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
吕不韦眼中笑意更深,低头逗弄怀里的扶苏,神情慈爱。
三日后的清晨,嬴政的车驾准备启程返回咸阳,临行之际,吕不韦亲自捧来一套装帧考究的竹简,沉声道:“按照你的意思,全书都做了修订,特别是机械篇,专门请墨家弟子重新编撰过,你带回去,务必一观。”
嬴政沉默地接过竹简,指尖在光滑的简面上停留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安睡的扶苏,转身登上马车,厚重的车帘在他身后无声垂下。
晨光中,吕不韦的身影立在阶前,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抹慈祥的笑意。
车驾缓缓驶离洛阳,可行至半途时,原本安静的扶苏突然嚎啕大哭,任凭乳母如何哄劝都止不住。
嬴政眉头骤然紧锁,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再联想到这几日吕不韦反常的态度,顿时面色一变,厉声喝道:“赵殷!立刻折返吕府!”
然而终究迟了。
当车队匆忙赶回时,吕不韦已饮下鸩酒,阖目长逝,案几上唯余一封帛书,墨迹未干。
“愿大王以天下为重,勿以老臣为念。”
马蹄声急促如雷,碾碎了驰道上的寂静,待嬴政冲进吕府时,府中已是一片缟素,吕不韦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平和,仿佛只是睡去。
扶苏的哭声突兀地刺破空气,小手攥紧嬴政的衣襟,眼泪浸.湿玄色龙纹。
嬴政抱着扶苏的手掌无意识收拢,眉头皱的更紧。
吕不韦这几日的笑,递来《吕氏春秋》时枯瘦的手,那句“务必一观”里微不可察的颤音
而此刻,榻上的人面容平静,唇角甚至噙着半分笑,仿佛只是小憩,案头酒樽倒伏,一滴残酒悬在边缘,将落未落。
扶苏的眼泪洇湿他胸.前衣料,温热透过层层织物灼烧皮肤,他伸手按在吕不韦颈侧,触到一片僵冷的寂静。
廊下传来吕府众人压抑的啜泣,他抱起扶苏转身离去。
嬴政的脚步在迈出府门时微微一顿,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怀中的扶苏不知何时已止了哭声,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赵殷捧着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大王,这”
嬴政抬手打断,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吕府,檐下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回咸阳。”
这三个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马车重新驶入夜色时,扶苏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他垂眸,看见孩子掌心躺着一枚玉佩,正是三日前吕不韦亲手系在她衣带上的那枚。
玉佩温润,犹带体温。
暮色如墨,渐渐吞噬了洛阳城的轮廓,马车碾过青石长街,车辙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扶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嬴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车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又随着马车的行进被抛在身后,化作点点飘忽的光斑。
帛书一角被夜风吹起,露出一列字:
“王者无私怨,唯天下尔。”
第86章 深埋心底
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掠过彰城一中的操场。
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丝毫不减高三学生和家长们的热情,操场看台中.央,“十八而志,筑梦远航”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各位家长、老师、同学们,请安静。”年级主任手持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我们的成人礼仪式即将开始。”
娮娮坐在班级方阵的第一排,黑色礼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成人徽章,她侧头,看见爸妈在不远处的家长区向她挥手,她抿嘴笑了笑,手指放在膝上的《宪法》小红本上,这是学校为每位步入成年的学生准备的礼物。
操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校长走上看台中.央,他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家长、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校长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今天,2259年5月17日,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彰城一中678名高三学子正式跨入成人的行列。”
娮娮静静听着,看见校长身后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各班学生从高一到高三的照片集锦,画面里,军训时晒得黝黑的脸庞,运动会上的矫健身姿,元旦晚会上的欢声笑语……三年的光阴就这样被浓缩在几分钟的视频里。
“十八岁,意味着什么?”校长继续说,“从法律角度讲,你们拥有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进行法律行为,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开始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娮娮的指尖轻轻划过《宪法》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图案。
“责任,是成人世界的第一课。”校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对自己负责,不虚度光阴;对家庭负责,体谅父母辛劳;对社会负责,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雏鸟,而是要独自面对风雨的雄鹰。”
操场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娮娮额前的碎发。
“有人说,高三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校长继续说道,“但我想说,高考只是你们成人后遇到的第一个挑战,无论结果如何,这段为梦想拼搏的经历,这些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日子,都将成为你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同学们,看看你们身边的父母,他们的眼角或许已经有了皱纹,鬓角或许已经泛白,今天,不仅是你们的成人礼,也是父母们的交棒仪式,从今往后,你们要自己掌握人生的方向盘。”
“作为校长,我最后想送给你们三句话。”校长的目光炯炯有神,“第一,永远保持学习的热情;第二,永远坚守道德的底线;第三,永远不要忘记回家的路。”
操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现在,请全体同学起立。”校长的声音庄严起来,“举起你们手中的《宪法》,跟我宣读成人誓词。”
娮娮站起身,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她举起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感觉它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十八岁成人之际,我庄严宣誓……”
六百多个年轻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娮娮一字一句地念着誓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落入她内心的土壤。
“……努力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合格建设者和可靠接.班人!”
