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完音还不算完,小真提前和郑千玉说过,结束之后还要再录一些花絮和感想。要郑千玉自我介绍,然后说说对角色的看法。
郑千玉一一录了。待到退出录音连线,小真又发来语音,说要寄一批ip相关的周边给他纪念。
随后,小真语气犹豫地说:“老师老师,我们每个角色都有一些立拍得相纸,要声优在上面签名,不知道您可不可以……”
郑千玉有时候觉得小真过于小心对待他,可能怕伤害或冒犯到他。事实上,郑千玉并不在意自己被要求做一些好像只有看得见的人能做的事情。
他不介意去看电影,看画展。然而更多的阻碍是别人的目光——一个盲人来这里干什么?
即使一个盲人去参加只有视力正常者完整体验的活动,他也一直拥有这种权利。盲人去“看”电影,也是要买票的。
也许这些异样的目光只存在在郑千玉的心中,郑千玉无法验证。
而比起“不理解”,更坏的对待是,认为不要伤及盲人的自尊,提前将盲人排除在外,不闻不问,使他们变成一群沉默的影子。
郑千玉回答小真:“可以签名,我会尽量签好看一些,不过他也有角色拍立得吗?”
郑千玉指的是他配的这个角色,这句话带了一些玩笑的意味,因为在第一季里,这个角色实在太边角了,在一堆角色里不知道能不能排进前十。
小真:“当然啦!老师,他现在很火的,新一期角色人气投票已经第三名了~~”
她的语气之中洋溢着冷圈人突然天降甘霖的喜悦。
郑千玉:“喔……原来如此。”时间原因,他补原著也只补到自己目前配音配到的那一部分。他的新戏份还在很后面,中间隔了好几部,对郑千玉来说十分遥远。
小真要了郑千玉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说今天就打包给他寄过来。
郑千玉上网查询了一下,通过学习得知签这种拍立得最好用马克笔签,用彩色的为佳。
于是郑千玉摸索着去淘宝买笔。
他还想到,夏天到了,他想要买一些新的衣服。这是一件郑千玉没有办法网购解决的事情。
这几年的夏天,郑千玉很少出门。第一年郑辛给他买了一批夏衣,第二年郑辛准备如法炮制,郑千玉则说,穿去年的就好了。
因为郑千玉觉得,郑辛第二年挑的衣服,跟去年不会有什么区别。
第三年到来了,郑千玉的生活之中出现了一个会经常见面的新朋友。
他们没有明确地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像这个春夏之交的时段一样,身体混合着对冗长冬天的记忆,春花将逝的伤感以及提前对夏天的想象,就这样踱进朦胧、模糊的相处之中。
郑千玉认为,他最好不要穿着那些压在柜子里的、皱巴巴的T恤去,因为那样不漂亮,不太符合他对“好”的定义。
林静松正在给自己的电脑换新配件。听到手机消息声响,他原本应该把眼前的这件事先做完,直到完成更换,把机箱盖子合上并挪回原地,才去查看消息。
但他直接抬起身伸手去拿手机,解锁,读信息。
他的机箱横躺在地板上,林静松走来走去,始终没回到配件更换的流程之中。
他只是找到自己的平板,仔细将新的日程加入到自己的计划表之中。
第35章 Chapter35 “可以抱一下你吗……
郑千玉和叶森再次见面时, 天气又热了一点点。晴天之下,空气的温度已略有夏季蒸腾的那种意味。
郑千玉穿了一件薄的水蓝色棉麻材质衬衫,因为这件衣服不太怕皱。前几天他在衣柜里摸来摸去, 把它摸出来,用味道很好闻的洗涤剂洗了晾晒。同时还有前年买的T恤,今年可以当睡衣了。
他和叶森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因为叶森前四天出差去了洛杉矶。
他似乎为自己刚和郑千玉做出一个关系上的重大决定,又立刻出差这件事感到矛盾,两个程序互相冲突。这使他在出差的每一天,都摒弃自己以往在线上内敛、冷静的交流风格, 准时在每天晚上国内时间八点和郑千玉进行语音通话。
因为两个人存在时差,叶森的通话时长只有半个小时,结束之后就要启程去公司。他在通话里不甚熟练地谈论起天气、新闻和工作, 一板一眼地向郑千玉报告他的生活。
郑千玉在和他的通话之中,几乎从来没有听到他谈及别人。在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问:“叶森, 你在洛杉矶,没有关系比较近的熟人吗?”
叶森闻言, 思考了两秒,道:“酒店的门卫,我们每天早上都会打招呼,还有公司的CEO, 我偶尔会和他线上联系。”
郑千玉:“……”
他理解了,叶森将门卫与CEO放在一起谈,可能是他们交流的时长算起来差不多。而在世俗意义上,叶森好像没有比较平常的朋友。
用12分钟说完洛杉矶的昨日要闻,他就开始关心起郑千玉的今日。很神奇的, 在这种令人发指的聊天技巧之中,郑千玉读出了一种强烈的想念的气息,在郑千玉看来,他的交流笨拙得可怜,却孜孜不倦,像把失去联系这件事看得非常严重。
“叶森,你想开视频吗?”
第四天晚上,郑千玉问他。
叶森立刻道:“想。”
完全是一直在忍耐的语气。
郑千玉点开视频,让他看到自己。叶森的语速逐渐慢下来了,在通话的最后,他说:“我很想你。”
他的语气沉静之中混杂着迷恋,随后又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我明天就回去了”,像在安抚自己。
然而,等他回来之后的几天,郑千玉因为工作的事情忙碌起来。会面的日子一直延到月底,在他们约好看展的这一天。
早上仍旧是叶森来接他,郑千玉整理好了自己,下楼去等他来。约好的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叶森已经停在那里,郑千玉一走到门口就听到车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
脚步是郑千玉如今区分人的一个重要特征,这几步路,叶森走得比平时快,等到他跟前了,又停下来。没有肢体接触,像要等同意一样,先叫了一声“千玉”。
直到郑千玉把盲杖收到身侧,另一只手伸向他,叶森才牵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拢着郑千玉的整只手,牵着他上车。
整个过程是很安静的,叶森不擅长用话语填补空白。除了只能远距离通话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候,郑千玉觉得,其实叶森是可以说出一些饱含感情的话的,但只有在他没注意的时候。
当他带着目标说话的时候,那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到了叶森家,郑千玉已经有些熟悉了。他知道叶森将室内拖鞋放在玄关的右侧,郑千玉踏上台阶,换了鞋,不必再用盲杖,正想往里走时,叶森再次叫了他一声。
郑千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听见叶森说:“可以抱一下你吗?”
