给青玉,青玉拿着布帛一一询问在场众人,可惜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认识。
娮娮难掩失望,轻叹一声,吩咐青玉将布帛留在吕府,毕竟吕不韦门客众多,也许那人今日恰好不在。
一无所获的娮娮只得启程回宫,谁知车队刚离开吕府不久,突然有人追上来拦在马车前。
“大胆!竟敢阻拦太后车驾!”侍卫厉声喝道。
那人气喘吁吁地举着娮娮留下的布帛:“回禀太后,小人认得这上面的字!”
娮娮猛地掀开车帘,“你真的认识这六个字?”
那人如释重负地点头笑道:“这不是六国文字,是简体字,念作既来之则安之。”
娮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当那熟悉的六个字从对方口中说出的瞬间,她的世界仿佛突然静止了。
“简体字…就是简体字…”娮娮喃喃重复着,声音哽咽。
两千年的时光长河在这一刻被奇迹般地跨越,那个在历史尘埃中孤独徘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同类。
泪水模糊了视线,娮娮却固执地睁大眼睛,生怕眼前的身影会消失,那人也红了眼眶,嘴角却扬起释然的笑容。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他们就像漂泊在茫茫大海中的两叶孤舟,终于看见了彼此的灯火。
“你也是”娮娮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却知道对方一定明白,她踉跄着跳下马车,顾不得太后的威仪,只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又谨慎地停住,但眼中的激动与娮娮如出一辙,那是游子归家般的欣喜,更是穿越千年光阴终于寻得对方的震撼。
微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娮娮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裙角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而对面那人手中的布帛,也在轻轻颤动。
娮娮和那人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也是——”
“没错,我也是现代人。”对方温和地打断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娮娮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匆忙抹去眼泪:“我就知道我没猜错,我在稷下学宫没找到你,就猜你可能来了秦国吕不韦这里,没想到是真的”
“稷下学宫?”对方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醒来时就在咸阳了,没去过什么稷下学宫啊。”
“啊?没有吗?”娮娮困惑地皱眉,“可我明明在那里发现了这六个字”
“这样吗?可我的确没去过稷下学宫。说起来还挺有意思,”对方忽然轻笑道,“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居然是个奴仆,更离谱的是,他们都叫我赵高。”
“赵高?”娮娮瞪大眼睛,“是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吗?”
“就是他。”他无奈地摊手,“咱们啊,半斤八两,你不也成了赵姬吗?”
娮娮一时语塞,她仔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忽然迟疑道:“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对方爽朗一笑:“新闻上吧,我本名叫赵正勇,现任陕西省.委.书.记,皇陵考古那天我去视察,调研遗址保护和考古进度,结果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他的语气里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娮娮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眼前这位竟然是新闻里的大领导!
“小朋友,看你这年纪”赵正勇和蔼地问,“还在上学吧?”
“我、我叫苏娮娮,今年高三”娮娮突然有些局促。
赵正勇慈爱地拍拍她的肩:“高三啊,学习压力大不大?成绩怎么样?学习方面有没有什么困难啊?”
这熟悉的领导式关怀让娮娮既感到亲切又有些局促,她耳尖微红:“还行吧”
赵正勇和蔼地笑了笑:“还行那就是很优秀了?”
娮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突然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赵叔叔,您知道怎么回去吗?”
“回去?”赵正勇略显诧异,“为什么急着回去?”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娮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爸妈找不到我一定会急坏的,而且我马上就要高考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考试了。”
赵正勇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也是,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父母和学业就是天大的事,他温和笑着说:“回去的方法我倒是没研究过,不过就算现在回去也晚了吧?现在应该是五月初?高考是六月初,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来得及吗?”
娮娮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她确实没想到已经五月份了,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坚定地说:“没关系,如果今年成绩不理想,我可以再复读一年。”
赵正勇再次惊讶于这小姑娘的执着,赞许地点点头:“很有毅力啊小同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娮娮这才露出浅浅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帛上,好奇地问:“赵叔叔,那您怎么会来吕府呢?”
“我啊,”赵正勇呵呵笑了两声,“可不想继续当个奴仆,历史上的赵高后来当了中车府令,是不是宦官还有争议,但不管怎样,我可不能按着历史的剧本走。”他压低声音凑近娮娮,“那人把秦朝往火坑里推,咱们可不能重蹈覆辙。”
“这些天我结交了些人脉,想办法到吕不韦门下当了门客,之后再找机会在朝堂上谋个正经官职,说不定真能见到秦始皇呢。”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娮娮:“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历史走向和我记忆中的相差太大,而且这一切又发生的太快,韩国居然在嬴政没亲政前就被灭了,其实我原本打算投靠嫪毐的,那人狂妄短视,比吕不韦好糊弄,可不久前却看到他受了宫刑游街示众,后来还被咸阳令处死了,这和史料记载差得太远,所以我想,或许赵高的结局也会不同,这才改投吕府。”
娮娮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和她不同,眼前的这位*赵叔叔,似乎对回去这件事并不怎么上心。
“对了,”赵正勇突然眼睛一亮,“你现在可是顶着赵姬的身份,堂堂秦国监国太后啊,要是能走走你的关系”
“啊?”娮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可能不太行,嬴政已经知道我是假的了。”
“什么?”赵正勇瞪大眼睛,“他全知道了?”
