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实在要命
殿内烛火幽微,昏黄的光影在嬴政与娮娮之间浮动,映得他眸色更加深沉难测。
两人相对而立,娮娮眉头紧蹙,而嬴政却神色从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珍珠簪子,那是刚才从谷玉发间生生扯下的,簪尾还缠着几缕断发。
“母后,不过是个侍女罢了,也值得您这般动怒?”他缓步逼近欲给娮娮插上,“这簪子还是戴在母后发间最衬,区区贱婢,也配僭越?”
娮娮看着眼前这位喜怒难辨的帝王,胸口有些发闷。
在他眼里,人命不过蝼蚁,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方才若她再迟一步,谷玉便已死在他手下。可仅仅因为她将燕国带回的几支簪子分给了侍女,他就要赶尽杀绝吗?
簪尖尚未触及娮娮的头发,嬴政忽而顿住,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雾气氤氲的浴桶上。
“母后原是在沐浴?”他嗓音低哑,上下扫了眼衣着单薄的娮娮,“倒是寡人扰了母后雅兴。”
娮娮回神,强自镇定,语气中却含.着些许抱怨:“母后本来是要沐浴的,听见殿外的动静才匆匆跑出去。政儿,谷玉是母后宫里的侍女,你明明答应过,她们的赏罚都由母后做主,可今日.你为何——”
“母后这是在埋怨寡人?”嬴政蓦地打断她,随手将簪子扔在一旁的案几上,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簪子与案几相击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娮娮的心弦也随之紧绷。察觉嬴政情绪有异,她慌忙软语解释:“政儿误会了,母后怎会埋怨你?母后只是觉得母后宫中的侍女当由母后自行赏罚,你日理万机,这些琐事不必你费心。”她刻意将语调放得柔婉,字字斟酌。
嬴政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心底泛起一丝玩味。
这呆细作脑袋虽笨,那张嘴倒是伶牙俐齿,为了一个侍女竟然这般曲意逢迎?
只是不知她这般讨好,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单凭几句甜言蜜语就想搪塞过去?
休想。
嬴政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雾气氤氲的浴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忽然抬手解开衣带,语气慵懒:“母后教训得是,今日是寡人越矩了。”外袍滑落之际,他又补了一句:“日后定当谨记。”
娮娮刚因他这番承诺稍感安心,却见他突然宽衣解带,顿时想起燕国那夜的荒唐,惊得后退半步:“政、政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嬴政故作困惑地挑眉,慢条斯理地褪.去外袍:“不过是与母后共浴罢了,母后为何如此惊慌?”他故意拉长声调,“怎么,母后不愿与寡人同浴?”
说着他已走近娮娮,同时伸出手欲给娮娮解衣,娮娮吓得一怔,慌乱后退一步,强笑道:“政儿,母后有些累了,今夜不想沐浴,想早些歇息了。”
话毕,嬴政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夜在驿馆她也是这般说辞,如今又要故技重施?
同样的把戏还想在他面前上演一遍?
嬴政可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母后,”嬴政缓步逼近,“寡人听闻您今早返回咸阳后睡了整日,方才才醒,怎的又要歇息?”他忽然倾身,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还是说,母后不愿与寡人共浴?自雍城一别,母后可是再未与寡人共沐汤泉了呢。”
娮娮心头一跳,她从燕国回来确实累的睡了一天,刚刚才醒,可嬴政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殿外那些侍女?
“政儿,母后许是舟车劳顿——”她话音未落,嬴政忽地低笑出声,“难不成母后是嫌弃与寡人共浴?”
娮娮闻言抬头,理智告诉她应该说不是。
可是,她的确是有一点点嫌弃的…
“也罢。”他倏然扯开腰封,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一干二净,悠哉道:“那寡人便单独沐浴,母后给寡人擦身可好?”
娮娮的身高,看到了哪里不便言说,视线所及之处令她耳尖发烫,红着一张脸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她怎会料到嬴政这人会如此没羞没臊肆无忌惮。
果然是个荒唐的妈宝男。
嬴政饶有趣味看着脸颊粉烫的娮娮,长腿一迈踩入了浴桶中。
“母后。”嬴政唤她,还在愣神中的娮娮闻言侧头看他,嬴政懒懒给她指了指搭在浴桶边沿的葛布。
他这是使唤上她了。
娮娮艰难吞咽了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踌躇半晌,终是咬了咬唇,伸手拿起葛布与一旁盛满花瓣的竹篮。
花瓣落入水中,堪堪掩住水下嬴政的身子,娮娮这才敢看向嬴政。
然而指尖刚触及他的肩背,还未拭几下,便听那人懒懒低笑一声:“母后,您今夜是只给寡人擦肩?快掉一层皮了。”他略略偏头,水珠顺着性感紧致的脖颈滑落,勾着笑意味深长道:“前面…不擦?”
娮娮呆瓜一个,哪里听得懂他话里有话,又怎会料到这平静的水面和浴桶待会儿还会剧烈震动呢?
正乖乖绕至桶侧,却忽觉腕上一紧。
哗啦!
水花四溅间,她竟被整个提起,转眼间便落入温热的水中。
“政儿!”她惊喘一声,纱衣遇水即透,裙裾如烟霭般浮散开来飘在水面,露出水下纤细的腰肢和一双莹白如玉的腿。
四周花瓣被激得纷扬而起,又在两人之间悠悠沉浮,暗香浮动。
“母后说过今夜不沐浴的!”她慌乱抵住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做贼心虚似的去压飘在水面上的纱衣。
嬴政一只手搂着娮娮的腰,隔着一层纱衣,细腻的触感早已让他有了反应。
他嘴角悄然上扬,另一只手突然缓缓靠近娮娮的胸口。
娮娮见状立马扬手挡他,一双眼睛瞪的极大,“政儿!你要做什么?”