其实郑千玉觉得他不用问这种问题,但又觉得他规矩得很可爱。
他点点头。
叶森往前一步,就站在台阶下,现在他只比郑千玉高一些,脸靠得很近,手臂也在靠下的位置,揽住他的后腰,下巴很自然地靠在郑千玉的肩膀上了。
他的肩膀很宽,抱住郑千玉的时候,郑千玉感觉自己的三分之二都被叶森包裹得很实。
叶森抱住他一秒之后,郑千玉听见他轻轻地叹气。
“怎么啦?”郑千玉问他。
“感觉像在做梦。”叶森喃喃道,更像说给自己听。
这不是一句情话,叶森正在描述自己真实的心情和处境。
“像吗?”郑千玉微笑,也环住他。他的拥抱轻轻的,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缥缈。
“很像。”叶森回答的声音变低,有些失落似的。
总归不能在玄关一直站着。分开之后郑千玉继续往前走,摸着墙壁,又摸到沙发,像往前一样将盲杖贴着沙发底部放。
叶森在他周围走来走去,不会离得很远。郑千玉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摸来摸去,发现他在沙发扶手的一侧加了一张小的边桌,沙发上的抱枕仍旧是四个整齐地排放在一起。
“对了。”郑千玉开口道,“有一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叶森闻言,很快坐到他身边。他给郑千玉倒了一杯水,随手放在边桌上,好像原来的那个茶几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郑千玉带了包,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道:“工作的事情,说是要我给周边的卡片签名。”
他已经在笔记本上练习了一些。签的名字不是本名,而是工作用的名字,郑千玉当时花了几秒起的。
他将自己的本名倒了过来,换了一个字,变成了“喻千”。他觉得这样应该没有人会认出来,只是在签字的时候有些后悔——“喻”字的笔画太多了,看不见的话有点难签,郑千玉觉得自己写的糊成了一团。
“能认出来吗?”他问叶森。
林静松其实处在一种略带恍惚的状态。他昨天半夜三点还在处理工作和线上会议,轻微的睡眠不足使他的精神有些朦胧,但其实这并不影响他的思考和判断。
相对于理智和逻辑思维,林静松在感情上的反应是相当滞后的。也就是说,当郑千玉第三次来到他家的时候,他的感情总算跟上理智,确认到这真的不是一部科幻电影。
他看向郑千玉。事实上,当郑千玉在他身边时,林静松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目不转睛。这其实在外面的时候显得有些怪异,但林静松丝毫没有察觉,也就完全不在意。
郑千玉和他说话时总会适当仰头,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思考时会微微抿起嘴唇,如果问题太难,则眉头也跟着轻轻皱起。
不过,现在他很习惯藏起这类为难的、不快的情绪,如果不是林静松一直在看他,很难收集到郑千玉这样的情绪。
郑千玉是那种善良的漂亮,因此很容易成为大家的好朋友。他以前朋友无数,每个朋友提起郑千玉,都是很引以为豪的。
在这其中,林静松自恃特殊,因为他不仅仅是朋友,还是郑千玉的初恋男朋友。
而郑千玉的哥哥、朋友和同学,所有了解郑千玉的人,都觉得林静松和郑千玉除了样貌般配,真是一点也不搭。
于是林静松觉得自己更特殊了。他独来独往,没有融入郑千玉的朋友圈子里。其实他有点讨厌郑千玉和其他人看上去很要好,但林静松的情感和理智是分得清楚的,他知道他不该阻止郑千玉交朋友,所以没有说什么。
现在郑千玉好像没有和任何以前的朋友联系了。林静松觉得,或许郑千玉偶尔闪过的难过和不快,也是因为孤单。
如果他不是叶森,而是带着以前的痕迹走进郑千玉的生活,郑千玉有九成的可能性会再次逃跑。
有时候林静松会庆幸他做了BYE的主程序,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郑千玉。这好像梦一样,所以让林静松总要时时确认,郑千玉真的又存在于他的身边。
他的思维有些发散,不过中心总是围绕郑千玉。林静松只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一瞬,他没有忽略郑千玉的话,低头看向他的笔记本。
画画的人大部分写字都不会太差。郑千玉的笔触仍然是漂亮的,只是字的结构有些散了,“喻”字有时分得太开,有时又接的太紧。郑千玉不太好确认落笔的位置。
林静松很诚实地说了这个问题。于是郑千玉又打开笔盖,重新写了两个。他小心地斟酌位置,道:“小真和我说,这个会拿去送给听众,不好让人家拿到一些写坏的。”
客观来说,林静松不认为郑千玉有写坏过。他握了郑千玉拿笔的手,帮他确认好位置,郑千玉的手被他带着,又写了两个很漂亮的。郑千玉感觉自己能做好了,就翻了一下手,让叶森不用再帮他,自己跃跃欲试。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孩子气。林静松小心地不碰到他写字,不过保留了很近的距离,他目不转睛,不知道为什么郑千玉已经近在眼前,分开时那种强烈的想念依旧如影随形,难以消散,甚至愈演愈烈。
郑千玉又写好了一些,他将笔记本竖起来,放到林静松的眼前,道:“现在好一些了吧?”
他确信自己这次做得好了一些,所以语气之中带着一种期待和微微得意,也许自己并未察觉。
这让林静松很想吻他,并非情.欲的那种。
他的感情和理智在此刻打起架来,很罕见的。
最终,林静松没有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提出这样很格格不入的要求。他再次低头,花费一些力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郑千玉这次写得很漂亮了。
“现在写得很好了。”他冷静了一下,专心地夸赞郑千玉。
第36章 Chapter36 他是郑千玉的男朋……
他们在家里吃了午饭, 午后出发,按照叶森日程上所写,他们先去买衣服。
郑千玉以前是很会挑衣服的。他有不少服设的朋友在做自己的衣服品牌, 郑千玉常常拿到新品,或者被找去拍几张模特图。
他日常里穿得不太张扬,以基础简单的搭配为主,会戴一些首饰增加细节。
有好几年里,郑千玉看够了林静松冬天卫衣夏天短袖的穿着,打扮林静松变成他的一个新爱好。他经常好几个链接一起发给林静松,和他说“这个一套”。
或者和朋友逛完街, 带回来一件新衣服,要坐在电脑前的林静松摘下眼镜,立刻试一试。
考虑到林静松追求便捷, 郑千玉不会买那些很为难他的衣服。因为林静松有很好的样貌和身材,装扮他完全是一场游戏,让郑千玉乐此不彼。
在下车时, 他突然抬手摸了摸叶森的肩膀。他穿了衬衫,肩线很合适, 在手臂处挽了两道,肌肉摸上去很明显。
郑千玉牵回他的手,说:“感觉你很会穿衣服。”
叶森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叶森配合郑千玉的脚步,走得比平时更慢些,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你很好看,和你在一起, 我不能穿得很随便。”
郑千玉听到他的回答怔了一下。叶森的语气认真,并非恭维,也不像特地讨郑千玉欢心一样,反倒令人猝不及防。
他心里真的这样想。郑千玉在心下默默道。
而且还能把很圆滑的话说得很老实、诚恳,这是非常狡猾的。他又默默想。
既然叶森都这么说了,他们走进店里时,郑千玉便仰着头冲他微笑,道:“你帮我选吧。”
林静松有点像突然迎来一场突击的摸底考。不过昨天晚上他预设了这个环节,非常认真地查看了二十七场春夏秀场的搭配,又以此为由,再次划动了自己相册深处所有郑千玉的影像。
他按年份整理了郑千玉的照片和视频,重点观察了他偏好的衣服剪裁。本来只要浏览夏天的部分就好,然而最后还是把所有相册都看完了。
