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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当作吻别

甘泉宫内,娮娮刚刚醒来,便听侍女禀报韩太妃与公子成蟜已在殿外跪了半个多时辰。

娮娮不解,问道:“他们来做什么?为何要跪?”

侍女摇头表示不知,娮娮便命人请他们进殿。

“太后!”韩太妃一进殿便拉着成蟜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昨夜她好不容易劝服成蟜,说若能求得太后赐他封地的诏命,她便与他一同前往,母子二人远离咸阳,永不分离。

成蟜起初不愿,直到韩太妃答应他同去封地,成蟜这才勉强应下。

他不明白阿母为何如此忧惧,王兄待他向来亲厚,阿母未免太过忧虑。但既然她愿与他同去,成蟜终究点了头。

“太后,求您下诏赐成蟜一块封地,我们母子即刻启程,永不再回咸阳,求太后开恩!”韩太妃哭得双眼模糊。

娮娮仍不明就里,更不懂韩太妃为何如此急切。

可事关成蟜,这个将来可能反叛之人,她迟迟不敢决断。若因她的决定改变了历史走向,甚至促使成蟜反叛,那样岂不是成了罪人?

见娮娮犹豫,韩太妃心知希望渺茫,可作为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成蟜成为大王的眼中钉。

她颤.抖着取出藏在袖中的匕首,这是她最后的办法,如今只能如此了。

“阿母!”

韩太妃猛地刺向自己小腹,成蟜全然不知她藏了匕首,惊骇之下伸手阻拦,却已经迟了。

“阿母!您这是做什么!”成蟜双手颤.抖,抚上她不断涌血的伤口。娮娮亦震惊失色,一时无措。

韩太妃强忍剧痛,仍道:“求太后…赐我母子封地…”

“快传侍医!”娮娮根本顾不得回答,着急命人传侍医。

可就在这时,殿外寺人却突然高声通报:“相邦大人到!”

韩太妃闻言,如坠深渊,顿时瘫软在地。

吕不韦踏入殿内,见到眼前情形立即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快步上前关切道:“太妃这是怎么了?快!速传侍医!”

韩太妃望着虚情假意的吕不韦,心中愤恨却无能为力。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邦自先王时期就开始培植党羽,宗室众人虽对他多有不满,却碍于大王对他的倚重而不敢表露。成蟜又深受宗室*喜爱,可正是这份喜爱,让他成了大王和吕不韦眼中的一根刺。

待李卫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经过一番紧急救治,总算为韩太妃止住了血。

成蟜在一旁泣不成声,娮娮看着这一幕,心中揪痛不已,她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吕不韦虽然也面露焦急,但这不过是他的伪装。他早料到韩太妃会来向赵姬这个监国太后求取封地诏命,故而特意一早赶来。在他眼中,即便赵姬贵为大王生母,吕不韦心中仍存疑虑,担心她会妇人之仁,他吕不韦决不允许在她这里出现任何差池。

嬴政的王位,谁都不能动。

他吕不韦的相位,也绝不允许受到丝毫威胁。

大王年轻,或许顾及手足之情不忍对成蟜痛下杀手,但作为相邦,他必须替嬴政扫清一切障碍。

成蟜,必须死。

吕不韦故作关切地向娮娮询问事情原委,单纯的娮娮哪懂得其中利害,便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吕不韦听罢轻叹一声:“太妃何至于此?即便求得太后赐封,大王和朝臣又岂会应允?”

韩太妃闻言顿时紧张起来:“相邦此言何意?”

吕不韦正色道:“自古以来,唯有立下军功者方可获封领地,公子成蟜尚且年少,未立寸功,若贸然受封,大王和众臣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让韩太妃一时语塞,她虽猜不透吕不韦的真实意图,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在理,成蟜确实未曾建功,甚至连战场都未踏足,若强行求封,只怕更会招致大王的猜疑。

韩太妃强撑着伤口的疼痛,声音有些发颤:“相国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吕不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语气平和却暗含深意:“既然公子没有军功,那就先立个军功再求封地,这样大王和朝中大臣们自然无话可说。”

韩太妃紧紧抿着嘴唇,她实在拿不准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谋。

吕不韦看穿她的犹豫,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本相记得太妃的母国是韩国?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和韩国那边商量好,让公子假意攻打韩国,到时韩国只需拱手相让几座城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公子便可立下军功,求封地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话让韩太妃神色微动,她确实信不过吕不韦,但对母国韩国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那里总归会帮她和成蟜的。

娮娮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隐约觉得吕不韦的提议有问题,但转念一想,历史上成蟜是在攻打赵国时反叛的,现在换成韩国,说不定结果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要是能让这对母子离开危机四伏的咸阳宫,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等等,离开咸阳?

想到什么,娮娮忽然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她现在的身份是太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咸阳,何必偷偷摸.摸地逃跑?以前的赵姬不就是用甘泉宫风水不好当理由名正言顺搬去雍城的吗?

想通这一点,娮娮顿时有了主意。

于是,在吕不韦和韩太妃母子离开甘泉宫后,娮娮便迫不及待去找了嬴政。

“政儿。”娮娮轻声唤道,心里还有些忐忑,“母后近来总是头疼,侍医说是甘泉宫的风水不利,我想着不如去雍城暂住些时日,特来跟你说一声。”

晨光斜斜打在嬴政身上,为玄色深衣的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隐在光影交界处,让人看不清表情,娮娮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会答应吗?

可让娮娮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允了。

“这样啊。”他的声音低沉平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然是母后身体要紧。”

娮娮一时语塞,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应对质疑,没想到嬴政却答应得如此干脆。

看来这个时代的人,确实对风水之说深信不疑。

“母后在走神?”嬴政忽然问道,深邃的目光直直望过来。

娮娮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想着这一走,就要留政儿一个人在咸阳了。”

听到这话,嬴政眉梢似是一挑,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那母后可会想念寡人?”

