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出这件事背后有隐情, 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明哲保身, 也有人暗自担心会不会被牵扯。
直到一封弹劾四皇子的奏折被摆到朝堂上, 众人皆知, 这件事终于拉开了序幕。
封温玉得知消息时, 忍不住地吃惊:
“弹劾四皇子?”
皇子一行人对她来说距离遥远, 而涉及到四皇子, 封温玉难免会想起乔安虞。
一旦四皇子出事,乔家也难逃牵连。
周玥瑜拧眉,封家这种环境,她从不瞒着自家儿女这些消息,某种程度上,这本就是出身低微者接触不到的资源,她摇头,颇有些唏嘘:
“据说,那位宋知府本就是四皇子一党的人。”
封温玉欲言又止,最终她问:“弹劾四皇子的罪名是?”
“社仓鼠耗。”
封温玉一时哑声。
社仓鼠耗,便是私自昧下地方为荒年或者难情而储备的粮仓,谎报鼠咬、霉烂损耗,或是大斗进小斗出,暗中倒卖储粮,导致灾年无粮赈灾,加剧民困。
周玥瑜摇头:“下行下效,宋知府讨好四皇子,底下县令讨好知府,那陈县令便是其中一员,粮仓空旷,虚报难情后,又无粮赈灾,导致县城百姓死伤无数,最终活不下去了,才逃到京城来。”
谢祝璟曾提醒过她这件事和二皇子有关,所以,是谁暗中安排官员弹劾四皇子,不言而喻。
封温玉皱起一双黛眉。
四皇子绝对不无辜,若非证据确凿,谁敢在这时弹劾储君的有力竞争人选?而二皇子放任难情发酵,无视一城百姓的生死,只为打击争储对手。
身为上位者,毫无仁德之心,不论最终这二人谁登上那个位置,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封温玉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在城外看见过的惨烈让她不由自主地拧着眉头,她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四皇子?”
周玥瑜:“圈禁于府内,由三法司着手调查。”
至于四皇子最终的下场如何,就看三法司调查的结果了。
封温玉也不再说话,她很清楚,四皇子再差的结果也就是圈禁了,那是圣上唯一的嫡子,难道能处死不成?
皇宫,御书房内倏然响起一道破碎声。
气氛凝固,外头守着的宫人都不由得越发低了低头,而殿内伺候的没法躲,瞬间跪了一地。
顾屿时捧着奏折,被打断话音,也低垂下头。
谢祝璟也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文元帝怒不可遏,他手中的白玉珠串直接砸在了御案上,玉珠不堪重负,直接断了线,溅落一地!
文元帝仍觉得不痛快,冷笑连连:
“一个个恨不得让朕立刻处死老四,打量朕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他还没死呢!就迫不及待对兄弟赶尽杀绝,他岂敢将这个位置交给他?!
这一声怒言后,文元帝闭上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顾屿时依旧保持着沉默。
许久,文元帝睁开眼,他冷声:
“着令,命雁门总督接手边城,调查粮仓和处理难情一事。”
顾屿时拿着奏折微微一紧,他眸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谢祝璟也不易察觉地抬起了头。
他对此时的雁门总督汪清辉自然是熟悉,封阁老正式收入门下的弟子有二人,这汪清辉便是封阁老的关门弟子,换而言之,此人正是谢祝璟的三师叔。
封党二代四人,其中宋作梁和封榕臾身居京城,而封阁老的幼子和汪清辉一直在地方任职,某种程度上这是文元帝对封党一派的制衡。
稍顿,文元帝又抬头,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着翰林学士程瑞竹,即可前往边城,协助调查此事,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下,谢祝璟不动声色。
顾屿时垂眸落在奏折的视线愈发凝实了些。
二人视线在空中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错开。
程瑞竹,此人在翰林院没那么出风头,但谁也不敢轻视他,程家曾也是高党一派,但高党倒之前,程父就快刀斩乱麻地脱离了高党,墙倒众人推的时候,程家也不在此列,反而越发低调下来。
后来高党一派倒下,空出位置不少,程父也升了一级,如今乃是礼部尚书,年初时入了内阁。
而程瑞竹便是他的嫡子,也是独子。
而这程瑞竹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刚正不阿。
雁门总督统揽一方军政大权,又属边关,和邻国接壤,这一位置,历来都是非圣上心腹不可为。
边城属于雁门一带,圣上让汪清辉调查边城一事无可厚非,可偏偏派了程瑞竹协助调查。
其中深意令人不得不深思。
顾屿时和谢祝璟一起出了御书房,谢祝璟抬头望了望天,二人属于同僚,甭管私人情感如何,都难免会有所交流。
顾屿时派系不明,但谢祝璟隐隐能察觉到顾屿时对封党的偏袒。
而原因,不言而喻。
二人一如往常地走在长长的红色甬道上,谢祝璟忽而轻轻出声:“圣上这两年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了。”
顾屿时脚步不停,神色平静,他没打算回应谢祝璟,但谢祝璟还在问:
“顾侍读觉得圣上是何用意?”
顾屿时终于看向了他,眸色微有些冷:“谢侍讲,慎言。”
圣上的心思岂是他们能揣测的?心底猜测便猜测,明面上讨论,是活得腻歪了吗?
旨意和折子被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谢祝璟下值后,便去了宋府,二人是师徒,便是见面再频繁也是理所当然。
折子都是会经过的内阁,所以,封家那边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不许谢祝璟特意通知,将今日一事告诉宋作梁,谢祝璟拧眉:
“圣上这是对三师叔起了疑心?”
毕竟,那个位置很难让人放心,和忠心与否无关,只关乎这个位置的权力大小。
宋作梁闻言,微微叹息了一声,摇头道:
“制衡之术罢了。”
程家曾是高党,如今又出了一名阁老,不论高党倒之前还是之后,程家和封家都不会握手言和的存在。
谢祝璟停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瞧圣上对二皇子越发不满了。”
宋作梁没有谈论这件事。
圣上越发年迈了,边城一事爆发后,还被气昏过一次,没人敢保证圣上还能坚持多久,而二皇子却是正值壮年,昔日对子嗣的疼爱,如今逐渐转变成对权力更迭者的猜疑和忌惮。
圣上对二皇子生出不满之情几乎是必然的。
但这件事不是他们能议论的。
正事谈罢,宋作梁不由得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你和小小姐相处如何?”