郑千玉留在他这里的照片并不多,郑千玉有相机、拍立得,而且他拿自己的手机拍照更顺手,因此林静松拥有他的影像算得上寥寥无几。
林静松根据自己的复习和印象挑了几套,郑千玉进试衣间时,对他说:“你和我一起吧。”
试衣间很宽敞,外面设了休息区,里面有换衣服的隔间。林静松一手搭着那些衣服,带着郑千玉走进去。
郑千玉进去换了几套,他看不见,只好全然信任叶森。最后一套摸到一件垂感很好的绸缎衬衫,郑千玉很喜欢。身前有两条长长的装饰系带,郑千玉换好衣服,将衬衣下摆束进裤子之中,散着系带去找叶森。
林静松就等在门口,看见郑千玉走出来,系带垂着,他面朝林静松,微微抬起手臂,有点像讨要怀抱的姿势,但那只是林静松的想象。郑千玉只是想要他帮忙绑一下系带。
绸缎衬衫被他穿出一个很好看的轮廓,下摆贴着很薄的腰身,而郑千玉肤色很白,看起来很像一个王子。
林静松伸手帮他绑系带,他只会最简单的那种结。他一边绑,一边觉得自己像王子的骑士或者其他什么,在他贫瘠的浪漫想象中并未找到其他合适的意象。
不过,现实比想象更好。他是郑千玉的男朋友,如果非要加一个更准确的前缀,那就是内测版的男朋友。像软件需要进行内测后不断打磨调试才能真正上架,做男朋友也是一样的。
即便是内测版的,他也是郑千玉的男朋友。
他很小心地绑好了系带,由于绸缎的质地过于顺滑,那个结垂垂的,没什么形状。郑千玉很喜欢这件衬衣,起码它穿起来很舒服。
他决定好要林静松帮他选的这几套衣服,导购也说衣服都很适合他。林静松结了账,导购在柜台示意那件衬衫系带的几种打结的方式,林静松都很认真地记住了。
他提了购物袋,郑千玉搭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去。
郑千玉对他说:“我好久没有这样买衣服了。”
林静松答:“我们以后可以多来。”
郑千玉说:“一季一次就够了,我也不是很常出门。”虽然是有些客套的话,不过他的语气是开心的,他的表情有笑意,笑起来下眼睑有些鼓起来,让林静松感到一种很久违的、平静的满足。
他调整了郑千玉购物的频率:“一周一次都可以。”
如果郑千玉每天都要购物,林静松将会把它加入到他的日程之中。
郑千玉轻轻摇了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我又不是什么明星。”
他们将新买的衣服放到车的后座上,然后驱车前往展览的地点。这种展览往往很安静,还有一些装置,郑千玉拿着盲杖,但收在身侧,没有使用它。
里面进去冷气很足,郑千玉感觉有些冷了,叶森给他穿了一个从车上拿下来的外套,并帮他拿着盲杖。
外套是叶森自己的,他考虑到这个情况,提前备到车上。这看上去像某类很经常在展览之中约会的人。
不无可能。郑千玉抱着过宽过长的外套袖子,在心底有些好笑地想着。
虽然这个展览有一些互动装置,但其实不是很多,也大都以视觉为主,和郑千玉没什么关系。
不过,由于郑千玉对克里姆特实在太过喜爱,一想到自己正身处于他的主题空间之中,他还是感到一种灵魂上的安适。
克里姆特是一个精神很丰盛的画家,他不仅热爱自然之美,更善于捕捉人性与情感之美,他是郑千玉在画画这件事上的精神导师。
在郑千玉一幅幅认识、解读克里姆特的画之后,他更觉得克里姆特像他的朋友。因为他在百年之前的用色、落笔和表达主旨,都可以让百年之后的郑千玉数次产生强烈的共鸣,并为之振奋,想要不停地画下去,将自己对爱与美的感受以这种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在叶森轻声的提示中,他们踱过《金鱼》《达娜厄》《莎乐美》,还有《满足》。
《满足》是克里姆特很有名的一幅画,也是郑千玉很喜爱的。它的原画其实是一处壁画,画了一对恋人正在拥抱的景象,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有头部的轮廓是鲜明的,其余部分都淹没在一堆绚丽多彩而闪闪发光的奇特纹样之中。
叶森告诉他,展览为《满足》做了一个大型的装置,是无数由一根根绳子串起的各色闪片,从高高的吊顶上垂下来,组成了《满足》的画面。
这些闪片相触时会发出轻响,并不吵闹,而像恋人拥抱时的低低絮语。
郑千玉凭借叶森的描述想象出画面,在《满足》的装置下站了好一会儿。
郑千玉听到有女孩儿的声音在讨论:“你说他们抱着是因为要分开,还是久别重逢?”
她的朋友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郑千玉听得微微笑,他低声问叶森:“你觉得呢?”
叶森思考了一会儿,答:“是重逢。”
郑千玉:“为什么?”
叶森:“如果是分开,我会用很灰的颜色,这幅画颜色很多。”
郑千玉觉得叶森其实不算一个很没有艺术天赋的人,起码他现在表达出一种对感情的色彩倾向,这很像小孩,也很直观。
显然叶森也想知道郑千玉的看法,他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在回答他的时候轻轻捏他的手背。
“我觉得是分别。”郑千玉道。
“在分别时拥抱,他们回忆起之前的时光,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所以会有很多颜色。”
对画的理解是很主观的,毕竟绝大多数画家都不会特地解释作品的用意。所以观众的每一种理解都很平等,不分孰对孰错。
不过显然叶森不是十分认同郑千玉的这种解读,他牵紧了郑千玉,默默把他带离了《满足》的装置前。
《阿特湖》的装置也做得很不错,有轻轻的、柔和的水潮涌动的声音。据叶森描述,场地做了较大的投影,将阿特湖的画面用光投在地面和墙面上,配合一些波动的效果,营造了湖面波光粼粼的感觉。
“叶森,你给我拍一张照吧。”
他们站在投影的边缘之中,就像站在湖边上,郑千玉轻声对他提出这个要求。
于是林静松很慢又很小心地牵他到地面和墙的交接,也是湖的中央,那些湖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
郑千玉脱了外套给林静松拿着,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林静松后退到湖边,拿起手机来给郑千玉拍照。
他看着取景框里的郑千玉,他小小的,远远的在湖心之中,看向镜头,以及镜头后的林静松。
在按下拍摄的这一刻,林静松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痛楚,因为画面里的郑千玉看上去漂亮、健康,隐藏了痛苦。这完全就像他们从未分开的恋爱之中一次寻常、愉快的约会,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他想定格这一刻,可以粉饰所有让郑千玉难过的事情,又几乎想快一些结束,因为郑千玉看不见,一个人站得很远,看上去很孤独,林静松要尽快回到他身边。
他拍了四张照片之后就快步走回郑千玉身边,牵起他,身体贴得比之前要近。郑千玉没有察觉出什么,他问:“拍得好看吗?”
其实这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只是难得有克里姆特的展览,郑千玉想留下点什么。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不一定能鼓起勇气来。
“好看。”他听见叶森回答道,于是郑千玉又露出一种开心的表情。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千玉?郑千玉,是你吗?”
这个声音很惊喜,叫郑千玉的人从背后走上来,一手拍拍他的肩膀,像不敢置信一样,想要再次确认。
郑千玉慢慢地转过头去。
第37章 Chapter37 “要做吗?叶森。……
“是我呀!薛霖, 是不是太久没见了,你都认不出我了?”
面前的青年轻拍郑千玉的肩膀,他又介绍起身边的女生:“这是夏鹊, 还记得吗?”