“母后怀里有花瓣,寡人只是想给母后拿出来而已,母后怎么反应这么大?”嬴政脸不红心不跳。
娮娮低头看了眼,果然如他所说,刚才猛地跌入水中,有几片花瓣顺着领口滑了进来。
“母后自己来就好。”娮娮动作迅速地将领口里的花瓣一个一个挑出,未曾注意一旁嬴政久久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也不知在矜持什么,脸红成那样,换作兰池宫那些女人,只怕此刻早已迫不及待。
将花瓣挑出后,嬴政便大喇喇坐着等娮娮伺.候他。
娮娮假装不经意间将飘在水面上的衣摆夹在腿间,又紧了紧衣领,才重新拿起葛布给嬴政擦身。
殊不知,面前这位没羞没臊的狼早已恶劣地将她上下扫了个遍。
单薄的像堵墙,该有的都没有,也不知在藏些什么。
罢了,没有便没有,以后多给她补补,总会有的。
可她虽身形纤弱,却比兰池宫那些女人更显窈窕玲珑,肌肤也更加莹白透亮,尤其那双眼睛,圆润灵动,竟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娮娮哪里知道自己已被他上下打量一遍,还在自顾自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身。
嬴政的胸膛宽阔如山脊,肌理分明如刀刻,横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水珠顺着沟.壑蜿蜒而下,腹肌沟谷处的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痕此刻非但不显狰狞,反而为这副精悍身躯平添几分野性的魅力。
他抬手时肌肉绷出流畅的弧度,伤疤随之牵动,仿佛沉睡的猛兽睁开眼,危险而迷人。
水汽氤氲间,那些伤痕成了最蛊惑的纹路。
娮娮动作极轻地擦着他的胸膛,却不知,她这般力气才最致命。
实在轻柔,实在心痒,实在勾.人,实在要命。
嬴政蹙眉,这蠢细作,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呆虽呆了点儿,却实在会勾.引男人。
娮娮不知道身前这人在想什么,她只是单纯怕弄疼他,怕他会因此动怒而已。
两人一个想东,一个想西,南辕北辙,唱的哪是同一台戏?
“母后,往下擦。”嬴政音调骤然低哑,喉结利落一滚,目光直直盯着她,侵略意味明显。
“哦,好。”那呆瓜乖乖往下擦,然而视线下移看到什么后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可是一口冷气还未缓上来,嬴政突然凑上前来在她脸颊上亲了口,双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握住了水下她的腰。
他的唇继续往她的唇上移,娮娮霎时惊的猛地推开嬴政,浴桶内再次荡起一片水花。
嬴政不耐蹙眉,“母后这是做甚?”
娮娮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有些惊滞,茫然无措解释道:“政儿,今天太晚了,母后赶快帮你沐浴完你好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你还要上早朝呢。”
娮娮声音发颤,她实在不理解嬴政为什么对他母亲如此执着,可她不是他母亲,不能再和他做那种事的。
嬴政眉头皱的更紧,同样想不明白这细作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害羞?
故作矜持也要有个度。
毫不犹豫地,水下嬴政的腿突然绊倒娮娮。
“啊!”娮娮尖叫一声,径直朝嬴政扑倒,软绵绵地砸在他身上,脸颊撞上他胸膛,还呛了一口洗澡水。
“噗!”她双手撑着他的胸膛,跪直身吐.出一口洗澡水。
可还未喘口气,便听到嬴政慵懒的低笑声,“母后,您也太急切了些,方才不是还说要早些歇息么?”
娮娮双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这才能睁开眼来。
几缕湿发紧贴她白皙的颊侧,水珠滑落,挂在睫上摇摇欲坠,唇色偏红,无端漾开一抹蛊惑。
清水出芙蓉吗?嬴政不觉得,顶多算个炸毛兔掉进了水沟里。
可这么看着她,某人便忍不住了。
即便他忍的了,它忍的了吗?
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浑身是劲儿,只想把人捞过来摁在身下狠狠欺负。
眼前这位又岂是“普通”男人,他“欺负”你的法子只会更多。
自然,让你“舒服”的法子也会更多。
“政儿,是你刚才把母后踢倒了!”她却有些恼了。
“嘶。”嬴政故作不知,“兴许是寡人腿有些麻了,母后可有伤着?”
“那倒没有…”那呆瓜皱着眉实话实说,话语里仍带着几分抱怨。
“当真没有?”嬴政又问。
他这么又问一遍,娮娮倒真觉得膝盖有些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桶底的膝盖,喃喃道:“好像膝盖有一点点疼…”
“寡人瞧瞧。”说着他便把人搂进怀中,毫无意外娮娮再次惊叫一声,却招来嬴政暧昧的低笑声。
“母后,您今夜叫得实在太早。”说着,嬴政便已剥开那层纱衣,手掌落在娮娮膝盖上细细摩挲检查。
娮娮身体敏感一颤,只觉他触碰过的地方更加滚烫。
他动作轻柔,瞧那模样的确只是像对母亲寻常的关怀。
不知为何,在他怀中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嬴政倏然抬眼,直直锁住娮娮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蒸腾的水雾在咫尺间缠绵缭绕,将他的轮廓氤氲得模糊而危险。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途经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最后悬在他那薄唇边。
像欲坠未坠的禁.忌。
第32章 出逃咸阳
氤氲水雾中,彼此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嬴政的手掌完全覆住娮娮的膝盖,另一只手臂则牢牢环住她的腰。
方寸之间,透过朦胧的雾气,娮娮清晰地看见嬴政的喉结动了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穿透水雾,朝她渐渐逼近。
直到他垂下眼睫,娮娮才恍然意识到他的意图。
“政儿!”
