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兔子的家
回到营帐时,玄甲军已将猎获的野猪和麋鹿处理完毕,营帐外篝火跳动,肉香混着夜间的林木气息在晚风中飘散。
嬴政走到野猪旁,用匕首精准地切下脊背内.侧最嫩的一块里脊肉,那部.位的肉质细腻,几乎没有筋络,他将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碟中,这才转身走向营帐。
帐帘落下,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嬴政缓步走向案几,娮娮正坐在那儿低头摆弄一把弓弩,指尖轻轻拨弄着弩弦。
嬴政在她面前蹲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递到她唇边。
娮娮一怔,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拿筷子,他却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肉片仍悬在她唇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先趁热吃了。”他的声音低沉,不容她拒绝。
娮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张嘴咬住肉片慢慢咀嚼,嬴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咽下,又夹起一片,帐内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咀嚼声。
娮娮这才抬眼看他,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天,他对她的态度变了,她能感受到。
他说话时语气放轻,动作也格外小心,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偶尔,她甚至会恍惚,这样的温柔,让她忍不住心动。
可每当她心软时,记忆就会翻涌上来,青玉被剥下的皮、赵叔叔被推入鼎中的惨叫、李卫因替她隐瞒而被处死的结局…
想到这些,寒意瞬间爬上她的脊背。
或许他的确对她有几分喜欢,但娮娮很清楚,像他这样的人,生于权谋,长于算计,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他享受征服的感觉,就像他一统六国时那样,她越是抗拒,他就越要将她困在身边。
可这样的喜欢,能有多长久?
等她离开后,他照样会回到他的后宫,而她的存在,终究会被时间抹去。
可他竟想用孩子来拴住她,这个念头让娮娮胃里一阵翻腾,连口中的肉都变得难以下咽。
这样的手段,让她如何能甘心接受?
这些日子他虽然没再逼迫她,但娮娮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她的身体完全恢复,他一定会再次强迫她,有时她甚至希望自己的伤好得慢些,最好能拖到六国统一之后。
可如果到时候他还是执意要她生孩子呢?
若他执意相逼呢?若他真要强迫她怀上他的骨肉呢?
娮娮艰难地咽下口中的肉片,抬眸对上嬴政凝视的目光,却在心中暗暗立誓,她绝不会生,即便他强行得逞,她也一定要离开这里。
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回去。
“你准备什么时候攻打魏国?”娮娮突然问道。
嬴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让寡人尽快攻打魏国?”
娮娮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她当然希望他能早点攻下魏国,早点统一六国,这样关叔叔就能腾出手来,帮她想办法回去了。
可嬴政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只是盼着他早日统一天下,他嘴角微扬:“速胜倒也不难,你既通晓后世之事,当知寡人如何破魏,水淹大梁,如果用水攻,很快就能拿下魏国,还能减少我秦军的伤亡,但客卿力谏,言水战伤及无辜,恐失天下民心,他献上的攻城器械倒是精妙,他提议直接强攻,所以寡人才一直没发兵。”
这番话让娮娮猛然想起那段历史,没错,秦灭魏的关键一战就是王贲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大梁城,导致大梁城墙倒塌,城内被淹,魏王假被迫投降,魏国就此灭亡。
但这场水攻堪称秦灭六国过程中对平民百姓极为残酷的一战,大梁城遭受毁灭性打击,无数百姓不是淹死就是饿死,或者死于随后的瘟疫,这座繁华的都城几乎变成废墟,直到汉朝才慢慢恢复过来。
娮娮这才明白关叔叔的良苦用心,难怪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秦岭帮嬴政改进这些攻城武器,他是不想看到大梁的无辜百姓遭此劫难。
关叔叔做得对。
即使在现代战争中,保护平民也是国际社会的共识,《日内瓦公约》中明确规定,战争中的军事行动必须区分战斗人员和平民,禁止蓄意攻击平民或民用设施,国际刑事法院ICC还可起诉犯有战争罪的军事或政治领导人,联合国宪章和人道主义法也要求冲突各方尽量减少对平民的伤害。
现代社会普遍认为,平民不该为政//府或军队的决定付出生命代价。
关叔叔一定也知道这些,他不忍心看大梁百姓遭殃,所以才会帮嬴政改进这些攻城武器,选择强攻而非对军民无差别的水攻。
“不要用水攻。”娮娮突然说道,“关叔叔改进的那些武器足够你快速攻下魏国,你不要用水攻,那样会伤害无辜百姓。”
嬴政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好,不用水攻。”
听到这个承诺,娮娮终于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嬴政又喂了她几片肉,娮娮摇头示意够了,见她确实吃不下了,他这才放下碟子,接着默然注视她摆弄案几上的弓弩。
这是经过关叔叔改良的伏地听风弩,与先前嬴政给她的那柄略有不同,尺寸更为精巧,握柄处裹着软革,持握格外顺手,关叔叔说射程和精度都有提升,只是为了防止误伤使用者,特意换成了普通箭簇,未再淬毒。
娮娮好奇它的实际威力,下意识举弩对准帐帘,可还未扣动扳机,嬴政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弩按在案几上。
“想做什么?隔帘杀人?”他剑眉挑起,“寡人精心栽培的玄甲军,岂容你这般儿戏。”
“我没想伤人。”娮娮立即蹙眉反驳,“我只是想试试改良后的效果。”
嬴政闻言,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还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对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往日里,她总是神色淡淡,对他爱理不理的。
静默片刻,他松开她的手腕:“想试还不简单?明日带你去狩猎便是。”