“也不算全知道,他就确认了我不是赵姬本人,但并不相信我是两千年后的人,他和那个关内侯只当我是韩国派来的间谍,为了稳定局面,嬴政暂时还让我继续假扮太后。”
赵正勇拧眉沉思一会儿,很快又笑了:“没关系,我在吕不韦跟前多露露脸,总能混个一官半职,可我总有种预感,我觉得吕不韦似乎离垮台不远了…”
娮娮的心思却完全在另一件事上:“赵叔叔,你在吕府还见过其他穿越过来的人吗?这六个字就是那人留在稷下学宫的。”
赵正勇仔细看了看那块布帛,摇摇头:“暂时没发现,不过我会多留意的,能找到同伴总是好事,咱们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谢谢赵叔叔。”娮娮勉强笑了笑,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她只好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的路上,娮娮靠在车窗边发呆。
虽然找到了一个同伴,但对方似乎对回去并不上心。
正午的日光照在脸上,娮娮心里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失落的是回家的希望依然渺茫。
马车晃晃悠悠,就像她现在飘忽不定的心情-
入夜,帝丞宫。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甘罗送来的密信上,信纸上的六个古怪字迹让他眉头紧锁。
“中国”他低声喃喃,修长手指摩挲着密信边缘。
先前询问赵殷时,对方同样斩钉截铁地表示从未听闻此国,可若真如那细作所言,这文字又作何解释?
莫非是某个隐世小国?亦或是早已湮灭的古国遗民?
“大王。”赵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关内侯的车队已出咸阳,何时动手?”
嬴政眸光一冷,方才的困惑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决绝:“待其行至雍城地界。”
“是。”赵殷躬身退下。
嬴政望向跳动的烛火,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将密信凑近火焰,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密信。
火光映照下,那张俊美到无可挑剔的面容忽明忽暗,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第52章 她很雀跃
夜半时分,关内侯的车队缓缓驶近雍城地界,马车突然一顿,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为何停车?”关内侯沉声喝问,车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心头顿时警铃大作,正欲探身查看,车帘却被人粗暴地掀开。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立在车前,蒙面巾上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关内侯余光扫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侍卫,心猛地沉到谷底。
“你是何人?谁派你来的?”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
黑衣人冷笑一声:“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接着寒光乍现,长剑如毒蛇出洞,“关内侯的手,伸得太长了。”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一条断臂“啪”地落在车板上,鲜血喷溅在车帘,将月色染得猩红。
黑衣人收剑入鞘,身影如烟般退入黑暗。
关内侯死死盯着那消失的背影,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襟。
夜风呜咽,唯有血滴落在车板上的“滴答”声和关内侯眼中翻涌的杀意,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吕不韦!本侯绝不会放过你!
次日,关内侯遇刺的消息已传入咸阳嬴傒耳中。
嬴傒,嬴政的伯父,亦是宗室之首,正紧锁眉头审视着关内侯送来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认定此事必是吕不韦所为,力劝嬴姓宗室务必联手对付这位权相。
殊不知,这出好戏的幕后主使,正是他们年轻的秦王。
吕不韦贵为秦国相邦,党羽遍布朝野,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嬴政早已暗中收集证据,只等宗室上钩,来一场借刀杀人。
而关内侯,恰好成了这场博弈中的牺牲品,怪就怪他手伸的太长撞在了嬴政枪口上。
帝丞宫内,嬴傒将密信呈予嬴政。
嬴政阅毕,佯装震怒:“此事当真是仲父所为?”
嬴傒斩钉截铁:“大王明鉴!吕不韦表里不一,重用外臣,打压宗室,致使我嬴姓日渐式微,如今竟敢公然行刺关内侯,断其一臂,这分明是在挑衅王权!”
“可他毕竟是寡人仲父,若贸然治罪,恐有不孝之名,况且这只是关内侯一面之词,若仲父矢口否认,难道要寡人强行定罪不成?”嬴政故作迟疑,“若无实证…”
嬴傒一时语塞,确实,若无确凿证据,即便真是吕不韦所为,也难以治罪,要彻底铲除吕不韦,必须掌握足以置其于死地的铁证。
“伯父且宽心。”嬴政语气平静,“寡人始终与宗室同心,只是仲父把持朝政多年,寡人虽欲收权,奈何尚未亲政,只能暂且隐忍。”
“大王!”嬴傒急道,“难道要等宗室血流成河才——”
“伯父。”嬴政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寡人何尝不想亲政?只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证据呢?”
殿内骤然寂静,嬴傒哑口无言,这才惊觉自己竟被逼入死角。
“不过”嬴政忽然倾身,声音轻若耳语,“若宗室能寻得实证”
嬴傒瞳孔骤缩,瞬间会意。
嬴傒沉思片刻,恍然道:“大王所言极是,是臣冒失了。”
嬴政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嬴傒当即告退。
望着嬴傒远去的背影,嬴政轻蔑一笑。
这些宗室不过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若真有才干,又怎会让吕不韦专权至今?若非他嬴政暗中扶持,宗室在朝堂上哪还有立足之地?
待嬴傒离去,赵殷上前禀报:“大王,陆峰密信称,吕不韦始终不肯将最关键的那条暗线交予他打理。”
“无妨。”嬴政冷冷道,“吕不韦生性多疑,若全盘托付反倒可疑。”随即话锋一转,“把我们掌握的证据透露给宗室。”
“是。”赵殷领命退下。
嬴傒离去后,嬴政即刻策马前往雍城。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月光下,玄色衣袍在马背上猎猎作响,透着森然寒意。
关内侯府内,一道修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榻前。
关内侯猛然惊醒,只见嬴政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大王”关内侯挣.扎欲起,却被伤口牵制,不得不躺回榻上。
“关内侯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嬴政说着,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覆上关内侯口鼻。
那帕上淬了剧毒,无色无味,先夺人声,再取人命。
关内侯瞳孔骤缩,顿时会意,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挣.扎,却浑身瘫软如泥。
“知道为何断你一臂么?”嬴政悠然坐在床榻边,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关内侯双目圆睁,此刻才恍然大悟。
“关内侯的手,伸得太长了。”嬴政指尖轻点断臂处,引得关内侯冷汗涔涔,“那细作可怜巴巴来求寡人庇护,你说,寡人该如何是好?”
