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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岸在河的旁边。……

郑千玉站在叶森公寓的客厅里, 这里的空间仍旧宽阔,让郑千玉放下来盲杖。他扶着沙发背,一点一点丈量距离, 辨认方位,在心里描绘出这间房子的模样。

叶森生活在这里。

木制地板,一条长长的走廊,右边凸起的是厨房。左手边是主卧,书房。他刚刚洗了衣物,晾晒在阳台,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被搬走的茶几再也没有归位, 仍然静静地靠在角落的墙边,不牵绊郑千玉熟悉这间房子的脚步。

他像一只慢慢探索新环境的小动物。叶森并不干涉他,而他的安静也并非是一种疏离或冷漠。

他不会做无谓的寒暄, 从而不使他们之间落入一种俗套的社交关系之中。

叶森会稍稍引导他,偶尔牵郑千玉的手,为他开门, 又让他自己慢慢走进去。他的生活场所功能区域划分明确,打理得相当整洁, 椅子在不使用时推到桌下,严丝合缝。

卧室叶森也让他进。即便郑千玉没有任何走进他卧室的理由。但郑千玉是一个盲人,他看不见的。直到他进入一个房间,腿碰到床垫, 才发觉自己进了叶森的卧室。

“这是床吗?”郑千玉失笑,弯腰摸了摸,摸到他放在床尾的,叠得整齐的被子。

他竟然还会叠被子。

“嗯。”叶森应道,他绕过床, 脚步环着郑千玉,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拿起床头的枕头,就这么放进郑千玉的怀里。

以前郑千玉很喜欢抱着枕头睡。睡着之后,他渐渐抽了自己的枕头抱在怀里,枕林静松的肩膀或胳膊。说实话那并不舒服,因为林静松的身体很结实,没有任何枕头的优点。

林静松经常被抱枕头睡的郑千玉枕得手臂麻痹,他什么也没说。但不久过后,郑千玉又买了一个新枕头。

两个人拥有3个枕头,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不过有时候郑千玉醒来,还是会发现自己枕着林静松睡。

他抱着叶森的枕头,很无言地捏了捏,好像叶森要再一次佐证这确实是床,是他的卧室一般。

“你可以不让我进来的。”郑千玉有些无奈地说,误闯别人的卧室,总归不好。

“没有不可以。”他听见叶森答,“你可以进任何地方。”

郑千玉习惯了他说话这样沉稳的、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不加修饰,完全认真。

他含糊地应这句话,不敢和叶森一样认真。走到叶森身边,把枕头伸过去,抵在他身上,还给了他。

从卧室里出来,郑千玉并不快的脚步经过厨房,又听见里面灶台轻微的动静,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之中。

他们今天要再去探望飞飞,并且,郑千玉会填一份导盲犬的申请表,进入不短于一年的导盲犬申领队列。

郑辛仍然在急诊值班,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休息日,抽一个下午都分身乏术。

对于郑千玉终于要去申请导盲犬,郑辛是最高兴的人之一。他总是在值班间隙找出30秒的时间,给郑千玉发消息,表达他的喜悦之情,并畅想一年后他的遛狗生活。

他坚持在像陀螺一样到处转的急诊室生活之中抽空学习导盲犬的相关知识,并摘取其中较为关键的段落,复制发给郑千玉。

和郑辛比,叶森也不遑多让。

前一天,他发给郑千玉一个药品的名字。郑千玉用文字转语音读出来,完全听不出来那是什么。

随即,叶森打了可能是他所有文字消息里最长的一段话。他说,导盲犬工作时会戴导盲鞍,方便牵引。但长期佩戴受力摩擦,会引发关节问题和皮肤损伤。

叶森找到一个针对该问题的药膏,根据他的多方信息收集反馈来看,这个药膏是相对有效的。

发给郑千玉,也方便他收藏起这条信息,用于日后查找。

而且,还能骗郑千玉的一次回复。

郑千玉哭笑不得,叶森和哥哥发来的导盲犬学习资料,确实让他对导盲犬了解了更多。导盲犬工作是抑制狗狗天性的,为他这样的视障群体付出许多,称得上神圣。

因为毛毛姐下午临时有事情外出,于是他们约了一个比较晚的时间。叶森很直白地说今天他要做饭,先把郑千玉接到家里吃午餐。

下午开车出发,顺路可以去想去的那家咖啡厅。毛毛姐在微信上和郑千玉说,申领的手续只要备齐证明,用不了多久。所以即使路程较远,他们仍有空余去做其他事,并且早一点回来。

郑千玉周日一般没有工作,叶森早上开车过去接他,郑千玉没有工作的时候一般睡得较晚。今天他和叶森有约,还是按时起来了,只是神情还带着倦意。

林静松见到他时,感到郑千玉的精神有一些变化。他面容血色较少,眼下浮起淡淡的青色,见面不过十分钟,他走神了两次。

郑千玉的走神并不明显,所有的对话他都有好好应答,但那是机械性的。

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郑千玉忘记了系安全带。

林静松微微屏息望他,郑千玉很明显在发呆,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林静松靠近他,郑千玉的睫毛像被惊起的飞鸟,振翅几下,回过神来。

林静松并不问什么,而是轻轻拉过安全带,帮郑千玉系上。

在去往他家短暂的路途之中,郑千玉在不经意间对此给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他昨天下午犯困,泡一杯浓茶,不小心放了过多的茶叶,让他到夜里三四点都没什么睡意。

这对应他早上出现时的困倦,走神、较差的状态都归因于睡眠不足。

他语气轻松,这不过是一次生活上的失误,是失明的日子里最小的遗憾。

林静松开车,余光里有郑千玉。他坐在身边,却好像坐在一团云雾里。

他没有相信郑千玉的说法。

午饭做了咸蛋黄鸡翅,清炒菜心,微酸开胃的番茄排骨汤。

鸡翅提前都脱了骨,仍保持形状,方便入口。菜心是新摘的,嫩且清甜。排骨汤仍是高压炖出来的,整个番茄完全融入汤中,不见踪影,只剩汤水之中微沙口感。

带有番茄酸味的汤实在符合郑千玉的口味,但餐前他不敢喝下一整碗,规划着其他饭菜在胃中的占地。

下午的咖啡厅,郑千玉提前和叶森说过,他想吃一份冰淇淋。叶森又做出丰盛的一餐,郑千玉一边吃一边想,下午预定好的冰淇淋,他不得不和叶森一起分享了。

饭毕,仍旧吃撑。郑千玉摸着墙壁,站着,慢走消食。叶森在厨房洗碗,传来模糊的水声。

郑千玉,你做得很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在叶森面前展现出过大的、超出阈值的情绪起伏,很像一个平常人,一个平常的郑千玉。