又是一声惊叫打断了旖旎的氛围,嬴政不耐地抬眼,“母后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反常?”他紧蹙的眉言让本就深邃的轮廓更添几分凌厉。
娮娮不着痕迹地推开膝上那只灼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强撑着笑意道:“政儿不是要让母后伺.候沐浴?母后继续给你擦。”
她试图转移话题,却听得嬴政冷声道:“不必。”简短的两个字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见他仍紧锁眉头盯着自己,娮娮只得拿起葛布主动示好:“还是让母后来吧。”她不敢惹怒他。
嬴政依旧慵懒地倚在浴桶边,只是面色仍旧不悦。
拒绝他的亲近?莫非还在惦念那个情郎?
这个念头让他眸色愈发森冷。
娮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出慈母的姿态凑近嬴政。
这个被赵姬娇纵惯了的帝王喜怒无常,她不敢触他逆鳞,只得顺从地为他擦身。想到这儿,她微颤着将葛布轻轻贴上了他结实的胸膛。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猝不及防,嬴政忽然凑上前来,一只手扣住她后脑猛地吻了上去,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将她身上那件碍事的纱衣迅速撕扯掉。
“唔——政儿——不要——”
娮娮拼命挣.扎,荡起的水花四溅,几片湿.漉漉的花瓣贴在了两人臂膀上。
唇舌被他强势侵占,娮娮双手死死按在他肩膀上艰难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浴桶。
嬴政却直接拖起她的身,娮娮瞬间被他腾空抱起,双腿被他强硬分开。
“母后,寡人今夜留宿甘泉宫。”他短暂退离她的唇,嗓音低哑,气息粗重。
“政儿,母后累——唔——”
娮娮再次被他向上托,他强势地压过来,娮娮被迫向后仰头,后腰硌在浴桶边沿,长发如瀑般垂在桶外,下半身也被迫离开水面紧紧环绕他的身。
骤不及防,疼痛感袭来,让她浑身战栗。
*
后腰逐渐硌的发疼,可身前的人动作仍旧未停。
泪水混着洗澡水流经脸颊,最后不知是滑落在了她身上还是他的身。
水面震荡,连带着浴桶也一起。
她就像是一卷光滑细腻的竹简,他在上边写了又写,各种字体,墨迹有深有浅,颇为讲究。
唇舌被严丝合缝堵住,无数次几近窒息。
被他禁锢,她动弹不得,绝望至极。
娮娮终于意识到,她太小看嬴政了,天真以为他沐浴完就会离开的。
可是她忽略了一点,他这样的人和谁讲过信用?
一言九鼎?
那是用来欺骗蠢货的。
一国之主,少年帝王,能将六国耍的团团转,你又怎能掉以轻心轻易相信他。
只是被蒙在鼓里的娮娮仍旧想不明白为何他会和自己的母亲做这种事。
答案实在简单,因为他知道你不是那个荡.妇啊。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他想要谁,又怎会管你乐不乐意?
情郎?但凡碍了他的眼,他自有雷霆手段让其消失的干干净净。
身前娮娮细微的颤.抖,格外分明地烙进嬴政的知觉,无比清晰。
嬴政从娮娮唇中退出,音调低沉:“母后被伺.候的可满意?”
他面容阴沉,娮娮含.着泪,可又怎敢说不满意。
她整个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只有浴桶边沿和腰下拖着她的一只大掌支撑着。
后腰和另一处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滑出浴桶外掉下去,她只好双手紧紧搂住嬴政的脖颈,皱着眉点了点头。
嬴政轻嗤一声,知她后腰硌的生疼,便直接把她腾空抱起。
接着,两人沉入水中。
水下,两人的身形格外暧昧。
头几次,嬴政不想伤她,耐着性子,动作轻柔,尽量让她跟上自己的节奏。
*
娮娮在他怀里无力地死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根本分不清耳边究竟是他的呼吸还是她的,总之,交缠的十分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浴桶里的水变得透凉,嬴政这才把人从水里抱起,两人交缠着踏出浴桶。
可从浴桶出来后,嬴政仍旧不罢休。
殿内遍布的水痕,是他们缠绕的轨迹。
*
娮娮被折腾得疲惫至极,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蒙蒙亮时嬴政才肯放过她。
娮娮无力地倒在床上,累的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好疼,哪里都疼。
嬴政汗湿的胸膛在黑暗中起伏渐缓,仍带着掠夺后的余韵。
他穿好衣袍,又把被子给娮娮盖好,接着唇.瓣磨过她耳尖,最后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停留许久才肯离开赶去上早朝。
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寝殿门外。
娮娮阖上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混沌。
逃,她要逃,她要离开这里,她不能再任由嬴政对她做这种事!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意外来到这里,她不该屈辱地承受这些她本不该承受的。
那些落在她肌肤上的烙印,那些碾碎尊严的索取,没有一件是她该受的!-
章台宫,晨光斜斜地穿过殿门,高座之上,嬴政喉结上还泛着未退的潮.红。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头发,像是饱食的恶狼拨弄爪边的藤蔓。
极致欢愉之后的魇足感漫过他的四肢,脑海里是昨夜她轻颤的睫毛和身上未消的吻痕。
“王兄!”
嬴政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只见成蟜风风火火地闯进大殿,衣袍上还沾着远行归来的尘土。
“王兄!”成蟜眼睛亮晶晶的,连行礼都忘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蜀地太有意思了!”
嬴政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慢点说,又没人跟你抢。”他挥挥手,示意正要上前训斥的御史退下,”说说看,都见到了什么?”
成蟜立刻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李二郎带我去看了都江堰,那水闸设计得太巧妙了!还有蜀地的百姓,他们教我编竹筐,还——”他突然想起这是早朝,赶紧咳嗽一声站直,“王兄,臣弟失礼了…”
嬴政轻笑出声:“行了,在寡人面前还装模作样。”他修长的腿迈下台阶,亲手替成蟜拍去肩上的灰尘,“瘦了,也黑了。”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嫌弃和心疼。
“王兄,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成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打开,“蜀地的工匠做的青铜小像,像不像你?”
嬴政接过那个憨态可掬的小雕像,摇头失笑:“寡人有这么严肃吗?”