剧痛让关内侯面容扭曲,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寡人早对你说过要留那细作一命,可关内侯竟擅作主张跑去甘泉宫威胁她。”嬴政的声音如寒冰般刺骨,“怎么,那细作想做什么还得关内侯来教?取她小命竟是你关内侯勾勾手指如此简单的事了?”他缓缓俯身,“还是说,关内侯当寡人已经死了?”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那细作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潜伏在这咸阳宫中,便又生性胆小,关内侯这般威吓于她,若真将她活活吓死,”他忽然嗤笑一声,“就凭关内侯这条贱命,也配抵偿?”
嬴政缓缓拿开白帕,寒声道:“不过关内侯似乎对寡人也很不满?想废黜寡人?另立新君?关内侯是想让大秦毁在你的手里?”他站起身,冷冷俯视着关内侯,“关内侯不如到黄泉去问问地下的列祖列宗,寡人到底是谁的儿子。”
话毕,嬴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月光下,他的背影如鬼似魅。
关内侯瞪大双眼,却只能看着那抹玄色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最终,他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嬴政回到咸阳时正好赶上早朝,晨曦初露,章台宫内朝臣肃立,气氛凝重。
御史王绾上前奏禀:“大王,自韩国覆灭,五国震恐,今探得密报,魏、赵、燕、齐、楚五国已暗中联络,欲再举合纵之策共抗大秦,各国使臣已陆续启程,前往楚国郢都,共谋伐秦之策。”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目越发冷峻。
听完奏报,他唇角微扬:“合纵?呵,五国各怀鬼胎,貌合神离,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他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魏国贪利,赵国惧战,燕国势弱,齐国观望,楚国虽大,却内斗不休。这样的联盟,不过是一纸空谈。”
话音未落,他眸光一冷,沉声下令:“既然他们想合纵,那寡人便让他们自乱阵脚,传令,命顿弱即刻启程,携重金入楚,密会楚国权臣,离间其君臣,再派姚贾出使齐国,以利诱之,使其退出合纵,至于魏、赵、燕三国,暗中散布流言,使其彼此猜忌。”
嬴政微微倾身,眼中锋芒毕露:“寡人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合纵,能撑到几时。”
群臣俯首,齐声应诺:“大王圣明!”
下朝后,嬴政径直前往甘泉宫。
殿内,娮娮正托腮坐在案前,无精打采地小口喝着蜜浆,连嬴政入内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想什么这么入神,死细作?”嬴政突然出声。
娮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转头便见嬴政修长的身影立在殿中。
他目光扫过她愁云密布的脸,径直走近,俯身自然地端起她面前的蜜浆一饮而尽。
蜜浆虽甜,却不及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沁人。
“哎——”娮娮刚要起身阻拦,他却已饮尽,身上带着的那股晨露般的清冽气息直白强烈地飘入她鼻间。
嬴政随手将空耳杯递到她面前,娮娮一时怔住,片刻才会意是要她接过。
她乖乖接过耳杯,轻声问道:“你还要再喝一杯吗?”
“关内侯死了。”嬴政突然道。
“什么?”娮娮手一抖,耳杯险些跌落,“他怎么是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嬴政不悦地蹙眉,当初是谁泪眼婆娑地求他解决掉关内侯?现在这副惋惜震惊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他自己老死了,难道要怪到寡人头上?”嬴政不耐烦,“怎么,你是觉得寡人闲得发慌,特意去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送终?”
见娮娮还在发愣,他又补了句:“要不要寡人现在去给他哭个丧,再顺便给他立个死于话多的碑文?”
娮娮被他噎得哑然,只得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嬴政垂眸睨她一眼,见她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就这么怕他?他难道会吃了她不成?
“你可还有什么亲人?”他语气微缓,嗓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娮娮一怔,蓦地睁大双眼,茫然地抬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那张俊美凌厉的面容依旧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可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似浮着一层极浅的温和,连带着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悄然淡了几分。
“看寡人做甚?”嬴政见她发愣,眉头微蹙,又重复道,“到底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娮娮仍是不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嬴政闻言不耐地“啧”了一声,冷冷道:“死细作,寡人说得还不够明白?你若有亲人在世,便召进宫来,如今你身份败露,想出宫是痴心妄想,听懂了?”
娮娮这才恍然,原来嬴政仍当她是细作,可他的话却让她忽然想起一人,犹豫一瞬,她轻声道:“我的确还有一位亲人,他叫赵高,是我叔父,现在在吕不韦府中做门客,你…能给他安排个官职吗?”
嬴政眉头一皱,心中暗嗤,这死细作,张口就敢让他给人封官,倒是不知羞,可转念一想,又觉出几分古怪,冷声质问:“既是你叔父,为何姓赵?你不是姓苏?”
娮娮一僵,这才发觉忘了这一茬,连忙干笑两声,支吾道:“不、不是亲叔父…”
嬴政懒得深究,横竖不过又是一个细作罢了,何况她母国已灭,即便有异心,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罢了。”他淡淡道,“回头召他入宫,至于官职,待寡人见过他再说。”
“真的吗?”娮娮眸中骤然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
嬴政垂眸,见她因自己一句话便笑得眉眼舒展,那笑容如初春薄雪乍融,明媚得教人晃神。
他目光微凝,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意愈发鲜明起来。
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死细作,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嬴政指尖微蜷,莫名想捏一捏她那笑得发傻的脸。
“嗯。”他低应一声,“寡人一言九鼎。”
娮娮笑意更深,嗓音里掩不住的雀跃:“谢谢你!”
