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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偃眼中再度闪过怨毒之色,却已无计可施,他原本盘算着,只要嬴政一死,秦国必乱,届时边境的秦军群龙无首,如何挡得住他赵国铁骑?可如今刺杀失败,反倒真要与他最痛恨的敌人虚与委蛇,商议什么盟约之事。

第66章 邯郸城破

章台宫,大殿之上,嬴政斜倚王座随意翻动着秦赵边境送来的军报。

数月前深秋的那场盟约之议犹在眼前,他与赵偃故作不欢而散,让天下人都以为秦赵交恶,如今边境战火纷飞,看似两国兵戎相见,实则暗中联手共谋燕国疆土。

更讽刺的是,暗自得意的赵偃却不知,嬴政早已对燕太子丹许下同样的承诺,秦国明面上佯攻燕国,实则调转兵锋,直指赵境。

这一局双面棋,唯有嬴政执子,将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外寒风乍起,卷起案上舆图一角,那图上,代表秦军的黑旗早已悄然插满了秦赵边境的要塞。

战局的发展让赵偃渐渐感到不安,当赵燕两国的战事僵持了两个多月后,这位向来傲慢的赵王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燕国的主力部队竟全部压.在赵境,而对秦国边境几乎秋毫无犯,更令他心惊的是,原本节节败退的秦军突然势如破竹,以雷霆之势反扑而来。

“这不对劲”赵偃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酒樽应声而倒,酒液如同鲜血般在地图上蔓延。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那嬴政小儿给耍了,甚至被反将一军,可惜此刻顿悟也为时已晚。

又是一月后,秦军的铁骑便如入无人之境,直逼邯郸城下,当城墙上燃起烽烟时,赵偃站在宫殿高处,望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军战阵,终于尝到了轻敌的苦果。

他苦心经营的伐燕大计,到头来竟是引狼入室,将赵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邯郸城破之日,苍天飘雪如絮,凛冽寒风中,将士们的鲜血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宛若朱砂泼洒在素绢之上。

龙台宫内,赵国群臣肃立如松,眉宇间凝结着视死如归的决绝,“臣等誓与赵国共存亡!”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在殿宇间回荡,震得檐角积雪簌簌坠落。

王座之上,赵偃双目赤红地望向殿外,纷飞雪幕中,似乎已能听见秦军铁甲碰撞的铿锵之声,他清楚地知道,以秦军之势,不出一个时辰,邯郸宫门必将沦陷。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赵偃紧咬牙关,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都化作了对嬴政最恶毒的诅咒。

半个时辰后,邯郸宫沉重的青铜大门在秦军的冲撞下轰然倒塌。

嬴政踏着碎雪与血迹缓步而入,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翻卷,当他来到龙台宫大殿时,殿内烛火被灌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诸位皆乃当世英才。”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大秦向来求贤若渴,诸位若愿归顺,寡人必当重用。”

话音未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仰天长笑:“嬴政小儿!老夫侍奉赵国三代君王,岂能!”话未说完,便猛地撞向殿中蟠龙柱,鲜血顿时染红了描金的柱身。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闷响在殿内回荡,又有数位大臣以头抢地,宁死不屈。

嬴政负手而立,冷眼旁观这场悲壮的殉国戏码,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始终跪伏在地的身影上,正是赵偃最宠信的郭开。

“郭开?!”赵偃如遭雷击,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鎏金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寡人待你如腹心,你竟”

郭开从容起身,脸上再不见往日的谄媚之色,反而带着几分轻蔑:“昏君!若非你刚愎自用,赵国何至于此?”他转身朝嬴政深深一揖,“臣郭开,愿为秦王效犬马之劳。”

“你!”赵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开的手指不住颤.抖,“你这个卖主求荣的——”

“卖主求荣?”郭开冷笑打断,“敢问大王,是谁在骊山猎场暗算秦王不成,反伤了自己的命.根子?”

“住口!”赵偃暴喝一声,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王座上,这才发现殿外早已列满了秦军的黑甲卫士。

望着嬴政冷峻的面容和郭开谄媚的身影,赵偃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声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大王!”

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划破大殿的死寂,赵王后韩氏跌跌撞撞地闯入殿中,发髻散乱,她身后紧跟着年幼的公子迁,孩子稚嫩的脸上满是惶恐,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大王…”韩氏扑跪在王座前,泪水滚落,嗓音嘶哑,亡国之痛如刀剜心,而端坐其上的赵王偃,她的夫君,此刻亦是双目赤红,面容因悲愤而扭曲。

“大王,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她仰起脸,声音几近哀求,“不如、不如向秦王乞命?至少为赵国宗室留一条生路啊!”

“寡人何惧嬴政!”赵偃暴喝一声,猛然抬脚将韩氏踹翻在地,“你身为一国之后,不思与社稷共存亡,反倒在此摇尾乞怜,辱我赵氏风骨!”

韩氏伏地瑟缩,不敢言语,年幼的赵迁慌忙上前搀扶,却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自上方传来。

“夫人可曾伤着?”

韩氏一怔,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不知何时,秦王嬴政已立于高台之上,他身量修长,玄色王袍衬得气势迫人,此刻却微微俯身,伸手虚扶她的臂膀,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她,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威压。

韩氏呼吸微滞。

方才仓皇奔逃,她竟未曾细看这位覆灭赵国的君王,而今近在咫尺,才惊觉他竟如此年轻。

剑眉之下,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世人皆言秦王年少继位,可谁能想到,这睥睨天下的霸主,竟生得这般俊美无俦。

韩氏怔怔地望着嬴政,一时竟忘了言语。

然而,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嬴政忽然开口,“夫人可还记得,当初春平君从秦国回赵国时,半路遇袭之事?”

韩氏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煞白。

那件事…那件事她怎会忘记?

春平君归赵途中,一队蒙面壮汉突然杀出,不仅坏了她的好事,更将她欺辱一番,还因此被春平君捏住了把柄。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仍强撑着摇头,嗓音发紧:“秦、秦王在说什么?妾身、妾身不知…”

“夫人不必惊慌。”他淡淡道,“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是秦人。”

韩氏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按我大秦律法,欺.辱妇人者,当处以磔刑。”嬴政语气平静,“寡人已将他们尽数肢解暴尸,不知夫人可还满意?”

韩氏浑身发冷,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赵王偃终于听明白了话中之意,脸色瞬间铁青。

“贱.人!”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韩氏的衣襟,目眦欲裂,“难怪当初你回来后便劝寡人莫要将赵佾逼上绝路,你竟敢——!”

韩氏被他拽得踉跄,慌乱摇头:“大王,妾身没有,妾身没有!”