谢祝璟一顿,他垂眸望着杯盏,片刻,他才说:
“挺好。”
不是很好,仅是挺好。
他能感觉到封温玉对他不排斥,但若说喜欢,却是感受不到,她只不过是真切地把他当做一个可以成亲的对象来相处。
或许没那么情深,但也可以做到夫妻和睦。
现下大多夫妻都是这般相处,封温玉的行为也挑不出错。
他本该满足的。
可偏偏他见过她喜欢一个人时的模样,于是,欲望难填,他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很满意。
宋作梁敏锐地听出这话音的情绪不明,他有点稀奇。
他自认对他这个弟子还是很了解的,有野心,也不择手段,便是这次边城一事,其实也有谢祝璟的手段在其中。
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事先没一个人察觉?
帮二皇子掩盖难民行踪一事就是谢祝璟提出来的,也只有事情闹大了,才能文元帝看清二皇子不顾百姓性命的本质,也根本不合适那个位置。
于谢祝璟而言,只要目的能达成,他根本不在意过程中的牺牲。
宋作梁一直以为谢祝璟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儿女情长。
想至此,宋作梁隐晦地给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听闻小公子有要带小小姐一起外出游学的打算。”
小小姐定亲在即,小公子却要拉小小姐离京,这也是在表达对这门婚事的不满。
谢祝璟掀起眼:“师公如何说?”
“你师公自是拒绝了,却是有点拿小公子没办法。”
说是没办法,实际上也是放纵,也就是说,封家老宅那边不会过于阻拦小公子的行为,也就代表了,不会过于促成谢祝璟和小小姐的婚事。
宋作梁问谢祝璟:“失望吗?”
他望向谢祝璟的眼神像是带了一点审视。
谢祝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神情和语气都是平静:
“小小姐的意愿呢?”
宋作梁忽然笑出声:“小小姐向来识大体,自然是没有答应。”
话落,他起身拍了拍谢祝璟的肩膀,像是随口一言,又像是告诫提醒:
“小小姐心软,有些手段可莫要使在自家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女鹅:什么手段?
小谢:没有手段。
小顾:呵。
【更新来啦!】
47| 第 47 章
◎撬墙角都没有缝隙!◎
==第四十七章==
钦差前往边城, 会试也即将开始,京城有关难民一事的议论声终于降下来,被会试的话题盖过。
封家也有一人要参加会试。
天未亮, 周玥瑜就忙起来, 封温玉早早起来凑热闹,吃着糕点看着周玥瑜把东西都塞给小厮,然后对周迟柏说:
“这会试要考上几日,你可得仔细着身子, 若是刮风下雨的,小心着避一避。”
往年会试,总有人熬坏了身子, 这可不是什么能马虎的事。
这次会试,乃是礼部尚书程远泽亲自主持,封家有亲眷要会试,因此整个封家都要避嫌。
周迟柏这段时间一直在封家学习, 封家的资源非是周家能比的, 封榕臾和封温序偶尔透露的时政能让周迟柏少走一截路。
封温玉这么早起来也不是没有目的:“娘, 我送表哥去考场!”
周迟柏一顿,转头讶然地看向表妹, 他有自知之明, 来了京城后便一心苦读,从未刻意地往表妹面前凑, 封家也替表妹相看了合适的人选, 表妹和他也只有浅薄的兄妹情谊, 他不欲破坏。
他没有想到, 表妹会主动提出要送他去考场。
周玥瑜也是意外, 她狐疑地看向封温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我就不能是真心送送表哥么, ”封温玉瘪了瘪唇,佯装有点不高兴地嘀咕着,下一句才道出真正的原因,“今日孔公子也参加会试,我和江姐姐约好了见面。”
周迟柏浅淡地抿了抿唇,他敛下了眸色,掩住心底的那一丝失落。
周玥瑜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周玥瑜也没拒绝:
“早点回来。”
话落,周玥瑜又有点忧愁:“江丫头都定亲了,偏你还没个着落。”
封温玉不爱听这话,小声反驳:
“谁没个着落了。”
周玥瑜冷笑一声,险些要拎起她的耳朵:“你有出去鬼混的时间,不如和谢祝璟培养培养感情。”
封温玉左耳进右耳出,这事又不是她和谢祝璟能做主的,干嘛要教训她。
见时辰快到了,封温玉忙忙拉着周迟柏离开,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娘放心,我一定会将表哥安安全全送到考场的!”
一路到了考场,考场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考生和送考的,挤得街道险些要站不下,马车挤不进去,只要远远停下来,封温玉也下了马车,她给封温舟准备考试的东西,此时替周迟柏检查考试的一应物件时,也是得心应手。
周迟柏静静地看着她替自己忙活。
片刻,封温玉松了一口气:“东西都在,没落下什么。”
她踮起脚尖看了眼考场前的人,忍不住地摇头,科举一事向来是人山人海过独木桥,能稳稳地迈过去的也仅有那么些人罢了。
封温玉被气氛也渲染得紧张起来,怕耽误了周迟柏的时间,她不由得催促:“表哥快些进去吧。”
周迟柏望了封温玉一眼,她在替他操劳,但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在他身上,周迟柏低声地应:“好。”
封温玉将人送到后,自觉完成了任务,正要回去,就听背后一声欢喜的:
“二姑娘?”
封温玉脚步一顿,会这么叫她的本来只有侍郎府的人,但退婚后,又多出一人,她转头看向沐凡:“你怎么在这儿?”
话是这么问的,但封温玉的眼神已经挪到了沐凡后头的那辆马车上,里头坐着谁不言而言。
十分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三分。
封温玉暗自撇了撇嘴。
沐凡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还在高兴地说:“我家大人刚下值,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二姑娘,真是巧。”
封温玉扯唇笑了一下,没觉得哪里巧了。
沐凡说:“大人要去城外处理难民一事,二姑娘要一起吗?”