因为他们表现得实在过于热情,离郑千玉很近,又有肢体接触,林静松想把郑千玉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看他们的反应,他们应该不知道郑千玉的事情。
然而郑千玉只是怔了几秒,随后道:“薛霖,夏鹊, 我记得你们。”
他们高中一起集训了一年,关系很好,薛霖和夏鹊当时就已经在交往了。毕业之后, 两个人考上同一所美院。虽然和郑千玉不在一个城市,集训结束之后一直想要约见面,好几次阴差阳错地没见上。
他们有一个小群, 群里还有其他几个在集训期间关系不错的同学。在郑千玉失明之前,他们一直保持着线上的联系。
“哎!太巧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后来是不是换号啦?我给你发了好多好多消息,你都没有回……”
薛霖再次见到郑千玉很是激动,他的性格很阳光开朗,像只金毛小狗一样。高中的时候他很崇拜郑千玉, 因为郑千玉有天赋又努力,画得又快又好,还会教他。
旧友重逢让他快有些忘乎所以,差点就忘记郑千玉旁边还站着个人。很高大,看上去和郑千玉关系很好, 不过这对于薛霖是一个陌生面孔。
“这位是……?”薛霖好不容易止住自己滔滔不绝的思念之情,开始询问陌生的人名字。
“这是叶森。”郑千玉很平静地介绍他。
薛霖:“噢,你好你好。”
由于他们站在投影装置附近,灯光是很昏暗的。但是薛霖旁边的夏鹊还是发现了郑千玉稍有些不一样。
和叶森简单打完招呼,薛霖又立刻朝郑千玉继续说:“你还在画油画吗?我和你说,我现在转方向了,哎,我老想起集训的时候我们仨……”
这个时候,夏鹊突然捏了一下薛霖的手臂,断掉了薛霖没完没了的话头。
薛霖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女朋友。
林静松想带郑千玉走,这个时候,郑千玉开口道:“我现在看不见了。”
薛霖有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郑千玉说的是什么,好在刚刚夏鹊用动作提醒了他,让他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察觉出气氛的些许不对。
于是他本能地咽下了满肚子的话,才开始慢慢理解了郑千玉的话是什么意思。
夏鹊开了口:“不好意思,千玉哥,薛霖他……”
薛霖的嘴唇颤抖着,结结巴巴的:“什、什么时候?”
夏鹊又用力地捏了一下他,把薛霖捏得差点跳起来。
郑千玉像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有几年了,抱歉,薛霖,夏鹊,这么久没和你们联系。”
薛霖呆立在原地,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所带来的冲击。夏鹊还和郑千玉说了几句什么,很得体,不像他,简直像个脑子缺根筋的大傻瓜一样。
林静松忍耐着,不想郑千玉留在这里多做交谈。他环过郑千玉的后背,道:“我们要走了,再见。”
郑千玉始终都是很平和、很冷静的样子,他略带抱歉地和夏鹊道别,好像是无法在这里和他们好好叙旧是他的失礼。
当他们准备离开时,薛霖从背后道:
“千玉,千玉!”
他几步跑过来,问道:
“抱歉,可以再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想再说点什么,好像说什么不合适,还处在震惊意外的情绪之中,最后道:“我和夏鹊总想起你……不希望就这样失去联系。”
郑千玉答应了,他拿出手机,不太避讳的样子,在薛霖面前听着旁白,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把添加好友的界面调出来,递给薛霖。
“好了。”薛霖加了郑千玉,郑千玉又给他通过了。薛霖又看了郑千玉几眼,站在他旁边的人气压太低,他不敢多说话了,也没办法说“常联系”,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朝他们道别了。
其实他们的展览没有完全看完,郑千玉什么都没说,林静松带着他往外走,出了场地之后,郑千玉对他道:“他们以前是我的好朋友,三年前我换了号,就没有再联系了。”
林静松握紧他的手,郑千玉反倒很温和地安抚他:“没关系的,也许这一天早晚要来。”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千丝万缕的,他无法完全斩断过去的一切。“完全消失”本身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除非郑千玉完全封闭自己,不再和任何人有交流。
他曾经因为太害怕而这样做,然而躲避风险的同时也放弃了更多东西。郑千玉有时候感觉活着就是两头堵,他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
将近七点钟,林静松送郑千玉回家。因为下午买的衣服购物袋实在太大,林静松帮他拎上了楼。借此第一次走进了郑千玉的家中。
郑千玉的家整理得干净,甚至过于空旷了,沙发靠墙放,有一张很小的餐桌,很孤单地停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墙壁雪白,整间屋子没有任何装饰。
林静松走进来,郑千玉让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或沙发上就好。他对家里的布局和陈设都很熟悉,走起来和常人无异。
室内很昏暗,林静松站在客厅往外看,一颗孤独的街灯立在不远处。
郑千玉按亮了室内灯,走过来。他们还没有吃晚餐,郑千玉道:“点外卖,好吗?”
他语气轻松,像独居了许久,终于有朋友来这里增添人气,想着怎么招待他为好。他和林静松并肩坐下,和他讨论着附近的哪家外卖好吃。
他们选好了外卖,郑千玉换了柔软宽松的家居服,有一种熟悉好闻的洗涤剂味道。
日落尽,外卖的纸袋放在地板上,他们在狭小的餐桌上吃了晚餐。郑千玉食不语,看上去很专心地对待食物。林静松也沉默,目不转睛地看他。
餐桌上垂下来一盏牛油果色外壳的照明灯,对于这么一张尺寸不大的餐桌来说有些大材小用。可能它原本是用来照亮一整个家庭的晚餐,后来变成无用地照亮一个人。
郑千玉的家居服上有绣着细细的柳叶图案,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有柔顺的光泽,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眨眼间闪动着。他轻声问林静松味道好不好,外卖送过来有些凉了,下次他们可以一起去店里吃。
郑千玉的态度很柔和,制造出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朦胧。这令林静松联想起他偶尔在网络中浏览到的一些梦核视频,它们往往以一些人们回不去的场景、事物为主题,因为美好而让人怀念,又因为已经失去和过期而使人忧伤。
林静松基本上没有度过一个值得任何留恋的童年,这让他对于自己出生、成长的时代印记也感情单薄。
但是,如果每个人都应拥有一段很放不下的、时时回味又时时感伤的旧时记忆,那么对于林静松来说,这段记忆的名字应该叫做郑千玉。
饭后,郑千玉打开了阳台的门,他们都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站在宝蓝色的夜幕之中吹风。气温很舒适,属于夏季的湿热尚未到来,风是轻薄凉爽的,拂着林静松的脸颊,郑千玉柔软的头发。
阳台同样是空空的,只在边缘放着一盆绿色的植物,活着,但不太茂盛的样子。邻居的阳台离得很近,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好像蹲着一只文静的鹦鹉,看见郑千玉和林静松,很安静地展了两下翅膀,没有出声,屋子里隐隐传出电视的声音。
待到夜色更深,林静松知道郑千玉现在的作息入睡很早,他不欲打扰郑千玉的睡眠,准备告别。风像把郑千玉的话语吹散了些许,他后来几乎陷入一种沉思。
林静松轻轻捏他的掌心,说他该走了,早点休息。郑千玉本来是答应了的,跟随他出了阳台,回到室内,随手拉上了门。林静松从沙发上拾起他的手机和车钥匙,一转身,郑千玉跟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
好像是不要他走的意思。
林静松直起身,郑千玉的力气根本不算大,但这也使林静松的动作变得很小。郑千玉没有说话,动作是很轻微温顺的,朝他仰起脸,眼睛,长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和嘴唇,无一不美丽,摄人心魄。
他缓和地开合着眼皮,在室内不够明亮的暖黄色的灯光之中,他的话直白、坦诚得十分异常:
“要做吗?叶森。”
这个时候,林静松知道,郑千玉崩溃了。
他的崩溃不是迅速、外显的,他比以往要更冷静柔和,郑千玉希望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郑千玉很在意自己看不见,从未看开,不可能释怀。躲藏许久,猝不及防被以前认识的人发现他已经失明,根本当场将他对穿,击碎,痛不欲生。
他的大脑轰鸣着,响着薛霖和夏鹊热情友善的寒暄,还有知道事实之后长长的静默。像噪音最后收束成尖锐的暴鸣,在郑千玉的身体里旋转,搅碎他的肺腑。
他想起他和叶森约好的,要享受快乐,享受好的那一部分。
现在,郑千玉立刻就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不要再这么痛苦。他受不了了。
他伸手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手有一点抖,他语速有些快地说:“家里没有,可以不用戴,直接进来就好,没关系的,你想在沙发上,还是去房间……”
郑千玉已经扯开自己的领口,他抓起自己衣服的下摆,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腹,要脱去自己的衣服。
但他最终没有脱掉这件衣服,因为他被抱住了,手臂被圈紧,贴进这个怀抱里。他挣扎了一下,只有拥抱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千玉。”叶森叫他。
“我不要……”
郑千玉很迷茫地吐出这三个字,但不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是不要镇定?还是不要崩溃?