“没有?!”赵王偃怒极反笑,“那你为何不敢说?为何不敢看寡人?!”

他本就因先前狩猎时伤了命.根,再不能行夫妻之事,此刻更是羞愤交加,扬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咚——

一声闷响,赵偃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嬴政缓缓收回脚,神色漠然。

“赵偃。”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爬起的赵偃,嗓音冰冷,“在寡人面前动手,你也配?”

嬴政目光冰冷,“你身为丈夫,妻子遭人凌.辱,你不思抚慰庇护,反倒对她拳脚相向?”他声音不怒自威,“这般行径,连寻常男子都不如,也配执掌一国?”

赵偃脸色涨红,羞愤不已,此刻被嬴政当众揭短,更是怒不可遏。

“嬴政!你——”

“既然德不配位,那就不必再做这个赵王了。”嬴政冷冷打断他,“来人!”

殿外立刻涌入数名玄甲锐士,肃然而立。

嬴政盯着赵偃,一字一顿:“赵王既不知女子之苦,那今日,便让你亲自尝尝。”

赵偃先是一愣,随即猛然明白了嬴政话中之意,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敢!”他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嬴政不为所动,只微微抬手。

“带下去,赏给玄甲军。”

赵偃闻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嘶声咆哮:“嬴政!寡人要杀了你!”

他疯了一般扑向嬴政,却再次被嬴政毫不留情一脚踹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嬴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韩氏,语气缓和了些:“夫人可还满意对他的处罚?”

韩氏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着嬴政以雷霆手段处置赵偃,心头既惊又惧,却又隐隐升起一丝希冀。

她悄悄抬眸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剑眉星目,气度非凡,比她那不成器的夫君不知强出多少。

这般年轻有为的君王

她心中暗忖,自古灭国之君收纳他国王后为妃者不在少数…

思及此,她刻意将散落的鬓发挽至耳后,露出雪白的颈项。

“秦王”她突然跪行几步,仰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妾身愿为奴为婢,只求大王开恩”声音酥.软入骨,纤纤玉指不自觉地轻扯嬴政的衣角。

嬴政垂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俯身:“哦?夫人这般识趣?”他修长的手指虚抚过韩氏的下巴,却未真正触碰:“夫人倒是识时务,只是”他话锋一转,“你那儿子赵迁,你待如何?”

韩氏心头一喜,以为秦王是在试探她的诚意,忙不迭道:“迁儿能为秦王牵马执鞭已是福分,是生是死全凭秦王——”

话音未落,嬴政眼中寒光骤现,他直起身,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消散:“好个狠心的母亲,连亲生骨肉都能轻易舍弃,寡人若留你在侧,岂非养虎为患?”

韩氏脸色瞬间惨白,这才惊觉失言,她慌乱想要补救,却见嬴政已转身下令:“赵氏母子,即日流放房陵。”

“秦王!”韩氏凄声喊道,却见嬴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她瘫坐在地,怎么也想不明白,方才明明已经为何转眼间就

一旁的赵迁怯怯地拉住母亲衣袖,韩氏这才回过神来。

也罢,至少保住了性命,她勉强整了整衣衫,对着嬴政离去的方向重重叩首:“谢秦王恩典!”

嬴政缓步踏出大殿,玄色龙纹大氅在朔风中翻卷如墨,郭开弓着身子紧随其后,谄声道:“大王,探马来报,春平君和公子嘉已携赵国宗室逃往代地,似欲拥兵自立,负隅顽抗,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嬴政负手而立,深邃的眼眸映着邯郸城头的残雪:“令王贲率轻骑追击。”

“是!臣即刻去传诏!”郭开将佝偻的腰身又压低几分,褶皱的老脸上堆满谄笑。

退下时,他暗自盘算着献城之功,若非他暗中呈上邯郸布防图,秦军铁骑岂能这般势如破竹?想到日后在新*朝的前程,郭开浑浊的独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寒风卷过殿阶,碎雪纷扬,嬴政忽地驻足,玄氅猎猎翻飞,他垂眸,修长的手指从广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柄伏地听风弩,机关轻响,弩臂如夜隼展翼,“咔”地一声冷冽展开,寒芒映雪。

“郭开。”他唤道,嗓音懒懒,似闲谈般随意。

郭开闻声回首,仅存的独眼却骤然紧缩。

寒光破空,箭镞淬毒,瞬息已至眼前,他甚至来不及惊叫,箭锋便已贯穿眼眶。

血珠溅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猩红的梅。

嬴政漠然收弩,折叠的机栝“铮”地归位,随即没入袖中。

他静立片刻,垂眼望着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渐渐被飞雪掩埋,神色淡漠如观蝼蚁。

暮色四合,邯郸城的初雪,下得愈发紧了。

而嬴政眼底映着的暮色,却比雪更冷。

第67章 她的心愿

燕国,蓟城。

燕太子丹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青铜酒樽被震得叮当作响,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竟被嬴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战,燕赵两国拼得两败俱伤,而秦国却坐收渔翁之利,不仅率先攻陷邯郸,连燕秦边境的要塞也大多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嬴政!”姬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果然从未打算信守承诺!

更令他愤怒的是,逃往代地的春平君和公子嘉等赵国残余势力,也被王贲的铁骑一举歼灭,如今放眼天下,再无人能牵制秦国的兵锋。

姬丹死死盯着案上那张插满黑色小旗的地图,胸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愤懑与悔恨,若不是当初轻信了嬴政的花言巧语,燕国何至于深陷这场战争泥潭,又怎会落得如此损兵折将的下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姬丹狠狠咬紧牙关,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一道血痕。

可即便姬丹心中充满愤恨又能如何?如今王翦率领的秦军已经完全占领赵国全境,大军继续向北推进,直抵燕国南部边境,燕国最后的天险易水防线,迟早会被秦军突破。

而燕王喜性格优柔寡断,才能平庸,只想着尽快结束战争,试图通过向秦国求和来换取燕国的太平,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乞求秦国退兵。

当燕国的求和文书送达咸阳时,嬴政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他面容平静,内心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息。

一名寺人恭敬地呈上燕国的求和文书,低声禀报说燕国使者不久就会带着礼物前来咸阳觐见。

嬴政目光冷淡地扫过帛书上的内容:燕国愿意献上督亢之地舆图,以及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樊於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几乎已经记不清这个人的样子,当初吕不韦派他去蛊惑成蟜谋反,结果连他自己也成了吕不韦的弃子,直到王翦率军讨伐时,樊於期才突然明白自己被吕不韦彻底出卖,最终只能狼狈逃往燕国。

“原来是逃到燕国去了。”嬴政低声自语,显然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最后停留在位于中原要地的魏国。

魏国地处中原核心,与已经被秦国吞并的韩国、赵国接壤,是连接东方齐国、楚国和燕国的战略要地。

嬴政神色如常,燕国主动求和?这正合他的心意。

那便让燕王再苟活几日,待他切断魏国这条血脉,山东诸国,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静立一旁的李斯见状问道:“大王可是有意应允燕国之请,转而伐魏?”