他可是知道不久前封姑娘和谢祝璟去城外施粥一事,沐凡早就心里着急了,眼见谢大人和封姑娘逐渐水到渠成,日后,自家大人再想后悔,撬墙角都找不到缝隙!
今日刚好赶巧遇见了,沐凡觉得他要是错过这个邀请二姑娘的机会,简直是天理难受。
封温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处理难民一事?”
此时那辆马车终于掀开了提花帘,里头的人望向她:“要去看看吗?”
封温玉看见顾屿时的那一刻,有点错愕失声,许久,才找回了声音:
“你怎么了?”
仅仅是一段时日不见,他好像消瘦了很多,分明那次在六部门口撞见他时,他身姿还不至于这么单薄,就仿佛是大病了一场。
顾屿时抬眸看向她,眼神是她难以理解的复杂。
又来了,这种眼神,让她莫名地有点烦躁,又有点压抑,分明长了嘴,怎么就不知道说话呢?
顾屿时忽然咳嗽了一声,像是压抑着病情一样,封温玉那点恼意又散了,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狐疑地看向他,真病了?
顾屿时低垂下眼神,声音些许沙哑: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
封温玉一时堵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关心?两人的关系也没了必要。
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因此,封温玉没看见沐凡脸色古怪地看了自家大人一眼。
顾屿时又重复地问了一次:“要去看看吗?”
说实话,封温玉的确有点在意,她正在犹豫时,恰好这时江知兰也找来了。
江知兰朝顾屿时看了一眼,这还是她在二人退婚后,第一次正面接触顾屿时,恍惚于他的变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唯独没变的一点便是即便和别人交谈时,他的注意力也一直都放在封温玉上。
旁观者清。
江知兰一眼就看得出顾屿时对封温玉的心意,心底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这二人究竟是为何走到了退婚一步。
江知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生出了恻隐之心:
“正要和你说呢,娘让我今日陪她去上香,今日是没时间在外逗留了。”
封温玉有点不解:“这时候上香?是要求什么?”
江知兰轻咳了一声,含糊道:
“……替孔公子求个好名次。”
封温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屿时,顾屿时会试那一年,她也曾替顾屿时去附近的寺庙求过签,结果好的,便是各种喜气洋洋,若是不好,还得骂一声野庙野和尚,只会骗人钱财。
顾屿时入仕才一年,求签一幕也是不久前,如今想来,却是恍若隔世。
江知兰走得很快。
而顾屿时还在等着她的答案,封温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马车调头朝城外而去,中间隔了一点距离,确认二姑娘听不见,沐凡才小声地冲车厢内开口:
“江姑娘可真是个好人。”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难得二姑娘愿意搭理我们,待会大人可得好好把握时机。”
沐凡是真心希望自家大人别再犯浑了,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封姑娘情根深种,真不知道大人在作什么。
两人如今没有关系牵扯,见上一面都得靠缘分,再不抓紧时机让封姑娘回心转意,等封姑娘真的定亲了,日后有大人后悔的时候。
里头一直没有回应,沐凡也是麻了,他闷声嘀咕:
“大人和谢大人是同僚,要是谢大人和二姑娘成亲了,定然是要给大人送请帖的,大人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姑娘嫁给别人?”
成亲?
马车里头的顾屿时倏然皱眉,被沐凡的话影响,忍不住地想起那副画面——他站在宾客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谢祝璟拜堂成亲。
各种画面浮现在脑海,顾屿时的脸直接黑了。
沐凡还欲说点什么,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恼怒至极的“闭嘴”,他麻溜地止住声音。
若是封温玉在,定然听得出这一声的区别,全然没了刚才的沙哑暗沉。
沐凡心底还是没忍住腹诽,自家大人分明都装病骗人了,怎么还能觉得自己能忍得住和封姑娘真一刀两断的?
等到了城外,封温玉下了马车,就见顾屿时浑身冒着黑气冷意,她一顿,有点纳闷,这人又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顾屿时敛了情绪,走到封温玉跟前:
“走吧。”
封温玉没管他,只是好奇:“圣上要怎么安排这批难民?”
顾屿时看了她一眼,才回答:
“让附近三省的城池接手,替他们重办户籍。”
封温玉有点讶然:“我还以为会让他们返乡。”
封温玉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些人不可能一直靠着城内施粥活下来,朝廷也不会一直养着他们。
顾屿时沉默了一下,隐去了自己在其中的功劳,只解释:
“京城和边城距离太远,真的让他们返乡,这一批人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说是返乡,等这群人靠着一双腿回到边城,怕是需要半年之久,到时边城一切都已经稳妥,这群人回去也是无处可归,不如就近安置。
再说这批难民看似多,但分到数个城池后,又变得不起眼了。
顾屿时提出难民就近安置后,文元帝就将这件事交给了他,这也是顾屿时会出现在城外的原因。
等封温玉再看见这群难民时,明显察觉到两次见面时的变化,不是领粥时的热情,喝完粥后就缩在一角的死气沉沉,如今这些难民排队在各个案桌前记录自己要去的地方,纵然还是落魄,眼中却是有希冀,像是只要有归根之处,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封温玉看得沉默,许久,她问了一个问题:
“四皇子一案何时会有结果?”
顾屿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像是知道她在问什么,语气平静:
“很快。”
【作者有话说】
沐凡:家人们,谁懂啊,摊上一个死鸭子嘴硬的主子。
小顾:?
【怎么了,人家有说错嘛!指指点点.jpg[白眼]】
48| 第 48 章
◎晦气,贱人。◎
==第四十八章==
安排难民一事琐碎, 顾屿时也没办法当甩手掌柜,封温玉一手托着下颌,坐在车辕上, 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这一幕。
他来回于各个队伍之间, 时而抬头朝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封温玉忍不住地有点恍惚。
像是又看见了梦境中的顾屿时,梦里的他入仕后也是如此,得圣上看重, 于是忙碌非常,但再是如何,他都不肯叫公务挤压了属于她的时间, 她好像能确切地感觉到二人浓情蜜意的时期。
有人朝她走来,叫她不得已回神,顾屿时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水,递给她:
“喝口水。”
封温玉觉得他很奇怪, 皱眉道:“我又不渴。”
顾屿时:“那我喝。”
他也不强求, 直接自己将水一饮而尽。
封温玉扯了一下唇角, 搞不懂他这番操作是在干什么。
顾屿时沉默,他只是觉得那一瞬间的她离他好像很远, 就像是和四周的一切隔离在外一样, 让他忍不住地心底发慌,随便扯了一个借口想要把她拉回来。
不等封温玉纳闷, 就听顾屿时说:
“回城吗?”