“狩猎?”娮娮抬眼望向他,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嗯,狩猎。”他轻声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翌日清晨,嬴政果然带着娮娮来到秦岭狩猎,两人共乘一骑,骏马在密林间飞驰,惊起一片飞鸟走兽。
嬴政从身后将娮娮环在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握紧些。”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骨感有力的手指覆上她握着弩机的手,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量调整着她的姿势。
娮娮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背脊,却听见嬴政轻笑一声:“放松。”
就在这时,一头壮硕的野猪从灌木丛中窜出,嬴政眼神一凛,带着娮娮的手迅速抬起弩机,“看准了。”他话音未落,手指已经带着她的扣下扳机。
嗖——
箭矢破空而出,竟精准地贯穿野猪的咽喉,那庞然大物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便轰然倒地。
娮娮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这才真正意识到手中武器的威力,嬴政却依然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在她耳边低语:“如何?寡人亲手教的,可还满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调笑,温热的气息让娮娮耳尖发烫,她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却被嬴政牢牢禁锢在怀中。
“别动,”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还有猎物。”
娮娮顿时僵住,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她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身后这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男人。
就在这时,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一只雪白的小野兔,嬴政正要扣动扳机,娮娮却突然看清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不要!”她惊呼一声,猛地转动弓弩方向,但为时已晚,弩箭已经离弦而出。
娮娮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就要跳下马背,嬴政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稳稳放在地上,还未等她站稳,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只见嬴政几个起落间追上那只惊慌逃窜的小兔,好在方才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弩箭的轨迹,兔子毫发无伤,他俯身一捞,精准地揪住了兔子的两只长耳提起来。
“别这样抓!”娮娮小跑过去,心疼地从他手中接过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她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护在怀里,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小兔子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娮娮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嬴政怔怔地望着她的脸颊,这是自她来到秦岭后,他第二次见到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
“一只兔子而已”他低声说道,语气却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和我养的那两只好像”娮娮轻声说着,指尖轻抚过兔子的绒毛,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小时候我爸爸给我买过一对兔子,不过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买的,后来上了高中,我爸妈说学业太重没时间照顾,就送到老家让我爷爷奶奶养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们骗了我,不是没时间养,而是兔子的寿命快到了,他们是不忍心让我亲眼看见这些兔子”
说到这儿,娮娮才注意到嬴政正专注地望着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他可能听不懂的话,正想解释,却听他忽然道:“那就再养一对,把这只带回宫里,给你养。”
娮娮心头一颤,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酸楚,她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放在地上,看着它灵活地窜进草丛:“不用了这里才是它的家。”
嬴政凝视着她温柔的侧脸,胸口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直到兔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草丛中,他才沉默地扶她上马。
可娮娮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返程时,嬴政突然命人抬来一个竹笼,里面不只有那只白兔,还有整窝的兔子。
他竟将整个兔窝都带了回来。
不想让它离开家?那就把它的家也带回宫里。
这样,就不算离开家了。
当竹笼的帘布被掀开时,娮娮惊讶地捂住嘴,笼子里挤着五六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怯生生地缩在一起,那只熟悉的白色小兔见到光亮,立刻竖起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直直望向她。
“兔兔子?”她语无伦次地转头看向嬴政,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嬴政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不是说过要给你养?”