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暖意又涌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微微上扬了半分。
第53章 为他撑伞
章台宫大殿,晨光如刃斜切而入。
嬴政端坐于王座,神色淡淡,正静待一场蓄谋已久的收网。
“大王,臣请劾吕相三罪!”嬴傒突然出列,“其一,借赈济门客之名,数年间私吞国库粟米六万斛!”竹简哗啦落地,露出三川郡守的密报。
吕不韦广袖微振,从容向王座拱手,阳光映照下,他鬓角新添的银丝格外醒目:“臣确曾调粮,然皆为安抚六国流士。”他抬眼望向嬴政,眼底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大王若有所疑,可查兰台赈灾簿。”
“相邦好一张利口!”嬴傒突然厉喝,殿门轰然洞开,四名玄甲卫士押着个血衣男子踉跄而入,“此乃三川郡铁官奴!”嬴傒冷声如铁,“他供认奉相邦令,在宜阳私铸甲冑三千具!”呈上的简册哗啦展开,死士名籍与兵器分配赫然在目。
吕不韦面色微变,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他强自笑道:“此必是六国细作构陷——”
“相邦可认得这个?”公子嬴杰猛地上前,一枚带血铜符当啷坠地,那正是吕不韦府上侍卫的兵令,“去岁冬狩刺客所用弩机,刻的正是文信侯府徽记!连铸造年份都分毫不差!”他剑指吕不韦,“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吕不韦终于皱起眉头,这已不是贪渎,而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他倏地抬头,正撞上嬴政深渊般的眼眸。
少年君王拇指摩挲着扶手螭纹,唇角勾起几不可见的弧度,这个表情吕不韦太熟悉了,那是幼时嬴政计谋得逞时常有的神情。
原来如此。
赈灾账目可以作假,死士名册能够伪造,但王驾遇刺这等大事,若非王权授意,谁敢栽赃当朝相邦?
原来,这一切皆是那高居王座之人精心布下的棋局,宗室诸人不过是嬴政借刀杀人的工具罢了。
何况此番弹劾来得如此突然又蹊跷,吕不韦心中岂能不起疑云?宗室素来庸碌无为,何来这般雷霆手段搜罗铁证?
吕不韦望着高座上的帝王,忽然觉得那袭玄色龙袍格外刺眼,他苦心栽培的雏鹰,羽翼未丰便已学会啄食饲主。
吕不韦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嬴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了。
这些年,他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稚嫩的王孙到如今的铁血君王,权术、谋略,甚至比他这个相邦还要更胜一筹。
曾几何时,那个邯郸街头看他时还怯生生的孩童,如今已长成深不可测的君王,他恍惚想起嬴政幼时习字,自己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下“王”字,那时少年的眼中满是崇敬与依赖,而今,这双眼睛却如幽潭般难以窥测,连他这个一手扶持其登位的仲父,也再难读懂其中深意。
吕不韦心中苦笑,嬴政这一局,布得何其精妙,借宗室之手,以贪渎之名,行削权之实。若他抵死不认,嬴政大可顺水推舟,让宗室穷追猛打,届时等待他的恐怕就不只是罢相这般简单了。可若他认罪,反倒显得坦荡,嬴政既已得偿所愿,或许还会念及旧情,给他一条生路。
罢了,吕不韦在心中长叹,政儿既已长大,他这个仲父,也该退场了。
他太了解嬴政了,这位少年君王骨子里流淌着秦国王室特有的果决与冷酷,既已对他起疑,便再无转圜余地。与其负隅顽抗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如主动退让,或许还能保全家族。
“老臣认罪。”吕不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声响惊醒了满朝文武。
朝臣哗然,数名受吕不韦提携的官员纷纷出列:“相邦劳苦功高,岂能因片面之词——”
吕不韦抬手制止,声音沙哑:“老臣认罪。”他再次叩首,他知道,这场戏必须唱完,嬴政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就不会容许猎物逃脱。
“既如此,”嬴政的声音终于响起,“念在仲父辅政之功,免去相职,即日返回封地洛阳。”
判决轻得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少年君王终究要给天下人做个仁至义尽的孝道姿态-
离宫那日,细雨绵绵。
吕不韦的马车缓缓驶离城门,全城百姓和朝堂百官列队相送,却唯独不见那道玄色的身影。
城门口,吕不韦和送行的百官一一道别,目光却总往城楼飘去。
直到马车驶出咸阳城,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雨幕中,他摩挲着袖中那枚嬴政幼时赠他的陶响鱼,忽然笑出了声。
这笑声混着雨声,竟显出几分苍凉。
城楼之上,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驾。
微风卷起他的袍角,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晦暗不明。
赵殷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当真不去送行吗?相邦的车队就要驶出咸阳了。”
嬴政没有回答。
他该去送吗?
那个曾经牵着他的手,教他习字、教他权谋的仲父,那个在他年幼时护他周全,却又在他继位后处处掣肘的权臣,那个他既敬重又不得不亲手削权的吕不韦。
他该说什么?是谢他多年辅政之恩?还是斥他贪权僭越之罪?