封温玉被打断了思路, 朝难民处看了一眼, 有些惊讶:“你忙完了?”
“日色晚了,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才回答她的问题, “不急于一时。”
封温玉莫名听懂了,他是在说日色晚了,耽误她归家。
有点郁气藏在心底,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归她不是很想搭理顾屿时,直接转身进了车厢,便算是用行动给了顾屿时答案。
顾屿时抿唇,他眼中闪过些许迷惘,她生气了?
不仅他不懂,锦书也看得不明所以,车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锦书才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不高兴吗?”
封温玉抿了抿唇,她绞住手帕,指尖有点发白,手帕也出现褶皱,很久,她才低低地说了几个字:“不合时宜。”
“什么?”
锦书没听懂。
封温玉却不再解释了。
所有的体贴和情愫,如果在二人有婚约时表现出来,自然会叫她高兴和欢喜。
但是二人退婚了,再做这般作态,就是不合时宜啊!而且令人憋屈。
是他要退婚的,她莫名承担了所有,若是二人间存在了芥蒂,或者是二人情谊不再,封温玉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顾屿时现在的表现,让封温玉觉得退婚一事很不值当。
马车径直入城,连告别都没有,就回了侍郎府。
顾屿时一路将她送到府邸,见她下了马车后,目不斜视地转身进府,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一顿,最终脚步被钉在了原处。
日落风冷,刮在他身上,他好像没有感觉一样,越显他身姿单薄。
******
会试共三场,九日。
因着封家也有人参加会试,江知兰便和封温玉约好了一起来接人。
两人坐于茶楼上,底下的小厮在考场前候着,和封温玉相比,江知兰不断地探头朝下看去,期盼和焦急的情绪根本掩饰不住。
封温玉也不打趣她,和她一起探头盯着考场门口。
但二人没看见周迟柏和孔怀瑾,反而是先看见了李峰宇,也就是乔安虞的定亲对象。
李峰宇一出来,就倒下了,被李家的小厮抬着上了马车。
这种情况在考场前并不罕见,一熬数日,这些书生长久坐着,身体本就单薄,熬了这么久,少不得病上一阵子。
瞧见了李峰宇,封温玉就没忍住左顾右盼,下意识地寻找乔安虞的身影。
见状,江知兰不解地问她:“在找什么?”
封温玉也没瞒着,实话实说地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李公子今日会试结束,乔家没有一人出现?”
两家定亲,为表看重,按理说,乔安虞也应该出现在考场前才对。
就像是江知兰一样。
江知兰脸色微微不好,她轻轻地呸了一声:“提那个晦气的作甚。”
封温玉有点震惊地看向江知兰,这晦气二字是在指谁?李峰宇还是乔安虞?
四皇子被圈禁,乔家近来的处境是有些不好,但这件事应该也怪不到乔安虞身上?
江知兰知晓她误会了,摇了摇头:“我在说李峰宇。”
她压低了声音,偷偷骂道:
“李家真不是个东西,一听说四皇子出事,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乔家退亲。”
虽说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先前要巴上乔家的是李家,现在乔家还没垮呢,李家就一副生怕被牵扯的模样,真是令人不齿。
再说了,祸不及出嫁女,两家已经定了亲事,就差最后一步就要成亲了,便是乔家被治罪,乔安虞也可以借这个理由到李家避难。
但瞧李家的作态,莫说庇护乔安虞了,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了。
还自称是孔孟之后、书香世家呢,连这点担待都没有,轻易违诺。
封温玉愕然:“我怎么没听说这事?”
江知兰呵呵道:
“道貌岸然之辈,自然是要脸的,正准备私下里寻到乔安虞的错处,好理直气壮地退婚呢,当然不肯宣扬。”
她会知道,还是那日她娘回了娘家一趟,外祖家有一旁支便娶了李家的女眷,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家既然有了这个心思,自然不可能瞒得了所有人。
乔老夫人是何许人也?那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文元帝都得给两分薄面。
毕竟说破了天,乔老夫人都是皇后的生母,当今圣上的岳母,当初乔家在圣上登基时也是奋全族之力相助,自有一段情分在,且不说四皇子还没倒呢,便是四皇子倒了,文元帝也未必会对乔家赶尽杀绝。
李家有了这个想法,乔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再让乔安虞来接李峰宇。
这种人家,总有一些傲骨在的。
封温玉听罢,脸色不由得古怪了一点。
毕竟,乔安虞的错处可不是没有,一旦李家知道了乔安虞经常出入教坊司,他们想要退婚,便是乔家也说不出错来。
她和乔安虞不对付是一回事,但二人相识许久,封温玉也不想看见乔安虞落得个名声尽毁的下场。
封温玉小声嘀咕:“既然要退婚,乔家还不如主动提起。”
话虽是如此说,但她和江知兰对视一眼,都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如今,肯定是没人敢掺和进四皇子一事,两家退婚后,乔家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给乔安虞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李家是乔家给乔安虞准备的退路,即使这个退路现在看上不稳定。
但能活,谁想死呢?
而且,李峰宇往日表现得对乔安虞也算殷勤,这也是乔家犹豫的点。
封温玉也好奇:“李峰宇怎么说?”
到底是心底有点不喜,也叫不出李公子三个字,封温玉索性直呼其名了。
江知兰撇了撇嘴,嫌恶道:
“他?他什么都没说。”
封温玉终于明白江知兰为何说李峰宇晦气了。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默认退婚的态度,反而因为他的沉默,他整个人在这件事变成了隐形人,退婚成了李家的想法,一旦有变故,他还能站出来说他从未想过退亲。
封温言也皱眉不喜,她直言:
“依着乔安虞的脾性,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区别只是李家提出还是乔家提出的罢了。
封温玉迟疑地想,乔安虞这段时间应该会老实点吧?