娮娮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兔子柔软的皮毛,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让她不自觉地笑弯了眼睛,可随即她又想起什么,急忙抬头:“可它们应该生活在秦岭”
“已经离秦岭很远了。”嬴政轻描淡写地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车壁。
娮娮掀开车帘,果然看见车窗外已是平坦的驰道,她咬着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小兔子轻轻抱在怀里,小家伙似乎认出了她,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这一路上,马车里时不时传出娮娮轻柔的笑声,有时是在喂兔子吃新鲜的菜叶,有时是在看它们挤在一起打盹,嬴政始终没有打扰她,只是每当她低头逗弄兔子时,他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停留在她含笑的侧脸上。
有次娮娮抬头,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她微微一怔,却见嬴政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是那悄悄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洒进来时,娮娮抱着熟睡的兔子不知不觉也靠在车壁上睡着了,嬴政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他的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许久,最后将她的脑袋轻轻揽过来靠在了自己肩上。
第82章 支离破碎
抵达咸阳已是一月之后,这段原本只需三四日的路程,硬是被嬴政拖成了整整一月,只因他刻意放缓了行程带着娮娮绕道而行。
途经蓝田时,他命人寻来当地最好的玉匠,蓝田盛产美玉,其色青润如远山含黛,其质温凉似秋水凝霜,嬴政亲自挑了一块上好的青玉,命匠人打磨成韘(shè)。
玉韘,乃射箭时戴于右手拇指的扳指,既能保护手指不被弓弦勒伤,亦可作为礼仪配饰,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那日黄昏,嬴政执起娮娮的手,将玉韘缓缓套入她的拇指,夕阳余晖下,玉扳指泛着柔光,越发衬得她指节莹白如雪。
行至骊山时,嬴政带她去了骊山猎场。
因有了玉韘护指,他便亲自教娮娮张弓搭箭,她力道不足,他便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引她拉满弓弦。
待日暮西沉,他便带她去了骊山温泉。
氤氲雾气中,她只着一层素纱单衣浸在温泉里,水波荡漾间,纱衣湿*透,紧贴肌肤,勾勒出窈窕轮廓,热气熏得她双颊绯.红,连眼尾都染了薄绯,宛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嬴政隔着水雾望着她,眸色渐深。
这般景致映入眼帘,叫他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嬴政的手掌贴上娮娮的腰际时,水波微微震颤,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像她忽然紊乱的呼吸。
纱衣被水浸.透,沉重地黏在皮肤上,却在他指尖下轻易滑落,如剥开一层柔软的壳。
她向后仰去,脖颈抵在池沿的青石上,凉意刺得她一颤,却立刻被他覆上来的体温淹没。
水波推挤着,晃动着,她的意识也随波逐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水汽凝结在她的睫毛上,垂坠欲滴,而他吻她时,那滴水终于坠落混入温泉,再无踪迹。
指尖,唇舌,水流,全都成了模糊的触感。
水一波又一波地漫过锁骨,像要淹没她,又像要托起她。
他的喘息贴着她的耳畔,潮热胜过温泉的蒸汽。
*
途径咸阳街市时,嬴政兴致颇浓,带着娮娮在熙攘的市井间闲逛,替她挑选了不少精巧物件。
这几日的游历让娮娮心情舒缓许多,与嬴政交谈时不再如先前那般疏冷,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自然。
马车外,人声鼎沸,喧嚣热闹,娮娮掀起车帘向外望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街角那间熟悉的药肆,正是文瑜的铺子。
她指尖微顿,这才想起自从那日遇刺被嬴政带回宫后,她就再没有出过宫,更没来得及告诉文瑜自己的去向。
不告而别,他肯定忧心忡忡。
思及此,娮娮当即出声:“停车。”
“还想买什么?”嬴政侧眸看她。
“不是买东西。”她摇头,抱起他方才买给她的那盒饴糖点心,作势要下车,“我去见个人,很快回来。”
“见谁?”嬴政手臂一横,拦在她身前,眉头蹙起。
娮娮心急,却也知道如果不说清楚他肯定不会放行,便给嬴政指了指:“那家药肆的主人在我上次从宫里跑出来后收留了我几天,遇刺后就直接被你带回宫里了,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得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说罢,便想推开他的手臂。
奈何嬴政力道沉沉,纹丝不动,见他仍不松手,娮娮不由皱眉:“为什么还不让我去?”
“见就见,带点心作甚?”他语气冷淡,目光落在那盒点心上,他亲手给她挑的,她转手便要赠人?
娮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计较这个,心中既好气又好笑:“人家对我有恩,一盒点心只是当做谢礼,有什么不对吗?”
见她眉尖紧蹙,显是恼了,嬴政这才缓缓收手,淡淡道:“寡人同你一道去。”
“不行!”她脱口而出。
“为何不可?”他挑眉,语气闲散,“既是寡人买的,自然该由寡人亲自送,方显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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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去就好。”她急中生智,“你是秦王,气度非凡,寻常百姓见了肯定会拘束惶恐,你在车里待着就好,我快去快回。”
这话显然取悦了嬴政,他唇角微扬,终于颔首放行。
娮娮松了口气,抱着点心匆匆下车快步朝药肆走去-
回到帝丞宫时天色已晚,娮娮用过晚膳后便独自坐在床沿出神。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袖口,迟疑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边装的是她向文瑜要来的避子丸。
盯着掌心的瓷瓶,娮娮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该吃吗
还是不吃呢
她心里乱作一团,前几天在骊山温泉嬴政情动之时没能克制,她担心会因此怀孕,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应该不会一次就中招,更何况,夏无且医术高明,如果她服了避子丸,必定会被他察觉,到时候嬴政知晓,怕是又要惹出风波。
正犹豫间,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娮娮心头一跳,慌忙将瓷瓶塞回袖中,起身迎了上去。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却仍被嬴政一眼看穿,他大步走近,直截了当地问:“怎么这副表情?”
“没什么。”娮娮轻轻摇头,笑意浅浅。
嬴政倒也未多疑,这些日子带她出宫散心,她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甚至能对他露出笑容,想到此处,他心头一软,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啊!”娮娮惊呼,“你干什么?”