嬴政目光仍在地图上逡巡,头也不抬地反问道:“以客卿之见,此举当否?”

李斯整了整衣袖,从容应答:“魏国虽不及楚之强盛,却地处中原要冲,若先取魏,既可断齐楚之联系,又能免我大秦陷入多线作战之困,反观燕国,僻处东北一隅,既无威胁中原之力,又少与列国往来之便,暂缓图之,确为上策。”

“客卿所言极是,”嬴政颔首,“寡人正有此意。”

李斯不再多言,目光却落在年轻君王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所谓“所言极是”,不过是历史早已写就的轨迹,他暗自苦笑,这位雄主又怎知,自己这个现代人不过是道出了天命既定的棋局-

昏暗的石室里,娮娮得知燕国使者即将来秦求和的消息,急得直跺脚:“赵叔叔,来秦国的燕使肯定是荆轲和秦舞阳,我们真的不提醒嬴政吗?”

“不行,”赵正勇斩钉截铁地摇头,“一旦开口,他绝对会怀疑我们的来历。”

“那暗示呢?”娮娮不死心,“我们拐着弯儿提醒他小心燕使,尽量不露破绽也不行吗?”

“嬴政是什么人?你那点暗示在他眼里跟直接摊牌没区别,根本糊弄不过去。”

“可是…”娮娮眉头紧锁,仍然坐立不安。

“别担心,”赵正勇安抚她,“历史上荆轲刺杀失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历史已经出现偏差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意外呢?”娮娮语气急促。

赵正勇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换个思路,别想着提醒嬴政,而是去阻止荆轲。”

“阻止荆轲?”娮娮一愣。

“对,”赵正勇点头,“你可以派人暗中截住他,谎称刺杀计划已经泄露,嬴政早有防备,这样一来,荆轲为了稳妥起见,或许会放弃行动。”

娮娮咬着嘴唇,陷入沉思。

石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嬴政来了。

“大王。”赵正勇向嬴政行礼,随后识趣地退出了石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室内便只剩下娮娮和嬴政两人。

嬴政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娮娮,见她眉头紧锁,不由得问道:“怎么这副神情?”

“啊?”娮娮猛地回神,慌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有、有什么不对吗?”

嬴政走近几步,骨感有力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她狐裘的领口:“脸色这么差,冷?”

“没有。”娮娮急忙摇头,自己把衣领又拢紧了些,“这里很暖和的。”她慌乱地转移话题:“你冷吗?要不要喝点温酒?”说着就蹲下身,从案几上端起一杯温酒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到酒杯上,他接过玉卮,仰头一饮而尽,娮娮又接过空酒杯放回案几,转身时却看见嬴政已经开始解腰带。

娮娮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几月她几乎天天泡在石室里翻看竹简,虽然知道在这里找到回到现代方法的希望渺茫,但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嬴政也曾好奇地问过她为何如此沉迷这些古籍,她只说感兴趣搪塞过去,所幸嬴政并未起疑,反而允许她自由出入石室。

可娮娮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研究,却没想到嬴政一有空就往石室跑,起初还会陪她翻几卷竹简,后来觉得无趣,就开始盯着她看。

她低垂着眼睫,全神贯注地读着竹简上的文字,衣袖随着她翻动竹简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如玉般莹润的手腕,红唇无意识地轻抿着,这样专注的模样,比任何刻意的妩.媚都要动人。

见她读书入迷,嬴政就起了坏心思,常常不由分说就把她剥个一干二净,把人按在案几上就

想到这里,娮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猛地回神,赶紧上前阻止:“等、等等!赵叔叔刚出去”

嬴政解衣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那也不行!”娮娮急得直跺脚,“要、要做什么等回到帝丞宫再”后边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赢政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他懒洋洋地坐下倚在案几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竹简,目光却直勾勾地锁着娮娮,像只餍足的豹子在逗弄掌中的猎物。

“好啊,”他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你看快些,看完,立刻跟寡人回宫。”低沉的嗓音里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带着几分暧昧的暗示。

娮娮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耳尖发烫,却只能强作镇定地坐在案几前低头翻看竹简,可嬴政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无形的火焰,一寸寸烧过她的肌肤。

冬日的白昼短暂,石室渐渐被暮色笼罩,嬴政伸手用鎏金燧匣点亮案几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案几上摇曳,娮娮瞥见他的动作,轻声道了句:“谢谢。”

嬴政没有回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赤.裸而强势,仿佛早已将她剥.光看透,娮娮只觉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在他的目光下败下阵来,这才放下手中的竹简。

“怎么不看了?”他明知故问,尾音还带着笑意。

娮娮抿了抿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便被那深邃的眸光攫住,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生辰?”嬴政挑了挑眉梢。

娮娮笑着点了下头,她眉眼弯弯地将油灯挪到面前,解释道:“在我的家乡,生辰是很重要的日子,我们会对着烛火许愿,许愿就是祈,”她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接着闭上眼睛,“像这样,在心里默念心愿,再吹灭烛火,愿望就会实现。”

烛火轻摇,昏黄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在她的脸庞,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暖光中微微颤动,如同蝶翼般在眼下投落一片细密的影。

唇角那抹浅笑盛着醉人的甜,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海棠,含.着露水,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

光影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跳跃,为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鼻梁的弧度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雾里。

嬴政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他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笑得这般,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她唇角那一抹甜意。

那笑容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他心头发紧。

嬴政眸色渐深,暗潮在眼底翻涌,究竟是什么愿望,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自觉地倾身向前,想要看清她每一寸表情。

更想要,将那笑容据为己有。

娮娮轻轻吹灭油灯,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好了,这样愿望就能实现了。”她睁开眼,却撞进嬴政幽深的眸子里,那目光太过灼热,带着几分探究,又掺着点儿别的什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许了什么愿?”他低声问。

娮娮一怔,摇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别人如何帮你实现?”他逼近一步。

“真的不能…”她往后缩了缩,态度坚决,她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告诉嬴政的,这个心愿,就永远埋在她内心深处好了。

“到底说不说?”嬴政忽然倾身压下,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娮娮仍摇头,咬唇不肯松口。

僵持间,不知怎的,她就被他按在了案几上…

他的体温滚烫,力道强势,一用力便逼得她疼得连连发颤,“还是不肯说?”