宣誓结束的瞬间,操场上的气氛变得不同了,娮娮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中槐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正缓缓飘过。
“同学们,”校长的声音柔和下来,“无论你们将来走到哪里,彰城一中永远是你们的家,今天,你们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必将以你们为傲,祝愿每一位同学,都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娮娮站在原地,感觉阳光穿透了她的皮肤,温暖了她的血液,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方的讯息。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6月7日清晨,彰城一中校门口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整条街道都沸腾起来。
一年一度的高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娮娮和青玉在校门口的警戒线前和父母挥手告别,接着并肩走进了校园。
此时是早上八点十五分,距离考场开放还有十五分钟,两个女孩站在考场警戒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娮娮,你说今年语文作文会考什么啊?”青玉翻看着手中的作文素材汇总,好奇地问。
娮娮轻轻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会紧扣今年的时事热点吧。”
“这我当然知道。”青玉指着A4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说,“今年最大的热点不就是秦始皇陵被发掘的新闻吗?你看,我们语文老师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多相关素材呢。”
娮娮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青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本来以为模拟考肯定会考这个,结果一模二模三模都没出现,这下高考总该考了吧?我可是准备了好多相关素材,来,我念给你听听,说不定真的押中题了呢。”
娮娮沉默不语,安静地听着,青玉继续念道:“模拟题目一:2259年2月18日,秦始皇陵被考古专家挖掘。无损探测技术揭示了地宫中的水银江河、青铜兵器,有学者激动地说:“这是重现大秦帝国的钥匙!”也有抗议者呼吁:“死者的安宁比历史真相更重要。”要求:结合材料,选准角度,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少于800字。模拟题目二: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秦始皇:“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以暴虐为天下始。”但近代学者梁启超却说:“始皇宁为中国之雄,求诸世界,见亦罕矣。”北大汉简新发现的秦代律法则显示,秦始皇曾下令保护农耕、严惩官吏腐.败。要求:结合材料,围绕“历史评价的复杂性”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议论文,题目自拟。模拟题目三:秦始皇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时,丞相王绾反对:“诸侯初破,远地未安。”两千年后,历史学家钱穆却评价:“郡县制奠定了中国长期统一的基础。”要求:针对材料中的不同观点,谈谈你对“制度创新与历史惯性”的理解,题目自拟,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议论文。模拟题目四——”
“青玉,别念了。”娮娮突然打断她,“放轻松,这些考题你肯定都做过。”
“那必须是我做过的啊!”青玉双手合十作祈祷状,“不过我还在担心今年考古专业的分数线会不会涨,不过这冷门专业应该涨幅不大吧?”
娮娮闻言一怔,惊讶道:“你想学考古?之前你不是一直说要学法律吗?”
“哎呀,你没听过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吗?”青玉神秘兮兮地靠近,“今年秦始皇陵不是被挖掘了嘛,我就想报考古专业,说不定将来真能参与发掘工作呢!”说着她突然皱眉,“不过要是我真去挖老祖宗的墓,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找我算账啊?用他那比我身高还长的剑一剑杀了我?”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娮娮,她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脸色顿时变得慌张,“青玉!”她突然提高声音,“你的考场是在三楼吧?时间不早了,该过去了。”
青玉这才惊觉时间快到了,连忙和娮娮互相鼓励了几句高考加油,就匆匆往楼上跑去。
娮娮站在原地,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转身朝自己的考场走去。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光斑便在她蓝白色的校服上跳起舞来,阳光穿透薄薄的布料,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
远处传来广播的电流杂音,娮娮抬头,看见阳光在飞鸟的羽翼间流转,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只鸟,被这耀眼的晨光灼伤了翅膀。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那光芒太过锐利,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照进那些深埋心底的、不敢示人的秘密-
高考结束十几天后,就在高考分数即将正式公布的前一天,一场没有硝烟的招生争夺战悄然开启。
当B大招生办的老师风尘仆仆赶到彰城一中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校长遗憾的微笑:“A大的专机昨天就把娮娮一家接到北京了。”
B大的老师们面面相觑,只得带着精心准备的还未拆封的录取意向书悻悻返回北京。
7月16日,一封来自A大的录取通知书穿越千山万水,静静躺在娮娮家的茶几上。
A大自主智能系统专业的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A大新设立的前沿交叉学科,今年全国仅招收二十人。
8月14日,娮娮作为A大2259届的新生前往学校报到。
当她迈入A大校门的那一刻,校园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她脸颊两侧的碎发,她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就像她即将展开的美好未来一样灿烂。
第87章 凛冽杀气
帝丞宫,殿中一片静谧。
乳母刚将扶苏哄睡,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关左站在床榻边,望着熟睡的小公主,眼中满是慈爱,嬴政则静立在不远处,身影格外挺拔。
这是娮娮死后关左第三次从秦岭回到咸阳,第一次是惊闻娮娮死讯时匆忙赶回,第二次是算着日子特意在扶苏百日时回来探望。
小公主颈间的那枚长命锁,是他在秦岭亲手打造,百日那天亲自为她戴上的。
他不明白,嬴政明明知道历史上扶苏的结局,为何还要给娮娮的孩子取这个名字。
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深意?
关左想不透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只愿眼前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
看着熟睡的婴儿,娮娮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那个总是乖巧喊他“关叔叔”的孩子,那个说要离开这里的孩子,最终却因被迫生育而难产离世。
喉间突然发紧,婴儿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娮娮重叠,关左眼前模糊一片。
如今,他完全可以助嬴政迅速攻灭三国,秦岭那些新造的攻城器械,哪怕是同时对三国发起进攻也绰绰有余。
而娮娮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可明明,只差一点了。
“客卿。”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关左急忙收敛情绪,转身应道:“大王。”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关左脸上:“秦岭那些攻城器械,如今造得如何了?”