嬴政神色自若,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语气随意:“你说呢?”话音未落,他已褪.去外袍,俯身逼近。
娮娮知道躲不过,索性不再挣.扎。
他的吻落下来,起初轻柔,而后渐渐加深,缠绵十分。
娮娮的衣衫被嬴政随手剥落,衣物散落榻下时,突然传来清脆的“叮当”一声。
两人同时一怔,娮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嬴政的唇还停留在她颈间,却已缓缓抬起头。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娮娮死死咬住嘴唇,不敢作声,嬴政撑起身子,目光如刀般扫过地上那个滚落的小瓷瓶。
空气仿佛凝固了,嬴政慢慢转回头,盯着身下脸色惨白的娮娮,声音低沉得可怕:“解释。”
娮娮的指甲深深陷入被褥,她怎么敢说那是避子丸?可嬴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猜到了。
她执意不让他陪同去药肆,原来是为了偷偷买避子丸,难怪从药肆回来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原来是在背着他谋划这些。
“我没吃!真的!”娮娮慌忙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嬴政冷笑一声,下颌紧绷:“寡人警告过你什么?李卫的下场还不够让你长记性?”
“所以我才没吃!”泪水夺眶而出,娮娮急得浑身发.抖,“你相信我”
“没吃?”嬴政突然钳住她的下巴,“那这瓶子怎么会在你身上?今日去药肆,就是为了这个?”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把寡人当蠢人耍?”
娮娮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嬴政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娮娮毛骨悚然,“药肆主人给你的?他倒是对你上心,连谋害王嗣的东西都敢给,你说,寡人该怎么处置他?”
“我真的没吃!他什么都不知道!”娮娮失控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知不知晓,审过就清楚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小学徒也该一起审审,你说是不是?”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娮娮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嬴政已经完全被怒火支配,根本听不进她的哀求。
他原以为这些天的温柔相待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从不急着要子嗣,只想等她身体养好了再说,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做出这种事来伤害他。
不到半个时辰,文瑜和林骁然就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宫,两人脸上带着淤青,衣服上沾着血迹,显然在被抓时拼命反抗过,但在训练有素的暗卫面前,他们终究还是被强行带了回来。
两人嘴里塞着布条,被迫跪在嬴政面前。
“阿瑜!骁然!”娮娮想要冲过去,却被嬴政一把拽回怀里。
她越是表现得在乎他们,嬴政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放了他们!”娮娮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嬴政。
嬴政冷着脸,低头看着怀中用仇恨目光瞪着自己的娮娮,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寒意。
原来这些日子的温柔以待,都没能打动她分毫。
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接受?
跪在地上的两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文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强迫娮娮的人,竟然是秦王本人。
今天娮娮来找他要避子丸时,他先是震惊,继而是心疼,他本就了解她的处境,便提出要带她逃走,却被她断然拒绝,那时她只说了一句:“逃不掉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是啊,想要从秦王手中逃脱,简直比登天还难。
赵殷将一根带刺的长鞭呈给嬴政,就在嬴政伸手去接的瞬间,娮娮突然扑上来抓住了鞭子,嬴政迅速扯开她的手,但锋利的荆刺还是划破了她的掌心。
“我说了我没吃!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让夏无且来验!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娮娮颤.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看着鲜血从她掌心渗出,嬴政心头猛地一紧。
娮娮突然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求你放了他们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你想要子嗣我给你生求你放过他们好不好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哽咽着哀求,脆弱的样子让嬴政心头一颤。
嬴政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不断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这副支离破碎的躯壳。
第83章 放她走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寒冬腊月。
午后阳光正好,娮娮坐在殿内的角落里,安静地喂着笼中的兔子吃菜叶。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四个月前,夏无且诊出了她的喜脉,如今小腹已微微隆起。
可尽管身体被精心照料,她的精神却比从前更差了,整日沉默寡言,眼里没有半点神采。
因她有孕在身,嬴政知道她的身份迟早瞒不住,便在朝堂上向众臣宣布,真正的太后早已被韩国细作所害,如今宫里的太后实则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群臣闻言,又惊又怒,纷纷要求将她车裂处死。
然而嬴政只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说:“她怀了寡人的子嗣。”
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王室血脉为重,这个女人暂时还不能死,至少也得等她生下孩子再说。
消息很快传到秦岭,关左听闻后立刻动身赶往咸阳。
可当他真正见到娮娮时,却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喂兔子,见到他来,也只是浅浅一笑,轻声唤了句“关叔叔。”
关左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娮娮竟会…
“娮娮,他是不是…”关左缓步走近,声音发颤,他明明知道答案,却仍被这个事实刺得鲜血淋漓。
娮娮抚着兔子的手忽然僵住,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这个细微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那不是两情相悦的结晶,而是强权碾压的烙印。
“关叔叔…”娮娮忽然哽咽,“嬴政到底什么时候攻打魏国?你能不能…让他快点统一六国?我想回家…”
话未说完,眼泪便簌簌落下,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
关左心头狠狠一揪,疼得厉害,此刻他多希望自己掌中握有千军万马,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娮娮独自吞咽苦果。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既无法抹去她腹中的孩子,也无法带她立刻离开。
他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低声安抚:“快了,嬴政已经在秦魏边境增兵,攻城器械也都在运过去的路上,一旦开战,魏国撑不过一月,娮娮再等等,叔叔一定尽快。”
娮娮没再说话,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关左看着她,眼眶也不由得泛红。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明明几个月前离开秦岭时,她还是好好的,怎么如今竟变成了这样?
关左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将娮娮搂进怀里,心疼地拍着她颤.抖的背脊。
关左离开后,殿内重归寂静,娮娮喂完最后一把草料,正要转身歇息,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谷玉和紫玉雀跃的呼声。
“下雪了!”