“你上朝的时候就是这样嘛!”成蟜模仿着嬴政板着脸的样子,逗得几个年轻侍卫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嬴政作势要敲他脑袋,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别乱跑,寡人设了宴,专门给你接风。”
“有我最爱的炙肉吗?”
“管够。”
成蟜欢呼一声,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嬴政看着他跑出大殿的背影,目光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芷阳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母!”
少年清亮的声音撞碎一室寂静,成蟜袍角带风,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扑进内殿。
殿内眉头紧皱的韩霓韩太妃霍然起身,“成蟜?!”
她三两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终于让悬了半日的心落到实处,可语气却比想象中更急:“城门戍卫说没接到你,阿母连派了三拨人去寻——”
“我先去章台宫拜见王兄了。”成蟜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反手抱住母亲。少年蓬勃的热意透过锦衣传来,却让韩霓脊背发凉。
“你去拜见大王了?”她声音虽轻却极其严肃:“大王可曾说什么?”
“王兄嫌我晒黑了!还说我瘦了!”成蟜笑嘻嘻转了个圈,玄色深衣下摆旋出浪纹,“您瞧,蜀地的太阳比咸阳毒多了。”
韩霓伸手抚过他微凹的脸颊。上次触碰时还带着婴儿软的轮廓,如今已有了凌厉的线条。她突然想起嬴政十三岁继位那日,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褪.去了稚气。
“既然去了蜀地,为何不安分待着?”她终是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问,尾音发颤。
“阿母!”成嬌有些厌烦韩霓的这番说辞,像只炸毛的小兽挣脱开韩霓的手,“我已经去蜀地四个月了,整整四月,您就不想念孩儿吗?您不想念我,可我想念阿母,王兄,还有祖母,所以才迫不及待回来的。”
“阿母怎会不想念你,两月前阿母不是还去看望过你吗?”韩霓眼中泛着泪光。
她怎能不想念自己的骨肉?只是这咸阳城内,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成蟜身为秦王唯一的胞弟,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作为母亲,她必须让儿子远离这危险的漩涡,走得越远越好,远到王权的触角再不能及,远到那些明枪暗箭都伤他不得。
“好了阿母,不说这些了。”成蟜摆摆手,眼中又恢复了少年人的神采,“王兄说了,今晚在章台宫设宴为我接风,阿母也要一同前去。”
韩霓凝视着儿子久违的面容,许久,终是轻轻颔首。
也罢,成蟜这般天真烂漫,对王权毫无觊觎之心,大王待他又素来亲厚,想来暂时不会起杀心。
第33章 误入地宫
早朝结束,嬴政径直去往甘泉宫。
殿内氤氲着昨夜久久未散的淫.靡气息,床榻上那抹纤瘦的身影静卧如画。
嬴政走近,坐在床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她的脑袋。
娮娮侧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曲起的两膝,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
这个角度看她,小小的一团实在可怜,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被子继续往下掀,嬴政视线掠过她白皙的肩膀,眸光微动。
然而视线下移落在她后背上时却突然呼吸一滞骤然拧眉。
那抹不堪一握的细腰上,赫然横亘着一道刺目淤痕。
是昨夜后腰硌在浴桶边沿所致。
他的指腹轻轻落在那道紫青色的淤痕上,昏睡中的娮娮便疼得颤了下。
嬴政眉头拧得更紧,伤成这样昨夜竟然还一声不吭地受着,就不知道喊句疼?
他虽强势,却也并非禽.兽,她若肯示弱半分,他怎会不怜惜着些?
嬴政把被褥给她重新盖好,命侍女去传侍医李卫。
可谁知床上这人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昨夜居然还把她冻发热了。
李卫退下后,殿内便只剩下娮娮与嬴政二人。
嬴政眉峰紧蹙,再次缓缓掀开被褥。
他指腹蘸了药膏,轻抚过她腰间淤痕,动作极尽克制,犹恐稍重一分便添新痛。
接着*取过另一玉罐,掌心温热化开膏脂,随后动作极轻地分开娮娮的双腿,却见红肿不堪的她,他眸色骤然一沉。
嬴政指腹沾药,里外细致均匀涂抹,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待侍女熬好汤药送来,他又亲自扶起娮娮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药。
临走时,嬴政眸光如刃冷冷掠过殿外跪伏的一众侍女,透着森冷的警告意味。
周遭气温骤寒,无声胜似千钧。
这些侍女当然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甘泉宫内种种,若有一字外泄,便是血染长阶的下场。
嬴政走出甘泉宫,清晨的日光照在他湿润的指尖上,其上还带着她的点点血丝。
嬴政离开后,娮娮这么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仍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额角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她勉强支起身子,却见跪候多时的侍女连忙捧上药盏:“太后,药已煎好。”
“药?”娮娮嗓音嘶哑,“什么药?”
“回太后,大王今晨来探望,见您高热不退,特命奴婢煎了这剂汤药。”
娮娮抬手抚额,果然滚烫无比,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灼过喉间,却蓦地勾起某个念头。
她眉心一蹙,急忙命侍女再传侍医。
于是,娮娮又灌下一碗避子汤,并以太后之尊暗示李卫守口如瓶。
李卫当即会意,伏地连连称是。
李卫退下后,娮娮又遣退一众侍女,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她才从妆奁深处取出几支沉甸甸的金簪,指尖微颤着将它们藏入袖中。
她在这里孤立无援,必须为自己谋一条后路,这些金簪等她逃出宫去还可以用来换钱。
方才她已不动声色地从侍女口中套出消息,嬴政此刻正在章台宫设宴,为公子成嬌接风洗尘。宫门守卫松懈,夜色深沉,正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娮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故作从容地走出殿门,不准任何人跟随。
夜风掠过回廊,吹得宫灯摇曳,在她脚下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她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行。
上次去燕国时,嬴政曾带她走过一条暗道,直通咸阳宫外。可时间太久,她只模糊记得暗道入口在帝丞宫附近,墙上似乎藏有机关。
她心跳如擂鼓,指尖发凉,却不敢停下。然而,刚转过一道宫墙,迎面便撞见一队巡查的侍卫。火把的光映照在他们冷硬的甲胄上,刺得她瞳孔微缩。
“太后?”为首的侍卫抱拳行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娮娮强自镇定,抬眸望向天际,淡淡道:“本宫想独自赏月,你们且退下吧。”
侍卫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逆,低头应声:“是。”
待脚步声远去,娮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重新贴上冰冷的宫墙,一寸寸摸索着,寻找那处能让她逃出生天的机关。
指尖在斑驳的墙面上游移,冰凉的触感渗入骨髓。娮娮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样的纹路。忽然,她的指腹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与周围的平整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
娮娮的心跳骤然加快,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指尖用力一按,砖石竟缓缓凹陷下去,紧接着,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面前的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幽暗的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夹杂着一股霉湿气息,似乎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
暗道!