坏的记忆,像梦魇一般的记忆在呕吐之后打开水龙头冲走了,已经进了黑暗的下水道,永远不会再回来。

心绪的大起大落之后,郑千玉想通了一些事情。这次想通之后,维持住了他的状态。

幸好,幸好,他最后没有失了叶森的约。生活像多米诺骨牌,计划外的一小片倒下去,后面就会全部完蛋。

在叶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郑千玉在僻静的角落里摸到他的画架。

上面应该有画,但郑千玉没有贸然去摸,有可能叶森刚完成没多久,颜料未干。郑千玉有避免破坏一幅画的先见。

叶森的脚步声渐进,他来到郑千玉的身旁。

手已经完全擦干,但皮肤仍有湿润的意味,那不是确切存在的水意,而是一类微凉的触感。他握郑千玉的手,郑千玉的触感发达,立刻想到他的手刚刚浸润在水流之中的景象。

“可以摸的。”

叶森道。

这是他对郑千玉说的最多的句式,郑千玉忘记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所以需要他略加提醒。

郑千玉的手让他握着,带着,抚上画面。他有细长的手指,右手指间关节有轻微凸起,是以前常年握画笔、刮刀留下的痕迹。

这并不影响他拥有一双好看的手,这是吸引爱人眼睛的一个部分。

郑千玉摸到完全干涸的颜料。他本来并不期望自己能摸出什么,油画的画面无法用触摸得到,只是,这是他仅剩的唯一的方式。

但那颜料的厚度不太符合他的想象,是凸起的,有一定形状的。

郑千玉的手指停下,很意外的,带着好奇地用指腹仔细轻触感知。

凸起的颜料像某种小小的立体壁雕,不过线条很简单,是起伏的,绵延的。

叶森的手带着他的,顺着往上摸,有方向的转变,但那曲线承载着他们,使他们的手变成一艘小的船,最后靠岸在一条直线上。

那直线仍然是凸起的,摸上去是一条横亘的、微型的山脉。

“是……是一条河吗?”

郑千玉不可置信地说,指尖下起伏的曲线是水流,每个孩子第一次画河流,都会这样画。

“嗯。”叶森握着他的手,没有过多解释他为什么会这么画画,他如何画出这样一幅画。

他的手被水浸润之后又擦干。带给郑千玉一种在河流之中濯洗后淋漓的想象,他带郑千玉又重新走那条直线。长长的,在纸面的顶端,河流改向之后的一侧,从左到右。

“这是岸。”

他站在郑千玉背后,几乎拥抱他,但事实没有。只有气息跟随,包裹。

越过岸,抵达画面的边缘,然后是纸张,画板。可以松开手,但此时不必。

“岸在河的旁边。”

叶森告诉他。

第32章 Chapter32 (三合一)

为什么这样画?

郑千玉没有问出口。

他一直极力想要认为, 叶森开始学习油画,都是源自他的个人爱好。也许叶森是很有才情、很有天赋的画家,只是较晚发掘自己在这方面的兴趣。

也许他早就画出一幅幅精彩的画作, 在这样的艺术创作里找到更新的自己。就像他现在熟练下厨,人不会永远只有一面。

人怎么可以,完完全全为他人而创作?这太危险了。

人要为自己创作。

“你以后要这么画画吗?叶森。”他问,语气很温和,没有怀疑、责备的意味。

郑千玉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转头,角度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致。夜晚的森林。他的心情像浸入一种浓重的夜色之中, 植物的气息不再使人清爽安心,那是一种全然黑暗的静默。

林静松向来是一个只理解内容,不识读语气之人。唯独对现在的郑千玉, 他知道只读语气不对,只读内容也不对,有时候, 语气和内容一起读,都显得模糊。

他承认自己的真心:“是的。”

郑千玉收回了自己的手, 道:“这样不好。”尽管用手触摸一条画面上的河流,尽管知道河边就是岸,这是很动人的。

他从不评判任何艺术,也不会否认任何创作形式, 但“自我”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摇摇头,很轻地说:“油画不是这样的。”

随着郑千玉手的离去,林静松的手也空落了。于是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应答:“也许我画的不算油画,没关系。”

郑千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很重的话, 阴郁的心情悄悄侵袭了。

“抱歉,我的意思是……对于我来说,这幅画它摸上去是很好的,但是。”他顿了顿,道:“不管是什么画,画出来,都应该是给看得见的人。”

他说得诚恳,这样应该足够清楚。郑千玉不赞同的不是他作画的方式,而是他作画的目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郑千玉擅长包裹自己尖锐的心情,他总是温和的,“也许你的颜色、画面也都很好。”

他像系上一颗扣子,掩上他们的分歧。

林静松看自己的画,郑千玉站在这幅画前,和容貌出色的郑千玉一对比,这幅画更显得奇形怪状起来。

起初,林静松确实尝试在画面上也尽可能呈现出好的观感。但这明显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画一条河和岸,水的体积和纹路要如何用光影和色彩去体现?当他开始塑形颜料,已经完全顾此失彼,这幅画也早早难以入目了。

林静松在画板上不甚熟练地描摹,他知道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体会它的过程,感受其艰难,是林静松收获的全部。

“不管如何,我不应该这样说你。”郑千玉离开了林静松身边,走到稍远处,有些疏离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

“下周有个画展,不知道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截住了话头。

林静松想说“我确实别有用心”,话没说完,抬眼看郑千玉,他的神情有些阴郁,却尽力微笑了。

四个字被含回喉头,林静松最终没说出来。他凭借一种本能,察觉出郑千玉现在无法听这些。

当他太快太急地去攥一团云雾,只会加速它的消散。

郑千玉显然是听到了,但打断之后,他非常自然地略过这一句重要的话。空气又重新安静下来,郑千玉说:“克里姆特的作品展,在K11,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补充道:“我‘看’展览的介绍,有很多可以互动的装置,不单单是看画,挺有趣的。”