关左收敛心神,声音沉稳:“回大王,连弩车、云梯等皆已批量生产,威力远超旧式兵器,即便同时向楚、燕、齐三国开战,也足以应对。”
嬴政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再回秦岭了。”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扶苏稚嫩的脸庞上,“留在咸阳吧。”
这句话说出口时,嬴政自己都有些诧异,但看着扶苏安睡的容颜,他忽然觉得,或许关左应当留下来,留在扶苏身边。
她若在世,大概也会希望如此。
关左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床榻,软糯糯的婴孩呼吸均匀,长命锁在胸脯上一起一伏,红绳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在秦岭打造这把长命锁时,每一锤都带着对娮娮的思念,每一凿都刻着对这孩子未来平平安安的祈愿。
“也好。”他轻声应道,嗓音有些发紧。
留在咸阳,就能常常见到扶苏,看着她长大,这或许是对娮娮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自己愧疚的一丝弥补。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重新落回扶苏身上。
窗外,明月悄然攀上檐角,清辉洒落殿阶,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因为同一个孩子,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待关左告退后,嬴政便如常批阅起奏疏来,约莫一个时辰后,扶苏悠悠转醒。
夜色愈深,殿内烛火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映在宫墙上,嬴政端坐主案前执笔批阅,身旁特意安置了一张铺着软褥的小案几。
六个多月的扶苏正躺在上面,小手小脚不时扑腾,自得其乐地咿呀作语。
说来也奇,扶苏近来总是昼夜颠倒,白日里睡得香甜,入夜后反倒精神抖擞,这般作息却正合嬴政心意,批阅奏疏时有个咿呀作伴的小家伙,总好过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
扶苏已经能很熟练地翻身了,嬴政批完最后一卷竹简,便搁下毛笔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在案几上翻来翻去。
每次成功翻过身,扶苏就会颤巍巍地抬起小脑袋,冲着父王露出甜甜的笑容,那粉.嫩的小脸,咧开的嘴角,可爱极了。
可惜她不知道,自己的父王最爱捉弄人。
每当她翻过身来,嬴政就会用手轻轻把她拨回去。
就这样翻过来,拨回去,乐此不疲。
小扶苏也很执着,每次被拨回去都不气馁,还是会努力翻过来,冲着父王咯咯直笑。
直到后来,小家伙终于恼了,最后一次翻身时,她皱着小眉头,冲着父王“啊啊呀呀”地叫嚷,像是在发脾气。
嬴政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勾起,还是照例把她拨了回去。
这下扶苏不理父王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案几上嗦起拳头来,嬴政静静地看着她,却见小家伙嗦完拳头,又开始尝试把白嫩的小脚丫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嬴政皱了皱眉,伸手把她的小脚从嘴里拉出来,可扶苏马上又塞回去,嬴政再拉出来,如此反复几次,最后扶苏生气了,突然蹬了蹬小腿,攥紧拳头,“啊啊呀呀”地抗议起来。
“还叫?啃脚还有理了?”嬴政干脆展开一卷竹简盖在扶苏肚子上,小家伙想抬腿,却被竹简压着,怎么也够不着脚丫。
试了几次都失败后,扶苏急了,猛地一使劲,不料竹简边缘划伤了她的腿,白嫩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扶苏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嬴政脸色骤变,急忙掀开竹简把女儿抱起来,看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他手足无措地轻轻摇晃着,却怎么都哄不好,这时,赵殷在殿外适时询问:“大王,公主可是饿了?要叫乳母来吗?”
“不必。”嬴政眉头紧锁,继续轻拍着哭个不停的扶苏。
扶苏哭得小脸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嬴政一时情急,瞥见案几上摆着的荔枝冻酪,立刻用银匙舀了一勺,轻轻递到扶苏嘴边。
“吃。”简短的一个字,仍透着威严。
扶苏抽抽搭搭地张开小嘴,舌尖一碰到冰凉甜润的冻酪,哭声顿时止住了,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舌头一舔一舔的,吃得津津有味。
嬴政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朝殿外沉声道:“赵殷,去取祛疤的药膏来。”
不一会儿,赵殷恭敬地奉上药膏,嬴政接过,指尖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扶苏膝盖上的伤口处,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痕,他眸色骤暗。
小家伙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疼,但嘴里还含.着甜滋滋的冻酪,倒也没再哭闹。
嬴政看着她白嫩肌肤上那道红痕,心里一阵自责,可面上却仍端着威严,“脚有什么好吃的?冻酪不比脚强?”
扶苏哪里听得懂,只知道父王喂的东西又凉又甜,便满足地咂咂嘴,甚至冲他弯着眼睛笑了,嬴政见她这副模样,不自觉地皱起眉:“还笑?你没阿母了还笑。”
谁知话音刚落,扶苏的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又蓄满了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
嬴政一愣,心里诧异,才这么一坨,竟然能听懂话?
他不动声色地又舀了一勺冻酪递过去,扶苏抽噎着含.住银匙,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已乖乖吮吸起来。
烛影在殿中轻轻摇晃,将帝王难得柔和的轮廓投映在梁柱上,他机械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目光却渐渐失焦。
怀中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与记忆中那张苍白如雪的面容渐渐重叠。
同样的眉眼,一个泛着健康的红晕,一个却永远失去了血色。
扶苏咿呀着去抓他手中的银匙,小手拍在匙沿上溅起几滴冰水,这鲜活的模样让那天的记忆愈发刺目,大郑宫殿里氤氲的血气,稳婆颤.抖的双手,还有娮娮永远闭上的双眼。
玄色衣袖下的手臂突然绷紧,连带着喂食的动作都滞了一瞬,扶苏不明所以地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父王紧绷的下颌。
六个多月,扶苏出生六个多月。
她死去,也是六个多月。
案几上的灯火剧烈摇晃起来,映得他喉结重重一滚,手里的银匙冰凉,就像那天娮娮逐渐冷却的身体。
他猛地闭了闭眼,将某种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再睁眼时,又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只是握着银匙的指节,已然泛白-
翌日,晨曦微露时分,下早朝后,嬴政踏着朝露回到帝丞宫,推开殿门的刹那,异样的寂静如冷水般浇在他心头。
往日这时,总能听见扶苏咿呀学语的稚嫩声响。
“公主何在?”他声音低沉,指节已然扣上腰间剑柄,玄色朝服下的肌肉绷得发紧。
殿*内侍女们齐刷刷跪伏在地,谷玉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王华阳宫华阳宫一早来人将公主接走了说、说是怕扰了大王朝议”
铮——
定秦剑出鞘的寒光划破殿内昏暗,剑锋擦过地面时迸出几点火星,嬴政眼底翻涌的杀意让跪伏的侍女们瑟瑟发.抖,却不敢挪动分毫。
“备驾!”