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告别。
远处,吕不韦的车驾已经变成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大王…”赵殷又道,却被嬴政出声打断,“赵殷,你先退下。”
赵殷闻言抬眸,他凝望着雨幕中嬴政的孤影,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砸在城砖上,他的玄衣在雨中纹丝不动,像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赵殷唇齿间辗转千言,终是化作一声轻叹,随即转身离去。
赵殷走后,便只剩嬴政独自一人驻足在雨幕中,他的玄色衣袍早已被雨水浸.湿。
他终究没有去送。
雨势渐急,如银针般刺破天际,嬴政的视线穿透雨幕,却再难辨清吕不韦渐行渐远的车驾。
正要转身离去,头顶的雨忽地停了。
嬴政微怔,侧首便见娮娮踮着脚,一柄青簦高高举过他头顶。
她身形纤弱,此刻却固执地仰着脸,手臂因吃力而微微发颤,雨水顺着簦骨滑落,打湿了她的袖口,裙裾上还沾着泥泞,显然是匆匆赶来。
“你来做甚?”嬴政冷淡开口。
“赵殷让我来看看你。”娮娮答得老实,目光澄澈。
话音未落,嬴政眸色似乎沉了半分。
死细作,别人招招手她就知道摇着尾巴来,平时他的话就当耳旁风。
娮娮自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暗潮,赵殷确实托她前来。
大王要削吕不韦权柄,却因他那条最关键的暗线尚未移交陆峰而迟迟未动。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关内侯的突然出手打乱了一切,大王对吕不韦下手下的太早,那关内侯本不在大王棋局之中,此番临时起意动他,多半是为了她。
或许是为护她细作身份,又或许别有深意。
事由她起,她合该来这一趟。
赵殷深知嬴政对吕不韦始终怀着复杂心绪,削其权柄是真,但视其为仲父亦是不假。如今吕不韦大势已去,即将远离咸阳,权谋之争虽尘埃落定,可人心终究难断。他本想劝嬴政亲自相送,却终究未能说动他。
既然如此,总该有人来推这一把。
而那个人,只能是她。
娮娮仍专注地举着簦,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纤细的颈间汇成细流,她指尖微微发颤,簦骨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摇晃的弧线。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雨水如何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途径凸.起的喉结,最后消失在微敞的衣领之下。
娮娮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他湿透的衣襟上。
玄色衣料紧贴肌理,勾勒出肩背凌厉的线条和胸膛的轮廓,水珠在他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方才他转身时,娮娮正巧看见一滴雨从他眉骨滑下,途经微抿的薄唇,在下颌悬了片刻才不甘心地坠落,他的睫毛也湿了,垂着,显得格外黑。
“看什么?”
嬴政突然开口,嗓音低沉,混着雨声,震得她耳尖发烫,娮娮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他出神,慌忙踮脚将簦又举高几分。
“没、没什么”
话音未落,一滴雨水从他发梢坠落,正巧砸在她的手背上。
凉意激得她轻颤,却莫名觉得那滴水珠滚烫,几乎要灼穿皮肤。她下意识攥紧簦柄,指节泛白,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雨声。
雨幕如纱,娮娮踮着脚将簦面竭力举高,却仍只勉强遮住他半个身子。
“愚钝不堪。”嬴政突然握住簦柄,手指不经意擦过娮娮的指尖,“举这么低,是想让寡人淋雨?”
簦面倏然升高,娮娮刚要松口气,却见嬴政腕骨一偏,整个簦檐朝她倾斜过来,他半边身子仍旧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却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回宫。”
娮娮小跑着跟上嬴政的步伐,城楼上的水洼映出两人交错的衣摆,他的步子明明迈得大,却总在她落后半步时不着痕迹地放缓。
簦骨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下城楼时台阶湿滑,娮娮脚下一绊,被嬴政单手扶住腰肢。
“看路。”嬴政语气不耐,掌心却稳稳托住娮娮,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灼人,等人站稳了也不松手,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带她往下走,似乎忘了还搂着她。
娮娮偷偷抬眼时发现他喉结动了动,而他袖口滴落的水珠正巧打湿她后颈,激得她轻颤。
“有话要说?”
嬴政忽然垂眸看向娮娮,娮娮呼吸一滞,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沉默在雨幕中蔓延,半晌,她才低声道:“赵殷说,让我来劝你去送送吕不韦…”
话音未落,嬴政眉头骤然一蹙:“寡人仲父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娮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称呼上较真,连忙改口:“相、相邦…”
嬴政冷笑一声,“他被罢相了。”
“…”
娮娮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沿着城楼石阶缓步而下,雨丝斜飞,打湿了衣角。她悄悄瞥了嬴政一眼,见他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要折返去送吕不韦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再开口:“不光赵殷,那些大臣也让我劝你去送送他…”
自那天吕不韦被罢相以来,朝臣们没少往甘泉宫跑,话里话外都是要娮娮劝嬴政收回成命,可她又如何不知?历史上吕不韦的相位注定是要被罢免的。她劝不了,也不会劝。更何况,嬴政又岂会听她的?
果然,嬴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雨声淅沥,模糊了嬴政眼底的情绪,他静静凝视着娮娮,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里,似有暗潮翻涌,又似古井无波,让人看不透分毫。
“你倒是很会替人操心。”他忽然轻笑一声,“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嘴巴缝上。”
娮娮闻言呼吸一滞,虽知他只是吓唬她,但还是识相地抿紧嘴唇,任由他牵着手腕上了回宫的马车。
第54章 马车情动
甘泉宫的青石阶上泛着雨后的幽光,娮娮提着湿.漉漉的裙角匆匆迈过宫门,胸口那团乱跳的热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才马车里发生的事,像烙铁般烫在她的记忆里,越是回想,耳尖越是烧得厉害。
一个时辰前,马车内昏暗的光线在雨声中摇曳,雨珠顺着车辕滴落,在寂静中敲出断续的声响。
娮娮悄悄侧目,见嬴政玄色衣袍尽湿,雨水正从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见状,娮娮解下腰间帨巾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要擦一擦吗?”
嬴政连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命令:“你来。”
娮娮便听话地给他擦,可当帨巾触到他肌肤的瞬间,她却指尖一颤。
那温度透过帨巾灼过来,比她想象的还要烫。
从英挺的眉骨到微抿的唇,再到微凹的锁骨窝,每一处棱角都像在帨巾下燃着火,擦到喉结时,它突然上下滚动,惊得娮娮差点丢了帨巾。
“抖什么?”嬴政忽然扣住她手腕,拇指重重碾过她泛红的指尖,“擦个脸都能羞成这样?”