封温玉都替乔安虞有点提心吊胆,可别在这个时候被人发现了她前往教坊司的事。
正如封温玉所想,乔李两家退婚一事很快爆发。
是乔家主动提及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如今李公子高中,乔家高攀不起,两家婚事就此作罢。
如今会试成绩还没出呢,乔家这句高中,根本就是在指桑骂槐李家攀炎附势的小人作态。
而封温玉一直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乔安虞前往教坊司一事还是被人发现了。
其实封温玉也不觉得奇怪,连她都能发觉乔安虞的异常,别人如果有心盯梢,会发现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
“未出阁就敢经常出入教坊司的女子,我李家可不敢要!”
这么一句话,京城的风向瞬间发生了变化,即便乔家咬定了乔安虞只是去看戏,众人依旧对乔家的家风议论纷纷。
世人对女子惯来这般严苛。
封温玉再见乔安虞,便是在这种情况下。
乔安虞整个人仿佛都沉寂下来,再没有往日的张扬明艳,封温玉第一眼险些没认出她。
因着四皇子一事,乔安虞身边也没了往日对她各种谄媚献殷勤的人。
乔安虞也看见了她,冷冷地瞥来一眼:
“想笑话我,就笑话吧。”
封温玉白了她一眼:“谁要看你笑话。”
她倒是想看李家笑话,谁叫乔安虞不争气,养小倌都不知道藏着掖着点,生怕不被人发现一样。
封温玉也坐在了凉亭中,她看乔安虞这么安静的模样,还有点不习惯。
乔安虞在看见她坐下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变化了,往日捧着她的人都远离她,生怕会被她牵连,也叫名声有毁,她怎么也没想到,封温玉居然还敢在此时接近她。
有人匆忙而来,走近凉亭对着乔安虞耳语了两句。
封温玉就见乔安虞脸色骤变,她起身就走,快要踏出凉亭时忽然转头看了封温玉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神色慌乱地离去。
封温玉不解,在江知兰找来时,她便纳闷出声:
“她急匆匆地就跑了。”
江知兰捂住胸口,忍住激动:“能不急么,听说李峰宇带人去教坊司找到了她经常去看的那个小倌!”
封温玉直接傻眼。
乔安虞自己都深陷泥潭了,还要跑去护人?
江知兰拉着她就走:“快快快,她们都跟去看热闹了,咱们也跟上。”
她回来就是找封温玉的,不然早跟着人群一起去了。
封温玉被拉走了,必须得承认,她也的确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乔安虞这么喜欢,喜欢到名声都不顾了。
她们此时是在梨园,和瓦舍离得很近,一群人都没坐马车,可见一个个都按捺不住看热闹的心态。
才到瓦舍,还没接近教坊司呢,就听里头传来乔安虞焦急恼怒的声音:
“李峰宇,你疯了不成!”
封温玉踮起脚尖,只见里头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被按在地上,李峰宇踩着那人的手,而乔安虞气得双眼通红,李峰宇也怒意冲冲:
“你和我定亲期间,整日来看这个小白脸,还说我疯了?”
对他爱答不理,结果私下养小倌,这件事传出去,乔家是丢脸,但李峰宇脸上也难堪。
李峰宇要是能心平气和,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此了。
乔安虞看见那双手被踩在地上,浑身都气得发抖,她向来不是什么好性子,直接一脚踹上李峰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李峰宇的身形算不上健壮,加之猝不及防,直接被乔安虞一脚踹到在地,他脸皮臊得通红,恼羞成怒:
“水性杨花的贱人!”
他冲他带来的人怒声:“你们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打死他!”
乔安虞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峰宇,李峰宇被看得心中发冷。
封温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想到这会发展成一场混战,她瞥见有人朝京兆府的方向快步跑去。
有人去报官了。
这件事不可能善了了。
封温玉和江知兰面面相觑,心底清楚,自今日起,乔李两家是彻底结了死仇!
而这时,教坊司的人慌乱地扶起了那白衣小倌,封温玉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那人抬起头的一刹间,封温玉蓦然瞪大了眼,脑袋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女鹅:!!??
小乔:扣个锤子问号!
【终于见到小沈了[爆哭][爆哭]】
49| 第 49 章
◎“……娘,我看见沈敬尘了。”◎
==第四十九章==
……沈敬尘?
封温玉近乎呆滞地看向沈敬尘的方向, 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来神。
哪怕只是仓促一瞥,她也不可能认错沈敬尘的。
乔安虞的一切反常都有了解释, 她一贯厌恶教坊司这等地方, 如果说有谁能叫她忍住这番厌恶也要三番五次地出入教坊司,那也只有沈敬尘。
但沈家满门抄斩,沈敬尘不是早就死了吗?
江知兰也看见沈敬尘,脸色微微一变, 下一刻就是立即转头看向封温玉:“阿玉!”
她惊惶担忧出声,封温玉被叫得回神,混乱中间的人仿佛也听见了这一声, 蓦然抬头朝这边看来,慌乱间,封温玉竟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那道视线仍然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沈敬尘在看她。
意识到这一点, 封温玉脸上的血色一刹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江知兰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替她挡住了沈敬尘的视线, 江知兰皱眉看向沈敬尘,在看见往日光风霁月的沈敬尘落到今日这般狼狈的地方, 她一时也有些哑然。
但也仅此罢了。
她更担心封温玉的状态。
当初沈敬尘可能没死的消息, 江知兰也是隐隐知道的。
毕竟她父亲是大理寺寺卿,沈家一案还是由她父亲接手的, 但江知兰没有想到, 沈敬尘会沦落到这种烟花之地。
往日最是克己复礼的人, 如今仅是一介任人欺辱的小倌。
这样云泥之别的差距, 让江知兰一刹间意识到了沈敬尘的处境, 登高跌重, 小人戏耍,他的处境绝对不算好。
但这和她没关系,和封温玉也不应该有关系。
江知兰握住封温玉的手腕,语气微微加重:“阿玉,我们该回府了。”
早知道这场热闹会和沈敬尘有关系,她绝对不会拉着封温玉来看。
封温玉恍惚地看向江知兰:“江姐姐……”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干涩,让她一时有点失声,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直到京兆府的人到来,挥开四周的百姓,拦下混乱的两方人:
“住手!”