言毕,娮娮一时怔住,她抬眸对上他看自己的视线。

他的眼睛生得实在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锋利又摄人心魄。

瞳色很深,黑得几乎能吸光,可偏偏在某个角度下,又泛着点琥珀色的暗芒,像是藏了一簇未熄的火。睫毛不长不短,却浓密得恰到好处,垂眼时在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抬眼时却像刀锋出鞘,直直刺进人心里。

可他的眼神却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一旦认真起来,便像盯住猎物的猛兽,侵略性极强,让人无处可逃。

嬴政垂眸看着她,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脸,最后停在唇上,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空气像是被抽干,呼吸变得黏稠而缓慢。

娮娮下意识躲开他那侵略性意味极强的眼神,却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

他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足够灼人。

欲.望,占有,克制,还有一丝危险的玩味,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可是,她的确要逃。

娮娮僵在原地,躲避视线之际,头顶的光线突然暗淡下来,接着唇上便落下一个温温热热的软物。

他的舌照旧伸了进来,鬼使神差地,娮娮没有反抗,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吻。

算了,就当作是最后的吻别…

清晨的光线太温柔,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灿金中。

这个吻,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温柔了许多,也缠绵了许多。

他的轮廓被晨光描摹得格外清晰,眉骨投下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和逐渐湿润的唇。

嬴政吻得不急不缓,像是要一寸寸记住她的温,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娮娮的下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节偶尔蹭到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惹得她轻轻吸气。

另一只手则向下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上摩挲。

那里,跳得很快。

远处传来早鸟的啼鸣,可谁都没去在意,这一刻,时间被拉得很长。

许久,他退出,两人唇间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最后扯断。

他的嗓音还是那般低哑,清冽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会想念吗?”

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娮娮咽了咽口水,点了下头,温柔笑道:“自然会想念政儿的。”

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痒得让人心尖发颤。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这样的沉默让娮娮有些不自在,她借口收拾行装转身离开了帝丞宫。

身后嬴政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玄色朝服上的暗纹龙鳞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今晨甘泉宫中的每一句对话,赵殷都已事无巨细地呈报于他。

此刻嬴政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竟错判了她的来历。

他猜测过她或许是齐赵之地的细作,却从未想过会与韩国这等蕞尔小国有所牵连。

思绪及此,嬴政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如今细细回想,她那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可不正是韩人惯有的姿态?

今日听闻吕不韦的计策,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宫,莫不是急着向韩国通风报信?

一声轻蔑的冷笑溢出唇畔。

通风报信?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娮娮回到甘泉宫后便立即着手收拾行装,她仔细打包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将金银细软小心收好,临行前,她还不忘带上那些还未读完的天文竹简,盘算着逃出去后再接着读,或许能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

收拾妥当已是午后时分,宫外的车队早已准备就绪,娮娮在侍女搀扶下缓步登上马车。

嬴政率领众臣在宫门外恭送,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

直到车队驶离咸阳宫彻底看不见那巍峨的宫墙时,娮娮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虽有些不真实,却真切地握在手中。

她,苏娮娮,终于逃离了那座深宫,远离了那个让她时刻提心吊胆的人。

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娮娮取出侍女提前备好的糕点,小口品尝起来。

待车队行经咸阳街市时,外头骤然热闹起来,娮娮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青灰色的陶瓦下悬挂着各色幌子,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娮娮正望着街景出神,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喝骂:“赵高!你这贱奴敢偷懒?!”

娮娮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赵高?

她喃喃重复,指尖微微发凉。

是那个指鹿为马颠覆秦朝的赵高吗?

街市嘈杂声忽然变得遥远,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也许只是听错了,也或者是重名的人,不过就算是真正的赵高又如何,那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当马车抵达雍城的那一刻,便是实施逃亡计划的最佳时机。

娮娮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碾过满地的阳光碎影。

第42章 终于逃脱

或许是远离了那座深宫,重获自由的娮娮格外欢喜,前往雍城的路上,她不时掀开车帘欣赏沿途风光,侍女们也会为她采买些当地特产。

车队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四日抵达雍城。

回到初来这里的那间屋子,娮娮不禁恍惚。

这些天经历的事纷繁复杂,此刻心境才渐渐平静下来。

正值晌午,娮娮决定等到夜幕降临再行动。

屋内只有娮娮和三位贴身侍女,她的目光落在青玉身上,这张熟悉的面容下,却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青玉。

正感慨间,娮娮忽然想起一事,当初她命青玉把赵姬和嫪毐的孩子托付给雍城农户抚养,如今两个月过去,不知道那个婴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想去最后看他一眼,权当替赵姬了却这桩心事。

想到这里,娮娮便让青玉单独带路前往那个农户家。

可到了地方,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青玉向邻居打听才知,这户人家遭了盗贼洗劫,全家老小无一幸免。

而这,自然是嬴政的手笔。

听到这个消息时,娮娮惊骇得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会这样?”娮娮颤声问道,那妇人叹息道:“姑娘有所不知,他们家不知从哪儿得了个婴儿,还发了笔横财,这才招来祸事啊。”

娮娮这才明白,这场惨祸的源头竟是自己,当初她让青玉送孩子来时还给了赏钱,却没想到会因此害得他们全家遭难。

心头仿佛压了块巨石,愧疚如万箭穿心,让她说不出话。

回程路上,娮娮神思恍惚,步履蹒跚,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被她送走,甚至都没见过亲生父母,如今却因她而死。

对了,嫪毐在何处?自从被嬴政施以宫刑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他。

“青玉,嫪毐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见我?”娮娮问青玉,谁知青玉却扑腾一声跪下,浑身发颤,“回、回太后,嫪毐大人已经死了。”

闻言,娮娮浑身一颤,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死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青玉伏地叩首:“回太后,一月前嫪毐大人在醉安居酒后失仪,对大王出言不逊,咸阳令当场就…”

娮娮只觉得喉头发紧,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按史料记载,嫪毐本该是在谋反时被嬴政处死的,可如今竟这样死了?难道历史的轨迹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吗?