娮娮呼吸紊乱,却依旧摇头。

他的气息便彻底笼罩下来,将她卷入一阵又一阵炽热的浪潮中。

案几的棱角硌进腰窝,随着每一次的波浪碾出细密的疼。

她咬住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从齿间溢出,在石室里荡出暧昧的回响。

赢政忽然将她整个人托起,她惊喘一声,双腿下意识缠上他的腰。

后背抵上凿有火道的温热石墙,火道里的暖意便透过砖缝渗入肌肤,却远不及他胸膛的滚烫。

她悬在他身上,像一叶颠簸的舟,只能攀附着他在这浪潮里沉浮。

疼痛在脊椎炸开的瞬间,世界骤然收缩成一片刺目的白。

被迫仰起颈,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

“还是不肯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唇擦过眼睑时带起细微的电流,那些未落的泪珠便簌簌滚进发间。

“是不是想回家?”

她摇头,发尾扫过墙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那就是想复国?”

疼痛有了形状,泪水终于冲破堤坝。

“你先放我下来…”声音像被揉皱的绢帛,抖得不成样子,“这样太…我…我不行…”

“那你许了什么愿?”他仍不放过她,喘息喷在她泛红的耳尖。

回答他的却只有压抑的抽泣。

石室里的温度便陡然攀升,火道的热浪与他的体温交织成网,她像被抛进烈焰的蝶,一次次在灼热中濒临融化,又一次次被他拉回更深的浪潮里。

墙上的影子纠缠着,将呜咽和喘息都烙进砖石的缝隙中。

*

赵正勇离开石室后,便快步向帝丞宫方向走去。

拐角处的阴影里,李斯正独自站着,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子。

“关所长。”赵正勇走近后低声招呼。

“赵书.记。”关左转过身来回应。

赵正勇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没人巡逻,去那儿说。”关左会意地跟上。

“荆轲行刺的事,你没跟他说?”赵正勇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关左语气平静,“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这么胸有成竹?真不怕荆轲得手?”赵正勇笑了笑。

关左也露出笑容:“嬴政是什么人,你我都心知肚明。”

“那倒是。”赵正勇略作停顿,又问:“你在嬴政身边这么久,他就没怀疑过你?这么信任你?”

“信任?”关左摇摇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只是我说的正好是他想做的,觉得我懂他,才对我另眼相看而已,其实我也只是沾了知道历史走向的光。”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又低声交谈一会儿,赵正勇不时瞥向远处的滴漏,估摸着该回石室了,这才停下脚步与关左道别。

望着赵正勇匆匆离去的背影,关左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与赵正勇的相认,完全是个意外。

就在前些日子,嬴政突然在批阅奏疏时随口问他:“客卿可曾听闻中国这个国度?”当时关左闻言心头剧震,险些失态,他强自按捺住激动,故作平静地摇头:“臣未曾听闻。”又状若无意地追问:“不知大王是从何处得知此名?”

嬴政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娮娮说的。

自那以后,关左便开始暗中留意嬴政身边的每一个人,然而除了赵高之外,其余人等皆无异样。可偏偏就是这个新任中车府令的赵高,处处透着古怪,按史书.记载,此时的赵高根本不该升任此职,更不该晋升得如此之快。

关左就特意找了个机会和赵高独处,三言两语间稍加试探,便确认了对方同样来自现代的身份。

关左站在原地,目送着赵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和自己一样的“同乡人”,本该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又一个变数

关左在心中默念,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历史的齿轮正在一点点偏离既定的轨道,他不由得想起在历史书上看到的记载:赵高,秦朝灭亡的关键推手。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晃动的光影在关左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忽地想起方才赵正勇谈及“改变历史”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来自现代人的狂妄与自信。

真是讽刺

关左闭了闭眼,他们这些穿越者,明明手握先知先觉的优势,却偏偏都想要当改写历史的英雄,而他,却要像个守墓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历史的原貌。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宫墙上。

而已经走出很远的赵正勇,眉头同样紧锁着。

赵正勇怎么也没想到,另一个现代人居然会顶着李斯的身份,之前娮娮跟他说在稷下学宫看到有人写下那六个字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调查。

最开始他把重点放在吕不韦府上,觉得那里门客众多,最可能藏着穿越者,后来吕不韦倒台,门客们散的散、走的走,线索也就断了,他也就没再特别关注这事,可谁能想到,前些日子那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和他相认了。

这就对上号了,关左说他几年前就来到了这里,一开始是在稷下学宫学习帝王之术,与韩非同出荀门,后来才离开稷下学宫来到的秦国。

关左关所长

赵正勇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现代时是否听说过。

关左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是西安某研究所的所长,可每当话题触及具体的研究方向和单位名称时,关左总是巧妙地岔开话题。

这种刻意的保留让赵正勇警觉起来,可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谁还没有几个不能说的秘密呢?

就像他自己,也始终没有向关左透露娮娮的真实身份。

在这个跨越千年的时代里,谁先亮出底牌,谁就可能先出局,谁有更多的信息和资源,谁就有更大的筹码。

夜风掠过宫墙,带来一阵凉意,赵正勇下意识裹紧了衣袍,快步赶往石室。

第68章 燕使觐见

一个多月后,帝丞宫内,娮娮正在寝殿中来回踱步,神色焦虑。

几日前她便让青玉去宫外驿馆守着,只等燕国使臣荆轲和秦舞阳一到,就将密信暗中交给荆轲示警,可今日就是使臣觐见的日子,青玉却迟迟未归。

难道青玉没能找到荆轲他们?