娮娮浑身紧绷,迅速回头扫视四周,所幸并无一人。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宫灯微弱的光晕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娮娮咬紧下.唇,急忙走进暗道,石壁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黑暗迅速将她淹没。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凝滞而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无之中。
暗道在眼前分出数条岔路,如同张开的蛛网。娮娮站在岔口前,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
她拼命回想上次嬴政带她走过的路线,可高热未退的头脑混沌不清,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怎么也拼凑不出清晰的路径。
不能再耽搁了。
她一咬牙,随意选了中间那条路。若走错了,大不了折返,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忍着那处的不适,娮娮加快脚步,却在下一刻猛然顿住。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铁锈般的气息黏在喉咙里,几乎令人作呕。
然而,更令她心惊的是,前方暗道的墙壁上竟挂着几盏油灯,幽暗的火光微微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引诱。
娮娮迟疑一瞬,终究循着光亮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松一口气时,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刺入耳中。
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
不是嬴政又是谁?
娮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指尖死死抠进墙壁,连呼吸都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两下…
死寂中,她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也许…只是自己听错了?
娮娮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那道声音却再度响起。
而这一次,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凄厉的哀嚎在暗道中回荡,如同厉鬼的哭啸。
娮娮浑身一颤,寒意如毒蛇般爬上脊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黏腻地缠绕在鼻尖。
她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寸寸向前挪动。
随着距离的接近,嬴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终于,她颤.抖着探出脑袋。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
暗道尽头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不,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人间炼狱。
数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断肢残躯触目惊心,有些人甚至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发出微弱的呻.吟。
而嬴政就站在中.央,手中一柄窄刃寒光凛冽。
他慢条斯理地割下一片腿肉,随手丢给脚边的饿狼。那畜.生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撕咬,鲜血顺着獠牙滴落。
“继续叫啊。”他低笑一声,刀刃轻轻拍了拍受刑者惨白的脸,“方才不是骂得很痛快?”
娮娮胃里翻江倒海,手指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生怕泄出一丝声响。
可那股腥甜的血气却不断往喉咙里钻,胃部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头。她拼命压抑,却还是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呕。
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地宫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嗖——!
破空声骤然袭来!
娮娮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柄染血的窄刃便擦着她的鬓角狠狠钉入石壁,刃尖距离她的太阳穴不过寸余。
冰冷的金属震颤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几缕断发缓缓飘落。
“何人?滚出来!”嬴政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娮娮僵在原地,瞳孔紧缩成针尖,她看着那柄仍在颤动的凶器,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沉默如同凌迟。
终于,她颤.抖着迈出一步,又一步。当惨白的昏黄油光照在脸上时,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政、政儿,是母后。”
嗓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
嬴政眉峰微动,他缓缓走近,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的目光在娮娮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眼底的寒意褪.去,换上一副温和神色。
“原来是母后。”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血迹,语气轻松得仿佛方才的杀.戮不过是场幻觉,“夜已深了,母后怎会在此?”
娮娮强压下狂跳的心,拢了拢衣袖,故作镇定道:“母后睡不着,出来赏月,谁知走着走着竟迷了路…”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赏月?”嬴政挑眉,目光扫向地宫顶部密不透风的石壁,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母后倒是好雅兴。”
娮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语塞,这地下囚笼哪来的月亮可赏?
冷汗顺着背脊滑下,她急中生智:“母后本是来赏月的,可是走累了便想靠墙歇一歇,谁知竟触碰到了机关,才来的这里…”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伸手替她紧了紧衣领遮住脖颈间的吻痕,温声道:“地宫阴冷,母后高热不退,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他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让娮娮不自觉地战栗。
“政儿说得是…”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僵。
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既然母后来了,那便与寡人一同前去章台宫为成嬌接风洗尘可好?寡人在章台宫设了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却让娮娮如坠冰窟,“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
第34章 为她涂药
幽深的暗道中,唯有零星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身后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痛苦的呻.吟,在狭窄的暗道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娮娮紧跟在嬴政身后,她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一面将每一个岔路口的特征牢牢记在心底。
入口绝不会有错,但这错综复杂迷宫般的暗道,究竟哪一条才能通往宫外?
正凝神思索间,前方嬴政脚步突然一顿。娮娮猝不及防,险些撞上那挺拔的背影。
“政儿?”她仰起脸,嬴政侧过头来。
在昏暗的火光中,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更显冷峻,阴影为他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难以揣度的薄雾,让娮娮的心尖没由来地轻颤起来。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嬴政垂眸凝视着她,久到让娮娮几乎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终于,他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母后的腰…还疼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娮娮一怔,她虽不明白嬴政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抚上后腰,诚实地点头:“好像是有点疼…”
黑暗中,嬴政的眸光微微闪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又过了良久,他才下定决心般地问出口:“那…另一处…也还疼着?”