叶森轻轻地吻他的额角,面颊,最后是嘴唇,试图抚慰他。郑千玉的眉头皱起,他就吻到眉心。
他很温柔,像会包容郑千玉的一切 。但郑千玉为此感到不满,因为他想要用一种摧毁来抵抗另一种摧毁,他用力地抓着叶森的手臂,呼吸有些重,像啜泣的前兆。
叶森用额头抵他的额头,拇指按在郑千玉的眉心上,想要抚平他痛苦的具象。郑千玉靠在沙发上,腰向前抬,贴紧了叶森,他不可以不毁灭他。
郑千玉听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很轻地叫他的名字。郑千玉的大脑乱七八糟的,他表现得很执拗,很讨厌,不顾他人想法,像个一定要得到玩具的孩子,不讲一点道理。
叶森把他按在沙发上,慢慢的,半跪在地板上,亲吻着,沉默地安慰着他。
郑千玉忍不住发出声响,手抓在有些粗糙的沙发布上,倒吸了一口气,像发出微小的尖叫,最终只有气声,大腿绷起来,剩下的全被他咽回去了。
他的声音像稍稍满足了,但更像啜泣。原来痛苦不会消减,身体与精神仍然躺在一丛荆棘之上,如何纯粹地享受快乐,他从此知道,这是一个毫无可能的课题。
郑千玉哭了,他的手抓着林静松的头发,后腰悬空,身体僵硬绷住了好几秒,又剧烈抖了几下。眼泪顺着他的鼻尖落下来,落到林静松的脸上。
他无力地松开腿,深深地闭上自己的眼睛,想象着这黑暗只是暂时。
第38章 Chapter38 “你不要怕。”……
郑千玉醒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比以往起床的点要晚上许多。
他的大脑有些混沌,对睡前的记忆很模糊。他睁开眼睛,对着视野之中的空茫发了一会儿呆, 想思考,但头有点疼起来。
就这么静静躺了几分钟,郑千玉不得不起床了。他从卧室里走出去,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这是一个光线很充足的晴天,郑千玉能感觉到室内都很明亮,阳台应该和那一天一样,洒满了阳光。
他走到客厅, 有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郑千玉很迷茫地略略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他的头发有些乱,一副完全没醒的样子。
有煎蛋的香气。叶森手里端着餐盘, 放在他的餐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早上好。”叶森对迷茫的郑千玉说。
“你……你昨晚在哪里睡的?”郑千玉呆呆的,开口问道。
他很想充分地回忆昨晚的细节, 但一切都模糊不清,只记得叶森安慰了自己, 他很狼狈,一直流眼泪。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解释自己流泪的原因,叶森也没有问, 仿佛郑千玉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都很正常,被他所接受。
他听见叶森答:“沙发。”
郑千玉闻言,很犹豫地问:“怎么不回房间睡?”
只有一间主卧,另外一个房间是郑千玉平时工作的地方。客厅里是房东买的布艺沙发,对叶森来说太小了, 睡一夜应该很不舒服。
叶森回答:“我在沙发上比较容易睡。”
郑千玉愣了一下才理解他的话,像被噎住一下,道“我去洗漱一下”匆匆离开。好像昨晚在这里对叶森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他动作很快地淋浴,洗漱,出来时叶森已经做好了早餐。他烤了吐司,煎蛋和培根,冰箱里的可可牛奶加热了一点,没有很冰。他记得郑千玉不喜欢喝太烫的牛奶,但他才刚醒,最好也不要直接喝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牛奶。
郑千玉以前很喜欢刚起床就喝冰的东西,并且绝不把自己的胃痛和这项坏习惯联系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小的餐桌前,很安静地吃早餐。这间屋子原先住的是房东一家人,刚搬进来的时候家具很满,一张餐桌可以围起来坐六七个人,郑千玉觉得实在太大了,对他来说也不太方便。
和房东商量好之后,他和郑辛换了一部分家具,去家具市场挑了一些。郑千玉本来挑了一张更小的餐桌,郑辛说“这也太小了”“不行很像儿童餐桌”,要郑千玉选另外一张稍大一些的,直道“至少要够两个人一起吃饭吧”“我不能上你家吃饭吗?”。
换完家具那天,郑辛站在客厅里,说:“感觉我现在说话都有回音。”
他无可奈何弟弟要一个人住这么空旷的家,这样的布局、陈设在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有变化。这当然更方便郑千玉的生活,他会逐步熟悉、适应这里,像自己主动选择进入一种空旷、孤独的生活。
郑辛很难想象以前的郑千玉来过这样的生活。从郑千玉坚决地要一个人住起,到他搬完家后的一个月,郑辛仍然不断试探,屡次对弟弟说“要不算了吧”。
现在,在狭小的餐桌上和叶森共进早餐,郑千玉有些艰难地想象着他坐在对面的样子。这张桌子的高度对他来说应当不够舒适,桌的高度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勉强,桌面上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放手臂。
郑千玉感觉两个人吃饭几乎是头对着头,因为叶森是一个吃饭相当安静的人,此刻郑千玉则几乎可以听到他轻微咀嚼的声音。
至少它还是一张双人餐桌。郑千玉心想。
吃完早餐,叶森有一场线上的会议,他收拾了餐桌,和郑千玉道他要开一个会,时间不会太长。他去了阳台,戴着耳机,大部分时间旁听,偶尔低声说了几句,没有带来很重的办公气息。
在这期间,郑千玉的心有些惴惴不安。他有些担忧叶森回来会细问昨晚的事情,说实话,在当下那个时刻和情境,叶森的表现已经对郑千玉足够包容——他什么都没问。
郑千玉不敢想象,如果昨晚叶森一定要问他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理由,郑千玉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又失控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郑千玉很悲哀地想,他大概会有很长时间是这个样子。情绪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每当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快要被卷入情绪的漩涡之中,他总像溺水求生之人奋力地想要逃脱这个漩涡。
可他每一次都失败了。
在郑千玉之前封闭自己的时期,他可以把自己关起来,随时随地承受负面情绪的侵袭。郑千玉曾经害怕走出家门,因为外界的刺激源太多了,失控的代价也更大。
他当然有很大的问题,但他同样不想被他人认为是一个“有问题的人”。
在郑千玉反复懊恼自己的时候,叶森回来了。他轻轻带上阳台的门,郑千玉发着呆,甚至没有听到他回来的声音。
直到叶森走到他身边,把郑千玉吓了一跳。
“开、开完会了吗?”
郑千玉明明因为惊吓抖了一下,却连这个也要掩饰,勉强用镇定的语气问他。
“嗯。”叶森走到沙发前,坐到郑千玉的身边,沙发垫凹陷下去。郑千玉的身体愈发紧绷了起来。
林静松看着郑千玉,目不转睛的那种。如果郑千玉能够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不自在。其实在以前,林静松有时也会这样,在郑千玉的身边且没有别的事情可忙的时候,他就会发呆一般一直看着郑千玉。
这个时候郑千玉往往是在看书或者画画,总之是没空搭理林静松的时候。即使如此,他也不太同意林静松一直看着他。
他会说一句林静松无法理解的话:“你的眼神打扰到我了!”
林静松不明白,眼神是没有实质的东西,怎么会打扰到他?