宫道上的石板还凝着晨露,定秦剑折射着朝阳的血色,所过之处,宫人们仓皇跪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嬴政攥着剑柄的指节发白,脑海中闪过华阳太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在心中已将华阳太后千刀万剐,若那老不死的敢动扶苏一根指头,他便要整个华阳宫的人给扶苏陪葬!
晨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他脑海中可怖的想象,扶苏被灌药的模样,扶苏啼哭的小脸,扶苏像她一样渐渐冰冷的身体
华阳宫的飞檐已近在眼前,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冷光,嬴政剑眉紧蹙,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霾,那森冷的目光仿佛要将整座宫殿洞穿,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玄色广袖在疾行中如乌云翻滚,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让随行的侍卫都下意识退避三丈。
第88章 满天繁星
华阳宫的宫门近在眼前,嬴政未等车辇停稳便飞身而下。
“大王!”守门的侍卫慌忙跪地,话音未落,冰冷的剑锋已抵上咽喉,嬴政眼中杀意凛然,声音低沉得可怕:“公主若有半点闪失,寡人活剐了你们喂狗!”
他猛地抬腿踹向宫门,“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宫门应声而开,狠狠撞在墙上。
“华阳太后何在?!”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守在内殿的侍卫们慌忙跪倒,却是一脸茫然,为首的侍卫壮着胆子抬头:“回大王,太后正在后园赏花”
话音未落,嬴政已如一阵旋风般穿过前殿。
后园中,华阳太后正倚在亭中软榻上,身旁几个侍女围着一个小摇篮,扶苏正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侍女递来的彩绳玩耍。
“大王到——”
通报声还未消散,嬴政已经持剑冲了进来,可他锐利的目光却在看清眼前情形时明显顿了一下。
华阳太后正俯身在鎏金摇篮旁,满目慈爱地逗弄着扶苏,婴儿清脆的笑声在园内回荡,赵殷静立一侧,满园侍女皆面带喜色,这般和乐融融的景象,让嬴政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嬴政这才真正冷静下来,他方才确实太过着急,竟忘了有赵殷这个武功高强的表兄守护在侧,扶苏自然会平安无事。
赵殷见到嬴政,立即侧身行礼,众侍女也纷纷跪拜,嬴政没有出声,只是紧紧盯着华阳太后和摇篮里的扶苏。
华阳太后见嬴政冷着脸持剑闯入,不紧不慢地将扶苏从摇篮中抱起,声音平静:“大王持剑闯入我华阳宫,可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细心地为扶苏整理好衣襟,抬眼看向嬴政,“难道本宫被软禁在此,连看看自己的曾孙女都不准?”
嬴政沉默不语,紧绷的下颌略微放松,手中的剑也无意识地垂了下来。
华阳太后目光落在扶苏圆润膝盖上的伤痕,语气带着责备:“大王宫里的侍女如此粗心,竟让我大秦公主受了伤。”她心疼地轻抚那道伤痕,“她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跟随而来的谷玉和紫玉立刻跪伏在地,偷瞄着嬴政的脸色,哪敢说出实情,只能颤声回道:“太后恕罪”
嬴政喉结滚动,良久才道:“和她们无关。”
华阳太后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掂了掂怀中的扶苏,突然问道:“大王昨夜可是给扶苏吃了凉物?这孩子从接过来就一直腹泻。”
嬴政眉头骤然紧锁,他确实记得昨晚扶苏把那碗荔枝冻酪吃得干干净净。
“孩子还小,夜里不能吃凉食。”华阳太后叹了口气,“不过本宫已经给她服了药,应该无碍了。”她转身逗弄着扶苏,“后园的芙蓉花开得正好,带我们小公主去看看好不好?嗯?扶苏?”
嬴政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却百味杂陈,记忆突然闪回他幼时初到秦国时的场景,那日也是这般晴朗。
那天,他和成蟜一起来到华阳太后的后花园,可当时被华阳太后抱在怀里的,不是他。
嬴政冷笑一声,随即大步上前:“祖母宫里的花还是开得这般好,和寡人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不过这美景祖母自己欣赏便好,扶苏,寡人要带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华阳太后怀中夺过扶苏,头也不回地离开。
华阳太后身形一晃,苍老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像个被遗弃的老人般,茫然地望着嬴政抱着扶苏远去的背影。
可还没走几步,扶苏似乎被园中的花朵吸引,扭动着身子哭闹起来,在嬴政怀里像条鱼一般扑腾,嬴政却不管不顾,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任她哭喊。
“政儿!”华阳太后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华阳太后快步上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政儿,你还在怪祖母,是不是?”
“祖母多虑了。”
华阳太后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过去的事确实是祖母不对。”
园中风过,木芙蓉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扶苏在嬴政怀中哭得愈发厉害,小手拼命向后伸去。
华阳太后上前两步,声音放柔了几分:“政儿,不如就让扶苏先留在祖母这儿,待晚些时候,祖母亲自派人把她送回去。”她轻轻抚摸着扶苏的小脸,“难不成祖母还会害自己的曾孙女不成?”