娮娮心中忐忑不安,接着快步走到殿外,谷玉和紫玉就候在门外。

“谷玉,你再去宫外找找青玉。紫玉,你去章台宫看看今日早朝燕国使臣可曾前来觐见。”

“是。”

待两名侍女离去,娮娮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她本想找赵叔叔商议,但如今赵叔叔身为中车府令,负责掌管皇帝车马,早朝时应当站在殿外西侧的车驾停放处候命,自然无暇顾及她这边。

所幸章台宫距帝丞宫不远,紫玉很快就带回消息。

“太后,燕国使臣已经入宫,马上就要进殿觐见了。”

马上就要进殿

娮娮心头一紧,虽然知道荆轲行刺多半不会成功,但历史已经发生太多变数,她实在担心这次也会出现变故。

想到这里,娮娮立即下令准备车驾前往章台宫。

紫玉闻言一怔,不过是燕国使臣到访,并非燕王亲临,按礼制太后本不必亲自接见,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的举止确实透着几分蹊跷。

她不由想起一月前,太后从石室归来时,声称大.腿被竹简所伤,腿上留下寸余长的伤口,太后更是卧床多日不得起身。

蹊跷的是,大王虽日日来探视,却从不许侍女们近前伺.候,连换药这等事都亲力亲为。

紫玉轻轻摇头,自雍城那场变故后,太后与大王便似换了个人似的,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小小侍女,这些事,多想无益-

章台宫,朔风如刀。

荆轲与秦舞阳立于大殿前的广场中.央,两列是森然林立的黑甲武士,手持的青铜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武士们铁铸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通往大殿的台阶如天梯般绵延向上,每一级台阶两侧同样立着持戟武士,他们的目光如刀,刺得人肌肤生疼。

“这”秦舞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荆兄,这阵仗”

荆轲不动声色地按住秦舞阳发.抖的手腕,低声道:“镇定,记住,我们只是来献礼的燕国使者。”

秦舞阳咽了口唾沫,他十三岁杀人,素以勇武著称,此刻却觉得双腿如灌了铅,那些武士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他匣中匕首的寒光。

“抬头。”荆轲的声音很轻,格外从容,“看着大殿的方向走。”

荆轲仰头,望向那高耸的台阶尽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使荆轲、秦舞阳,奉燕王之命,特来献督亢之舆图与樊於期首级!”寺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秦舞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眼看向荆轲,只见这位剑客步履稳健,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不是走向生死难料的刺杀,而是去赴一场寻常宴饮。

“荆兄”秦舞阳又低唤一声。

“噤声。”荆轲目不斜视,声音几不可闻,“记住,此刻你我只是使者。”

台阶似乎永无止境,秦舞阳感到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而荆轲的双手却始终稳稳托着匣子。

当他们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秦舞阳的脸色已经煞白。

大殿幽深似九重玄渊,尽头处,秦王政高踞王座,面色沉冷如铁,唯见薄唇紧抿似出鞘寒刃。

秦舞阳抬头望去,恰与王座之上那道目光隔空相撞,那眼神如寒潭淬剑,刺得他浑身剧颤,捧着地图匣的十指骤然僵硬,匣子险些从颤.抖的指间滑落。

“燕使荆轲,拜见秦王。”

两人踏入殿内,荆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跪地行礼,而秦舞阳却僵立原地,双腿抖如筛糠,捧匣的十指青白交加。

“嗯?”御史王绾突然厉喝,“副使为何战栗?”

荆轲回头笑道:“北方边远地区的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有些害怕,望大王能够原谅他,让他在大王面前完成他的使命。”

嬴政倒未起疑,只是对荆轲道:“起来吧,取舞阳所持图。”

荆轲便放下手中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转身接过秦舞阳怀中的地图匣,“臣为大王呈图。”

可正当荆轲手捧木匣缓步前行之际,殿外骤然传来寺人的通报声:“太后到!”

荆轲的脚步戛然而止,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满朝文武皆回首望向殿门方向。

娮娮拾级而上,在殿门前略作停顿,借着整理衣襟的间隙平复急促的呼吸,待踏入大殿时,她已是神色从容。

她的目光与嬴政短暂相接,随即心虚地移开,转而对荆轲和秦舞阳道:“你二人就是燕国来的使臣?”

荆轲躬身行礼,“燕使荆轲,拜见秦太后。”

一旁的秦舞阳此刻也勉强镇定下来,跟着行礼,只是嗓音仍带着些许颤.抖:“燕使秦舞阳,拜见秦太后。”

娮娮微微一笑,故作镇定道:“既是燕国献上的督亢地图,不如由本宫代政儿先过目一番。”她伸出手,示意荆轲将木匣递给她。

荆轲眸光微闪,面上仍恭敬如常,却并未立即递上,而是温声道:“太后身份尊贵,此等小事,怎敢劳烦?”

殿内气氛微妙,嬴政冷眼旁观,虽未开口,但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似有所思,静立一旁的关左眉头亦是一皱,探究的目光悄然落在娮娮身上。

娮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荆轲拒绝交出地图的举动让她浑身发冷,难道匕首还在图卷之中?可她明明已经让青玉送去密信警告,以荆轲严谨的性格,收到警示后理应取消计划才对。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青玉没能把信送到?荆轲根本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

她面上不显波澜,唇角依旧噙着得体笑意:“使臣远来辛苦,本宫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何故推却?”

荆轲低眉顺目,姿态恭谨,眸底却掠过一丝锋芒。

他心中警铃大作,秦太后为何如此执着?难道计划已经泄露了?

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木匣边缘,荆轲在心中快速复盘,每一步都精心设计过,应该天衣无缝才对,可秦太后反常的态度,实在令人起疑。

但转念一想,若她当真知晓刺杀之谋,此刻殿外甲士早该蜂拥而入。

除非她只是在试探。

刹那间,荆轲猛然抬眼,平静如水的目光与娮娮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监国太后才是秦国真正的掌权者,嬴政尚未亲政,若能挟持太后以令秦王,或许比直接刺杀秦王更能动摇秦国根基。

更何况,他此行本就抱了必死之心,若能借机挟持秦太后,再伺机刺杀秦王

徐夫人特制的毒匕,只要见血就能致命,若能一举除掉秦国这两位掌权者,也算是报答了太子丹的知遇之恩。

这个念头在荆轲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但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如常,“太后体恤,外臣感激不尽,然此图精细,辗转易损,不如”他缓步向前,“由外臣亲自展卷,恭请太后、大王与诸位大人过目?”

娮娮见他逼近,广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荆轲竟要当场展图?莫非未藏匕首?

她眼尾余光扫向嬴政,却见少年君王冷眼旁观,似在静候她的应对,这无声的压迫令她气息微滞,可若此刻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心虚。

娮娮强自定神,含笑颔首:“也好。”

荆轲眼底暗流涌动,躬身将木匣置于地上,接着打开木匣,露出匣中那卷地图。

娮娮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能这般自然地在大殿之上便打开木匣,看来荆轲应该已经取消刺杀计划了。

娮娮这细微的变化却未能逃过荆轲的眼睛,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她果然在试探,看来,她并不知晓图中藏刀。

荆轲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边缘,突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的箭:“这图上有一处关隘,需要向太后详细说明”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展开地图。

哗啦一声——

谁也没料到荆轲突然翻腕,地图完全展开的瞬间,一道寒光从图中飞射而出,直取娮娮咽喉!

“啊!”

娮娮眼前寒光一闪,完全没想到荆轲竟将目标转向了自己,耳边顿时响起朝臣们惊恐的喊声:“太后!”