“是初雪呢!”
娮娮闻声望向窗外,果然看见漫天飞雪,她被这雪景吸引,不由自主地走出殿外。
“夫人快看!好大的雪啊!”侍女见她出来,欣喜地说道。
娮娮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脸上浮现出许久未见的笑容:“是啊,好大的雪。”
原来又到冬天了她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两年了吗
想到这里,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两个侍女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方才的欢喜顿时消散,只剩下对娮娮的心疼。
怕她站久了累,侍女刚要搬来凭几,娮娮已径自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消融,紫玉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却被她轻轻拂开。
渐渐地,她的眼帘开始低垂,最终抵不过倦意,将头靠在了廊柱上,雪越下越大,在她脚边积起一层素白。
忽然,雪幕中.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衣袍在白雪中格外醒目,他踏雪而来,却在看见她睡颜的瞬间放轻了脚步,一个手势,侍女们便悄然退至廊下。
他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描摹着她被雪光映照的侧颜,那肌肤比新雪还要莹白,却在眼角处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刺眼得令人心颤。
关左方才也去见过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不该对娮娮这样,却又不敢明说,只是委婉地提醒他,不该这样逼迫娮娮。
此刻看着娮娮隆起的小腹和哭红的眼睛,嬴政心里又何尝好受?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安稳,常在半夜惊醒,然后偷偷哭泣,虽然她极力压抑哭声,但他都知道。
每当那时,他的心也跟着揪痛。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不肯顺从他,为什么对他如此抗拒?明明几个月前他已经放过药肆那对师徒,只是让他们回了齐国,可为什么她还是这样冷淡?
难道在她心里,就从来没有一丝对他的真情吗?
嬴政走近娮娮,想要为她拂去肩上落下的雪花,而娮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在雪光中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未化的雪粒簌簌坠落,玄色衣袍映入眼帘的刹那,她眼底刚浮现的朦胧睡意便凝结成霜。
嬴政的指尖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想为她拂去肩上落雪的姿势,见她醒来,那只手慢慢收拢成拳,最终垂落在身侧。
娮娮望着宫墙外纷扬的雪幕,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腹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像片雪花落在心尖上,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却在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时,猛地僵住了手。
“想吃雪糕吗?”
这句话让娮娮倏然转头,嬴政正凝视着她,深邃的眉眼里映着雪光,竟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踌躇。
“之前听你在梦里说过。”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告诉御厨做法,寡人让他们——”
“雪糕是夏天吃的。”娮娮突然笑了一声,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苍白的唇色,“你现在给我吃,不过是雪上加霜,”她顿了顿,又补充说:“火上浇油。”
最后一粒雪沫从檐角坠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摔得粉碎,嬴政的玄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的暗纹龙鳞,那些鳞片此刻看起来,竟像极了冬日里冻结的泪痕。
雪落无声,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嬴政望着娮娮苍白的侧脸,她睫毛上又挂上了泪珠,在雪光中映射出细碎的光。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得可笑,难道要告诉她,他每次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
娮娮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腹部,嬴政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却在看到她戒备的眼神时僵在原地,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天地越发寂静。
一片雪花落在娮娮的发间,嬴政终于忍不住抬手,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娮娮偏头躲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把钝刀,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明日是你的生辰。”他声音像雪落在地上那般轻,“可有什么想吃的?还是想出宫走走?”
娮娮睫毛轻颤,她这才想起,今天是腊月十六,明天就是腊月十七,她的生日。
可她却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落雪出神。
嬴政静静注视着她,这天下珍宝,只要她开口,他都会为她取来,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
殿内的炭火早已熄灭,寒意渐渐漫上台阶,嬴政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发.抖,终于忍不住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娮娮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前,整个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嬴政抱着她踏入殿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襟,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她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却早已抽离了灵魂。
床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侍女们白日里铺好的模样,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嬴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窗外,雪落得更大了-
翌日清晨,食物的香气将娮娮从睡梦中唤醒,她睁开眼,看见嬴政正俯身在案几前摆弄一盏油灯,晨光已经洒满房间,她不明白为何还要点灯。
见她醒了,嬴政示意侍女为她更衣,接着牵起她的手,带她来到摆满食物的案几前。
娮娮这才看清上面摆放的珍馐,炖得软烂的熊掌、切得极薄的鹿肉、烤得金黄的小羊排、冒着热气的羊肉羹,还有温热的甘蔗汁,其他几样她不认识,但想必都是难得的佳肴。
“许个愿,”嬴政将那盏油灯推到她面前,“今日是你生辰。”
娮娮愣住了,这才抬眼望向他,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看寡人作甚?”最后还是嬴政先开口,“不是你说过生辰要许愿?”