回到寝殿,娮娮的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指尖摩挲着包袱的系带,娮娮意识到,不能再等了。

当一弯新月攀上檐角时,娮娮悄然踏出殿门。

月光下,大郑宫的宫墙投下森然黑影,她不确定暗处是否藏着影卫,于是决定故技重施。

“来人!有刺客!”她突然高声惊呼。

刹那间,侍女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护住。

娮娮暗自清点人数,与四日前从咸阳出发时一般无二。

看来,嬴政确实没有在此安插暗卫。

这就好办多了。

娮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刺客许是逃跑了,本宫担心他会去而复返,你们今夜都在本宫院中守着,本宫连日赶路实在困乏,想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没有本宫的传唤,谁都不准进殿打扰本宫。”

“是,太后。”众人领命。

于是,娮娮转身进了殿,待殿门合上,她立即屏息敛声走到床边背上早已备好的包袱,接着快步走到后窗边。

后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踮起脚尖,裙裾擦过窗沿时发出细微的沙响,落地时一颗石子硌在脚底,疼得她倒抽冷气,却硬生生将惊呼咽了回去。

身后大郑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娮娮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本要困住她的牢笼,随即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

宫墙内,无人察觉这座宫殿里消失了一个不该消失的人。

四日之间,咸阳城亦风云骤变。

公子成蟜奉王命为主将,率军出征韩国,副将樊於期却是吕不韦安插的亲信,此人暗怀鬼胎,此行唯一的目的,便是煽动成蟜谋反。

出征前夕,韩太妃早已暗中修书韩国,令其拱手献上宜阳、成皋两座城池,如此,成蟜不必血战便可坐收军功全身而退。

此刻,秦军大营驻扎在宜阳城外,战事顺利得出乎意料,成蟜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夜色中,少年将军独自立于营帐外,望着咸阳方向出神。

他想,待此战结束,凭这唾手可得的军功,应当能带着母亲前往封地,远离朝堂纷争。

只是,一想到要离开咸阳,他心中又泛起不舍。

王兄的殷殷嘱托,祖母的慈爱面容,都令他难以割舍。

阴影中,樊於期冷眼旁观。

这些日子他不断在成蟜耳边挑拨离间,暗示嬴政对他心怀猜忌,可这少年心性质朴,非但不为所动,反而屡次厉声呵斥,甚至扬言要撤他副将之职。

眼见计策难成,樊於期只得连夜写了密信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咸阳吕府。

吕不韦展信细读,眉头皱起。

成蟜的赤诚之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要他主动谋反确非易事,但吕不韦唇角微扬,既然山不就他,他便去就山。

若成蟜不肯反,那便为他制造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吕不韦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韩太妃。

半个时辰后,吕不韦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晦暗不明。

“相国,韩太妃的伤口已按您的吩咐处理了。”侍医跪伏于地,声音发颤。

吕不韦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侍医呈上来的一枚精致的香囊,那是韩太妃贴身之物,绣着兰草纹样,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浓重的血腥气。

他阴狠的唇角勾起,眼底却一片冰冷-

深夜,宜阳城外,秦军大营。

成蟜正伏案研读军报,忽听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樊於期掀帘而入,面色凝重,手中紧攥着一物。

“将军!”他声音嘶哑,似含悲愤,“咸阳出事了!”

成蟜心头一跳,抬眼便见樊於期掌心摊开那枚熟悉的物件,是他从蜀地回来带给母亲的香囊。

“将军!太妃…殁了…”樊於期压低声音,眼底却闪过一丝诡谲,“宫中传言,是大王忌惮韩系外戚,命人、命人在太妃伤药中动了手脚。”

“胡说!”成蟜霍然起身,案几被撞得哐当乱响,“王兄岂会——”

“将军还看不清吗?”樊於期逼近一步,将香囊重重按在成蟜掌心,“您以为此番出征真的是因为太妃给韩国写了密信才会如此顺利吗?韩国献城,不过是大王设的局!只待您回朝,下一个暴毙的便是您啊!”

香囊上残留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窜入鼻腔,成蟜踉跄后退,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香囊,丝线在掌心勒出深痕,视线下移落在腰上的平安符上,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成蟜,这是阿母给你求的平安符。”记忆中母亲将求来的平安府系在他腰间…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千万…”她话未说完,突然因伤口的牵扯而立刻止声…

画面陡然碎裂。

樊於期的声音如同毒蛇钻进耳膜:“将军,您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成蟜踉跄着按住案几,案上舆图被指甲刮出裂痕,宜阳、成皋的标记在他眼前扭曲成血盆大口。

母亲临终时该有多疼?

“成蟜乖,喝了药就不疼了。”他还记得他生病时母亲温凉的手抚过他滚烫的额头…

“我儿将来定比你王兄——”话音戛然而止,母亲惊慌地掩住口…

原来那时阿母就在害怕了?

“将军!”樊於期突然一拍案几,正巧帘外冲进一名士兵,“咸阳密报,大王已下诏收缴将军您的兵符!”