见嬴政仍不松口,华阳太后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赵殷留下照看,他武功高强,总不会让扶苏出什么差错。”
嬴政沉默片刻,终于将哭闹的扶苏交还给华阳太后,他深深看了赵殷一眼,后者立即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祖母。”嬴政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华阳太后抱着渐渐止住哭声的扶苏,望着嬴政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一声,怀中的扶苏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白发。
“太后”赵殷欲言又止。
华阳太后摇摇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无妨,来,陪本宫去看看园里的芙蓉花吧。”她低头亲了亲扶苏的额头,“我们小公主最喜欢看花了,是不是?”
华阳太后细心地为扶苏拢好衣领,缓步朝那片盛开的木芙蓉走去,晨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怀中的扶苏被逗得咯咯直笑,手脚在空中欢快地挥舞着。
赵殷默默跟在后面,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今晨华阳太后派人去帝丞宫接扶苏时,以他的身手若要阻拦并非难事,但他终究没有出手,也没有派人及时禀告嬴政。
扶苏已经失去了阿母和祖母,纵使华阳太后当年对大王做过那些事,可她又怎会伤害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更何况有他在此守护,绝不会让扶苏受到半分伤害。
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失去了阿母和祖母的疼爱,不能再失去曾祖母的呵护了。
而远处宫墙的转角,嬴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缕晨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
夜深时分,华阳太后果然如约将扶苏送回了帝丞宫。
嬴政命乳母将熟睡的扶苏安置在自己寝殿内,今夜他想要亲自陪陪扶苏。
小扶苏似乎白日里在华阳宫玩得尽兴,被送来时已然酣然入睡,粉.嫩的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批阅完最后一卷竹简,嬴政轻手轻脚地躺到床榻上,他侧首望去,只见扶苏双手高举过头顶,睡得正香,那均匀的呼吸声一阵阵传来,白嫩的小脸在睡梦中不时微微抽.动,
看着看着,嬴政索性坐起身来,借着烛光细细端详,这一看,竟觉得扶苏的睡颜与记忆中的她如此相似。
沉默良久,嬴政从怀中取出一个丝质香囊,烛光下,香囊上的绣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那日的场景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那天她道出生辰愿望后,嬴政虽然应允,却仍抱着一丝希冀。
他特意带她出宫散心,在咸阳街市上逛遍了女儿家喜爱的店铺,可她始终沉默不语,宛如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直到他们走进那家香囊店,还未进门就听见老妇人热情的招呼:“哟!姑娘!又来买香囊了?这次可是给你夫君买的?”
这正是之前娮娮在被郭开绑架前去的那家店铺。
娮娮闻声抬头,老妇人已笑盈盈地迎了出来,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老妇人喜道:“哟!这是又怀上了?”
这句话却像刀子般扎进娮娮心里,这个孩子,她本不愿怀上。
嬴政察觉到她的异样,紧紧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接着带她走进了店内。
娮娮眼中噙着泪水,始终不发一言,老妇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话。
逛了一圈,娮娮对那些精美的香囊毫无兴致,临别时,老妇人悄悄拉住嬴政,询问是否惹夫人生气了。
见嬴政不语,老妇人叹道:“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床尾和,买个香囊哄哄吧,怀着身子的人,可不能总憋着气。”
嬴政听进去了,精心挑选了一个香囊,可当他把香囊送给娮娮时,她却只是冷冷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去雍城?”
于是,当夜,他便派人护送她去了雍城。
如今时过境迁,香囊的香气早已淡去,嬴□□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香囊系在扶苏的衣襟上,做完这些,他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殿内便只剩下父女俩均匀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嬴政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他是在浅眠中倏然惊醒的,多年养成的警觉让他对任何细微动静都异常敏感,然而这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刺客的刀光,也不是娮娮梦中带泪的面容,而是不知何时坐起身来一脸懵懂的小扶苏。
嬴政却有些讶异,扶苏居然已经能独自坐稳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看了父王一眼,揉着眼睛就往他怀里钻,嬴政伸手接住她,这才摸到她的小屁.股湿.漉漉的。
原来是尿湿了才醒的。
嬴政抱起扶苏,用薄毯将她裹好,接着起身走出殿外。
悠长的回廊上,嬴政没让任何人跟随,独自抱着扶苏漫步,夜风轻拂,扶苏安静地趴在父王肩头,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衣襟。
“抬头。”嬴政忽然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赏月。”
扶苏充耳不闻,依旧专注地玩着衣襟。
“嬴扶苏,父王让你抬头赏月。”他加重语气,却换来小家伙更用力的揪扯,嬴政眯起眼睛,干脆托着女儿的下巴轻轻上抬,果然听到她奶声奶气的“啊呀”抗议。
嬴政也有些恼了,干脆把扶苏横抱起来,强迫她看向夜空。
就在这时,扶苏突然安静下来,嬴政诧异地挑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明白过来。
夜空中,几颗流星正划过天际。
星光璀璨下,父女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欣赏着这意外的美景。
扶苏的小脸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星空,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整片璀璨星河。
嬴政低头看着女儿专注的脸颊,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女儿的后脑。
夜露渐重,空气中似乎飘来了木芙蓉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扶苏身上特有的奶香。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唯有满天繁星,静静注视着这对在月光下的父女。
第89章 真假梦境
公元2260年1月15日,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娮娮迎来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A大附近的高层住宅里,娮娮的父母正在客厅忙碌地收拾行李。
明天,他们就要带着女儿返回彰城的家。
这套房是娮娮入学时父母特意买的,自从女儿抑郁症康复后考上顶尖的A大,夫妻俩就格外担心她承受不住名校的压力,加上学校为娮娮办理了北京落户,他们索性在这里安了个小家,还特意申请了走读手续,每天晚上放学,娮娮都能回到这个温暖的港湾。
可在北京置业并不容易,但对娮娮父母而言,没有什么比娮娮的平安喜乐更重要,在他们心里,有娮娮在的地方,就是家。
青玉也如愿考入了北京的高校,主修她梦寐以求的考古专业,偶尔,她还会在学校请假晚上到娮娮家过夜,只是此刻,这个向来活泼的小姑娘却闷闷不乐。
因为,就在一周前,秦始皇陵的发掘工作突然被上级叫停,官方并未给出明确解释。
卧室里,青玉盘腿坐在床上,正拆封一副精致的卡牌,娮娮则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电脑旁散落着几个机器人,她时不时拿起精密工具进行调试。
“娮娮,”青玉撕开包装膜,突然开口,“你说上级为什么突然叫停秦始皇陵挖掘啊?这也太巧了吧,偏偏在我被考古系录取之后。”她泄气地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感觉就像在戏弄我们这些冲着老祖宗报考古的学生。”
娮娮敲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仍停留在电脑屏幕的编译器上:“可能是墓室里汞含量超标?毕竟史料记载陵墓里有水银江河,继续挖掘可能会危害周边居民。”
“那当初立项的时候就没评估过风险吗?”青玉仰倒在柔软的羽绒被上,“都23世纪了,连个防护措施都搞不定?”