郑千玉在转移话题了,他不得不这样。

郑千玉以前和前男友逛过画展。他的前任站在画前,郑千玉知道他的心是牛嚼牡丹,但因为长得太好,静立在那里,沉思或出神,怎么看都像似有所感。

他们走过一束束安静的灯光,先看画,再看名称、作者和年份。有一些画的画面和名字无法直接联系在一起,郑千玉便向他解释,那可能是一种思想,那也许是一种心情。

艺术史是郑千玉的必修课。行至画前,免去看标签,眼睛只要接收到画面,他就知道这是何人、何时何地所做。艺术作品往往脱离不了时代背景和作者经历,走进画展,那不仅仅是一幅幅画,而是一些时代的切片,一段段人生。

而不了解这些画背后的时代和故事,也同样可以欣赏它们。了解与不了解所带来的感受没有高低之分,因为对美的理解是共通的,这其中迸发的感想也多种多样,都很珍贵。

前男友喜欢克里姆特的《阿特湖》。

他站在《阿特湖》面前,述说自己最纯粹的感受:“颜色很美。”

郑千玉和他一起望着那湖。克里姆特是象征主义画家,不失展现真实的构图和色彩能力,《阿特湖》是其中的代表。克里姆特画得比真实更美:湖的近处是一种灰调的湖绿色做底,用一笔笔明亮的荧光色绘出水面的反光。在湖的更远处,则用一种蓝紫色涂抹,与天相接,如梦似幻。

这是郑千玉喜欢克里姆特的原因之一。他将现实描绘得很美,符合郑千玉对生活、对未来的想象。

“你会想去吗?”

郑千玉问眼前的叶森。

他已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这是一次邀请。

在他们出发去咖啡厅的路上,去看克里姆特的作品展这一事已经尘埃落定。

郑千玉坐在叶森的副驾驶上,车窗半降,春天正在过渡到初夏。那风不带热意,拂面时轻轻掠起郑千玉的刘海,使人感到清爽。

以前郑千玉最喜欢夏天。夏天意味着轻薄、不拘束的衣服,意味着树荫、西瓜和海边,还有在静谧的夏夜里,牵爱人的手在街道上吹风,散步。

郑千玉在夏天画的画,色彩会更明亮,情感也饱满。夏天给他的灵感最多,他仍然画装饰画,夏天画出来的画订单更多,让郑千玉有了更多的收入。

抵达咖啡厅,刚过中午,客人并不多,很静谧。挑选到一个靠近窗边的角落座位,仍可以吹到微风。

郑千玉进店收起盲杖,挽叶森的手,仿佛上午的小小龃龉只是他们在谈天之中打了一下岔。

事实上,叶森也并未真正说什么。

服务员注意到郑千玉的身份,递来菜单,更细致地介绍了上面的品类。

郑千玉点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大部分人无法接受的口味,像吃薄荷牙膏。郑千玉很喜欢。

叶森喝冰的咖啡,他对甜品的热情中等,没有特别偏好。

薄巧冰淇淋端上来,郑千玉摸了一下盛冰淇淋的杯子,长长的,从上到下,份量很大。勺子很精致,叶森帮他挖下冰淇淋尖加一块巧克力,递到郑千玉手中。

看郑千玉低着头,一勺薄荷色的冰淇淋含入口中,很冰,他紧闭嘴唇,缓了几秒,随即眉眼又舒展开来。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口味,没有变过。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叶森开口。

郑千玉嘴里含着冰淇淋,他很久没有吃薄巧了,有些爱不释手。但吃过午饭,还是饱的,恐怕吃不了太多。

“他也很喜欢吃这个。”

郑千玉听见他道。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随即,郑千玉的手触碰冰淇淋杯的底座,将其往前推,向叶森的方向稍稍靠近。

“那你喜欢吗?”

叶森拿起另外一个勺子,尝了一口,触碰发出轻响。

“我对甜的东西,吃不出好坏。”他很诚实地说,“但他经常吃不完一整份,所以就让给我吃。”

“那应该不叫‘让’,叫‘剩下’给你。”郑千玉用开玩笑的语气评价道。这是叶森和他的朋友的故事。

“你们关系很好。”

郑千玉放下了勺子,他吃不下了。他不是真的胃口小到吃不了一整份冰淇淋,是午饭太丰盛了。

“嗯。”叶森很模糊地应,冰淇淋的杯壁凝出水珠慢慢地流下来,像眼泪一样。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是后来。”他停住了片刻,“我们有很久没有见面。”

他很少接连不断地述说一件事,大多数时间,叶森都是言简意赅的,充当倾听者的角色。虽然他不善言谈,但他的适时回应很稳妥恰当,像一个不完全静默,但仍旧很安全的树洞。

“也许朋友就是这样,有时候只会陪伴你一段时间。”郑千玉垂眼道,“如果他曾经给你留下好的回忆,你能记得他在身边时好的部分,那就很圆满了。”

“我们不是朋友。”叶森很平静地纠正,“不只是。”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郑千玉静了。

他想,面前的这份冰淇淋应该开始融化了,叶森不怎么吃,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点,人有时候即使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承受力也是有限的。

“七年,不算短。”他说,“我有时候觉得,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关系总有走向结局的时候,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是在否认‘爱’这件事,我只是想,不管时间长短,它都是存在的。你的朋友——爱人,他也会这样认为,因为七年足以让人经历很多快乐和幸福。

“即便那已经结束了。”

郑千玉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结局不那么好的睡前故事。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可以从中习得道理。

叶森认真听了他的话,沉默片刻,道:“还没有。”

“什么?”