好在学过这段历史,娮娮虽然意外却早有防备,迅速侧身躲过荆轲抓来的左手,本能地转身就朝最近的柱子跑去。

荆轲紧追不舍,而高坐王座上的嬴政,只是冷眼旁观着殿下的混乱,眼神越发深沉。

整个大殿瞬间乱作一团,荆轲在后面追赶,娮娮绕着柱子躲避,朝臣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都乱了方寸。

而按照秦国律法,殿上侍奉的群臣一律不准携带兵器,而持械的侍卫都守在殿外,没有王命不得入内。

在这危急时刻,根本来不及召唤侍卫,群臣手无寸铁,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

“夏无且!”凭借着对课本上这段历史的记忆,混乱中娮娮朝嬴政的御医大喊,夏无且立刻会意,将手中的药箱狠狠砸向荆轲。

可这一声呼喊落下,始终沉默旁观的关左眉头骤然紧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荆轲身形一晃,堪堪避过迎面飞来的药箱,这瞬息之间的闪躲,为娮娮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政骤然拍案而起,长剑出鞘如龙,纵身跃下高台。

娮娮瞥见他的身影,大喊一声:“政儿!”

荆轲闻声回头,嬴政已经逼近,七尺长剑在手,嬴政完全占据上风,荆轲还未来得及反应,左腿已被一剑斩断,重重倒地。

几乎是本能反应,荆轲举起匕首朝嬴政掷去,却偏了方向,深深扎进柱子。

此时娮娮已被群臣团团护住,她回头望去,只见嬴政连刺数剑,荆轲知道自己刺杀已败,便靠着柱子双腿张开放声大笑,满身是血地喊道:“我之所以失败,是想活捉你们母子!一定要拿到契约回报燕太子啊!”

殿外侍卫这才蜂拥而入,刀光剑影间,荆轲当场毙命。

嬴政冷眼扫过血泊中的尸首,目光转向一旁的秦舞阳,他早已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留活口。”嬴政沉声下令,侍卫们立即将瑟瑟发.抖的秦舞阳五花大绑拖出殿外。

当嬴政的视线转向娮娮时,她心头莫名一紧,那目光冷得刺骨,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嬴政缓步走来,群臣纷纷退避,待走到近前,他面上已换上关切之色:“母后可曾伤着?”

娮娮一时恍惚,片刻才摇头道:“无、无碍。”

“母后无碍便好。”他伸手为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转头吩咐:“太后受*惊,送她回宫歇息。”

“是。”侍卫躬身领命。

回到寝殿后,娮娮的心绪始终难以平静,她懊悔地攥着衣袖,暗恨自己不该贸然闯入大殿,嬴政方才的眼神虽带着关切,可那目光深处分明藏着令人心惊的审视与猜疑。

她颓然地坐在床榻边,这下嬴政肯定又要怀疑她是燕国细作了,早知如此,就该听赵叔叔的劝告置身事外,可当时她实在担心荆轲会得手

必须尽快想好应对之策,嬴政心思深沉生性多疑,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才好,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连累赵叔叔,他好不容易才在朝中站稳脚跟,不能因她而前功尽弃。

正思忖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谷玉跌跌撞撞冲进殿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太后!”谷玉满脸泪痕,声音嘶哑。

娮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扶:“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出宫找青玉吗?青玉呢?”

谷玉瘫软在地,任凭她如何搀扶都不肯起身:“奴婢、奴婢在驿馆寻不到青玉,回宫时却在、在宫门外看见”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看见什么?”娮娮声音发颤。

“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一男一女,都被”谷玉浑身发.抖,“被剥了皮,宫人说,一个是燕使秦舞阳,另一个是、是青玉啊!”

闻言,娮娮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你、你说什么?”

谷玉已经哭得气息紊乱,断断续续地重复:“青玉被、被大王下令剥皮,现在就挂在宫门”

话音未落,娮娮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双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耳边尖锐的耳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就像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殿外骤然刮起一阵凄厉的寒风,那风声如泣如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发出阵阵哀鸣,仿佛在为那两具高悬的血尸悲泣。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格外瘆人。

风越刮越猛,隐约可见那两具尸体随风轻轻摆动,这凄厉的风声,仿佛是上天在为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出悲鸣。

第69章 她的秘密

悠长的回廊上,娮娮踉跄着奔跑,不知是第几次跌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宫门外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气仿佛仍萦绕在鼻尖,娮娮几欲作呕。

谷玉说,青玉是被嬴政当作细作处死的,说她私通燕使,参与刺杀之谋。

可娮娮心里再清楚不过,是她让青玉去给荆轲送密信的。

是她,害死了青玉。

愧疚与悔恨如刀绞,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几乎窒息,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哭得喘不过气,却顾不得擦拭,更顾不得沿路侍卫诧异的目光。

什么太后的威仪,什么尊贵的身份,此刻统统抛之脑后。

扑通一声,她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生疼,却仍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帝丞宫。

刚踏入宫门,赵正勇便快步迎了上来,早朝上的事他已听闻,却万万没想到娮娮竟会闯出这样一场风波。

“娮娮!”他低声唤她。

娮娮闻声回头,踉跄着扑向他,“赵叔叔”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指尖死死攥住赵正勇的衣袖,“嬴政、嬴政错把青玉当细作杀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泣,娮娮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赵正勇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娮娮,你先冷静,听叔叔说——”

“是我害死了她!”娮娮突然仰起泪痕交错的脸,通红的眼眸里尽是悔恨与决绝,“我要去找嬴政!现在就去!”她嘶哑着打断,转身就要冲向大殿,赵正勇伸手欲拦,却只抓住一片翻飞的衣袖。

大殿内,嬴政正与赵殷低声交谈,闻声侧目,便见娮娮红着眼冲了进来。

“你为什么要杀青玉!”她厉声质问,嗓音破碎。

赵殷眉头一皱,当即按剑上前,却被嬴政抬手拦住:“赵殷,退下。”

赵殷迟疑,低声道:“大王,这细作不安好心,恐对您不利…”

“退下。”嬴政声音骤冷。

赵殷只得收剑,随后退出殿外。

娮娮不管不顾地冲到嬴政面前,仰起泪痕斑驳的脸,颤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杀青玉!”

“为什么?”他眸光幽深,冷冷反问,“你心里不清楚?”

“我不清楚!”娮娮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灼灼。

“她是细作,私通燕使,难道不该死?”他忽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刃,寒意逼人。

“是我让她去的!”娮娮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

嬴政眸光微闪,凝视着娮娮,她眼中泪光盈盈,仍在低声抽噎,望向他时眼中满是愤恨,他素来喜欢她这双眼眸,清澈见底,不染纤尘,可此刻却让他看不真切。

这般情状,是在怨恨他吗?