“啊?”娮娮先是一愣,没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待反应过来话中深意,顿时羞得耳尖发烫。
她慌忙低下头,“还、还好,有一点点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走出了暗道,唯有彼此紊乱的呼吸声泄露了方才的窘迫。
前往章台宫的路上,嬴政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沿途竟无一名巡查侍卫,他脚步渐缓,眸光渐深。
娮娮察觉到他的疑虑,连忙心虚地解释:“政儿,那些侍卫是母后让他们退下的。”她声音渐低,“母后不想赏月时被人打扰…”
黑暗中,嬴政眉梢微挑,语调不疾不徐:“无妨,即便没有明卫,暗处仍有无数暗卫值守。”他目光幽深,似笑非笑,“莫说刺客,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或飞出咸阳宫。”
娮娮呼吸一滞,他虽说着苍蝇,可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却让她后颈发凉,仿佛被看穿了心思。
不过她的确没想到咸阳宫中还有她看不到的暗卫,这么说来,刚才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暗卫看到了吗?
“是、是啊,多亏有这些暗卫…”她干笑两声,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嬴政垂眸,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无声地勾起。
赏月?
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般拙劣的借口,她真当他会信?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嬴姓宗亲们早已列席等候,见二人入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这本是嬴氏一族的家宴,然而席间却多了一位特殊宾客。
吕不韦。
嬴政此举自有深意,他刻意将这位权倾朝野的外姓相邦安排在宗亲宴席之间,既是一种试探,更暗含.着他未说出口的政治谋算。
宴席间,嬴政特意安排成蟜坐在宗亲长辈之间。
少年成蟜眉目清朗,言笑晏晏,不时为叔伯们斟酒布菜,一派天真烂漫之态。嬴姓宗亲们对他喜爱有加,这个尚未涉足朝堂的公子,反倒比深谙权谋之术的秦王更得人心。
吕不韦冷眼旁观,眉头轻轻皱着。成蟜越是笑得纯真无邪,他眸中的暗色便越是深沉。
一个深受宗室拥护的公子,若将来有人借他之名生事,别说嬴政的王座,就连他这个相邦之位都要随之倾摇。
嬴政将吕不韦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转瞬却又换上温和笑意,亲自走上前为吕不韦斟了一爵酒:“仲父为国操劳,寡人心中感念,今日家宴,特邀仲父同乐,还望莫要拘礼。”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年长的嬴姓宗亲面色微变。他们本就对吕不韦以商贾之身执掌秦政心怀不满,如今见嬴政竟将他引入家宴,更觉此人心怀叵测。
可年轻的秦王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对吕不韦礼遇有加,甚至亲自劝酒布菜,做足了尊贤重臣的姿态。
嬴政要的,正是这般局面。
成蟜笑得越明媚,吕不韦的戒心便越重。吕不韦越是受嬴政礼遇,宗亲们的猜忌便越深。而他嬴政,只需在暗处轻轻拨弄,便能叫这两方彼此忌惮,互相牵制。
可他要的又岂止是牵制?
他要的是,那些碍眼的人,一个接一个,彻底消失。
而此刻的成蟜对宴席间暗涌的诸般心思浑然不觉,仍依偎在母亲韩霓身旁,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蜀地见闻。
韩霓眉眼含笑,一面将炙肉细细吹凉喂到他嘴边,一面轻声叮嘱他慢些吃。
斜对座的娮娮默默瞧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起。
史书明确记载嬴政曾遭亲弟背叛,可眼前的少年言笑晏晏,眼中尽是天真烂漫,无论是与宗亲还是嬴政,皆是一副赤诚做派,哪里像包藏祸心之人?
难道,史书.记载有误?
娮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成蟜,未曾察觉不远处嬴政似有若无扫来的目光。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成蟜正笑吟吟地将炙肉递到韩太妃唇边,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娮娮正出神间,一名侍女突然手捧木匣走上前来轻声道:“太后。”
娮娮蓦然回神,抬眸问道:“怎么了?”
另一侍女上前掀开匣盖,霎时一片莹白如雪的狐裘映入眼帘,皮毛在灯火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禀太后,大王命奴婢从兰台府库取来此裘,说是夜里凉,给太后披上。”
兰台府库,是章台宫深处藏珍纳宝之所,列国进献的奇珍异宝皆汇于此。而眼前这件狐裘更是其中至宝,雪色无瑕的皮毛上每一根银毫都透着矜贵。
在战国时期,狐裘不仅是保暖的服饰,更是身份、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只有贵族中的贵族才有资格穿戴。
纯白狐裘更是千镒之裘、价值连城,普天之下不过寥寥数件,这件狐裘便是当初燕昭王命苏秦入秦游说时进献的。
娮娮目光不自觉飘向嬴政,少年君王正与吕不韦对饮,玄衣身影格外醒目。
不知怎的,娮娮心头忽地涌起一丝暖意,她放下筷子,任由侍女将那件珍贵的狐裘轻轻披上肩头。
狐裘加身的刹那,暖意顿时涌来,娮娮指尖轻轻抚过柔软如云的皮毛,触感温润得令人喟叹,她又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雪色裘领更衬得她玉颊生晕。
恰在此时,嬴政的目光再度掠来。他举爵向吕不韦致意,而后转身回到案几前弯腰拿起一碟炙肉,接着朝娮娮稳步走来。
“母后。”
闻声抬头时,狐裘蓬松的领子几乎将她小巧的下颌埋没,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在雪色簇拥中显得格外灵动。
“政儿。”她正要道谢,只因她高烧未退,这裘衣来得正是时候,怎料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嬴政倏然俯身。
嬴政将那碟炙肉放在案几上,腾出双手为她仔细拢紧裘衣。
“母后可喜欢这件狐裘?”他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娮娮的下巴,袖间淡淡的清冽香气随之萦绕,还混着一股酒香。
娮娮眉眼弯作新月:“母后自是喜欢的。”
嬴政唇角微扬,“母后喜欢便好,听父王说,此裘乃燕国所献,需猎尽北地百狐,才能得这么一件无瑕狐裘。”
百、百狐?