娮娮眼前突然模糊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可即便记得又如何?他们之间已经变成这样了。
感觉到泪水快要溢出,她急忙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抵在下巴前对着油灯默默许愿,片刻后,她睁开眼,轻轻吹灭了灯火。
“许了什么愿?”嬴政问。
娮娮转头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许愿,希望你能放我走。”她喉咙发紧,艰难地补充道:“这次愿望说出来了,你会帮我实现吗?”-
雍城的夏日闷热难耐,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娮娮却执意站在殿外喂兔子,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谷玉和紫玉在一旁为她扇风,看着她日渐舒展的眉眼,两人相视一笑。
这五个月来,娮娮的状态明显好转,谷玉和紫玉常常陪她去雍城的街市闲逛,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这天傍晚,暑气稍退,她们正要陪娮娮出宫,却见她突然脸色一变。
“谷玉!”娮娮惊叫一声,一手紧紧抓住紫玉的手腕,“我肚子”
“夫人!”两人急忙上前扶住她,谷玉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对身旁的几个侍卫喝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接生婆!你!立刻去咸阳宫禀报大王!”
大郑宫顿时乱作一团,等嬴政赶到时,已是深夜。
他快步穿过宫门,远远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几乎是跑了起来,可当看到殿外跪了一地的侍卫侍女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泪水,谷玉和紫玉更是哭得几乎昏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大王”谷玉哽咽着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嬴政推开殿门的手在发.抖,婴儿的哭声清晰地传来,却在此刻显得那么刺耳,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床榻上,娮娮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身下的被褥浸.透了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嬴政踉跄着走到床前,居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想轻声唤她一声,可再也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也被夜色吞噬,殿内的烛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嬴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能看见她嗔怪的眼神,听见她轻声的抱怨,哪怕只是对他照旧的冷漠。
可是没有,再也没有了。
她走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第84章 重回榜首
公元2259年5月6日,彰城市医院心理咨询中心。
心理治疗室里,娮娮接过医生递来的评估报告。
PHQ-9抑郁症筛查量表和HAMD汉密尔顿抑郁量表的分数较三个月前显著下降,还有其他各项身体指标检测报告也都显示良好,这个结果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恢复得不错。”女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专业性的谨慎,“不过出院后还是要定期复诊,我们需要持续监测你的恢复情况。”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再做噩梦,一定要告诉我,包括梦的内容,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谢谢医生。”娮娮乖巧地点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医生望着眼前这个文静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回学校后慢慢适应,有任何不适应都要及时联系我。”
“嗯,我会的,谢谢医生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娮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真诚。
医生起身拉开诊室的门,“走吧,你爸妈应该办完手续了,我出去送送你们。”
走廊上,娮娮的父母正快步走来,三人寒暄间,娮娮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出院通知单的边缘。
走出咨询中心大门时,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娮娮不由得眯起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金色的光芒为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仿佛在温柔地宣告,那些阴霾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现在,她终于真正醒来。
生活依旧继续,她的人生,正如同这明媚的阳光般,会越来越温暖明亮-
十天后的清晨,熟睡中的娮娮突然惊醒,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一看,已经六点四十了。
果然,闹钟又被关掉了。
“妈!你怎么又关我闹钟?我要迟到了!”娮娮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睡衣,换上准备好的黑色礼裙。
今天是学校为高三学生举办的成人礼,前两天,娮娮和闺蜜青玉特意去挑选了礼服,还破天荒地买了高跟鞋来搭配。
厨房里,陈嘉莹正在倒豆浆,听到喊声有些疑惑:“今天不是成人礼吗?老师通知说九点半到校,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那是家长到校的时间!学生还是正常时间到校!”娮娮急匆匆地穿上高跟鞋,推开卧室门就往洗手间冲,“妈你能不能看清楚通知啊!”
陈嘉莹赶紧掏出手机查看,通知上确实清清楚楚写着“家长九点半到校”,她有些尴尬,连忙笑笑说:“哎呀是妈妈看错了,下次一定注意,不过别着急,学校就在马路对面,五分钟就能到,要不我让爸爸开车送你?老苏——”说着就要喊丈夫。
“不用了!我跟青玉约好了一起去学校,她肯定在楼下等急了,让我爸多睡会儿吧,不用他送。”娮娮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不清地回答。
陈嘉莹放下豆浆机,快步走进卫生间,趁着女儿刷牙的工夫,她麻利地给娮娮盘了个简单的发型,又为她戴上准备好的水晶发冠。
“真漂亮。”她看着镜中的女儿,满意地笑了。
娮娮却顾不上照镜子,匆匆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就往外冲:“妈我相机呢?”
“放你书包里了,还给你带了双运动鞋,高跟鞋穿累了就换——”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关门声和飘在空气里的“知道啦——”
“豆浆还没喝呢!”
“学校里有——”声音随着电梯门的关闭越来越小。
娮娮离开后,苏云翔也醒了,他走出卧室,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女儿,怎么就得了抑郁症呢?
三个月前从西安旅游回来后,女儿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起初他们以为是和青玉吵架闹矛盾了,后来问过才知道不是,可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怎么都问不出来。
难道是学习压力太大?
可他们明明从没给过她什么压力,学习上的事都是她自己安排。
为什么偏偏会得抑郁症呢?