可分明,是她对他有所隐瞒,不是吗?

数月前娮娮偷听他与姬丹密谈时,嬴政心中便已生疑,彼时他只道是小女儿家的好奇,未作他想,可回宫后,她却暗示他要提防姬丹,警惕燕国来使,他当即派人详查,却发现她与赵高同燕国确实毫无瓜葛。

更何况,今早在大殿之上,他故意多等了片刻,就是想试探她是否与燕使有所勾结,可当时荆轲分明是要取她性命,若她真与燕使有关,又怎会遭此杀机?

思来想去,他只当是自己多虑了,况且这些时日以来,她与赵高都安分守己,他便只当她是真心为他担忧。

毕竟夜夜缠绵,温香软玉在怀,他待她不可谓不厚,难道这细作对他,就真没有半分情谊?

抑或那些柔情蜜意,俱是逢场作戏。

三日前,当娮娮差遣青玉送出密信时,嬴政早已命赵殷暗中尾随,不想这一跟,竟跟出了意外之喜。

青玉,竟也是个细作。

她原是宋决之女,宋知意与宋知云的胞妹宋知玉,同她姐姐宋知云一般,改名换姓潜入咸阳宫,一个被安插在兰池宫君王枕畔,一个潜伏于甘泉宫赵太后身侧。

比起她那个莽撞的姐姐,听闻父兄死讯便贸然行刺,最终命丧黄泉。宋知玉显然沉稳得多,她蛰伏至今都未露破绽,只为等待刺杀嬴政的最佳时机。

而今,这个时机终于让她等到了。

娮娮交给青玉的密信刚出宫门,就被青玉一把火烧了,赵殷想要阻拦时,信帛已烧去大半,残留的字迹模糊难辨。

将青玉押回宫中严刑审问,才得知她是宋决的女儿。

嬴政猛然醒悟,这才想起当初娮娮要将齐国柔凝公主安插到他身边时,正是这个青玉在背后出谋划策,可他那时只当娮娮是细作,并未怀疑青玉,却万万没想到青玉竟能在宫中潜伏这么久而不露破绽。

可即便受尽酷刑,青玉仍咬紧牙关,至死不肯透露密信的内容。

不过那信上写了什么,其实不难猜测,无非是针对他这位秦王的阴谋。

今早遭遇刺杀后,他已想明白,那信多半是让燕使取消行刺的密令。

可这封信,竟是出自眼前人之手。

既然是为他着想,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为何要绕道去通知燕使?

既要护他周全,又何必遮遮掩掩?她究竟在隐瞒什么?又是从何得知燕使要行刺他的?

今早审讯秦舞阳时,那人却是个懦弱之徒,刚被带入地宫见到嬴政,就吓得尿了裤子,未等用刑便全盘招供。

据他交代,此行确实是受燕太子丹指使,假借献礼之名行刺,那把淬毒的匕首就藏在地图卷轴中,原计划是在殿前献图时突然发难,谁知半路杀出个秦太后,打乱了整个刺杀部署。

按秦舞阳供述,此计本该天衣无缝,绝无泄露可能,可她又是从何得知?

至于赵高,嬴政也曾详查其底细,此人原是奴仆出身,后入吕不韦府中为门客,嬴政虽曾疑心他是细作,但见其入宫后勤勉研习秦法,看似并无二心,反倒像是真心想要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念及赵高是她口中的“叔父”,嬴政便也多加照拂,逐步提拔。

可这叔侄二人的行径实在蹊跷,虽无加害之意,却总似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尤其是她,整日躲在石室中研读些稀奇古籍,言谈间更是常常冒出些令人费解的词句。

如今虽是正月,可仍夜寒露重,夜间嬴政总不自觉地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她却常在梦中嘟囔“太热要开空调想吃雪糕”之类的怪话,当时只当她是梦呓,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今日朝堂之上,她的反应更是精准得反常,一上来就直指荆轲手中藏匕的地图,遇袭时闪避迅捷,转身就奔向最近的梁柱。

这般应对,与其说是机敏过人,不如说是早有预料。

最可疑的是她脱口喊出的“夏无且”,满朝武将不用,偏点夏无且,而夏无且是他的御医,祖上三代早被查得清清楚楚,绝非细作之流。

这一切,实在太过蹊跷。

“你既知燕使要行刺寡人,为何不当面禀报?”嬴政声音低沉,一步步逼近,“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娮娮被他冷厉的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一步,嬴政目光如刃,继续逼问:“你和赵高,到底在隐瞒什么?”

嬴政的身形如泰山压顶般迫近,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娮娮完全笼罩其中,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微微眯起,几乎要将她所有秘密都灼穿。

他俯身,眼尾的弧度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鼻梁投下的阴影让他的面容更显凌厉,薄唇里呼出的气息拂在娮娮脸颊。

“说,到底在隐瞒什么?”

第70章 荒唐骗局

“说,你和赵高,到底在隐瞒什么?”嬴政再次逼问,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娮娮心上。

提及赵叔叔,娮娮心头猛地一颤,她本就担心自己鲁莽行事会连累赵叔叔,如今嬴政直截了当地质问他们隐瞒了什么,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娮娮的啜泣声戛然而止,被迫步步后退,紧张得不知如何应答。

“不能说?还是不肯说?”嬴政步步紧逼。

娮娮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她抬头望去,只见嬴政眼神深邃却透着寒意,让她不由得浑身一颤。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在质问,质问为何不提前告知,分明是在怀疑她和赵叔叔对他图谋不轨。

可这事根本和赵叔叔无关,她绝不能拖累他。

“不,不是这样的!”娮娮声音发颤,突然喊道,“是我自己擅自做主,是我不让赵叔叔告诉你的!”