成蟜猛地抬头。

帐外火把的光透过帐篷,在少年将军脸上投下血色的阴影。

香囊无声地坠入火盆,金线绣的兰草在烈焰中蜷曲成灰,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成蟜恍惚看见母亲站在烟里对他摇头。

可箭已离弦。

帐中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少年将军面色明灭不定。

他缓缓抬头,眼底赤红如血,指节捏得青白:“传令整军!即刻回师咸阳!”

樊於期垂首应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

这痴儿果然中计了,他暗自冷笑,若非以韩太妃之死相激,只怕这榆木疙瘩到死都不会反,可怜他至死都不知,这只是一场针对他的骗局,只待他上钩。

思及此处,樊於期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帝王家,偏还是嬴政的手足,更不该碍了相邦大人的路。

彼时的咸阳宫中,成蟜谋反的急报如惊雷般炸响。

“荒谬!成蟜那孩子怎会谋反?”嬴傒愤愤道。

“寡人亦不信。”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定是樊於期那逆贼胁迫。”

而这番说辞,自然是嬴政的伪装。

他只需在宗亲面前作态,而本就对吕不韦不满的宗亲们,越是听吕不韦解释,便越是怀疑。

吕不韦闻言,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大王,成蟜谋反已是事实,臣知大王顾念手足之情,但如今叛军——”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急报:“报!成蟜叛军已撤离宜阳,更收编韩军数千!”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韩国乃太妃母国,如今连韩军都参与其中,谋反之罪已是铁证。

吕不韦暗自得意,却未察觉王座之上,年轻的帝王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冷笑。

王翦奉王命率虎狼之师出征,铁骑所过之处,叛军如秋叶般纷纷溃散,成蟜最终在乱军中被生擒。

谋逆大罪,依秦律当处腰斩之刑。

成蟜的战袍早已被染成赤色,他踉跄着跌跪在焦土之上,断裂的青铜剑深深插.进泥土里。

“奉王命!”王翦苍老的声音在暮色中炸响,“行刑!”

两名黑甲武士猛地按住成蟜的肩膀,少年仰头望着咸阳方向,喉结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骤然落下的刑斧斩断了所有未竟之言。

咔嚓——

骨肉碎裂的闷响惊起一群寒鸦,成蟜的上半身重重栽倒在野草间,睁大的瞳孔里还映着最后一抹夕阳。

那血溅得极远,竟将三丈外残破的旌旗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终究成了权力博弈中最惨烈的祭品。

他的最后一滴泪混入血泊时,章台宫的灯火依旧辉煌如常。

第43章 他大概痛

叛军既平,咸阳宫重归沉寂。

夜色如墨,帝丞宫内烛影幢幢,唯见高座上一道孤绝的身影。

嬴政执玉卮独酌,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杯壁,发出清冷的声响。

“华阳太后到!”

殿外寺人尖细的通报划破寂静。

嬴政闻言抬眸,神色依旧淡漠如水。

这位久居深宫的老太后,此刻不顾禁令亲临帝丞宫,所为何事,不言自明。

无非那一事,为了她的孙儿成蟜罢了。

“大王竟还有闲情饮酒?!”华阳太后踉跄入殿,眼眸红肿,嗓音嘶哑,显然方才刚为成蟜痛哭过一场。

嬴政唇角微扬,垂眸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他缓缓搁下玉卮,起身步下高阶,玄色衣摆下,修长笔直的腿迈得十分从容。

“祖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嬴政语气平静无波。

“所为何事?”华阳太后冷笑一声,怒容满面地逼近嬴政,“大王,成蟜对王位毫无非分之想,你难道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起兵造.反?!”

“祖母原来是为成蟜而来,寡人还以为您是专程来看望孙儿的。”嬴政嘴角微扬,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华阳太后闻言一怔,嬴政的笑容让她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堵得心头发闷。

“政儿…”华阳太后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成蟜反叛一事必定是奸商吕不韦的阴谋,韩霓死得蹊跷,多半也是他所为,祖母绝不相信那孩子会反叛,他一向敬重你这个兄长,怎会背叛你?这其中必有吕不韦的算计,你要相信祖母啊!”华阳太后眼中含泪,颤.抖的双手想要触碰嬴政的面庞。

“成蟜反叛已是事实,孙儿信或不信又有何区别?”

听到这话,华阳太后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然意识到嬴政或许自始至终都知晓其中内情,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政儿,你早就知道这是吕不韦的阴谋?”

“是又如何?”他淡然道。

殿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华阳太后瞪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年轻君王,眉头紧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呼吸。

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华阳太后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挥出,“啪”的一声脆响打在嬴政左颊,响彻大殿。

“畜.生!那可是你亲弟弟!”华阳太后厉声喝道。

嬴政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华阳太后却惊见他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姿态依旧慵懒,仿佛成蟜之死对他而言不过微不足道,成蟜于他,不过是个陌路人。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你既知是吕不韦的阴谋,为何还要纵容他陷害成蟜!你们是亲兄弟啊!”华阳太后掩面痛哭,“成蟜心地纯良,毫无城府,祖母知道他不如你有治国之才,本以为你会念在手足之情赐他一块封地留他性命,却不想你竟要赶尽杀绝!你可知道祖母的心有多痛!”