娮娮轻轻摇头,调整着模型参数:“也可能是舆论压力,毕竟越来越多人在网上联名抗议,认为打扰秦始皇安眠是对历史的不敬。”
“我才不信这套说辞。”青玉突然翻身坐起,神秘地压低声音,“还记得去年那个热搜吗?说主墓室只出土了一件女性服饰,要我说,肯定是挖出什么颠覆历史的玩意儿了。”她猛地拽住娮娮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别管你那代码了,快看这个!”
“扑克牌?”娮娮疑惑地打量着青玉手中那叠卡牌,它们比普通扑克更宽大,边缘烫着复杂的金色纹样。
“这是答案之卡!”青玉兴奋地抖开牌组,“只要默念问题再抽一张,牌面就会给出答案,来,帮我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牌塞给娮娮,闭眼合掌作祈祷状,几秒后睁开眼抽出一张,却瞬间垮下脸。
“问问你爸?问我爸干嘛?”青玉瞪着牌面上烫金的“问问你爸”四个字,气得翻白眼,“这算什么答案啊!”
娮娮好奇地凑近,“很中肯啊,建议你征求叔叔的意见。”
“天知道我问的是”青玉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喊道:“我问的是要不要在放寒假前向学长表白啊!”
“啊?”娮娮睁大了眼睛,可话音未落,青玉已经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卡牌,不服气地催促她:“娮娮,你默念一个问题,然后抽一张,我倒要看看答案是什么!快点儿快点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可…我不知道该问什么…”娮娮捏着衣角,有些犹豫。
“哎呀,随便问嘛!比如你什么时候能找到男朋友啦,明天中午吃什么啦,什么都行!快问一个!”青玉把卡片往她面前推了推,眼里写满了期待。
“好…”见她这么急切,娮娮只好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然而,就在她闭眼的瞬间,脑海中却蓦然闪过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娮娮倏地睁开眼。
“这么快就问完了?”青玉凑近,“那快抽一张!”
娮娮指尖有些发凉,她迟疑地从牌堆中抽出一张,翻开一看,烫金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负责
“负责?”青玉歪着头,一脸茫然,“你问的什么问题啊?怎么答案这么奇怪?”
“我…”娮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小声说:“这张不准,我再抽一张吧。”
“行吧。”青玉耸耸肩,倒也没再追问。
第二张卡牌被缓缓翻开,上面清晰地印着:
别犹豫
“别犹豫?”青玉这下彻底糊涂了,一把抓住娮娮的手腕,“苏娮娮,你到底问了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没、没什么…”娮娮慌乱地把卡牌塞回青玉手里,转身抓起桌上的小机器人,故作镇定地摆弄起来,“这种占卜卡牌本来就不准,我们是搞科研的,要相信科学。”
青玉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猛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坏笑:“负责?别犹豫?苏娮娮,你该不会背着我在外面欠了什么风.流债吧?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没有!”娮娮耳根一热,急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瞥了一眼客厅方向,“我爸妈还在外面呢,你小声点,而且我根本没有谈恋爱…”
青玉挣开她的手,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视着她,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你脸红什么?就算没谈恋爱,肯定也有喜欢的人了吧?是不是你们专业的?快说!”
“没有!不是!”娮娮羞恼地转过身,埋头捣鼓机器人,再也不理她了。
青玉知道娮娮的性格,再逗下去怕是要恼羞成怒,于是见好就收,她凑过去,好奇地戳了戳娮娮手里的微型机器人,转移话题:“这小东西是干嘛的?怎么这么迷你?”
娮娮松了口气,顺着台阶下,解释说:“这是仿生微型无人机,老师给的参考模型,说是学长学姐的作品,让我们寒假带回家研究。等过完年返校,每个人都要独立设计一个有新功能的交上去,而且不能雷同。”
“仿生微型无人机?”青玉好奇地凑近观察,“难怪长得这么像一只小飞虫呢,那它具体都能做什么呀?”