郑千玉问。

“我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结束。”

他听见他道。

寂静。

“化了。”郑千玉轻道,“冰淇淋。”

他的手摸到冰淇淋杯的底座,那里聚集了一些凝结流落的水珠,摸得他一手冰凉。

他并不完全忽视叶森说的话,只是像话语间先空了一拍,不使自己陷入那漩涡之中。

来自叶森的漩涡。

“一段关系能够长久固然很好。”他继续说,“只是我现在的想法有些变化,我觉得,人其实是可以只享受关系里好的那一部分。”

叶森沉默,等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郑千玉:“比如快乐,约会,去做想做的事,比如性,各取所需。”

这时他抬起头,不再回避叶森所在的方向。郑千玉正坐在窗边,因为外面初夏的天空明亮,室内没有开灯,使他的脸一半浸润在清新透亮的天光之中,另一侧则稍稍陷入暗处。

“这些好的部分总是很易逝的,当你习惯之后,它就会慢慢消失。”

他很平静地传达,尽可能用一些温和的字眼。

“现在我会倾向比较短暂的关系,我们可以享受快乐,直到把它们都用完。

“而且,在日后想起的时候,也大部分都是美好的回忆。”

郑千玉道。他微微低头,睫毛长长的,眼睛落在那杯冰淇淋上,它已化成奶昔。

“像冰淇淋一样,在融化之前吃掉它吧。”

他们离开咖啡厅时,外面渐渐热起来了。

郑千玉的盲杖收在身侧,一小段路,他搭叶森的手臂。

叶森很安静。郑千玉知道,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话。

他用很柔和的语气,又添加了一部分道理,还用了比喻,这样的说话方式和叶森的很不同。在他不赞同的时候,他不会很快辩驳,也不会生气。

只是闷闷的,自己在心里转圜着。

两个人的情绪像翘板一样,当叶森沉闷时,郑千玉调动起气氛,使他们之间不落入一种冷意之中。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在冷战。而且,在郑千玉新鲜出炉的关系理论之中——他们要先尽力享受好的部分。

现在就开始不快乐,未免得不偿失。

走在路边,郑千玉主动牵叶森的手,很安稳地待在他的手掌之中。他们走到一片树荫之下,郑千玉嗅到空气中有很好闻的气味,他轻轻捏叶森的手指,问:

“是什么花开了吗?”

林静松闻声抬头,在他们头顶,树的绿叶新枝舒展而出。在那些明亮绿色簇拥下,洁白的花朵坠在枝头,它的花瓣形状优雅,散发阵阵清香。

“玉兰。”

林静松应答,他没有低气压。他那个有七年之久的朋友曾教过他,面对美好的事物,应放下压抑、凝重和愤怒,保持平静去体会。它会抚慰你。

他在大学的时候曾给一个植物杂志做过图鉴软件,因此认得大部分常见的树和花,玉兰是其中一种。

玉兰已经开很久了,现在有些败了,但这不妨碍它仍旧优美。

郑千玉信步,像自言自语,道:“真好。”

林静松心中酸楚。一个对美的感知总是最深入、最敏锐的人,为什么此刻他活在黑暗之中。如今对他来说,快乐具体是何种事物,林静松描绘不出。任何人无法代替他描绘。

一个多小时车程,郑千玉连了蓝牙放了几首歌。他现在常听纯音乐,都有自然的意象,在两人轻声的交谈之中,成为隐约的背景音。

这令郑千玉想起他大学时和男友一起去山中露营,那是一趟较远的旅程。他们去了对岸,在陌生的户外店租了帐篷,徒步走进山中。

这一趟来这么远,起因是郑千玉在网上看到一组摄影作品,在这里拍摄了圈谷和巨木,郑千玉只看了一眼,就决定要来。

并非普通的旅行,手续多而繁杂,等待的时间也久。郑千玉对男友说,要不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是去写生。生活中许多事情在权衡“要不要做”之后被放下,唯有采风画画,郑千玉说走就走。

山中没有网络,不会画画的男友就几乎无事可做了。

但他们最后还是一起去了。在初夏时背着帐篷进山,人很少,偶有徒步的旅者迎面相遇,也是心照不宣地微笑点头。在深远的大自然面前,沉默是一种美德。

最高的山顶有4000米左右,这是南北延伸的纵向山脉。植物繁茂,从山脚一直生长至深处。一路上有红桧、杉木和扁柏,还有倒下的树木。

沿着山棱和溪流走,他们并不登上高处,而是找到一处平坦的土地,太阳光线正好从高高的巨木树影之间穿行而来。

郑千玉支起画板,描绘这一瞬。

男友知道这时不可扰他。他自己可以一整个下午都望一棵树,直到暮色四起,直到好像也把自己长成其中一棵。

郑千玉收起画板,要先平放晾干颜料。山中湿润,晨间起雾,晾干之后要用塑料布裹好。他整理完颜料,看见他站在林间。

天光暗了,夜风浮起,和树木共存的黑夜,反而使人心安。

“你现在很像你的名字。”郑千玉对他说。

他在树下转头,看向郑千玉。郑千玉离他十步远,像被定在原地,深深看他,要把21岁的他,林间的他永远定格在脑海之中。

这一刻,郑千玉觉得自己好像为这一刻睁眼,为这一刻而活。

夜里他们睡在小小的帐篷之中,山间飘起细雨,窸窸窣窣地落在他们的帐篷顶,像某种低语。

有时候郑千玉觉得太圆满、太幸福,幸福之至,感受竟与悲伤无异,这种酸涩触至喉头,几乎使人流泪。

“在那棵树下,你在想什么?”郑千玉悄声问他。

在雨的沙沙声中,他们并肩躺在一起,黑暗之中郑千玉合起他的手掌,手指相扣在一起。

来之前怎么会担心他无事可做?面对山与树,最适合叩问自己的心事。

“我在想你。”林静松答。

原来他想的是爱情。

“这些树很高,长了很多年,比我们都要久。”他说。

原来他还思考了存在。

“面对它们,我想起你。”

他声音沉静,语言简洁。

“想到你,我就不觉得我们会比树短暂。”

郑千玉的眼泪划过太阳穴,悄悄落下。

叶森和他到达导盲犬基地的时候,飞飞已经下课了,正抱着骨头趴在草坪上啃。毛毛姐带着郑千玉去着它,远远叫飞飞的名字,郑千玉听到一阵很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狗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以及摇尾巴的声音。

身为导盲犬,飞飞和一般的狗真的不一样。他走路稳稳的,基本不会奔跑,即使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即使有熟悉的人叫他的名字。

飞飞还认得郑千玉。他用头拱拱郑千玉的手,郑千玉摸摸它的耳朵又摸它的头顶,他脑袋上的毛短短的,又很柔软。

和飞飞玩了一会儿,郑千玉和叶森就跟随毛毛姐一起去填申领手续。

郑千玉备齐了证件和材料,毛毛姐需要他填一下表格。郑千玉朝叶森道:“你帮我填吧。”