京兆尹额头冷汗地赶过来,待看见这一幕,简直眼前一黑,疯了疯了!
都御史家的姑娘和御使大夫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两人同是三品官,都御史隶属于督察院,属于三法司之一,而御使大夫更不用说,纠劾百官失职、渎职行为,在百官中有点讨嫌的职位,但谁都没办法忽视这个位置的权力。
早知道这两家结仇了,但谁能想到这两家会大庭广众下聚众斗殴?!
这般人家不是最爱体面吗?
京兆尹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早朝时的腥风血雨,一脸冷汗地让官兵将人都带回衙门,至于引得二人打起来的罪魁祸首,京兆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愕然,他也曾在国子监学习过,自然认得沈敬尘。
但很快,他就当不知道一样,带人离开了。
非是他于心不忍地放过了沈敬尘一马,而是他担心把沈敬尘带去衙门,会惹得这两位祖宗又打起来。
甭管沈家往日如何辉煌,人走茶凉,是人就会选择明哲保身,遑论他和沈敬尘又没什么情分在。
乔、李两家人被带走,热闹就散了,人群议论纷纷地离开,沈敬尘也被教坊司的人拉回去,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封温玉,封温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她不知该如何该面对他。
下意识地就是逃避。
沈敬尘的衣裳染上尘埃,整个人狼狈不堪,手指被踩得斑驳,看见那人回避的姿态,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幅度,眉眼间的情绪越发寡淡了些许。
经过这一事,教坊司今日也不敢再做生意,索性关门谢客。
木门咯吱一声被关上,像是赋予了封温玉勇气一样,她终于敢抬头朝教坊司的大门看去。
没看见人,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只能怔怔地问江知兰:
“你看见了么……”
江知兰叹了口气,她让婢女去叫马夫将马车驾过来,然后才看向封温玉:“阿玉,当年一事和你无关,你没必要心存愧疚。”
党派之争,说到底争夺的是权力地位,根本不是封温玉能阻拦的,沈家站错了队,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封温玉动了动嘴皮子,没能说得出话。
她很清楚,她会对沈敬尘有逃避的作态追根究底的原因还是她心虚。
她愧对于沈敬尘,所以不敢面对他。
马车来了,江知兰强硬地拉着她上了马车,封温玉也沉默地频繁回头,但教坊司大门紧闭,只有门口混乱之后的一片狼藉。
封温玉最终还是难过心底的那道坎,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她脚步停在了马车前。
江知兰微微提声:“阿玉!”
江知兰在提醒她不要犯糊涂,乔安虞的下场就在眼前,世人对她们女子家总是规矩累累,不论心中什么想法,江知兰都不可能放任她去接触沈敬尘。
封温玉像是知道江知兰要说什么,她语速很快地打断江知兰的话:
“给他请个大夫!”
她恳求地看向了江知兰:“我看见了,他的手……”
江知兰简直拿她没办法,也清楚她的心底难安,终究是皱眉默许了她的做法:
“你不许亲自去。”
封温玉立刻转头,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周叔身上:“周叔,你去请个大夫上门替……他看伤。”
她有点难言,连怎么称呼沈敬尘都成了一个问题,最终她低头说:
“莫要告诉他,是我。”
此话落下,江知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厢内一阵平静,等快要到侍郎府时,江知兰才重重出声:
“阿玉,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别犯糊涂,别拖累了自己。”
封温玉勉强扯唇,她说:“我知道的。”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没办法把江知兰的关心和提醒抛之脑后。
等人下了马车,江知兰才头疼地揉了揉眉头,身为局外人,说话自然是轻飘飘的,不觉得一点为难。
但她很清楚,当年那件事,封温玉不可能放得下。
当年如果不是封温玉和乔安虞胡闹,沈敬尘不会失手打死人,沈家也才会或被动或主动地掺和进那次的祸端,沈家一百二十三人,除了一个沈敬尘,尽数被斩首,鲜血染红了街道,那段时间京城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这一百二十二条人命足够将一个人的心理压垮,岂是她一声“别犯糊涂”就能让封温玉别管沈敬尘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
她和封温玉相交有十年,彼此手帕交,也是唯一的闺中好友。
她自是偏向于封温玉的。
在这一刻,她竟是希望沈敬尘也在当年的那一场祸事被斩首,免得此时封温玉的苦恼和难安。
当初一事或许有封温玉和乔安虞的原因在,但追根究底,还是沈家生出了贪念才招来了祸端,不是么?
封温玉回去后,也呆坐了一日。
她在想沈敬尘。
文元帝是有嫡长子的,那是曾经的文德太子,彼时,即便二皇子深得文元帝疼爱,也不敢争其锋芒。
先皇后在生下嫡长子时难产而死,文元帝和其夫妻情深,在嫡长子出生时,就下旨册封太子,文德太子的盛宠人尽皆知,但人是会变的,人和人之间的情谊也是会变的。
文元帝久久不放权,眼见太子越发强壮,也让朝臣越发信服,更是生出忌惮之心。
皇权是催发父子反目的最佳诱因。
而这些本该和沈敬尘没关系的,但偏偏是文德太子一事让沈家满门抄斩。
文德太子有一乳母,乳母有个亲子,名叫郑洵,此人倚仗太子私下行事不堪,那人的癖好让封温玉至今想起来还觉得作呕。
他喜幼女幼/男。
倚仗太子,私底下讨好他的人无数,时日一久,他也行事越发不拘,偶尔落在她和乔安虞身上的眼神也肆意,彼时她祖父刚入内阁,乔安虞又一贯得宠,两人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两人对郑洵厌恶至极,虽是不对付,但也乐得凑在一起给郑洵找个麻烦。
但二人彼时行事之间多有思虑不周,至今封温玉仍不敢去想当年的情景,若非沈敬尘闯进来,或许她和乔安虞早逢大难。
直到鲜血溅在她和乔安虞的脸上,两人才惊恐地意识到——沈敬尘失手杀了郑洵。
后来文德太子的人闯入,她和乔安虞被放归家,沈敬尘却是被带走,谁也不知道文德太子和沈家商量了什么,总归郑洵最终是不慎坠马而亡。
文德太子在一个夜晚起兵造反,伏法后,文元帝反而念起其的好来,他觉得太子不会不孝,都是底下人教唆带坏了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终究是不同,即便是造反最终谥号依旧是文德二字,以太子之尊入皇陵。
文德太子的属臣一一被被文元帝清算,沈家也在行列之一。
沈家九族被株。
不止沈家,那段时间京城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仿佛成河。
封温玉一直以为沈敬尘也死在了那场祸端中。
怪不得,乔安虞之前会莫名其妙地问她——你去见过他吗?