这话一出,嬴政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当真如此吗?他并不相信,喊得这般大声,怕是故意让殿外的赵高听见,不过是想统一口径维护她那个赵叔叔罢了。

“是赵叔叔想提醒你!他担心燕使会对你不利!可我怕你怀疑我们的身份,才不让赵叔叔告诉你的!”她带着哭腔大喊,泪水在她眼眶里直打转,“赵叔叔是真心为你好”

“你的意思是,是赵高提前知晓燕使要行刺寡人?”嬴政皱起了眉头。

“不,不是这样的”娮娮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但她绝不能让嬴政对赵叔叔产生怀疑和忌惮,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连累赵叔叔。

“你接连灭掉韩赵两国,燕国自然对你心存畏惧,怎么可能好心来献礼,赵叔叔是担心燕使不怀好意,所以想提醒你多加小心,可我了解你生性多疑,怕你误会猜疑赵叔叔,才不让他告诉你,但赵叔叔还是担心燕使会对你不利,我就提议写信警告燕使,而不是直接告诉你。”娮娮急促地说完这番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尽管已经将事情和盘托出,她的心跳却依然快得厉害,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嬴政眉头依旧紧锁,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他没看到密信的内容,逼问青玉也没问出个所以然,若真如她所说,并非提前知晓,只是怀疑燕使不利而写信警告,似乎也说得过去。

见嬴政沉默不语,娮娮趁势接着说:“是我担心你会因此杀了赵叔叔,才不让他告诉你的,毕竟你生性多疑,杀人不眨眼,我害怕——”

“谁告诉你寡人生性多疑,杀人不眨眼?”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娮娮一愣,难道他不是吗?青玉难道不是他杀的吗?

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染的鲜血还少吗?心里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今早大殿上,他毫不犹豫地连刺荆轲数剑,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想到青玉冰冷的尸体,娮娮喉头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难道不是吗?当初认定我是细作,不惜从秦国追到齐国,不就是要取我性命吗?”娮娮的声音像碎冰相击,字字带着锋利的寒意:“车裂、枭首、腰斩”每吐.出一个词,都仿佛在唇齿间刮出血痕,“这些酷刑,不都是你让我选的吗?”

话一出口,娮娮竟突然觉得心头发冷,可殿内的烛火明明很暖,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本就是这般冷血无情。

嬴政眉头一蹙,多年来,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更遑论这般直白的质问,朝堂之上,人人畏惧他的威严,后宫之中,个个谨小慎微。

可眼前的她,明明怕得发.抖,却仍倔强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心头蓦地一软,这感觉陌生得很,像是有人轻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作为君王,他本该震怒,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股怒意竟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一时语塞,甚至觉得喉头发紧,声线不自觉放柔:“谁告诉你寡人要杀你?”

“那当初的话是说给宫墙听的吗?”

嬴政一怔,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竟有些无措,他喉结缓缓滚动,语气又软了几分:“那些话是吓唬你的,寡人早知你是细作。”

可这话却如惊雷劈在娮娮头顶,娮娮的身子猛地一晃,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耳边嗡嗡作响。

他说早已识破?是何时识破的?很早很早吗?那往日相处的点滴难道都是他在演戏?

明知她是细作,却任由她假扮他母亲,这是何等扭曲的心思?

思及此,娮娮声线冷得像腊月井水,连哭腔都凝作冰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你母亲的?”

“雍城初见便知。”嬴政顿了顿,“怎么,你当真以为,自己和她长得很像?旁人看不出,难道我这亲生儿子也辨不出?”

殿内陷入死寂,两人目光胶着在半空,娮娮只觉心头五味杂陈。

他说初见便识破,却偏要留她在身边扮演,还将她带回咸阳宫,后来更骗她说和母亲关系暧昧,诱她接吻、同床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像个提线木偶,被他玩弄于股掌。

那些深夜里的温存,那些半推半就的亲昵,不过是他满足恶趣味的戏码。

她却还傻傻地以为,那些肌肤相亲间或许掺着半分真心。

“所以你说和你母亲有私情,全是骗我的?”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不然?谁会对自己的——”

“你无.耻!”娮娮猛地推搡过去,可这点力气不过让嬴政退了半寸,他蹙眉看她,眼中满是错愕。

娮娮气得脸颊绯.红,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是他排遣寂寞的玩物,是暖床解闷的工具。

被识破.身份后他仍与她亲近,她曾以为那是动情,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是啊,他是扫六合的秦王,连王后之位都空置,怎么会对她这个冒牌货动真心?

“你从始至终都在耍我是不是?”

泪珠忽地大颗大颗砸落,滚过她颤.抖的面颊,嬴政望着那不断坠落的泪滴,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酸涩得厉害。

耍弄她吗?

他承认,最初确有几分戏谑。

可后来呢?他并不觉得。

殿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唯有娮娮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殿堂内回响,她仰着脸望向嬴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盈满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嬴政亦在凝视着她,向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

他想否认,可那些伤害确实出自他手,喉结滚动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见嬴政沉默,娮娮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一道血痕,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每一滴泪都像是灼在心口的烙印,提醒着她那些可笑的真心。

她想起自己不顾一切冲进殿中的模样,怕荆轲伤他分毫,怕那柄淬毒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可她的赤诚换来什么?是猜忌,是戏弄,是青玉永远阖上的双眼。

那些温言软语,那些柔情蜜意,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多么可笑啊,她像个被牵线的傀儡,在他掌中跌跌撞撞地起舞。

他轻轻一拽,她便踉跄着靠近,他稍一松手,她便摔得遍体鳞伤。

他笑,她便以为那是温柔,他沉默,她便以为那是默许。

可原来,他只是在看戏,看她如何笨拙地捧出真心,如何天真地以为,那些若有似无的温存,会是属于她的。

她不过是他指尖的一枚棋子,被他随意拨弄,被他肆意欺辱,被他诱进一场荒唐的骗局里。

嬴政望着娮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将下.唇咬出血,少女眼中的委屈与恨意如此鲜明,竟让他心头泛起陌生的刺痛。

他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什么,可此刻,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语在喉间翻涌。

可为何偏偏对着这双泪眼,所有言辞都化作哽在胸口的钝痛?

在她又一次蓄满泪水的目光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那眼神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她哭得那样伤心,仿佛是他将这世间所有的苦楚都加诸在她身上。

“你走开!”

带着哭腔的喊声惊醒了嬴政的怔忡,娮娮用力推开他,衣袖拂过他的指尖,像抓不住的流云,他望着那道踉跄远去的纤弱背影,第一次尝到名为懊悔的滋味。

殿外,赵正勇疾步上前:“娮娮!”方才殿内的争执他听得真切,这孩子分明是故意扬声,为的就是保全他这个叔叔。

可当他伸手去拦时,只触到一片湿凉的泪痕,少女像只受伤的雀儿,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便跑向宫门。

侍卫们探究的目光让赵正勇咽下呼唤,这时,嬴政从殿内走出,他的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大王”赵正勇上前一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

嬴政的目光始终望向娮娮离去的方向,连余光都未分给赵正勇,他沉默片刻,声音沉沉对赵殷道:“派暗卫跟着,护她周全。”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惊动她。”

日光穿过薄云,在他冷峻的侧脸投下浅淡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抬起,仍是那个睥睨天下的君王模样。

只是垂下来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