他听见叶森摘了笔盖,有轻轻的书写声。写了一会儿,叶森说:“上面有……失明的原因。”

郑千玉说了自己所患上的病的名字。

叶森写得更慢了,一笔一划的,也许这个病的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复杂。

“失明的时间。”

郑千玉报出一个年份和月份。

大概几分钟之后,叶森填完了表格。毛毛姐拿过去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道:“要千玉弟弟签一下字,手印也行。”

郑千玉最终拿起笔,叶森握他的手,帮他找准下笔的位置。郑千玉很流畅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漂亮。

“这下齐啦。”毛毛姐收了表格,将一个小册子放到郑千玉的手上,“这是我们基地的纪念册,上面用浮雕印刷印了孩子们的形象,也是好心的志愿者老师帮我们设计的。”

“孩子们”指的是基地里的导盲犬们。

“飞飞也在上面,你可以找一找。”毛毛姐笑道。

郑千玉很认真地向毛毛姐道谢。毛毛姐送他们出去,还特地又把飞飞叫过来。

摸飞飞的头时,郑千玉有些感伤。他会想起毛毛姐和飞飞,但他都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样子,只好在此刻尽力记住声音和触感。

他们告别了毛毛姐和飞飞,天色已暗,叶森开车送郑千玉回家,一路上很安静。郑千玉也没有再播放音乐。

下车时,叶森仍旧下来送他。不上楼,只送到小区入口附近。这里是郑千玉熟悉的环境,他收起盲杖,挽叶森的手,让他带着自己。

叶森停住时,郑千玉也知道他该走了。

郑千玉刚想和他道别,却听见他先开口:

“郑千玉。”

他很少这样叫自己。那不像他哥哥,带着一种没好气的关怀,当然也不是陌生的语气。

这意味着,他要说很郑重的话。

“你说的那种‘短暂的’关系,具体是多短?”

夜风拂过他的话。

“半年算吗?还是一年。”

没有得到回应之前,他暂时不触碰郑千玉。

郑千玉怔怔地站着,无法立刻给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在他心里根本没有。

叶森的声音又响起了:

“一年——那就给我一年。

“我的朋友告诉过我,好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所以,关系也不会因此短暂。

“希望你可以给我一年,去验证这件事。”

他看眼前的郑千玉,想起郑千玉吃冰淇淋的样子,想起自己给他填下的表格。

他的声音最终软了下来:

“好不好?千玉。”

郑千玉垂着头,像陷入沉思。

他刚刚以为已到临别,被牵着踏上台阶后,眼睛和面前人稍稍齐平了。所以即便他低着头,林静松也可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郑千玉的嘴微微抿着,眼睛开合了几下。提出计划的人是很有耐心的,他像往常一样,不在意对话之间过长的沉默——只要答案最后可以被脱口而出。

“你是说,我可以保留我的观点,直到这半年结束?”

“对。”

“如果这一年过去,我……我还是在原点,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

这句话说完,郑千玉听见叶森叹了口气。

他竟然在叹气。

他听见叶森说了一句长长的话:“如果一年过去,我的证明失败了,这就说明你是对的,这也说明,我们用这一年享受了关系里好的那一部分。”

叶森引用了郑千玉的话来进行解释。

“如果能够证明我是对的,那这一年只能算是开始。”

至于开始的是什么,叶森没有说。郑千玉也不敢问了,这太遥远了。一年,半年对郑千玉来说都算遥远。

这番话让郑千玉无可辩驳,因为叶森的逻辑总是很完整,没有漏洞的,这也许和他的职业有关。

即使郑千玉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也没有办法在逻辑上打败他。

“‘好的部分’,所以是见面,约会和上.床?”郑千玉说道。他仍未松口。

叶森答:“遵从你对‘好’的定义。”

郑千玉:“那你呢?你认为什么才是‘好’?如果只有我觉得好,那就没有意义了。”

叶森的声音很冷静:“这是你对短暂关系的定义,我要论证的是:好的感觉不会消失,关系也不会因此短暂,因此,在我的证明里,我可以继承你对‘好’的定义。”

郑千玉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在偷换概念。”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说话还有些许浪漫意味的人现在和他打逻辑牌,郑千玉不可能打得过一个每天都在写代码的程序员。

也许是他面上浮起一些恼羞成怒的神色,叶森终于还是牵了他的手。

郑千玉心想,他其实是很会观察别人的心情和想法的,他有时候是不是在装不懂?他是个狡猾的人。

“千玉。”

他不讲逻辑了,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狡猾之人!

郑千玉被他牵着,头转开,面向别的方向。他不好立即就点头,有些闹别扭的样子。

过了两秒,叶森无师自通地抱他。他向前踏上台阶,郑千玉被他带得后退一步,被他揽到怀里。

“你大概会后悔的,叶森。”

郑千玉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重点在“后悔”两个字上,也在他的名字上。

“这是你的看法,我不觉得。”叶森说。

“你必须考虑现实!我现在……我现在已经是个……”

“你不能假设我没有考虑。”叶森句句有回应,他稳定好郑千玉,不让他说自轻的话。

“不管最后如何,我没有后悔的理由。”他道。他刚才分析的已经够清楚了。

郑千玉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样做。他无法剥脱掉全部的感情去投身到一段感情之中,直到约定好的日期到来时,像有一个休止符一样去结束它。

如果郑千玉这样承认,那么就和他提出的观点相矛盾了,他不能在叶森面前自相矛盾,因为叶森的工作就是解决bug。

被叶森发现一处bug,他就会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地寻找到其他。

郑千玉只会暴露更多。他没有想到叶森会有这么强烈的决心,让他转头就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他最终只好点了头。

为了维持情绪的边界,郑千玉不得不重申他的忠告:

“我答应你。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找到好的部分——属于你的,那就好。但是……”

他离开叶森的怀抱,往后站一步,头发被风掠起了,他露出很浅的笑容,是孤独的样子。

“不要试图理解我的感受。

“你没办法想象的。而且,你会不快乐。这和你的目的相悖。”

叶森最终如何答应了他,这不重要了。有时候郑千玉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坦露真诚和脆弱有时候恰恰是自我保护。他也知道,眼前那个人无法再对他说“不”了-