娮娮慌忙垂眼,却被他钳着下巴抬起脸,咫尺之间,他带着雨气的呼吸扑在她唇上:“既然脸红,”另一只手已环住她后腰,“那就是想了?”
“我没——唔——”
辩解的话被碾碎在唇齿间,他吻得又凶又急,娮娮慌得去推他胸膛,反倒被攥着手腕按在车壁上。
娮娮缩颈躲避,后脑勺却撞上车壁,他嗤笑着压过来:“不想亲你脸红什么?死细作。”
她心头暗恼,耳尖却愈发滚烫,这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寻常女儿家被这般对待,哪个不是面红耳赤?偏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倒像是她不该害臊似的。
嬴政扯开娮娮衣带时,手指按在她肋骨上的痛感让她不禁皱眉。
他掌心贴着她后颈的温度实在灼热,里衣滑落肩头的刹那,娮娮心头一跳,却听见嬴政在耳畔低笑:“现在知道躲了?”他的指腹抚过她战栗的脊背,“方才给寡人擦脸的时候,不是挺大胆?”
此刻回忆仍带着马车里潮湿的热度,他当时扯开她交领的动作像剥开一枚荔枝,唇舌碾过身体时留下黏腻的水痕,分不清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最要命是他手指刮过她腰眼的触感,凉得她一哆嗦
“太后。”
赵正勇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打断了娮娮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接着勉强扯出一个浅笑快步走进了殿内,赵正勇无声地跟上,顺手带上了身后的殿门。
昨天嬴政让娮娮以太后名义下诏封赵正勇为内侍长,与嫪毐如出一辙的安排,自然也未真正施以宫刑。
“怎么去了这么久?”赵正勇递来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娮娮泛红的脸和颈侧若隐若现的痕迹,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但他没点破,只是语气如常地说:“先喝点热的,别感冒了。”
“谢谢赵叔叔。”娮娮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氤氲间,她的耳尖更红了,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才说:“他…死活不肯去送吕不韦,所以才耽误这么久…”
赵正勇凝视着娮娮低垂的睫毛,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他万万没想到嬴政与娮娮之间竟是这种关系,昨日觐见时,那少年君王一袭玄衣端坐案前,修长的手指轻叩青铜酒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举手投足间的威仪,哪还有半分少年稚气?分明是早已在权谋中淬炼出的帝王气象。
那小子虽顶着张少年脸,可眼神和气势完全就是个已在权力漩涡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哪像十九岁?
嬴政寒星般的目光*扫过来时,赵正勇后颈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少年帝王则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正勇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早已看穿了他这个皮囊下所有的算计。
他当时就在心底暗叹,嬴政,不愧是史书盖过章的狠人。
“娮娮。”他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问了,“他发现你是细作后就没有说要杀了你?也没有对你上酷刑?”
娮娮的指尖在碗沿收紧,声音低了几分:“一开始是说要杀,还让我选车裂腰斩还是枭首。”
“然后呢?”赵正勇皱眉接着问。
“然后…”娮娮声音越来越小,耳尖蓦地烧了起来,几乎要将脸埋进氤氲的热气里,“可能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吧,毕竟太后这个身份…”
赵正勇看着娮娮躲闪的眼神,心里呵呵一声,利用价值?那小子分明是盯上人了。
殿内一时安静,赵正勇望着窗外再起的雨幕,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帝丞宫,赵殷将邯郸送来的密信呈予嬴政。
信中提及,自赵佾归赵后,与赵偃相斗,两败俱伤,赵偃甚至设计诛杀了一批拥护赵佾的朝臣。
嬴政览毕,忽而低笑一声,嗓音里糅杂着不屑与情事过后的餍足,漫不经心道:“杀了这么多大臣,怎么偏就没动李牧?”
李牧,战国四.大名将之一,与白起、王翦、廉颇齐名,堪称赵国的擎天玉柱。
“赵偃或许忌惮他手中的兵权。”赵殷解释道,“李牧常年镇守北境,抵御匈奴,在军中威望极高。”
“倒不算蠢。”嬴政语气冷淡,转而问道:“章邯率玄甲军行至何处了?”
“约莫两日便可抵达边境驻军处。”赵殷答。
嬴政低应一声,随手将密信凑近烛火。
火焰倏然窜起,映得他眸底暗光浮动,指尖传来的灼热,无端令他想起方才马车内她那具同样滚烫的躯体。
柔软,甜腻,寸寸皆可入掌。
火光跃动间,他眼底未褪的情.潮愈发深浓。
烛火“嗤”地一声吞没密信,在他指间绽开一朵橘色的花,火光摇曳着爬上他的眉骨,将瞳孔里未散的欲色照得无所遁形。
那温度太熟悉,像她方才在马车里颤动的腰肢,像她咬着他肩头时呼出的热气,像她某个欲罢不能的时刻绷紧的足尖划过他小腿的触感。
灰烬飘落案几的声响让他回神,指尖还残留着灼烧的刺痛,可比起她情动时留下的抓痕,这点痛简直温柔得可笑。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恍惚间又看见她潮.红的脸,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喘息。
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此刻将手指伸.进这烛焰,是否能复刻出她体内那般蚀骨的烫。
*
赵国邯郸,龙台宫。
明媚的阳光洒入殿中,却驱不散王座之上赵偃眉间的阴翳。
五国使臣赴楚合纵伐秦的消息刚刚传来,这本该是赵国扭转颓势的良机,却被嬴政轻描淡写地瓦解,不仅联盟未成,反倒让各国彼此猜忌。
合纵之策,已然胎死腹中。
“大王。”一名朝臣出列俯身禀奏,“边境急报,秦国增兵十万,已压至我赵国边境!”