——现在他有些接受郑千玉的说法了,郑千玉就算看不见了,有时候都能察觉出林静松在看他。
但现在郑千玉没有。他很紧张,甚至是有些防备的状态。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揉皱了睡衣的布料。
林静松认为,自己昨天晚上的做法总体上是正确的。
他当然很想和郑千玉做.爱。
再次完全拥有郑千玉已经发生在数不清的梦境里了。郑千玉那样邀请,简直让林静松的理智差点崩断弦。
在昏黄的灯光中,郑千玉的皮肤莹润,唇小幅度地开合着,轻轻扯林静松的衣袖,那是一种顺从的主动。一切都仿佛在告诉林静松——他可以让梦境立刻变成现实。
林静松最终只选择单方面地安抚了他。他察觉了郑千玉想用性来摧毁自己的目的。
如果要林静松具体阐述他如何察觉,以及具体分析郑千玉的心理,他暂时做不到。
他长久地拥有过郑千玉,又长久地失去过他,在这些截然不同的、漫长的时间里,他本能地学会了在郑千玉快乐时满足他,在郑千玉哀伤时珍惜他。
“千玉。”他叫他的名字。
郑千玉的肩膀往后缩了缩,忐忑地等待一种审问。
如果不是审问,用温柔一点的语气再提起昨晚的事情——那也不行,郑千玉想要回避这一切。
“你不要怕。”叶森对他说,他把手也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覆上他因紧张而屈起的指节。
“不……不要怕什么?我没有在怕。”
他有些强撑地说,语气很虚。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叶森的语气略带疑问,仿佛再次请郑千玉来确认。
郑千玉没想到他是这种语气,有些小小地被抓走了注意力,他转过头,面向叶森:“什么?”
“你答应我,给我一年来验证。”
事实上,郑千玉没有明确地答应过叶森,没有口头上的答应,更没有签字画押。
但确实是一种默认。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答得很具体。叶森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开始一个个捏他的指节,好像在帮助他放松,这反而让郑千玉有些心猿意马——不过他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所以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叶森道。
他像一个慷慨版的阿拉丁神灯,对和他有约定的人类道。但这样的好处太多,没有任何限制条件,慷慨得令人困惑。
“并且,我不会评判你的需求。”
这是一句实话。
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既不活在正常的社会价值评价体系里,因此也不会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郑千玉的失控。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郑千玉才在他面前松懈了吧。
郑千玉不想单方面被叶森这样捏捏手指,于是他也捏了捏他的,像一种微弱的回应,在用这个动作小声地在说“我知道了”。
“我很想和你做。”叶森又非常平稳地说出这句话,郑千玉本来已经有些放松,又被他惊得差点呛到。
“你……你……”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不和这个怪人玩这种游戏了。
“不可能不想。”
他听见他有些郑重地强调、补充。
郑千玉感觉脸发烫了,他撇过头,忍不住道:“好了,你不要一直说这个。我知道了。”
“嗯。”叶森也一本正经地答应他这个要求,不再说那些很像性骚扰的话。当然真正性骚扰了的另有其人。
“只是昨天晚上,我并不觉得你的需求属于‘好’的部分,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
叶森继续道,他很有耐心,会说清所有前因后果。
“我不评判你的需求,但是。
“如果我认为它不符合‘好’的定义,那我们就不要做了。”
他对郑千玉说话的语气很柔和,和他对待工作、他人,对待任何事都不一样。仿佛他的全部人性都只用来面对郑千玉,或者说,正因为郑千玉,他才如此脱胎换骨。
第39章 Chapter39 “我想一个比较正……
郑千玉有些哑然。他是一个被拒绝的人……也不算完全被拒绝, 毕竟叶森也确实帮了他。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郑千玉是一个被拒绝了百分之四十的人。
这在他的人生里前所未有。和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郑千玉从未体会过被拒绝的感觉, 它只存在在字典里,没有出现在郑千玉的生活里。
好吧,也许昨晚叶森没有做到最后是对的。
但郑千玉嘴上还是说:“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吧。”
他撇撇嘴,稍稍调整了身体的朝向,没有正对叶森,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郑千玉看不见叶森,而叶森可以看见他, 这便意味着昨晚他已经看尽了自己的窘态,但叶森的表情、情绪,乃至动作, 于他来说像在迷雾之中。
这是很不公平的。他需要叶森用皮肤的接触和直白的话语告诉他——他想要如何对待郑千玉,在彼时彼刻,留白并非意趣, 只会徒增困惑。
好在叶森本来就不是一个有情调的人。
好在,他对待郑千玉的方法, 都是郑千玉想要的。
“不严重吗。”叶森问道,郑千玉的手离开了,他觉得有些空落,心情发出了指令——去牵他的手吧。又触碰了郑千玉, 叶森蹲到他的面前,再次正对他,从下往上看郑千玉低垂的眼睫,接住他放在膝盖边缘的手。
“那就是我误会了。”他认了错,手指摩挲着郑千玉手上因常年握画笔而微微变形凹陷的地方, 很珍惜的样子。
情绪的漩涡渐渐平静,消失了,恢复成宁静的湖面。郑千玉得以慢慢跋涉至岸边,尽管在水中挣扎许久,有些力竭,身上湿淋淋的,带着沉重。但总算又踏回陆地。
叶森好像是蹲着,语言不够传递他的心情,于是要这样握他的手。郑千玉有些耍无赖地说:“是的,你以后不要再误会我了。”
他厚着脸皮,既然叶森给了一个这么方便的台阶下,他要像滑滑梯一样滑下来,就此将此事揭过去。
“可是,我觉得有些不正式。”
“什么?”
“昨晚我们在这里接吻了。”
郑千玉实在有些受不了叶森这样说话。他总是把一些很让人羞于面对的事情说得一本正经,不避不让,仿佛天生不觉羞耻。郑千玉的脸发起烫来,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被叶森牢牢按住了。
“你觉得昨晚的接吻不够正式?”
“嗯。”
郑千玉看不见,但总觉得叶森的回答伴随着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正式?”
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接吻,也有很多人不记得自己吻过谁。世间没有规定如何正确接吻的公理。
当然,郑千玉也不属于这些人。
“我不知道。”叶森很诚恳地答,“但以免我再误会,我想一个比较正式的吻是必要的。”
怎么会有人这样索吻。
郑千玉没有立刻回答,听见叶森好像靠近了一点点,仍旧蹲着,比他低一点点,说:“可以吗?”
话语间好像有一些可怜意味。
郑千玉已经把锅甩到他身上,好像这个木头也学会权衡得失,用一些很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从郑千玉身上讨回去。
他又默认了。
叶森站起来,一手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抚上郑千玉的脸颊。他的手温暖而宽厚,又轻轻地捏他的耳垂,一个吻被他附加成一个抚摸的套餐,让郑千玉没忍住侧过脸去,将自己送进他的掌心之中。
他的气息近了。和昨晚一样,先是贴上郑千玉的额头,鼻尖温暖地相触,皮肤摩挲。郑千玉有些喜欢叶森这样的触碰,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没有夜晚的仓惶,因为这只是一个吻,不会破坏任何东西。
他听见叶森说:“可以吗?”