当时她不懂,如今想来,封温玉才恍然,能把两人牵扯到一起的只有沈敬尘。
周玥瑜发现她的不对劲,匆忙赶来看望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回事?”
封温玉拉住了她的手,仰起头,心脏沉甸甸的压得她难受,她不知所措地看向周玥瑜:“……娘,我看见沈敬尘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女鹅应该就能恢复记忆了,应该,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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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 50 章
◎顾府变成了囚笼。【加更】◎
==第五十章==
听见这个名字, 周玥瑜也不由得脸色微变:
“他还活着?”
当年一事,沈敬尘救了阿玉,阿玉感激他本该是理所当然, 但后来一系列的事, 让阿玉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揽责,总觉得若非那场变故,沈家不至于和文德太子谋反一事牵扯在一起。
但实际上,这件事错综复杂, 沈敬尘也不是沈家站队文德太子的唯一因素。
在周玥瑜眼中,感激也就罢了,封温玉没必要对沈敬尘怀有愧疚。
她着实没想到沈敬尘还活着, 瞥了眼封温玉失魂落魄的神情,周玥瑜心底暗叫了一声糟。
沈家犯的是谋反之罪,还和文德太子牵扯在一起,那是文元帝心底的一根刺, 谁敢掺和这件事, 谁就是在找文元帝的不痛快!
周玥瑜看向锦书, 锦书不敢有隐瞒,将今日一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
周玥瑜眉头越皱越深, 她几乎没有犹豫, 一言定音:
“这件事到此结束,阿玉, 日后不许再提起这个人。”
封温玉抬头, 愕然:“娘?”
周玥瑜没有一点心软, 斩钉截铁:
“我会让人替他赎身, 就当报了当年他救了你的恩情, 但除此之外, 阿玉,你不许再和这个人有任何接触。”
周玥瑜自认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
她不可能叫一个沈敬尘拖累封家。
封温玉看向周玥瑜不容置喙的神情,有一刻的哑声,她知道,在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周玥瑜出了铭心轩,回头望了一眼,最终还是下令:
“这些时日看好了姑娘,在我安排好沈敬尘的事宜之前,不许她出府。”
锦书和书瑶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愕然,怎么都没想到姑娘会因为此事被禁足。
但想一想乔姑娘的下场,二人又不意外夫人的决策了。
教坊司一事闹得那么大,京城中凡是有心之人都得到了消息,尤其是翌日朝堂上因此事还闹起了轩然大波。
京兆尹倒是没提起沈敬尘这个人,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谁叫这件事还涉及到一个御使大夫呢。
李大人直接参了乔家一本,义正言辞:“乔姑娘和沈家余孽牵扯不断,可见乔家居心叵测!”
沈家余孽四个字一出,整个大殿蓦然陷入死寂。
顾屿时也是安静的一员。
前世江南一案爆发得晚,高党没那么早失势,二皇子也不急于孤注一掷,自是没有边城一事,没有涉及到四皇子,李家也不敢和乔家公然翻脸。
一件事,引发了一系列的变故。
也让沈敬尘提前数年暴露在顾屿时眼前。
沈敬尘,沈家余孽。
顾屿时眸光骤然变得晦暗不明。
李大人再想攻讦乔家,也不至于没脑子地提起文德太子,但一声沈家余孽,让众人不得不想起当年文德太子谋反一事。
经过那年事件的大臣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底痛骂李大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外头从昨夜起就大雨不断,封阁老偏头看了一眼外头斜织的花白雨幕,柳树被风雨刮得狂乱摇摆,他心底叹道,好一场大雨啊,就仿佛是……
上头的文元帝眸色幽深,他也在看向外面的雨幕,像是在喃喃,可四周安静,以至于让这轻声炸响在殿内众人耳畔:
“朕记得当年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有人借着雨幕嘈杂声掩盖马蹄声,破开了皇宫的大门,后来,他失去了他最疼爱的嫡长子。
文元帝至今记得那人伏法后,凄凉地望了他一眼,毅然决然地自裁于金銮殿前。
他不信他和一手养大的亲子会走到反目的地步,一昧地将罪责都安在怂恿太子造反的臣子头上。
——都是外人的错!
一声惊雷骤然响,闪电自天空划过,将大殿照得晦暗不明,文元帝小半张脸被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喜怒。
这样的一番话落下,众人都是毛骨悚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不止是乔大人,李大人也是脸色煞白一片。
下了朝,顾屿时第一次主动找上了封阁老,四周有人惊讶,但也都很识趣地告辞。
封阁老也是讶然,但只当顾屿时是在好奇沈家和文德太子一事,他有意提点:
“圣上不喜人提起当年一事。”
但顾屿时的话让他意外:“下官只是有一事不解,请阁老替下官解惑。”
“二姑娘和沈敬尘是否有故?”