不过好在现在都挺过来了。
他们的女儿不需要多么优秀,哪怕一生平凡普通,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成人礼这天,学校不上课,还破例允许学生带电子产品进校。
电梯里,娮娮掏出手机,迅速给青玉发了条消息,这才发现电梯里没信号,只好无奈地放下手机。
谁知电梯门刚在一楼打开,娮娮就看见青玉举着小相机,笑嘻嘻地对准她:“苏娮娮,你迟到了十分钟哦,才返校第十天就敢这么目中无人了?”她一边调侃,一边举着相机上下拍着,“不过你这身黑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我闺!”
娮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的也很好看,快走吧,我们快迟到了。”说着,她一把揽住青玉的胳膊,两人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地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到学校后,校园里热闹非凡,同学们都换上了礼服,男生西装笔挺,女生裙摆翩翩。
清晨的阳光洒落,映照出一片青春洋溢的景象。
而站在人群中的娮娮格外显眼,她穿着一袭吊带收腰黑裙,蓬松的裙摆垂至膝上,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腿,日光倾泻而下,她头上的水晶发冠折射出莹莹微光,衬得她愈发清新脱俗。
娮娮和青玉正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互拍,这时,校园广播里突然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
“高三各班同学请注意!高三各班同学请注意!九点之前,请各班班长带领本班同学到操场布置好场地,尤其注意凳子的摆放,务必整齐!家长将于九点半进校,请同学们抓紧时间!”
广播一响,娮娮这才想起布置场地的事,慌忙放下相机:“青玉,别拍了,我们得去操场帮忙!”
“有男生在呢,哪用得着我们干苦力?”青玉依旧举着相机找角度,“再说了,你们理科班男生那么多,三两下就能搞定,急什么?”
娮娮皱了皱眉,上前捂住她的镜头:“不行,这是班级的事,我们得一起去。”
青玉见她一脸认真,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放下相机,挽住她的胳膊:“好好好,去去去,服了你了。”两人便匆匆朝操场赶去。
到了操场,果然如青玉所说,干活的几乎全是男生,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手里大多举着相机四处拍照。
“娮娮,我说什么来着?”青玉得意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不等她回答就拽着她往看台方向走,“走啦!那边人少,拍照正合适!”
两个女孩在看台上拍了个尽兴,最后累得直接坐在台阶上,青玉转了转酸痛的脚踝,叹了口气:“穿高跟鞋也太折磨人了,我的脚都要废了。”
娮娮便从书包里掏出一双运动鞋:“我带了一双备用的运动鞋,你要不要——”
“才不要!”青玉斩钉截铁地拒绝,“运动鞋配礼服多奇怪啊,这点苦我还是能忍的。”她说着举起相机对准远处,突然惊喜地叫出声:“林骁然?!”
娮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林骁然正朝她们走来,手里还拿着三个雪糕,少年一阶一阶地跨上台阶,先递给娮娮一个,又塞给青玉一个,没好气地说:“你们高三办成人礼,凭什么让我们初中部的来当苦力?打扫卫生累死人了。”
青玉美滋滋地撕开包装纸,幸灾乐祸地笑:“就凭我们是高三,学校的老大!不服气啊?”
林骁然“切”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娮娮身上,少女正小口咬着雪糕,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黑色礼服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看着看着,林骁然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他和这两个学姐的相识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三个月前,这个叫苏娮娮的女生突然在校园里拦住他,抱着他就开始哭,还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倒也不是完全陌生,高三理科部的年级第一,光荣榜上的常客,他曾经瞥见过公告栏上她的照片,印象*里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但从未放在心上。
那天之后,他们三人竟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两个学姐经常请他吃饭,放学也总是一起走,可就在他们成为朋友没几天,娮娮突然休学了,后来从青玉那里听说,她是患了抑郁症,直到十天前才重返校园。
“苏娮娮,”林骁然突然开口,“听说你把你们班第一给气哭了?”
娮娮茫然抬头:“什么?”
“前两天你们不是三模考试?”林骁然咬了口雪糕,“听说你考了第一,原来的第一名当场就哭了?”
青玉“噗嗤”笑出声:“喂,林骁然,娮娮本来就是他们班第一好吗?只是因为她休学了三个月,才让别人暂时领先,现在她回来了,第一当然要物归原主啊。”
“随便吧。”林骁然对这些并不在意,转而问道:“苏娮娮,你干嘛给自己这么大压力?都抑郁了还这么拼?”
娮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给自己压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至于抑郁的事”
“哎呀,不说这个了!”青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一把将相机塞给林骁然,“来,给我们拍几张照片!”
林骁然便无奈地成为了她们的专属摄影师。
而此时,校园广场的公告栏上,高三理科部光荣榜的榜首位置,已经重新换上了娮娮的照片。
第85章 洛阳吕府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一辆马车奔驰在咸阳通往洛阳的驰道上。
嬴政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婴儿,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三个月了,距离她离开,居然已经过去整整三月。
那日大郑宫中的景象仍历历在目,她躺在血泊里,面容惨白如纸,那一刻,他竟觉天地失色。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离去,更不曾料到,最后留给他的,竟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记得她生辰那天,他特意为她备下珍馐美馔,点亮烛火让她许愿,她闭目许愿的样子,还是那么温柔美好。
当她睁开眼睛,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没想到她却说:“我希望你能放我走。”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只记得在长久的沉默后,他放她离开了。
谁知这一别,竟是永别。
三个月来,这个念头始终折磨着他,若不曾强求子嗣,若没有这个孩子,她是否还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婴儿脸上,小家伙睫毛纤长,白白软软,身上还带着和她相似的淡淡奶香。
可就是这么一坨肉,要了她的命。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阴影完全笼罩了婴儿的面庞,指节分明的大手悬在颈项上方,只需稍稍用力,婴儿的脖颈就能被他轻易拧断。
可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哪有什么脖子呢。
“嬴扶苏,”他忽然低声呢.喃,“你脖子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蹙眉,“生你的时候丢了?”