赵偃猛地攥紧案几,指节发白。
“嬴政!”他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毒,“吕不韦才刚倒台,他就迫不及待要对我赵国下手?当真以为我赵偃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唯有丞相郭开缓步出列。
郭开,战国第一奸佞的误国样本,昔日曾一手策划赵佾入秦为质,助赵偃夺得王位。
“大王何必忧心?”郭开拱手,脸上堆着谄笑,“那嬴政乳臭未干尚未弱冠,如何能与大王争锋?老臣以为,若秦军当真来犯,正可借机挫其锐气,扬我赵国之威——”
“蠢货!”赵偃暴怒打断,眼中寒光瘆人,“你当嬴政是那等庸碌之辈?他若无雷霆手段,怎能将秦内的芈姓、宗室、外客通通治的服服帖帖?!”
郭开被斥得面色一僵,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这时,上大夫颜聚上前一步,“大王,臣有一策,秦廷如今虽看似稳固,实则仍有可乘之机。吕不韦倒台后,秦国大权尽归监国太后赵姬与嬴政之手,嬴政虽未正式加冠,却已独揽朝政,这与加冠亲政有何区别?"
赵偃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颜聚继续道:“臣等本欲派人入秦重金贿赂秦客卿李斯,以求分化秦国内部,可那李斯竟分文不取,对我赵国使臣避而不见。”
“李斯不动,那就换人!”赵偃冷笑一声,“嬴政不是还有个左右丞相?还有昌平君、昌文君,这些楚系外戚,难道也和李斯一样油盐不进?”
郭开眼珠一转,立刻附和:“大王英明!昌平君乃楚国王族,在秦为官,心中岂会毫无盘算?只要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赵偃阴沉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好!立刻遣密使入秦,黄金万镒,珍宝十车,务必让这他们尽心尽力,寡人要让他们在嬴政耳边,吹吹该对谁用兵的风!”
刺目的阳光直射在赵偃脸上,却照不亮他眼中凝结的阴霾,反将那瞳孔衬得愈发幽深可怖。
郭开眼角余光扫过颜聚,眸中亦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
第55章 勾她悸动
盛夏骄阳似火,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在蒸腾的热浪中震颤。
甘泉宫,几个寺人低眉顺目地在娮娮面前展开数匹流光溢彩的衣料。
“太后,这是齐国新进献的齐纨,这是楚国的楚锦。”为首的寺人恭敬道,“大王特意吩咐送来甘泉宫,请太后挑选,好为您裁制几件夏裳。”
齐纨,齐国细绢,顶级丝绸,轻薄如蝉翼,透气性极佳,夏日服之如浮云;楚锦,纹样繁复,色彩艳丽,楚国工匠利用复杂的绞经技法织出带细小孔洞的纱罗,比普通丝绸更透气。
娮娮目光落在那些华美的织物上,一时看得眼花缭乱,迟迟不能决定。
“既是给太后的,”赵正勇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太后贵为大王之母,这些料子都该裁制成衣才是。”
娮娮诧异地转头,正对上赵正勇意味深长朝她使眼色的目光。
可她原本只想挑一两匹,没想到赵叔叔竟要全部留下,见他暗中示意,娮娮虽疑惑,却并未出言反对。
待寺人领命退下,娮娮立即蹙眉问道:“赵叔叔,为什么要全都留下?”
赵正勇笑笑:“娮娮长的这么好看,穿哪件不漂亮?夏天天热,多几件衣裳替换着穿不正好?”他故意提高声调逗娮娮,“难道堂堂秦国,还供不起太后几件衣裳?”
娮娮被他逗得抿唇一笑,颊边泛起浅浅梨涡,可她并非心疼衣料,只是担心嬴政知道后会有意见,毕竟这些都是各国进献的珍品,如果全都用来给她裁衣
赵正勇凝视着娮娮低垂的睫毛,面上笑意渐敛。
他这番安排自有深意,娮娮这姑娘脸皮薄,要是直接问她跟嬴政发展到哪一步了,估计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不如借这机会试探试探,要是嬴政那小子知道后屁都不放一个,至少说明对娮娮还有几分真情实意,要是为这点破事就来找茬,那摆明了就是把娮娮当个暖床的工具人。
赵正勇眯起眼睛,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岂会看不明白?只是他要下的这盘棋局中,娮娮已成关键,他必须弄清楚,那位后宫女人数以万计的深不可测的帝王,究竟将娮娮置于何等位置-
帝丞宫内,嬴政眉头蹙起,指间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太后全留下了?”他沉声问道。
阶下的寺人恭敬俯首:“回大王,正是。”
嬴政指尖一顿,忽然低笑出声,这死细作,倒是贪心。
玉扳指在他掌心转了个圈,也罢,不过几匹衣料,大秦还不缺这点东西。
“再去凌阴取些冰,连同玉床玉席一并送到甘泉宫。”他随意吩咐道。
待寺人退下,赵殷快步进殿,压低声音:“大王,果然如您所料,赵偃已派使者入秦,正在暗中贿赂我朝大臣。”
嬴政神色未变,只是将玉扳指缓缓戴回拇指。
“是否要驱逐这些赵使?还是”
“为何要逐?”嬴政轻笑一声,好看的眼尾上扬,“白送的金子,岂有不收之理?”他指尖轻点案几,“传令下去,让那些大臣照单全收。”
赵殷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殿门在赵殷身后缓缓闭合,嬴政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青铜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将瞳孔染成琥珀色。
赵偃…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那个邯郸城里长大的纨绔,当真以为用这些金银就能撼动我大秦的朝堂?
蠢得令人发笑。
嬴政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昔年在赵国为质时见过的赵偃,整日斗鸡走马,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如今竟也学人玩起纵横之术,可惜啊…
一声轻嗤在空荡的大殿内格外清晰,那些被贿赂的朝臣,哪一个不是他为赵偃精心布下的棋子?