文德太子谋反一事,他非是没有耳闻,但当初他还未曾入京求学,即便京城血流成河,但都和他隔了很久的距离。
封阁老掀起眼看向他,此时他们才出了金銮殿没多久,四周都是官员,而顾屿时连出宫都等不及就来问他这个问题,他面色仿佛依旧平稳,眸光却是旁人看不清的晦暗,语气也微微艰涩。
封阁老忽然捻住了手腕上的盘珠。
朝堂上风波骤起,而侍郎府也是不太平。
昨晚封温玉脑海一阵阵发疼,像是有什么要突破桎梏钻出来,逼得她顾不上去想沈敬尘,不得不提早入睡,但入睡后,她依旧不得解脱。
一波波梦境袭来,是梦,又不是梦。
她看着顾屿时对高党赶尽杀绝,看着顾屿时被文元帝迁怒贬出京城,沦成一处地方官,又见新帝登基,顾屿时被召回,看着两人一路相互扶持。
然后又看着她和顾屿时婚后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断腿一事没能叫二人生隙,无子一事也不能叫二人生疏,封温玉站在梦中的视角,她不懂,顾屿时为何忽然变得冷淡。
她眼睁睁地看着梦中女子变得一点点沉默,往日被称作家的地方也逐渐变得压抑。
顾府变成一个囚笼。
困住她,也困住顾屿时。
封温玉拼命地逃离,越来越不想待在府中,就好像只有她一人被滞留在回忆中。
她也不能回封家。
他们不懂顾屿时不纳妾,后院十年如一日地只有她一人,她还有什么不满,只会劝她不要闹。
没人能理解她。
她被逼得越来越沉默,好像快要疯了。
她去往教坊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唯独这里不会提起顾屿时,她暂且偷得一时安宁。
她像是心中有愧在补偿沈敬尘,又像是在沈敬尘身上寻找从前,于是,她领着沈敬尘去青宁寺看桃花,在乞巧节放灯火,走过她曾和顾屿时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不作隐瞒,或者是本就存了让顾屿时知道的心思。
到了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了。
她不信,顾屿时会不知道她出入教坊司。
但顾屿时从未过问过。
像是不在乎。
往日因她和外男有丁点接触就要闷闷不乐数日的人,连她和小倌走近都不在意了,让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于是,和离成了挂在她嘴边的词汇,一次次被拒绝,到了最后,他连争执的话都不肯再和她说。
封温玉想,她恨死顾屿时了。
一切的恨意停留在了那张和离书上。
她看见了那封和离书,被顾屿时攥在手中,单薄的一张纸,承载了二人整整十五年的情谊。
她抬手去接,手却变得沉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有白光闪烁,那张纸变得遥不可及,像是解脱,像是逃避,封温玉蓦然睁开双眼。
外间惊雷炸响,封温玉借着白光看清了眼前场景,入目的是胭脂色的床帐,是她未出嫁时的闺房,顾屿时退亲和那封和离书的场景交错出现在脑海,封温玉怔怔地望着床顶,泪水汹涌地从眼角滑落,滚入软枕中消失不见。
锦书听见动静,拉开了床幔,要伺候她起床,结果就见她泪流不止的模样,下一刻响起惊慌的声音:
“姑娘怎么了?”
封温玉一动未动,锦书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听得很恍惚,许久,她才找回了声音:“……我没事。”
她眼神还未聚焦,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吹散:
“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她被扶着坐起来,视线怔怔地落在铜镜上,她分不清她是做了一个梦,还是真实地生活了那十二年,或许梦中的时间过于久了,以至于她看见铜镜中的自己时竟是有些恍惚。
锦书担忧地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总觉得姑娘不止是做了个梦那么简单。
千思万想,近来能影响到姑娘的心态的事情只有一桩,锦书有些哑声,但还是迟疑地劝说:
“夫人说会安排人替沈公子赎身,就一定会做到,姑娘就莫要再自责了。”
沈敬尘?
分明是发生在昨日的事,但经过一夜居然变得恍如隔世。
但锦书的话仍像是一根绳拉住了她仿若无根之萍的思绪,她喃喃出声,像是安排自己:“对,要替他赎身。”
梦中的她想替沈敬尘赎身,却遇到了想象不到的阻碍。
教坊司中一贯有罪臣之后,她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最后却格外艰难,管事的为难地告诉她——沈敬尘身份特殊,身为罪臣之后,如果离开了教坊司,就只能被流放边关。
教坊司是个叫人难堪的地方,但京城却是富贵乡。
流放边关,恐怕沈敬尘还没走到边关,人就死在途中。
赎身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封温玉站起了身,而锦书和书瑶却是拦住了她,一脸为难:
“姑娘,夫人说了,近来不许您出府。”
封温玉被拦住,她脑子如针扎一般的疼,她说:“让开!”
她要找点事做,才能抑制住她不断去回想梦中的情景。
锦书和书瑶为难,但最终没敢拦她,封温玉如风一般往外走去,却在游廊上迎面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袭青衫的人,拎着锦盒,眉眼散着笑意和些许意外:
“小小姐这是要出门?”
封温玉脚步骤然一停。
她盯着谢祝璟看,混沌的思绪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也轻飘飘的:
“谢祝璟?”
谢祝璟微微皱眉,他也察觉到封温玉的状态不对。
仅是称呼也看得出来,她通常喊他谢大人,生恼时喊她谢遇之,但很少这样喊他姓名。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热,但有些冷汗,他不明所以,却是忍下不解的情绪,低声回应她:
“我在,小小姐怎么了?”
封温玉还是那般回答:“我没事。”
但她的视线一直盯着谢祝璟,谢祝璟的出现,蓦然把她剥离出梦境,让她意识到她身在何处,她一错不错地看向谢祝璟:
“你来找我。”
她是陈述句,然后低头看向他拎着的锦盒。
谢祝璟打开了锦盒,里头是一盘橘子,他失笑:“是皇上赏的。”
不算贵重的东西,但是圣上赏的,便是荣誉,在这个季节也是新奇,他一路端着,想着拿来给她甜甜嘴。
没想到会撞见她这一幕。
谢祝璟有些庆幸地想,幸好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梦里和离,梦外退亲,挺好的。
小顾:……一点都不好。
小谢:哪里不好了,我看可太好了!
【终于写到恢复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