娮娮解释说:“这些无人机可以用来执行侦查、干扰和攻击任务,比如城市巷战、定点清除、电子对抗,还有关键设施渗透这些,不过老师说现在的版本还不够完善,让我们继续创新,我打算寒假给它加装AI进化算法,这样它就能在战斗中实时优化战术策略,甚至能自主改造硬件配置,更厉害的是,它还能像生物病毒一样自我复制,感染敌方电子系统后把它同化为我方节点。”
青玉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太明白技术细节,但也意识到这个机器人的厉害之处,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等,苏娮娮,你们研发的这些都是军用武器吧?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啊?”娮娮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主要是因为我们专业的特殊性,而且导师有国防项目背景,所以我们的研究重点会偏向武器装备这一块。”
青玉“啧啧”两声,不以为意地说:“真要打仗的话我也不怕,我第一个上,先把小**给灭了。”她拿起另一个机器人模型仔细看着,小声嘀咕:“没想到这么小的机器人居然这么厉害,真期待你寒假要做的那个,到时候一定要先给我看看啊。”
娮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的想法不算特别厉害,我们班其他同学的构思才叫厉害,有个同学在研究量子级作战机器人,可以通过量子点技术在目标附近直接合成微型武器,比如□□或者毒剂,还能利用量子纠缠原理组建无人机群,实现完全不受电子干扰的即时协同作战。另一个同学在研究意识层面的攻击武器,通过植入脑电波干扰器,定向发射神经信号微波,能让敌方士兵产生眩晕、幻觉甚至短暂失忆,还能入侵个人智能设备,用深度伪造视频对敌方士兵进行心理打击使其心理崩溃。”
“我的天!”青玉惊讶得张大嘴巴,“你们这些省状元是要统治全世界的节奏吗?”
“啊不是!”娮娮赶紧解释,“这些都还只是构思阶段,虽然实现起来应该不难,但我们做这些纯粹是为了国防建设需要,绝对不会用来侵略其他国家的。”
“明白明白,大佬说得对,我们最热爱和平了”青玉把机器人往旁边一放,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娮娮转身继续在电脑前敲代码,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提醒: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陕西一干.部被查!
娮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那条新闻。
果然,那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鼠标光标静止不动,娮娮的思绪飘回了一年前。
自从那个梦境醒来后,她就一直觉得那一切太过真实,不像是梦。
可当时她只顾着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直到回到彰城见到林骁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梦。
可当她向林骁然求证梦里秦朝的事时,对方只是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疯了。
失望之下,娮娮只能道歉,回到家后,她立刻上网搜索赵正勇和关左的名字。
搜索结果让她心跳加速,赵叔叔的信息和梦里说的一模一样,现任陕西省.委.书.记,后面跟着一长串职务,但关叔叔的信息却怎么也查不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踪迹。
即便如此,能找到赵叔叔的信息已经让娮娮欣喜若狂,她迫切想要当面求证,想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穿越到了秦朝。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以赵叔叔的职务级别,根本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无奈之下,她只能在陕西省人民政.府官网上实名给赵叔叔写了一封信。
等待回复的日子里,她每天都要刷新无数次邮箱,终于收到回信时,内容却让她大失所望,官方而客套的措辞,核心意思就是:小同学的想法很有创意,但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将来报效祖国。
娮娮只好沮丧地关掉网页,也许赵叔叔会出现在梦里,只是因为她曾经在新闻里看到过他的报道,再加上查不到关叔叔的任何信息,这一切似乎都在证明: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如今,看着屏幕上“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新闻标题,娮娮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掉新闻页面,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代码上。
无论那个梦境是真是假,现在的她,都应该好好面对现实了。
第90章 隐秘心事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2262年的盛夏。
娮娮的大三生活就这样悄然结束,又一个暑假即将到来。
皎洁月光洒进卧室,青玉正捧着娮娮团队的获奖证书啧啧称奇,一旁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我国国防部最新发布的新闻通知:
《军地百支战队角逐“智胜空天-2262”无人机挑战赛》
新华社西安6月15日电(张明元田荣)“智胜空天-2262”无人机挑战赛于12日至14日在陕西西安成功举办。来自军方和地方的120支参赛队伍经过激烈比拼,最终A大“伏地听风”战队等8支队伍荣获一等奖。
“又是一等奖哎,”青玉夸张地晃着证书,“我说苏娮娮,这都第几次了?你拿奖都拿到手软了吧?”
“这是团队的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作为队长领到了证书而已。”娮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那这个总该是你个人的了吧?”青玉又拿起另一本烫金证书,一字一顿地念道:“Sincere“至诚”社会捐助奖学金,奖励金额100万元整一百万啊!我记得去年你也拿了这个奖,小富婆现在身家两百万了?”
娮娮的脸更红了,“这个奖学金是面向团队的,我们组每个人都拿到了100万,而且不止我们,全校只要有突出科研成果的团队都能获得这个奖励,每人都是100万。”
“每人?!”青玉惊得瞪圆了眼睛,“这是哪位财神爷啊?这么大方?是你们学校的杰出校友吗?”
“不是的,“娮娮摇摇头,“他是一位墨西哥籍华裔,叫游骞征,据说这个奖学金是因为他的外甥女设立的,他外甥女叫寂之橙,她才是我们学校的校友,不过”娮娮顿了顿,“他们是21世纪的人,距离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了,这个奖学金也持续了两百多年。”
“21世纪?两百多年?”青玉皱起眉头,“每年发这么多奖学金,这个游骞征得有多少钱啊?他是做什么的?”
见娮娮摇头表示不知情,青玉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说他是墨西哥籍华裔还这么有钱该不会是”她压低声音,“做毒.品买卖的?”
“不可能吧,”娮娮连忙反驳,“要是资金来源有问题,我们学校是不可能接受他的捐助的,所以他做的肯定是正经生意。”
“说的也是”青玉若有所思地放下证书,目光扫过书桌上琳琅满目的获奖证书,惊叹道:“没想到你的仿生微型无人机这么厉害,拿了这么多奖,那军队真的用上你的发明了吗?”