嬴政慢慢转过脸来,看着痛哭流涕的华阳太后,忽然冷笑一声:“赶尽杀绝?祖母不也曾对孙儿赶尽杀绝?”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往昔记忆涌上心头,华阳太后怔怔地望着神色淡漠的嬴政,喃喃唤道:“政儿…你在说什么…”

嬴政不紧不慢地挽起左袖,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祖母可还记得这道伤疤?”嬴政执起华阳太后的手,按在自己左臂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华阳太后的手猛地一颤,想要抽回却被嬴政牢牢握住。

他继续道:“孙儿在赵国为质九年,九岁得知能够归秦那天,母后欢天喜地带着孙儿在邯郸街市采买特产,却在回府途中遭遇刺杀。”

嬴政略作停顿,眼帘轻抬,平静地望向华阳太后。

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暗藏着惊涛骇浪。

或许,还有无尽的痛楚,只是,都被他完美地掩藏了。

“祖母不知”华阳太后低着头,连直视嬴政的勇气都没有了。

嬴政轻笑一声,对她的否认置若罔闻,继续道:“所幸那些人是冲着孙儿来的,母后只是在逃跑时崴了脚,刺客并未伤她分毫,可他们却对孙儿穷追不舍——”

“政儿,别说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你已是我大秦的王,将来更会是天下的王,那些苦难——”

“都过去了?”嬴政突然打断华阳太后,“祖母说得倒是轻巧。”

他松开华阳太后的手,声音冷若冰霜:“那些刺客一路将孙儿逼至悬崖边,申越先生拼死相护,终究不敌,他们此行誓要取孙儿性命,最后申越先生万般无奈,只得带着孙儿跳崖。”

华阳太后静默地听着,内心却如刀绞般痛苦。

那些刺客确实是她当年派去刺杀嬴政的,那时她反对赵姬和嬴政回秦,更不承认这个孙子,唯恐他们的归来会影响成蟜的地位。

可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成蟜根本不适合当王,反倒是她向来疏远的嬴政,日渐展现出王者风范。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为了大秦的未来,她不仅没有阻挠嬴政继位,甚至暗自庆幸当年那些刺客未能得手。

可如今看来,嬴政怕是早就知晓了当年那些刺客的来历。

华阳太后艰难地抬头望向嬴政,想要解释却如鲠在喉,只觉心如刀绞。

嬴政却继续用平静的语调叙述:“跳崖之时,申越先生死死护着孙儿,用自己的身体为孙儿垫底,这才保住了孙儿性命,他自己却因此丧命。可即便如此,孙儿的情况也岌岌可危,坠落途中,孙儿左臂被树干贯穿,险些挑断手筋,落地后勉强睁眼,只见树干上挂着一片模糊的血肉,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孙儿脸上,最后糊得睁不开眼,可孙儿却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

“政儿”华阳太后终于崩溃,泣不成声地跌坐在地,“都是祖母的错都是祖母的错”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他缓缓屈膝蹲下,单膝跪地欣赏着华阳太后痛悔的模样,继续用平淡的语气道:“母后带人找到孙儿时,也如您此刻这般痛哭,只是母后心思太过单纯,只当是赵国宗室派来的刺客,从未想过会是秦国派来的,更想不到会是她儿子的亲祖母派来的。”嬴政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虽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政儿”华阳太后突然抬头,颤.抖着伸出满是泪痕的双手想要抚摸嬴政的脸颊,“你听祖母说,祖母日夜都在忏悔,恨不能替你承受那些痛苦”

嬴政却冷冷嗤笑,慢条斯理地推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祖母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孙儿?替孙儿受苦?祖母说得未免太过轻松。”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华阳太后,声音冰冷:“初归秦国时,孙儿满心欢喜,却总觉得这里的人对孙儿和母后格外冷淡。那时年幼,只当时日尚短还未熟悉。可母后心里明白,常与孙儿说您的不是,孙儿只当耳旁风,毕竟您是孙儿的亲祖母,怎会不疼爱孙儿?直到年岁渐长,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怨恨您。”

嬴政凝视着华阳太后:“祖母可知为何?”

华阳太后早已泣不成声,嬴政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道:“原来是因为不被偏爱。”

他冷笑,“母后说您对韩太妃和成蟜青眼有加,却从不正眼看我们母子,孙儿幼时听得厌烦,始终将您视作祖母敬重,直到长大些,才明白自己确实从未得到过您的偏爱。”

“不过无妨,孙儿本就不曾奢望过这份偏爱。”

嬴政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偏爱?孙儿连这是何物都不知晓,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怎会在意?”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华阳太后瘫软在地,华贵的衣袍沾满尘土。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嬴政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交错,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痛悔不已的老妇人。

“政儿祖母错了真的错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怎样才肯原谅祖母”

嬴政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如刀:“原谅?”他轻笑一声,“祖母今日为成蟜而来,可曾想过当年那个被您派人追杀的孩子?”

华阳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望着嬴政,浑浊的泪水不断涌出,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祖母自便,孙儿告退。”嬴政转身离去,玄色王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政儿!”华阳太*后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追赶,却因腿软又跌坐在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华阳太后凄厉的哭声在回荡。

她蜷缩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无助。

华丽的发髻散乱开来,银白的发丝沾满泪水贴在脸上。

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只是一个被愧疚与悔恨彻底击垮的老人。

殿外,嬴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而决绝。

报仇,未必非要取人性命,令其此生此世在悔恨中痛不欲生,才是上上策。

嬴政,向来深谙此道-

咸阳郊外的山岗浸在墨色里,嬴政勒马驻足时,月光像层薄霜覆在坟冢上。

他翻身下马,玄色王袍扫过及膝的野草。

这么多年过去,坟头本该生出青苔的墓碑仍光洁如新,只因每旬都有宫人奉命来擦拭,却无人敢问这葬在王室禁地的究竟是谁。

嬴政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恍惚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

那年悬崖边的风也这般冷。

“公子一定要平安回到秦国”申越染血的手攥紧他衣袖,瞳孔已开始涣散,“记住男儿志在”

最后的尾音散在呼啸的山风里,可他知道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七岁的夏夜,申越指着星空说“四方”。

八岁的雪朝,申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下六国疆域,教他“天下当一统”。

当年被树干贯穿左臂,手筋还差点被挑断都没哭的孩子,此刻却有不争气的热流划过他紧实的下颌。

不知在这里驻足多久,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嬴政正要翻身上马,忽然瞥到暗处赵殷的身影。

“何时跟来的?”嬴政问道。

赵殷这才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自大王离殿时,属下便暗中跟随。”

嬴政静默注视着他,这才想起自己这位表兄听力超群,殿内种种对答想必一字不落尽入其耳。

“有话要说?”嬴政看出赵殷神色间的踌躇。

赵殷犹豫片刻,终是问道:“大王可还安好?”他自然也听到了华阳太后那一记响亮的耳光。

嬴政眉梢微动,也是,他并非全然无人偏爱,至少眼前这位表兄始终将他放在首位,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

“无碍。”嬴政语气平淡,脑海中却掠过另一张看他时总是对他战战兢兢的面容,转而问道:“那细作可有异动?”