郑辛正站在休息室门口吃三明治。

他的食欲不是很高,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急诊科不是什么清净的地方,一天换好几次手术服是郑辛工作的常态。大部分时间喷到衣服上的是血,至于还有一些其他的,郑辛不太愿提,只想尽快忘掉。

饭总是要吃的,在急诊工作需要体力和一个耐久的膀胱,这两点很重要。很多病人不会想到,医生的身体素质和他们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

当然,进急诊科的人大都是横着进来的,很难注意到别的事情。

郑辛想给弟弟打个电话。他这段时间太忙了,上个星期简直像一头闯进地狱里。

周一高架桥上有个连环追尾,周三有个单位食堂食物中毒,周五上午小区火灾,下午有个心梗的病人,心跳骤停了两次,心脏按压加电除颤,救得郑辛梦里都在按心脏。

全社会的突发事件都在急诊科见过。有时候郑辛结束值班,离开医院,都会觉得任何喧嚣都算不上吵闹,世界如何祥和宁静。

其实不过是危急的事情稀释在这其中,等郑辛又回去上班就老实了。

郑辛吃完了三明治,捏着三明治的袋子,扔到垃圾桶里去。他感觉有点干,在饮水机旁边拿起纸杯装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打给郑千玉。

郑千玉很少主动打给郑辛,因为郑辛很忙,不一定接得到电话。他一般只给郑辛发消息,等他有空再看。

郑辛联系郑千玉就是打电话,因为他实在没空你来我往的聊天,为此谈对象都吹了好几个。二来他打字说话实在说不过弟弟,只好靠打电话时的气势来震慑。

也没震成功过几次就是了。郑辛没办法对郑千玉真的发火。

他还是很想认识一下郑千玉新认识的朋友。也并不是要真的查人家族谱,哪怕打下照面,看看人怎么样。毕竟郑千玉看不见,如果是个很凶神恶煞的人该怎么办。

郑辛放心不下。

要是和李想一样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就好了。让郑辛知道一下郑千玉和这个人来往没问题就行,不然谁天天追着弟弟就一个男的问来问去的。

郑千玉接了电话:“哥。”

郑辛:“郑千玉,你到家了吗?今天去申请怎么样,还顺利不?”

郑千玉一一答:“刚到,填了个表格交上去了,顺利的。毛毛姐还送了我一个纪念册,等你来翻翻看。”

郑辛一听郑千玉都弄完了,喜上眉梢:“不错啊,不愧是我弟。”

他高兴完,不忘初心,又问:“这次又你朋友送你去啊?”

郑千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下。

郑辛:“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还不知道你这朋友叫什么呢。”

郑千玉顿了一下,道:“他叫叶森。”

不知为何,当郑辛从郑千玉口中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很莫名的,郑辛不太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

“那什么,我请你们吃个饭吧?你和叶森,得好好谢谢人家。”

郑千玉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他工作也很忙的。”

郑辛撇撇嘴:“能有我忙吗?我快长在急诊里了。”

郑千玉同情他,道:“你这么忙,有空就该多休息啊。”

郑辛拿着手机,左右腿交换着支着。他在急诊待得已经有些生物本能了——他本能地预感到有病人要来了,因为他已经破天荒地在这里闲了四十分钟。

这种预感是很灵的,郑辛不得不信。他对郑千玉道:“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见见叶森,见过一面,确认他是个好人,你们要做朋友还是——搞对象,”他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个字眼,“我绝对不打扰你们。”

郑千玉道:“哥你这么快就不装了,你刚才还说要谢谢人家的。”

郑辛有些跳脚:“这又不冲突!你说说我是为谁?”

郑千玉:“可是你也一直都很讨厌我交男朋友。”

郑辛脱口而出:“不要乱说,你也才谈过一个,那还不是因为他高中就……”随即,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

郑千玉连忙道:“没什么意思。”

郑辛还想追问,但正如他的预感,急诊来人了。郑辛只好说:“这事没完啊郑千玉,我先忙去了。”

挂了电话,匆匆走出去,病人躺在急救床被推进来,脸有些发紫了。急救员说:“窒息昏迷,急救之后没有自主呼吸,3分钟左右,病人是聋哑人。”

郑辛马上过去上手,道:“把他抬过来。”这时,病人的陪同家属也搭了把手,郑辛无意之中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家属正是李想。

李想也认出了郑辛,在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心虚的表情。

郑辛完全没空细究,他略观察了两秒,道:“要插管。”他一边操作一边问李想:“怎么弄的?”

李想有些六神无主:“他、他突然就这样。”

郑辛插好了管,看病人的呼吸状况,二氧化碳回升。他看到病人脖子上有红色的勒痕。郑辛在急诊待了这么久,心里猜出八分。

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郑辛让推进病房继续观察。

他瞥了一眼李想,觉得他很不对劲。

第33章 Chapter33 “谁要和你再续前……

“辛哥。”

郑辛照看完病人, 李想先迎过来,问:“他怎么样?”

郑辛戴着口罩,他看李想的样子。李想是匆匆过来的, 衣服都有些皱,他长得是端正,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他的眼睛朝病房那边看去,身体又不是真的想过去,表情很心虚。

不像真的关心,反倒是先解除郑辛的误会要紧。

郑辛脱下口罩,道:“暂时没危险, 有没有大脑损伤,还要等醒来再看。”

他语气冷冷的,没有先质疑或指责李想, 以防他跑了。

李想很后怕,他不住地瞄病房,很心神不定, 道:“有多少可能会……会损伤?”

郑辛:“等他醒了再看。”

李想看郑辛脸色很差,道:“辛哥, 我们……我们就是……”

郑辛:“你情我愿么?”

李想赶紧点点头,郑辛没说话。这时候护士过来说病人醒了。郑辛过去,看病人的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他没办法说话, 听力是正常的。

郑辛确认他意识清醒,和他说:“送你过来的——李想,他在门外,不在这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眨眼睛回答就好。”

他闻言, 眨了一下眼睛。

等郑辛从病房里出来,李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心烦意乱,一直在抓自己的头发。

“李想,这种事情,我应该报警的。”

李想面色发白,道:“辛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故意的……”

郑辛盯着他,道:“他说不用报警。”

李想一口气松下来,虚脱一般,道:“我们是认识的,也是经过他的同意的,辛哥,你不要误会。”

郑辛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确实,不用报警!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你差点杀人!”