娮娮轻轻点头,“大二获奖后,军.委.科.技.委评估通过了,现在已经在战区实战演练中使用了。”
“我去!这也太牛了吧!”青玉由衷赞叹,娮娮接着补充说:“不过今年参赛用的不是那款,是新研发的型号。”
“新机型?加了什么黑科技?”青玉顿时来了兴趣。
“这个”娮娮面露难色,“我们已经申请了国防专利,国防专利不同于普通专利,是全程保密的,我不能说。”
青玉撇撇嘴,“喂,苏娮娮,我又不是外国间谍,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间谍”二字让娮娮的动作明显一滞,她手指微微收紧,但转瞬又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说你是间谍的意思,只是国防无小事,我们研究的内容大多都是要保密的,而且”她压低声音,“我们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保密协议?这么正式?”
“嗯,”娮娮认真点头,“去年就签了,为了能跟进无人机在军队的测试情况,我们整个团队都要通过政治审查,确认没有境外关系,历史清白,还要参加保密培训,拿到《涉密人员证书》才行,总之流程特别复杂,而且很严格。”
见青玉一脸震惊,娮娮继续解释:“一开始军队连基地都不让我们进,我们就只能通过军综网加密网络接收脱敏后的训练视频,就是隐去地理位置和单位信息,直到所有流程都走完,我们才被允许亲自去基地观摩测试。”
“这也太严格了吧?”青玉咋舌。
“必须这么严格。”娮娮说,“毕竟涉及到国防安全,再严格都不为过。”
“行吧,那我不问了,不过你参加了这么多军事竞赛,拿了这么多奖,毕业后肯定能保送军工研究所吧?”青玉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道。
娮娮轻轻摇了摇头,“导师确实跟我们提过这事,说有几家军工研究所想要我们,但我不太想去”
“不想去?”青玉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身,“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啊?”
娮娮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我想毕业之后直接创业”
“创业?”青玉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不继续深造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个学术狂魔,寡王一路硕博呢。”
听到某个字眼,娮娮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没必要了,研究生学的东西我现在就在实践应用,所以——”
青玉突然凑近,眯着眼睛打量娮娮:“凡尔赛是吧?”没等娮娮反驳,她又笑嘻嘻地搂住娮娮的肩膀,“不过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等你当上女总裁,记得带我飞啊~”
说着,青玉利落地换上睡衣,冲娮娮眨眨眼:“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去商k应酬记得叫上我,我要点最贵的男模!”
“什、什么?”正在换衣服的娮娮手一抖,睡衣差点掉在地上。
“装什么傻,”青玉坏笑着数落,“你现在奖金都有几百万了吧?虽然北京的男模是贵了点,但咱们这*从小到大的交情,给我点几个贵的不过分吧?”
“青玉你!”娮娮耳根都红了,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青玉哈哈大笑。
“逗你的啦!”青玉抹着笑出的眼泪,“你看看镜子,表情也太搞笑了吧?”
娮娮红着脸正要换上睡衣,却突然被青玉一把拉住,对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胸脯,“等等,苏娮娮,你什么时候发育得这么好了?”说着还好奇地戳了戳。
“啊!”娮娮像触电般跳开,手忙脚乱地用睡衣挡住自己。
青玉抱着手臂,一脸无奈,“苏大小姐,您都21岁高龄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娮娮羞得说不出话,赶紧套上睡衣,青玉突然神秘兮兮地问:“知道我现在最想对你说什么吗?”
“什么?”
“就孙悟空总对猪八戒说的那句。”
娮娮一脸茫然。
青玉笑呵呵吐.出两个字:“呆子~”
娮娮仍是一脸茫然,青玉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娮娮身上扫了一圈,还是忍不住调侃:“说真的,你这身材比高中时好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孩子了呢。”
“我没有生孩子!”娮娮突然激动地打断她。
青玉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我当然知道没有啊,开玩笑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她耸耸肩,没太在意这个反常,转身躺倒在床上,娮娮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躺下。
“其实啊,”青玉突然开口,“今晚我本来是要和男朋友去开房的。”
“什么?!”娮娮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看着青玉。
“啧,”青玉也跟着坐起来,“我说苏大小姐,这都什么年代了,清朝早就灭亡了,你思想怎么还这么封建?我都21了,和男朋友开个房怎么了?又不是随便约人。”
“不是我只是有点意外”娮娮红着脸小声解释。
青玉顺手拿起牙签插了块冰镇西瓜,边吃边问:“话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开房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娮娮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何止是知道
“真知道?”青玉咽下西瓜,促狭地笑着,“那你说说是做什么的?”
“青玉!”娮娮又羞又恼,“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好好好,不逗你了。”青玉无趣地撇撇嘴,又吃了块西瓜,“不过最后没去成,学校临时有事找他,而且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你明天要去西安嘛,我就想来陪陪你。”她擦了擦手,“对了,你去西安做什么?”
“去参观一个军工所,但导师没说太多细节。”娮娮打开手机给青玉看通知。
青玉凑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导师发在群里的消息:
@全体成员
明日行程安排:
集合时间:5:30(学院楼下)
目的地:陕西西安某军工研究所,军工代号063
注意事项:
1.参观人员应严肃认真,仪容整洁,着装正式,禁止穿着暴露。
2.研究所为涉密场所,严禁携带任何摄录电子设备,馆内设有临时储物柜。
3.明天是单位派人来接,我不能去,你们由队长带队@自主智能系统2259-1班苏娮娮,注意纪律。
4.切记,到西安之后,眼睛可以乱看,但嘴不能乱问,不过问了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不一定是实话
5.明天一定不要迟到!!!
“五点半就要集合?”青玉惊讶道。
“嗯,所以得早点睡。”娮娮点点头。
青玉看了眼时间,“都快十一点了,那你快休息吧。”说完关掉了台灯。
娮娮定了个闹钟,接着轻轻躺下,黑暗中,青玉那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过孩子”的话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离奇的梦,在大郑宫的宫殿里,她确实,生过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怎么可能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却又忍不住回忆梦中最后一眼见到的那个婴孩的模样。
睡意渐渐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就这样带着这个隐秘的心事,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