“尚未。”赵殷答道,“自咸阳至雍城,车队周遭未见可疑之人,她也未曾留下任何记号。”

嬴政微微颔首,如今吕不韦的谋划已成定局,即便那细作此刻传信也为时已晚,想来不出一两日,她又该寻由返回咸阳了。

嬴政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章台宫方向时,眼中已凝结起那惯常的冰冷锋芒。

第44章 逃跑暴露

雍城街市,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街上行人往来,热闹非凡。

一家食肆铺子前,娮娮正吃得津津有味。

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她一手拿着烤得焦香的麦饼,一手还不忘舀着旁边的肉羹往嘴里送,桌角还放着一小碗饴糖。

想起出逃时在金银和竹简之间做的选择,娮娮暗自庆幸选了金银而非竹简,要不是这些钱,现在哪能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餐?

“听说了吗?公子成蟜——”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右侧的布摊后传来。

娮娮舀肉羹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住,只听那人继续说:“说是在宜阳反了,结果被王翦将军带兵镇压…”说话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和布摊老板交头接耳,“昨日刚到的消息,公子成蟜已经被腰斩了!”

布摊老板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木尺“啪”地掉在地上,“那可是大王的亲弟弟啊!”

“嘘——”老者紧张地四下张望,“慎言!慎言!”

娮娮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泛白,她耳边嗡嗡作响。

成蟜,那个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的秦王政的弟弟,那个她曾在咸阳宫宴会上远远望见过的少年,她还记得他舞剑时的风姿,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娮娮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羹,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成蟜如此,嫪毐如此,他和赵姬的孩子亦如此,无论哪种方式,他们终究难逃一死。

“去那边找找!”

愣神间,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喊声让娮娮猛地转头,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穿着熟悉的侍卫。

糟了,被发现逃出来了。

娮娮赶紧喝完最后几口粥,抓起麦饼就往前跑。

那晚逃出来后无处可去,娮娮只能在附近找了家驿馆暂住,那家驿馆离这里不远,再往前跑过几家铺子就到了。

娮娮攥着麦饼,一头扎进熙攘的人群中,她弓着身子,借着来往行人的遮挡在街巷间灵活穿行。

身后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娮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个卖陶器的摊子突然倾倒,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娮娮趁机闪进一条窄巷,后背紧贴着土墙,屏住呼吸。

侍卫们的脚步声从巷口掠过,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贴着墙根又绕了几条小巷,娮娮终于看到了驿馆的后门。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确认四下无人后,一个箭步冲到后门,接着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后又立刻反手将门闩轻轻扣上,这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麦饼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碎屑沾了满手,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回到楼上的房间,娮娮将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小心地向外张望。

街市上,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四处搜寻,连她那三个贴身侍女也在其中,个个神色凝重。

娮娮静静看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合上窗户。

咸阳宫,那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归宿,她绝不能回去,更不能回到那个随时都可能要人性命的暴君身边-

彼时的章台宫内,大殿之上,韩使战战兢兢地立着。

数日前,数千韩军随成蟜叛军意图攻入咸阳,却在半途被王翦率军截杀。

韩国本就是弱国,岂敢主动挑衅秦国?

可就在前些日子,韩王收到了秦国韩太妃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要韩国佯装被成蟜军队攻陷城池以掩人耳目,待成蟜起兵反叛时便出兵相助。

韩太妃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成蟜成功诛杀嬴政自立为王,秦国必将与韩国永世修好。

正是这封言辞笃定的密信,让韩王最终下了出兵的决定。

可韩王哪里知道,这封密信在送往韩国的途中,早已被嬴政暗中动了手脚。

他在信中添油加醋,刻意诱导韩国卷入这场纷争。

既然吕不韦要借攻打韩国之手除掉成蟜,他嬴政何不将计就计,趁机从韩国身上再榨取些好处?

韩国虽弱,可那些城池却是实实在在的。

白送上门的好处,岂有不收之理?

“韩使拜见秦王,拜见秦相邦。”韩使瑟缩着身子,声音发颤地说道,可他话音刚落,竟突然伏跪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殿砖,浑身发颤:“外臣代韩王向秦王请罪,我王一时糊涂,听信谗言,误助叛贼成蟜,实在罪该万死,今特命外臣献上宜阳、成皋两城,以表悔过之心!”

话音未落,吕不韦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打断道:“韩王倒是会打算盘,助叛军攻打咸阳这等谋逆大罪,区区两座边陲小城就想搪塞过去?”

李斯立即接话:“相邦所言极是,宜阳城小民贫,成皋更是弹丸之地,韩王莫不是把秦国当作叫花子打发?韩王竟如此大方?”满朝文武闻言哄笑,就连王座之上的嬴政也没忍住咧嘴轻笑,腔调懒懒,嘲笑意味颇深,眼尾还掠过一分邪气。

韩使冷汗涔涔,慌忙解释:“敝国地狭民贫,这两城已是——”

“地狭民贫?”吕不韦突然厉声打断,袖袍一甩指向殿外,“那数千韩军偷袭我大秦边境时,怎么不见你们喊穷?”他转身对嬴政拱手:“大王,臣建议即刻发兵,让韩王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献城!”