娮娮突然僵住,这才反应过来狐裘本就是用活生生的狐狸皮毛所制。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血腥的剥皮场景,娮娮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的,是吓的。
嬴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会错了意,他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的神色,只当她是被夜风吹得发.抖。
三月的夜风仍带着几分凉意,不过好在有狐裘裹身,娮娮倒也不觉得冷。
嬴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肉递到她嘴边。娮娮身子微微一僵,但还是顺从地张开嘴。
肉汁在口中溢开,鲜嫩多汁,比起之前在燕国吃的那块干柴的羊颈肉不知好了多少。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多谢政儿。”又温声劝他,“你也吃些。”
宴席上气氛融洽,可娮娮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眼前的这个儿子,有时暴戾,有时温柔,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者,他本就心思深沉,每一面都是他,每一面都让人捉摸不透。
少年登基,在这满是算计的朝堂中长大,心思自然难以揣测。
幸好,他似乎并未起疑她为何会误入地宫,这个念头让娮娮稍稍放下心来。
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斜对面的韩霓,她正温柔地给成蟜夹菜。娮娮顿了顿,也学着一位母亲的样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牛腩羹,递到嬴政面前:“政儿,要喝点羹吗?”
嬴政垂眸看了眼那勺羹,随后抬眼望向她。
两人无声对视,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两人之间荡来荡去。
娮娮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诡异。
她指尖微紧,以为嬴政不想喝,可她正要收回手,嬴政却忽然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
殿内灯火煌煌,他喉结微动,在颈间投下一道凌厉的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滚动,莫名透出几分隐晦的欲色。
他的喉结,比常人生的更为锋利突出,线条凌厉。
嬴政的目光仍停留在娮娮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倒是有趣,不过是喂个粥,脸竟能红成这样。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她,只怪他生得太过俊俏了。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慌乱的模样。
娮娮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尖发颤,慌忙低头又舀了一勺羹递到他唇边,声音轻软:“政儿还要喝吗?”
嬴政不语,只是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咽下,视线却仍肆无忌惮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于是,娮娮只得一勺一勺地喂他,偶尔再夹一块炙肉,两人配合得默契,倒真像一对母慈子孝的寻常母子。
待一碗牛腩羹见底,嬴政才不紧不慢地拿起一片切好的桃肉递到娮娮唇边,嗓音低缓:“母后可要尝尝?”
“多谢政儿。”娮娮张了张嘴,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桃肉被送入她口中,他的指腹却似不经意般蹭过她的唇.瓣,触感柔软温热。
这片唇,他早已尝过许多次。
甜软,温糯,还带着淡淡的奶香。
娮娮浑然不觉,仍专注地小口咬着桃肉。殿内众人亦未察觉异样,只当是母子间再寻常不过的温情。
宴席结束后,嬴政坚持要亲自送娮娮回甘泉宫。
想到昨晚的事,娮娮其实并不愿意让他送自己回去,但终究无法拒绝。
月光下,娮娮裹着雪白的狐裘,嬴政则一身黑色深衣,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银白的月光洒落,一黑一白,一高一矮,明明身形相差悬殊,此刻却莫名显得和谐。
夜风微凉,娮娮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却悄悄扫视四周。
嬴政说过宫里有暗卫,她想看看那些人究竟藏在何处,以后也好避开他们,再找机会溜进暗道。
但这个问题绝对不能问嬴政,否则一定会露馅。
今天冒险想从暗道逃走已经是兵行险棋,幸好嬴政没起疑。可这一路走来,除了巡逻的侍卫,她根本没发现什么暗卫。到底是他们藏得太好,还是嬴政根本就是在骗她?
想到这里,娮娮不由得皱起眉,心跳也跟着加快。
不,嬴政应该没必要骗她。在他眼里,她还是他的母后,骗她有什么意义?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他母亲?这些日子的相处,都是他在演戏?
这个念头让娮娮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嬴政。
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轮廓。
娮娮不得不承认,嬴政确实生得极好。
可这副好看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向来最会伪装。
“母后怎么这样看着寡人?”嬴政低头看她,雪白的狐裘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白皙。
娮娮这才回过神,连忙端起母亲的姿态,温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
嬴政似乎被逗笑了,眉梢微挑,牵着她的手走进殿内。
侍女已经煎好药,恭敬地端了上来。娮娮接过,忍着苦味一口气喝完。
等放下药碗,嬴政却拿起了案几上的药膏,挥手让所有侍女退下。
殿门关上的声音让娮娮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为什么要遣退所有侍女?
难道,又要像昨晚那样?
“政儿,母后高热不退,烧得厉害,头也疼,今晚想早些休息。”娮娮故意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蹙。
“寡人为母后上完药就走。”嬴政语气平静,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禽.兽?难道他还会不分昼夜地纠缠不休?
娮娮却愣住了,“上药?上什么药?”她醒来时只顾着逃跑,确实没注意到案几上摆着的两个小药罐。
“昨夜不是伤到母后的腰了?今早寡人已经为母后上过一次药,李卫嘱咐要早晚各一次。”嬴政解释道。
娮娮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刚才在暗道里他会问她的腰还疼不疼。
只是,若不是嬴政提起,她根本不知道他今早还来给她上过药。
可伤在腰上,上药的话,岂不是要脱.衣服?