李想:“不是的……辛哥,你先冷静!”

郑辛觉得无比恶心,后怕。他竟然还以为李想是个好人,他以为他的弟弟可以……他想要弟弟可以认识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即使不是爱人,也可以是朋友……他做了什么!

李想后来还给他发消息,问他郑千玉喜欢什么。郑辛越想越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直跳:“你有没有去找郑千玉?”

李想被他的表情吓到,他连忙说:“我有和他表白……但是!但是,千玉拒绝我了,就在前几天。辛哥,我、我没有想过对千玉做这些事情,我真的尊重他,喜欢他。”

郑辛:“所以你没有追求到我弟弟,就对别的……别的人做这种事?”

李想支支吾吾:“这是第一次,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子。”

郑辛冷道:“你是没想到会碰见我吧。”

李想眼神躲闪:“辛哥,我真的没想到要伤害别人,刚刚的急救也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人……”

郑辛深吸了一口气,道:“李想,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决定不报警,但是我会把这件事上报你的单位,我严重怀疑你利用职务侵害残疾人,你去和你的单位解释吧。”

他额头青筋直跳,蓦地想起郑千玉。郑辛现在才自觉多么愚蠢,简直愚不可及,差点把自己的弟弟害了。他向郑千玉提过几次李想,郑千玉的反应都很平淡,有些回避的样子——郑辛当时以为是郑千玉仍旧封闭自己,他这样很久了,郑辛才希望他可以多和人接触。

也许他的弟弟早就有一些预感,不欲和这个人接触,正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这个人的危险性。

李想被郑辛这句话掐了七寸,他恳求道:“辛哥,别这么做,我真的没对千玉有那种想法,他是个很好的人,而且我做公益很多年了,不要因为这一件事毁了我,人总会有错的时候……”

郑辛忍不住怒吼出来:“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什么叫毁了你?是你毁了你自己!你知道你干的事情多恶心吗?”

他训斥的声音太大,护士长听到,快步走来,问郑辛:“怎么了,郑医生?”

郑辛知道自己做医生在医院情绪失控不好,他闭了闭眼睛,摇摇头,道:“没事,问问7床有没有家里人的联系方式,通知他家人过来吧。”

他感觉阵阵反胃,不想再和李想说话,转身要走。李想却在身后道:“辛哥!我绝对没有想过要伤害千玉,而且你要知道,千玉虽然眼睛看不见,他还是一个独立的人。”

郑辛被他戳到痛处,他猛走近李想,道:“我不知道吗?难道我不知道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就是太知道,才会让你这种人接近我弟弟!”

李想后退了一步,道:“辛哥,你没办法永远管着他,看着他,千玉以后还会认识更多人,我只想说——在这些人里面,我已经是最诚心待千玉的了。”

郑辛真的想伸手打他:“你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想看郑辛真的快打人了,他缩了缩肩膀,道:“不是。千玉上次在展览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我以前在洛杉矶见过。”李想因为紧张而咽了咽口水,“但是我最近才打听到,他接近郑千玉的时候用了假名。”

郑辛听完,眼皮都跳了两下:“叶森?是这个名字吗?”

李想点头:“是他。”

郑辛心中疑问更甚,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隐隐的感觉,他道:“他长什么样子?”

李想:“长得很高,头发理得短。”他不愿意说这个人其实长得也很好。

郑辛登时觉得心上像被压了两块石头。他总在想自己是不是替郑千玉操心太多,现在回头一看真是一塌糊涂。他本来担心那个“叶森”,不是因为别的,至少别让他对弟弟正在来往的人一无所知。

结果他以为知根知底的李想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这个时候,7号病床的家属来了,郑辛抓住李想出去和家属说明病人情况,醒了之后观察了状态,确认没有留下脑损伤。

剩下的来龙去脉就让李想自己去解释。

没过一会儿,又有几个病人来急诊,郑辛忙了起来。李想还想和郑辛说什么,但郑辛没工夫和他说话,只让他滚。

郑辛下午交完白班,立刻地开车去了郑千玉的小区。他本来想开去地下停车场,绕到小区正门的时候,突然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身影都很熟悉。

郑辛蹙着眉,开着车静静滑过去,看清了那两个人的长相。

一个是他的弟弟郑千玉,另外一个也是化成灰郑辛都能认出来的人。

那是郑千玉的前男友,林静松。

郑辛车还在远处的时候,两个人还在正常说话,等郑辛开车靠近,两个人突然就抱在一起了。

郑辛看到林静松抱着自己弟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一只手把方向盘,不得不空出另外一只手来扶自己的头,感觉脑子有点晕晕的,今天受的刺激实在太多了。

还没等郑辛停好车,郑千玉先松开了林静松,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就告别了。郑千玉点着盲杖往小区里走。

行。郑辛心想,林静松还知道发乎情止乎礼,他要是敢跟着郑千玉上楼,郑辛绝对会在小区门口揍他。

他看见郑千玉和林静松说话的表情,很平静又有点开心的样子。

林静松用假名接近郑千玉,是不是还给他下了迷魂汤?

郑千玉走了好一会儿了,林静松人还停在小区门口。

装深情给老天爷看是不是。郑辛又想。

等林静松终于也要走,郑辛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朝林静松走去,直到林静松看到他。

林静松认出郑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这是郑辛很难理解郑千玉会和林静松交往——而且交往这么久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们不是分手了,也许到最后真的会结婚。

郑辛想起刚才两个人看上去关系很好的样子,大脑中浮现出郑千玉和林静松两个人步入婚姻殿堂的样子,都穿着西装,自己是不是还得给他俩证婚。

一想到这个,郑辛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是郑千玉看上他什么了呢?林静松虽然长得好,却沉默、呆板、木讷,和郑千玉真的很不搭。

而且真的像地鼠一样,摁下去又冒出来。

林静松停到郑辛跟前,他一点也没有意外,像个机器人,情绪很稳定地叫他:“辛哥。”

辛哥脸上似笑非笑:“好几年没见,听说你改名了?连姓都换啦?”

林静松似乎听不出他在嘲讽,问:“你怎么知道。”

郑辛脸上收了笑,嘲讽都听不懂,这招不行,他沉下脸,道:“你用假名接近我弟弟,你要干什么?”