嬴政倚在龙纹王座上,指尖轻叩鎏金扶手,他瞥了眼抖如筛糠的韩使,忽然轻笑一声:“相邦何必动怒。”他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满朝瞬间安静。

“不过,两座城池确实…”嬴政拖长音调,目光扫过颤颤巍巍的韩使,“寒酸了些。”

韩使头都不敢抬,便听嬴政继续道:“不如这样,寡人要在韩国境内修筑三条驰道。”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条自函谷关直通新郑,一条连接宜阳、荥阳,最后一条”他脑海中闪过韩国地图,最后停在韩国腹地:“就从阳翟修到你们王室猎场吧。”

韩使倒抽一口冷气,这哪是要修驰道?分明是把韩国的命脉都攥在手里,好方便他们秦军日后攻打韩国畅通无阻!

“还有,”嬴政突然倾身向前,嘴角笑意更深,“即日起,韩国境内一律改用秦篆,车轨按咸阳规制,斗斛秤尺全部按秦制重铸。”他指尖一挑,将竹简扔到韩使面前:“这些条件,韩王是应,还是不应?”

韩使双手发.抖地捧起竹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条款,连宫室瓦当的纹样都规定要用秦式云纹。

他眼前发黑,却听见殿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队黑甲武士不知何时已列队殿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正压.在韩使背上。

“外臣…”韩使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痕,“谨遵秦王之命。”

嬴政满意地靠回王座,余光瞥见吕不韦暗自紧皱的眉头。

他知道吕不韦在介意什么,这些条件远比单纯割城狠辣百倍,等于是把韩国变成了秦国的郡县。

而提出这个主意的,不是秦相邦吕不韦,而是他秦王嬴政。

可那又如何?自成蟜叛乱一事起,嬴姓宗室众人便将矛头直指吕不韦。

这些宗亲们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是吕不韦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手策划了成蟜的反叛。

如今吕不韦既要提防他这个大王,又要应付宗室贵族的责难,倒真是辛苦得很。

“退下吧。”嬴政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蝼蚁,“记得转告韩王,寡人的工师两日后就到新郑。”他故意顿了顿,“若是驰道修得慢了,王翦将军的二十万大军,正好缺个练兵的由头。”

满朝文武的哄笑声中,韩使几乎是爬着退出大殿。

嬴政指尖轻点龙椅,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韩国这块肉,终究是被他连皮带骨吞了下去,而吕不韦那张铁青的脸,更是比凯旋乐曲还要悦耳。

回到帝丞宫时,赵殷神色凝重地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大王。”

嬴政见他面色有异,沉声问道:“何事?”

“刚收到雍城急报,”赵殷压低声音,“太后失踪了。”

“失踪?”嬴政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才传到咸阳的消息。”赵殷谨慎回答,“据侍卫说,三天前的夜里太后突然说有刺客,命令所有侍卫侍女都守在院子里,还特别交代白天没有她的传唤谁也不准进殿,属下推测应该就是那天夜里出的事。”

明媚的阳光下,嬴政的脸色却越发阴沉:“三天前就失踪了,为什么现在才报上来?”

“侍女们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白天都不敢进去查看。”赵殷解释道,“直到第二天晚上,侍女觉得不对劲,偷偷从窗户缝隙往里看,才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四处寻找无果后,这才急忙把消息传回咸阳。”

嬴政俊美的面容瞬间冷若冰霜。

好一个细作,果然狡猾,失踪?分明是趁机逃跑了。

如今韩国名存实亡,她肯定是得到消息,知道再没有潜伏的必要,这才急着逃命。

“加派人手搜查。”他冷声下令,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45章 逃亡之路

雍城驿馆内,娮娮从噩梦中猛然惊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定了定神,才发现日头早已高悬,竟已到了晌午时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娮娮揉了揉肚子,从包裹里摸出几枚银钱,打算下楼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离开前,她先凑到窗边悄悄拨开一条缝隙,仔细扫视街市确认没有宫中侍卫的身影,娮娮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然而,就在她刚踏下楼梯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从楼下传来,是她的贴身侍卫,正冷声下令:“楼下没有,去楼上搜!”

娮娮脚步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回冲。

与此同时,楼梯下方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们正迅速逼近,她几乎是撞进屋内,接着反手扣上门栓,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隔壁房门被狠狠踹开,震得她也浑身一颤。

搜查未果,脚步声很快转向她的房间,娮娮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踢开。

侍卫们鱼贯而入,目光如刀般扫过屋内。

“搜!床底、柜子,一处都别放过!”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

而此时,娮娮正悬在后窗外,她肩上挂着一个包裹,双手死死扒着窗台,整个人吊在半空。

娮娮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可屋内的动静仍未停歇。

“去后窗看看!”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娮娮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低头瞥了眼地面,三四米的高度,跳下去或许会受伤,但若被抓,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间,娮娮牙关一咬,松开了手。

咚——

落地时右脚狠狠一崴,娮娮闷哼一声,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上方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响动,她紧贴墙根,屏息凝神,终于躲过一劫。

不多时,楼上的动静渐渐消失,那些人想必是去其他房间搜查了。

可娮娮的心依旧悬着,她的脚踝疼得厉害,根本走不快,若是那些侍卫下楼在附近搜寻,她必定无处可藏。

娮娮紧紧蹙着眉,指尖绞着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巷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娮娮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车上堆着货物,上头盖了层粗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牛车,忽然眼前一亮。

来不及多想,她咬牙忍痛,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赶车的老伯见她突然靠近,先是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娮娮却抢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娮娮飞快地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伯手里,压低声音恳求道:“伯伯,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在车上躲一躲,如果有人问起,您就说没见过我,好吗?”