郑千玉觉得他有些狡猾,明明他已经默许一切,他却还是要问,问得好像到这个地步,郑千玉还有不同意的可能性,借此一遍遍确认郑千玉羞于展露的内心。
郑千玉的脸发红,几不可闻地点头了。
唇轻触他的,叶森很绅士,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啄吻郑千玉的下唇,直到那小而饱满的嘴唇终于松开肯让他继续探索。
郑千玉的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这并不能阻止叶森进入他的内里,他被叶森轻轻咬着,没有感到疼痛,但过于正式的吻也让他颤了几下。
叶森很湿润地吻他,舌头偶尔扫过郑千玉牙齿比较尖的部分。郑千玉有很久没有这样接吻,怕咬到他,总想往后靠,叶森放在他侧脸的手滑到他的后颈,另一只则环住他的后腰,很紧密地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鼻息温暖,亲得郑千玉闭上眼睛,只剩下颤抖的睫毛,即使他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的触感最为敏锐,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侵袭。叶森的吻并非粗鲁,只是不断勾着、捞着郑千玉,如果郑千玉闪躲,他便改为小心翼翼的触碰,如果郑千玉服从,他便极尽所能,与他融为一体。
郑千玉被亲得发出小小的鼻音,直到他终于受不了,很艰难地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叶森的胸上,用力推开他。叶森终于松开他,原来不是郑千玉用了力气,而是他终于肯结束。
叶森吻完了他,又把郑千玉抱紧,头垂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他的脖颈,深深吸气。
因为被抱住,郑千玉的手被挤在他的胸上。叶森很有料,郑千玉有些气,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胸,把叶森捏得一抖,但他没有撒手,反而拥得更紧,有种“你随便摸吧”的无谓之感。
“你不要憋气。”叶森埋在他的颈间,说话的声音很近,语气不像嘲笑,还是很一本正经。
郑千玉当然知道接吻不用憋气,难道他没有和人接过吻吗?他有些恼怒地说:“我、我憋气了吗?”
叶森听出他有些生气,手立刻在他背后抚了抚,像在摸猫一样。但他嘴上仍说实话:“嗯,不然还能更久一些。”
郑千玉太久没这样接吻了,他不太敢相信自己刚刚会像个毫无经验的人,紧张到忘记呼吸。他又道:“我只是想结束了而已,你太贪心了,没完没了。”
叶森立刻道:“是我贪心了。”
他好像总是这样让着郑千玉,又顺从自己的心。难道顺着自己会让他很开心,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郑千玉不想变成一个总发脾气的人。他安静了一会儿,问道:“这样就算正式了吗?”
叶森答:“我觉得算,谢谢你,千玉。”
郑千玉愣了愣,将头转向另一边,小声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叶森仍旧抱他,说:“因为它让我知道你是快乐的,如果你不快乐,就没有意义。”
郑千玉沉默。
“那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提议要这么做,还把我的快乐看得那么重要。”
郑千玉道。
叶森亲亲他:“这是验证的一部分。”
这一天叶森在郑千玉家里待到太阳西斜。他买了一些菜和调料,在郑千玉家小小的厨房里做了午饭。晚饭则是快餐,傍晚叶森牵郑千玉的手,散步十五分钟到两条街外的麦当劳吃。
郑千玉穿了一件短袖的大的衬衫,宽松的垂到膝盖的短裤,走在路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他像感到自在一样晃晃和叶森牵着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盲杖,在比较宽敞的路上可以收起来拿在身侧,只让叶森牵着他走路。
他对叶森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外面的树闻起来味道不太一样。现在有种强烈的,夏天快要到来的味道。
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当它处于-4°到-6°时,天空呈现一种静谧、深远而安适的蓝色。这是蓝调时刻。
郑千玉站在一颗花将凋谢的树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漫射这深邃的暗蓝色,竟使那浅色的花变亮了起来。它们摇曳在风中,簌簌掉落花瓣,落在郑千玉的头上。
林静松拂去他头上落的花瓣,看它躺在自己的手掌里。而另一只手牵着郑千玉,花瓣被风吹得在手中轻轻颤抖,又旋着落回空气之中,令林静松想起这个早晨吻郑千玉的感受。
“千玉。”
蓝色的光线漫过他们之间,林静松叫他的名字。
郑千玉停了下来。
他问郑千玉,要不要和他去一趟短途的旅行,只要几天就好。
郑千玉也确实好久没有去旅行了。久到他忘记上一次旅行是什么时候,只知道那一定是和前男友一起去,因为郑千玉爱到处采风写生,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别的城市转一转。
只是现在看不见了,还有旅行的必要吗?
郑千玉没有说扫兴的话,因为叶森只朝他要了三天的时间,他最近刚结束一项工作,是一个很有空的人。
林静松发出旅行的邀请时,又捕捉到郑千玉犹豫不决的心情。
他以前是个说走就走的人,可以买不到一个小时后出发的车票,背着包来敲林静松房间的门,拉着林静松走,直到他坐上车的时候,才知道郑千玉要带自己去哪里。
这次旅行其实就像以前的每一次,路途和时间都不会很长。只是这次想带郑千玉走的是林静松,而一向自由又果决的郑千玉,露出犹豫的神情,仿佛旅行这件事已经完全失去了他的位置。
他最终不想表现得太软弱,仅仅因为如此,他答应了林静松。
“我们要去哪里?”
这一天的蓝调时刻结束了,夜幕悄悄降临。林静松再次牵起郑千玉的手,这一次,换做郑千玉来询问他们的目的地。
第40章 Chapter40 那明年再来吧。……
今天周五, 郑千玉下了课去林静松家。周末不打算画画了,刚过完连轴转的一周,上课画画, 下课画画——和同学合伙开的网店的装饰画被一个网红买了,拍了照发到百万粉丝的账号上,让他们一下就爆单了。
郑千玉按了指纹锁,径直走进林静松家里。
静悄悄的,林静松还在学校没有回来。不过他一个人在家也是静悄悄的,这里的热闹都是郑千玉给的。
郑千玉先去冰箱里搜刮。林静松的冰箱里只有苹果汁和矿泉水,码得像超市里的饮料柜一样, 非常整齐。苹果汁是郑千玉喝的,矿泉水是林静松自己喝。
冷冻层里有郑千玉最喜欢吃的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只屯了两根, 防止郑千玉这个薄巧脑袋一次性吃太多。
除了这三样东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林静松不会做饭,也没有时间。他除了上课就是在给合作企业写定制系统, 两个人一起把起送范围内的外卖都吃了个遍。
林静松的书房里有一块白板,郑千玉在上面写了外卖的红黑榜。每次点外卖就站在白板前, 黑榜是绝对不能再点的,红榜可以按顺序来再点一次。
老实说,郑千玉吃外卖有些吃腻了。有一天他撺掇林静松做饭,林静松在厨房第一次开火, 做的饭好难吃,吃得郑千玉脸都皱了。
他不知道是林静松看的教程问题,还是他天生不擅长这件事。郑千玉再也没有让林静松做饭,只一起吃他们的外卖红榜。
郑千玉拿了苹果汁,一下倒在沙发上, 一边等林静松回来,一边看外卖。
天色有些暗了,但这个季节的傍晚还算明亮,如果是晴天,黄昏的晚霞会很好看。郑千玉坐在沙发,有些凉爽的风从半开的阳台门掠进来,透过玻璃,他看到林静松晾的短袖和衬衫在橙红的夕阳之中摇曳。
林静松最近偶尔面试,会穿得正式一些,衬衫是郑千玉帮忙选的,浅灰色。林静松戴工作用的防蓝光眼镜,穿这件衬衫,看上去冷淡得不行,郑千玉很喜欢。
噢,其实林静松已经很像一个正经的大人了。他从成年后就全权承担自己的生活,有时候还要承受郑千玉的任性——比如郑千玉总用突如其来的兴致打乱他的计划,或者在他工作的时候对他实施一些小的骚扰。