睡梦中的扶苏被惊醒,小嘴咂了咂,小核桃大的拳头揉着眼睛慢慢睁开。
嬴政冷眼瞧着,却见她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与他对视。
父女二人沉默相对,一个尚不能言,一个不肯开口,直到嬴政察觉扶苏突然绷紧的小脸,以及腿间骤然传来的温热
“嬴扶苏!”他猛地将扶苏提起,怒喝声响彻车厢-
因随行带着年幼的扶苏,行程比预计多耽搁了几日,当车队缓缓驶入洛阳城时,已是八日后的黄昏时分。
吕府门前,以吕不韦为首的家眷早已列队相迎,年迈的文信侯虽已满头华发,却仍保持着挺拔的姿态,见嬴政下车,他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老臣拜见大王。”身后众人随之齐声行礼,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仲父不必多礼。”嬴政话音未落,怀中突然传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哼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嬴政调整了下抱姿,将扶苏的小脸露了出来,小公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在看到吕不韦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白嫩的小手在空中欢快地挥舞。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他细看这玉雪可爱的婴孩,抬头问道:“可是那细作所生?”
“嗯。”嬴政简短应答,“取名扶苏。”
“扶苏”吕不韦轻声吟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好名字。”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扶苏的脸颊,逗了逗她,随即语重心长地对嬴政道:“政儿,扶苏虽是细作所生,可终究是我大秦公主,你当善待。”
嬴政微微颔首,吕不韦顺势伸手欲抱,嬴政略一迟疑,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这时吕不韦注意到扶苏颈间挂着个金灿灿的物件儿,上面刻着个奇怪的符号,是简体字“福”字,可他并不认得,便问嬴政:“这是何物?”
“李斯在扶苏百日时所赠,说是长命锁,可保平安。”嬴政解释道。
吕不韦眉头皱起,这金锁样式古怪,上面刻纹更非六国文字,正思索间,嬴政适时转移话题:“仲父急信让寡人前来,所为何事?”
吕不韦手上不停,解下腰间玉佩系在扶苏衣襟上,闻言动作微滞,随即笑道:“进府再说。”他抱着扶苏转身入府,边走边逗弄:“李斯那金子多俗气,还是本侯的玉配得上我们小公主,是不是呀?”扶苏被他逗得手舞足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嬴政跟在后面,望着吕不韦抱着扶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眉头微蹙,思绪却飘回两月前。
那时,他刚刚灭掉魏国,楚国、燕国、齐国闻风震恐,三国自知难以独抗强秦,竟不约而同地将主意打到了已被罢相的吕不韦身上,这位曾经执掌秦国大权数余年的相邦,若能请去他国为相,或许能借其才智和威望,抗衡秦国铁骑。
于是,三国使者纷纷潜入洛阳,暗中求见吕不韦,并许以高官厚禄,言辞恳切,吕不韦虽一一婉拒,可那些人却赖在洛阳不走,甚至屡屡登门叨扰,此事很快传入嬴政耳中。
嬴政心中冷笑,他比谁都清楚,吕不韦绝不会背叛秦国,可那些使者纠缠不休,宗室大臣亦频频上书,称吕不韦恐生异心,嬴政虽不屑一顾,却也烦不胜烦。
最终,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吕不韦,信中言辞冷峻,质问他“君何功于秦”,并命他即刻迁往蜀地。
这封信,他故意让人散布出去,为的就是让那三国使者死心。
可嬴政没想到,吕不韦收到信后,竟立刻回信一封,只简单写道:“请大王亲至洛阳一叙。”
嬴政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位曾经的大秦相邦,他的仲父,究竟想说什么。
此刻,吕不韦抱着扶苏走在前面,笑声爽朗,仿佛全然未将那封冷言冷语的信放在心上,嬴政盯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吕不韦,到底在盘算什么?
进了府邸,吕不韦挥手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他们三人,才缓缓开口。
“两年之内连灭三国,其余三国震恐。”吕不韦轻拍着怀中的扶苏,语气平静,“你将我遣往蜀地,表面上是斥责,实则是想断了他们的念想,免得他们再来烦扰我这把老骨头。”
嬴政沉默不语。
吕不韦笑了笑,继续道:“政儿,我亲眼看着你降生,看着你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威震天下的秦王。”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几分欣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见嬴政仍不答话,吕不韦轻叹一声,道:“你放心,我过几日便启程去蜀地,绝不让你为难。”
嬴政这才抬眼看他,嗓音低沉:“仲父——”
吕不韦摆摆手,打断了他,转而笑道:“你和扶苏难得来洛阳,不如在我府上住几日再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