老伯捏了捏手中的银子,又打量了她几眼,见这姑娘神色慌张却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

他顺手掀起车上的粗布一角,示意她钻进去,娮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将自己缩进货物堆里。

老伯仔细掖好布角,轻轻甩了下鞭子,牛车又慢悠悠地向前驶去。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的吱呀声和娮娮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没过多久,远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娮娮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喂!老头!”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

老伯慢吞吞地回道:“没瞧见。”

脚步声在牛车旁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人掀开布角扫了一眼,娮娮屏住呼吸,整个人蜷成一团。

“走吧,去前面看看!”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娮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咸阳帝丞宫,嬴政面容阴鸷的要命。

“一帮废物!”

嬴政突然狠狠踹在那名从雍城赶回的侍卫胸口,侍卫被踹得翻滚出数丈,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即以额触地爬回嬴政脚边。

“大、大王恕罪”侍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属下已派人将雍城掘地三尺,驿馆、商铺、民宅无一遗漏,连地窖水井都搜遍了,太后确实”

“确实什么?”嬴政缓缓俯身,五指如铁钳般掐住侍卫下颌,“你的意思是,寡人的母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侍卫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喉结在嬴政掌中艰难滚动:“属下…属下…”

嬴政突然松手,侍卫立刻重重磕头,额前顿时鲜血淋漓。

年轻的秦王却已转身走向殿中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玄色衣袂在青砖上映出森冷痕迹。

雍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人,那死细作又能逃去哪儿?

“韩国”他指尖划过地图上那道纤细的边界线,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金蝉脱壳。”

殿内烛火猛地一颤,映出嬴政眼中翻涌的杀意。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惊,“韩国屡次违背书同文车同轨之约,十日之内,寡人要看到新郑城头插上黑龙旗。”

赵殷闻言眉头微蹙,上前拱手道:“大王。”话到嘴边却又显出几分迟疑。

嬴政瞥了他一眼,挥手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二人,赵殷才继续道:“大王,那细作既已逃走,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她在您身边这些时日,并未传递任何情报,况且与韩国的盟约方才签订,此时出兵是否”

他确实不解,如今的韩国早已名存实亡,攻打与否差别不大,更何况,为了一个小小的细作,实在不值。

在赵殷看来,那细作逃走反倒是件好事,省去了防备的麻烦,可大王为何执意要抓她回来?

忽然,赵殷明白了。

以大王狠辣的手段,定是要将那细作抓回,再好生折磨一番才肯罢休。

嬴政眼中寒意未消:“那就派韩国降将内史腾为主将,他熟悉韩国地形。”

赵殷一怔,说了这么多,大王竟仍执意要攻韩。

也罢,以韩国如今的实力,不出半月必能攻下。

“还有,”嬴政又道,“韩国宗室中有个叫韩非的公子,文章写得不错,留他一命,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略作停顿,他补充道:“不过,若他不肯归顺,杀了也无妨。”

赵殷只得领命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空旷的大殿里,唯余嬴政独自立于那张铺展的羊皮地图前。

他面容如冰,眸中凝结着刺骨的寒意,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添几分阴鸷。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地图上韩国的疆域,指尖所及之处,仿佛已化作焦土。

韩国,不过是个开端,终有一日,这图上每一寸山河都将臣服于他的脚下。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将他的身影投映在殿墙上,扭曲拉长的黑影宛若择人而噬的凶兽。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仿佛上天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发出悲鸣。

然而嬴政并不知道,娮娮逃离的方向并非韩国,而是东方的齐国。

载着娮娮的牛车主人是位齐国药商,也是位悬壶济世的大夫,此次来秦国采购药材,机缘巧合下在雍城救下了受伤的娮娮,见她脚踝扭伤,老大夫还特意为她敷上了药。

娮娮感激不尽,又取出些银两给了老伯。

当牛车终于驶出雍城地界,娮娮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姑娘?”赶车的老大夫回头问道,“已经出雍城了,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可需要老夫送你一程?”

家在何处?这四个字让娮娮心头一酸。

她的家,根本不在这里

“姑娘?”见她不语,老伯又唤了一声,却见她眼眶微红,顿时了然,想必是触动了她的伤心事。

看着眼前容貌出众的姑娘,老伯暗自猜测,许是哪家权贵强娶,她才不得不逃,方才那些气势汹汹的追兵,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伯伯要去哪里?”娮娮强忍哽咽,轻声反问。

“我?我要回齐国临淄的呀,家在临淄。”老伯和蔼答道。

“齐国?”娮娮喃喃自语,她记得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被灭的,而且是不战而降,百姓未受战火波及。

或许,那里能成为她暂时的避风港?

“伯伯,我也想去齐国。”说着她又取出银两,“能否捎我一程?我脚上有伤,实在不便”娮娮语气中带着恳求。

老伯本就不是个贪财的人,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善事,不仅婉拒了娮娮的银两,还答应带她同去齐国,娮娮则再三道谢,接着便安静地坐在车上。

为掩人耳目,娮娮还将头发束起来,换上了老大夫儿子的灰色粗布衣裳,他儿子已经提前两日返齐。

取下头上几支发簪时,娮娮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支贝壳簪子上,心中却五味杂陈。

不知看了多久,娮娮终于将簪子小心收进包袱。

牛车继续缓缓东行,载着娮娮驶向齐国方向。

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娮娮似乎一点一点看到了希望。

第46章 惊遇同类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娮娮和老伯终于抵达了齐国临淄。

这一路上多亏老伯的细心照顾,娮娮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走路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