林静松从来没有对郑千玉生气过。他的情绪总是很稳定的,在中学时期,郑千玉没有感到林静松有孩子气的时候,但现在的林静松却已经给他一种很成人的感觉。
郑千玉望着他的衬衫,还有天空中的夕阳,发起呆来。
门响,林静松回来了。郑千玉从沙发上下来,很没正形地跑到玄关处,林静松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头发上周末刚理过,短短的。他弯腰提了室内鞋,正要换,郑千玉走过来,整个人叠在他俯身的后背,道:
“你回来了,我好累啊~”
郑千玉的重量根本不影响林静松的动作,他换好了鞋,让郑千玉趴在他背上,很平静地背着来到客厅。
郑千玉用双臂环抱他,腿夹着他的腰,像只抱桉树的考拉。林静松走到冰箱前,拿了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握着水,背着郑千玉回到沙发。
郑千玉觉得很累的时候,会想要在林静松的身上汲取一种平静。他像一颗在山涧之中,水流之下冲刷很多年的石头,总是不动声色。
拥抱林静松时,郑千玉感到满足、宁静,并认为再也不会有人会像林静松一样给予他这种感觉。这好像关乎爱又超乎爱,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一种常态,使郑千玉既不怕消耗它,也不怕失去它。
他们一起点了外卖,吃完晚餐,今晚郑千玉留在这里过夜。洗完澡上了床,林静松也早点结束了工作,很快进了房间。
郑千玉发现套只剩下最后一个,林静松因地制宜,当晚只做了一次,但比平时的一次时间翻倍。最后是郑千玉坐着让他出来的。
他的腰有点酸,扶着林静松的腹肌慢慢起来,跌倒到床垫上。他这个时候不太想理林静松,缩进被子里,又累又困地玩手机。
林静松在他旁边窸窸窣窣地整理,起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以防郑千玉半夜醒了找不到水喝。
他弄好一切,躺下时从背后去抱郑千玉,吻他的后颈和耳朵,郑千玉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声响,大概在表示不满。
但是下一秒他刷到一个在国内的海滨城市举办的风筝节的视频,那些巨大的、奇形怪状的风筝立刻吸引了郑千玉的目光,让他觉得很新奇。
郑千玉开始搜索风筝节的日期,就在下下个星期。他立刻忘记自己在闹别扭,把手机屏幕放到林静松的面前,说:“我们去这个。”
林静松只看了两秒就说好。拿了手机订车票、酒店,心里想着日程,接下来两个星期要怎么安排,保证接下来没有事情来打扰他们的短途旅行。
郑千玉喜欢林静松对待生活有果断的态度。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在有一段时间里,郑千玉对于想做的一些事情产生了犹豫,是林静松仍旧支持他,去过想走就走的生活。
这种生活方式其实有悖于林静松计划缜密、井然有序的行事风格。但林静松严密的人生中显然包括郑千玉,并不要求他做出改变来契合自己。
所以他随时会为郑千玉做出调整。
两个人在旅行之前各自忙碌,连见面的时候都变少了。郑千玉很期待出发的这一天,却在旅行的前一天感冒了。
因为天气逐渐热起来,郑千玉在夜里很贪凉,将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睡没睡相,被子也掉到地上,敞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起来就直打喷嚏。
在车站碰头的时候,郑千玉说话带了鼻音,林静松接过他的行李箱,道:“你感冒了?”
郑千玉有些心虚,说:“小感冒,睡一觉就好。”
他的身体确实不错,很少生病,感冒之类的小病也一直好得很快。
郑千玉自己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林静松却在车站的药店买了感冒药让郑千玉上车吃了。郑千玉吃完药困得不行,靠在林静松的身上睡了一路。
原定的计划是当天到了之后先到处逛逛,郑千玉预约了博物馆。在酒店放完行李,郑千玉已经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在博物馆要林静松帮他和恐龙骨架拍照。他出行穿得很简单,T恤上印着卡通字母,在林静松的镜头里冲他笑,像个高中生。
海边的城市夜里浮风,林静松惦记着他还在感冒,早一些回了酒店。郑千玉因为感冒说话还有些瓮声瓮气的,洗了热水澡,靠在床头看今天拍的照片,说林静松在每张照片里的表情都好像在被绑架。
明天就可以去他期待已久的风筝节,郑千玉兴奋过了头,被林静松按下睡觉。关了灯,郑千玉还想说话,在林静松怀里动来动去,最后被他摁住手脚,只许睡觉。
林静松是带了套的,这几天都用不上了,因为郑千玉感冒了,而且还没有什么自知之明。林静松忍耐着,抱着他睡了。
半夜郑千玉发起烧来,林静松醒了,感到他的皮肤明显比自己的要热。他轻声把郑千玉叫醒,郑千玉没什么意识地应他,林静松叫了温度计和退烧药的外卖,半夜给他量了体温,喂他吃了药。郑千玉整个过程神志不清,完全靠在林静松的怀里,吃完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有些热,林静松后来没怎么睡,用额头一直贴他,怕郑千玉烧得太厉害。郑千玉说了少许的梦话,好像梦见林静松,林静松只好抱紧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郑千玉的嗓子完全哑了,仍旧发烧,他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却很红,完全是个在生病的人。
郑千玉呆若木鸡地坐起来,浑身的关节酸软,鼻子很堵,几乎难以呼吸。
“呃……”
他的眼睛看向林静松,眼神流露出恳求。
林静松拿了粥的外卖,对他说:“不可以去了。”
风筝节在吹大风的户外草坪上,郑千玉发着烧去吹,大概要把人吹坏。
林静松道:“再不退烧,就要去医院。”
郑千玉发出一声悲鸣,想下床展示自己的生龙活虎,被林静松瞪了一眼。
这一天他只好躺在酒店里,生无可恋地看风筝节的直播。这里每一年的风筝节都是国际性的,有很多地方的风筝高手带着奇奇怪怪的或是惊艳四座的风筝来。游客自己也可以放风筝,风足够大,人不用走动,站在原地轻轻一扬,风筝就可以飞起来。
郑千玉期待了很久,却因为对自己身体的疏忽,错过了这么有趣的场面。
没有去成的风筝节,郑千玉只记得外卖的青菜清粥意外的好喝,还记得自己昏睡的时候林静松伸过来探他额头温度的手。
他的手对于发烧的郑千玉来说有些冷,让他感到舒适,于是郑千玉伸手把他的手按住,放在自己的脸侧,不让他离开。
等到郑千玉好一些的时候,风筝节也结束了。真正的擦肩而过,使郑千玉漂亮的脸露出垮垮的表情。
无处埋怨,只能怪自己。
没有放成风筝让郑千玉有些不开心。离开的前一夜,林静松给郑千玉穿了厚外套,戴了口罩,带他去了海边。
那是夕阳将尽的时刻,郑千玉穿得很温暖,林静松仍走在他前面,挡风吹来的方向。蓝调时刻,天空的尽头夜幕开始,光线是幽蓝色的,海边的人看完了夕阳,也离开得差不多了。
在海浪声中,林静松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烟花,让郑千玉接了一支,用打火机帮他点上。
烟花被点亮,燃烧四溅,像一把散落的光火,又像一场小而密集的流星雨,在郑千玉的手里发出滋响,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小声地“哇”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忘记了遗憾。
郑千玉和林静松站在海边,他一共点了七只烟花,林静松就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和郑千玉一样小孩般的玩性。郑千玉将最后一只烟花塞进他的手里,帮他点亮。
在烟花的光亮之中,林静松有些沉默、有些困惑地看着这转瞬即逝的事物,他有时候觉得这样的东西没有意义,但可以让失落的郑千玉开心一点,他通过这种方式理解了烟花的意义。
燃尽所有烟花之后,郑千玉在海风之中对林静松说,那明年再来吧。
他说,明年他绝对不会再感冒了。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他们再也没有去成风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