嬴政起身走向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修长手指划过邯郸的位置。
赵偃此刻怕是正沾沾自喜,以为计谋得逞,却不知那些使者入秦的第一天,咸阳令的人就已经盯死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烛火噼啪炸响,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宛如一头蛰伏的黑龙。
这盘棋,从落子那一刻起,胜负就已注定-
赵国邯郸,龙台宫。
晨钟未歇,大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赵偃高坐王位,面色阴沉如铁,阶下,负责联络秦国的密使伏地颤.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大、大王,那些秦臣收了我们的金子,可递回来的情报,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秦军的动向、朝堂的决策,却一概含糊其辞!”
“什么?!”赵偃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寡人花了万金!就换来这些废话?!”他怒吼道,“那些秦臣,收了钱的狗东西,竟敢如此戏耍寡人?!”
他忽然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居然上当了。
那些秦臣谄媚收钱时的嘴脸,那些模棱两可的情报,那些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回复…
这一切,根本就是嬴政设下的局!他故意让秦臣吞下赵国的贿赂,却连半点真消息都不透露!
“嬴政!”赵偃一脚踹翻案几,青铜酒器叮叮当当滚落阶下,酒液溅了一地,“你这阴险狡诈的虎狼之徒!竟敢如此愚弄寡人!”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言,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死寂之中,丞相郭开忽然缓步出列,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笑,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大王息怒。”他躬身行礼,声音刻意放缓,“臣倒有一计。”
赵偃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瞪向郭开:“说!”
郭开阴恻恻一笑,压低声音道:“臣听闻,那秦国监国太后赵姬,可是咱们邯郸人呐。”
赵偃一怔,怒火稍敛,眉头却皱得更紧。
郭开继续道:“当年她是我邯郸城一介舞姬,后来跟了吕不韦,又成了秦庄襄王的夫人,如今贵为太后,可说到底,根还是在我们邯郸。”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若是能将她“请”到赵国做客…”
殿中骤然一静。
赵偃的瞳孔微微扩大,怒火渐渐化作一抹狰狞的冷笑。
是了,嬴政敢耍弄他,他就掐住那暴君的命脉!
纵使吕不韦被罢相,可秦国尚有监国太后赵姬执掌大权,太后若不首肯,嬴政身为人子,难道敢违逆母命擅动刀兵伐其母国赵国?
若行此不孝不义,必失天下人心。
“好!”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里带着狠毒的快意,“郭开,此事由你亲自去办!乔装成商贾,混入咸阳,务必把那赵姬给寡人“请”来!”
他缓缓坐回王座,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天真,嬴政敢戏耍赵国,就要付出代价!-
秦国咸阳,甘泉宫。
六月的天,暑气渐重,娮娮正趴在案几上,美滋滋地小口喝着碗里的莲房雪羹。
那羹汤泛着玉色的光,莲房浮沉其间,她时而抿上一口,眉眼便舒展开来,连带着鬓边垂下的碎发也随着这惬意轻轻晃悠。
这几日侍女们都会准时送来这消暑佳品,她猜测这应该是从前的赵姬夏天最爱喝的。
不过这莲房雪羹确实沁人心脾,冰爽怡人,听侍女们说,这还是用洞庭湖最上等的莲子和华山特产的茯苓研磨成粉,再与冰镇过的蜂蜜水调和成糊,最后盛放在清晨采摘的新鲜莲蓬中制成,不仅清凉解渴,还带着莲荷的清香。
案几上还整齐摆放着数样珍贵的消暑珍馐,都是嬴政特意命人送来的,有冰髓晶脍、雪露晨饮、荔枝冻酪、梅浆酢饮、金盐蜜渍、兰芷冰酒。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冰髓晶脍,取终南山千年冰窟中最纯净的冰髓,配以黄河鲤鱼最鲜嫩的腹肉,将鱼脍铺在冰髓上切成薄片,入口即化,鲜美异常。
旁边晶莹剔透的玉瓶中盛着雪露晨饮,这是侍女们在天色未明时就持玉瓶采集的荷叶晨露,再与夜间收集的花瓣积露一同煮沸后冰镇而成,清冽甘甜。
白玉盏中的荔枝冻酪更是难得,快马加鞭从吴越之地运来的新鲜荔枝,剥壳去核后浸入冰镇过的羊奶中,口感和现代的冰淇淋有几分相似。
梅浆酢饮盛在青铜爵中,是用蜀地特产的青梅和巴国岩盐发酵而成的酢调制,酸甜可口,冰爽宜人,像是古代版的酸梅汤。
最珍贵的当属最后两样,秦王室中仅限秦王和太后享用。
金盐蜜渍是用价比黄金的西域岩盐和上等蜂蜜腌制时令鲜果,冰镇后酸甜脆爽;兰芷冰酒则是用楚国进贡的珍稀香草和秦地特酿的糜子酒调制而成,因香草极易腐坏,需快马加鞭三日之内送达,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娮娮却浑然不觉这些美食的珍贵,只是满足地小口品尝,时不时发出赞叹,还热情地要分给身旁的赵正勇一起享用。
赵正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摆手说:“娮娮自己吃,叔叔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凉的。”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些精致的吃食,心中却不免感叹这些食物的奢靡,单是他知道的那道冰髓晶脍,就让他想起《韩非子》中对这些奢侈菜品“劳民伤财”的批评,而且这些菜大多都需八百里加急运送寒冰,沿途又不知要累死多少驿马。
赵正勇的目光落在那道冰髓晶脍上,忽然觉得冰盏里颤动的琼浆像极了百姓的血汗,隐约还沾着徭役们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