正想着,嬴政已经走近,修长干净的手指径直朝她腰间伸来。
“政儿,上药这种事让侍女来就好。”娮娮按住他的手,语气尽量放柔。
“那些侍女手上没个轻重,母后放心,寡人上完药就走。”嬴政知晓她的顾虑,这倒怪不得她,只怪自己昨夜太过分,怕是吓到她了。
娮娮犹豫片刻,见他态度坚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前两次都被他看光了身子,这次只是给后腰上药,她居然觉得还算轻松。
也罢,不过是脱去外衣,里面还有亵.衣遮挡,只露出后背,关键部.位都遮得严实,下身也还穿着小袴。
不过娮娮没让嬴政帮忙脱.衣,他这人脸皮太厚,可娮娮脸皮薄,坚持要自己来。
脱去外衣后,嬴政让她趴在床榻上,娮娮便顺从地趴下,纤弱的身形在嬴政的视线中显得格外单薄。
烛火轻晃,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嬴政静坐榻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单薄的轮廓。
若隐若现的脊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还有散落在被褥上的几缕青丝,都浸在昏黄的光晕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那点艳色刺得他喉结微动,指尖抹下的药膏竟在发烫,他垂眸看着自己投在她身上的影子,如同一张无声的网,将她整个笼罩。
第35章 杀伐随意
嬴政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他动作缓慢地拨开她背上的几缕头发,抹了药的指腹落在那条醒目的淤痕上。
药膏触到她肌肤的刹那,两人都轻轻一颤。
他感受到指腹下她的身子倏地绷紧,又随着他放轻的力道缓缓舒展。
温热的药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混着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气息。
“母后疼吗?”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娮娮将脸埋进枕头里摇了摇头,露出的耳尖却泛起薄红,双拳紧握,生生忍着。
见状,嬴政拧起了眉。
昨夜她也是这般,明明疼得死去活来,却仍是不肯服软,不肯喊一句疼,只管咬牙死死抓着被褥。
白长了一张嘴。
嬴政忽然用沾着药膏的拇指加重了力道按那道淤痕,娮娮随即疼的“嘶”了声,柔软枕头也被她抓的变了形。
“母后,疼就说。”
娮娮这才“嗯”了声,说刚刚那一下有些疼。
嬴政满意了些,上药的力道变得轻缓。
上完药后,赢政又拿起另一罐药膏,用指腹沾了些许,另一只手轻轻勾住娮娮的袴边向下拉。
娮娮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臀上一凉,顿时又惊又恼。
“政儿!你做什么?!”她立刻拽住自己的袴腰往上拽,猛地回头瞪向赢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赢政神色如常,甚至略带疑惑,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很是不解。
脱就脱了,又不是第一次看。再说,昨夜他不知捏了这里多少遍,也没见她这副乍乍呼呼的模样。
“只是上药罢了,母后何必如此紧张”嬴政语气淡淡。
“上药便上药,你为什么要扯母后的小袴”娮娮眉头紧蹙,语气里透着不满。
这人行事荒唐,竟然连这种时候也不收敛,耍流.氓不分场合的。
赢政低笑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母后,后腰的药已上完,该上那一处了。”
那一处
娮娮一怔,目光扫过那两个药罐,这才猛然明白过来。
难怪,难怪在暗道里还问她那处疼不疼。
莫非,他连那里也替她上过药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烫,羞恼交加,他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分寸!
娮娮死死按住袴腰,强撑着坐起身,却忽觉小腹一阵绞痛,脸色瞬间煞白,她忍着疼,伸手去夺赢政手中的药膏:“政儿,母后自己来就好。”
赢政见她神色不对,眉头微皱:“母后脸色不好,还是寡人来。”
娮娮手上力道一松,腹痛越发剧烈,下一瞬,她忽觉腿间一阵湿热,黏腻难忍。
她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嬴政扶着她慢慢躺下。娮娮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轻轻一揽,便顺势倒在了榻上。
然而下一刻,嬴政的眉头骤然一紧。
血,是血,她的小袴上染了一片暗红。
他眸色骤沉,娮娮察觉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恍然。
居然来那个了。
可明明日子还没到,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
她忽地想起傍晚喝下的那碗避子汤,难怪一整天小腹都隐隐坠痛,原来是避子汤的缘故。
娮娮心里已然明白,可嬴政却不知女子这些事,只当是自己昨夜失了分寸没轻没重伤了她,可他明明五分力都没用。
“来人!传侍医!”嬴政沉声朝殿外喊。
“不!不用!”娮娮急忙拽住嬴政的手腕,也大声冲殿外喊,她忍着疼撑起身子,低声道,“政儿,不必叫侍医,是、是母后月事来了…”
她脸色煞白,一手紧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嬴政僵了一瞬,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困惑、恍然,继而浮上一丝罕见的窘迫。
女子月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可真正直面,却是头一遭。
榻上的她蜷着身子,眉头紧蹙,死死咬着唇,疼得发.抖。
向来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待那阵绞痛稍缓,娮娮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拿起药罐,声音虚弱:“政儿,母后不便涂药了,把侍女唤来即刻,你先回帝丞宫歇着…”
嬴政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抹刺目的血色上,静默片刻,喉结尴尬地滚了一滚,终是低低应了声“好”,随即转身大步出殿,唤来了侍女。
回到帝丞宫时,赵殷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大王。”赵殷躬身行礼,禀报道:“属下已仔细查探过,暗道外并未发现接应之人,宫外周边也查过,无其他可疑踪迹。”
嬴政莫名感到一阵烦躁,许是方才的窘迫还未消散,他冷声道:“不可能,那细作袖中暗藏金簪,分明是要出宫接头,岂会无人接应?再查,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就地格杀。”
赵殷闻言一怔。
金簪?
嬴政看出他的疑惑,其实他自己也颇感意外,若非那细作脱.衣时格外防备着袖口,他也不会注意到其中暗藏的物件。
“赵殷。”嬴政忽然开口,“这些时日的相处,你还看不出她并非那个女人么?”
赵殷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要说毫无察觉,那才是自欺欺人。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秉性在朝夕相处中总会显露端倪。就拿他的姑母赵姬来说,且不论其有多淫.乱放.荡,单是那份身为太后的骄矜与傲慢,就是如今的太后所不具备的。
如今的这位,非但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反倒处处透着温婉良善。
两相对比,差异立现。
细细想来,如今的太后确实处处透着古怪。那模样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言谈举止与从前的赵姬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