林静松很快答:“我很爱郑千玉,所以要尽快和他再续前缘。”

郑辛觉得他是个神经病,跳脚道:“谁要和你再续前缘?!”

林静松句句有回应:“你弟弟。”

郑辛有点头晕目眩,觉得自己今天不能再生气了,他已经生太多气了。他深呼吸了几下,说:“就算你要和郑千玉复合,你为什么不敢用你自己的名字?你不敢和他说你是林静松?”

这句话好歹让林静松的回答速度慢了一些。他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说:

“千玉和我分手,因为他认为,我是以前的我,他是以前的他。

“现在,他认为他不是以前的他,所以我也不能是以前的我。

“这样我们才能重新开始。”

林静松停下来,似乎在给郑辛缓冲、理解的时间。随即,他补充道:

“事实上,无论是以前、现在,郑千玉都是郑千玉,我也都是我。”

第34章 Chapter34 因为太喜欢他而分……

郑辛虽然和林静松很不对付, 但从林静松的表达里,他听得明白林静松的意思。

郑千玉的眼睛在医生那里确诊不久后,郑千玉终于朝郑辛说出了那个郑辛曾经盼望已久的决定:“哥, 我会和林静松分手的。”

但下这个决定的时机和原因,却是郑辛从来没有想到的。

郑千玉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分手,而是因为太喜欢他而分手。

如果爱能够消解一切缺点,郑千玉则无法接受他自身因为爱变成负担。他多么漂亮,多么骄傲,他知道自己在林静松心底是什么样子。

像雕刻一个精细的雕塑,郑千玉有九成都表现完美——但剩下的十分之一, 他实在无法完成了。

那就停在这里吧,至少,残缺也可以是一种美。

郑千玉不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彼此消磨, 使这精美的雕塑慢慢的细节模糊,面目丑陋,最后化作尘土。郑千玉觉得, 那样实在太糟糕了。

郑辛问他:“你决定好了么?”

那个时候,郑千玉的眼睛状况已经非常不好, 不太能独自行动,经常绊到自己。他不得不开始用盲杖了。

当下,郑辛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那么讨厌弟弟的这个男朋友。郑辛只是对他持有一种偏见,这源于他的世俗与狭隘, 也源于他作为郑千玉的亲人的一种偏袒。

郑辛的这个问题让郑千玉思考了非常久,一天又一天过去,郑千玉还要回复林静松的消息,他们偶尔会打电话。郑千玉用一种非常开心、轻松的口吻对电话那头说,他这几天在海边写生了, 太阳很晒,晚上和朋友去了夜市,吃得太饱。

其实郑千玉根本哪里都没去。这里也没有海,只是夏季多雨,风又很大。

郑千玉在虚构的时候都很真实,真得令人心惊。因此,郑辛不得不答应了郑千玉,帮他结束这场精神上的自我凌迟。

最后一次见林静松的时候,他是觉得林静松有些可怜。如果他对郑千玉的感情有任何虚假,他的脸上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弟弟更可怜。林静松走后,郑千玉跌跌撞撞地从阳台外走回来,郑辛上了楼,看到郑千玉在哭。

郑辛从来没有看过弟弟这么哭。

在郑千玉确诊之后,他都没这样哭过。

郑千玉跪在地板上,眼泪是砸到地上的,他很用力地啜泣,控制不住自己。郑辛连忙去扶他,他听见郑千玉说:“哥……我太坏了,我不想这样……我太坏了!”

由此,郑辛觉得,如果没有发生的这一切,林静松和郑千玉大概会结婚吧。

郑辛看眼前的林静松,真是愈发仪表堂堂。想起以前他和郑千玉的事情,郑辛突然泄下气来。

“我弟弟现在真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心理准备。”

林静松沉默,他转头看向街外,车灯和街灯五光十色,他的语气很艰涩,道:“只有分手的时候,我没有心理准备。”

“你不要恨郑千玉,这件事是我全责。”郑辛道。

过了一会儿,郑辛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找林静松算账,不是在这好声好气给他当心理医生。他道:“你老实一点!除了这件事,不许再对郑千玉撒谎。”

他没让林静松马上去找郑千玉承认自己不叫叶森,大概在心里也知道,这样是无可奈何的。

郑千玉在第二天工作之前收到郑辛的电话。电话里,郑辛言简意赅地说了他在急诊碰见李想的事情。

他朝郑千玉道了歉,说之前真不该想着撮合他和李想,这人太不是个东西。

郑千玉很震撼,他压根没想到李想是这样的人。但转念又感觉,也许身体上的反应不会骗人,他其实一直都排斥李想这个人,又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我朝他单位举报他了,他要是再敢来找你,马上打电话给我,我抽不死他。”郑辛在电话里头道。

郑千玉点头说好,他应该不会再见到李想了。

和郑辛说完挂了电话,郑千玉的手放在胸口上。李想的事情让他心理上感觉很不适,他很难想象这个人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又说很真诚的话。这让郑千玉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种不快的感觉甩走。叶森发来消息,是周末他们去看画展那天的菜单。他似乎不再考虑带郑千玉去各种餐厅,因为他本身不喜欢见人。当然,如果郑千玉有想去的餐厅,就会成为例外。

叶森准备继续在家里做饭,郑千玉总在心里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下厨。

他们一起决定菜式。叶森说,春笋还有一些,可以做腌笃鲜,下饭的菜也按当季的食材列了十几样,让郑千玉来选。

郑千玉又心想,叶森的证明开始了吗?他的情绪总是很平稳,冷静地解决问题,冷静地提要求,又冷静地开始证明。好像成功与失败,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在这对比之下,郑千玉不想让自己显得情绪很波动,他忍耐着,不更进一步,不做一个很急切、很贪心的人。

毕竟,大家对盲人的印象不都是那样吗?可怜的、恬静的人,仿佛已经远离了世俗。因为看不见,变得弱势,连欲望都消弭了。

郑千玉戴上耳机,继续工作。郑千玉的这个角色的戏份已经接近尾声,而广播剧的第一期已经发了,因为原著ip很有名气,第一期发出去的反响很大。

不过第一期没有郑千玉配音的这个角色的戏份,所以郑千玉暂时还没有曝光。

郑千玉是有一些紧张的。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够好,能让听众满意,也不知道这份工作会把自己推向何方。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和曝光度捆绑的工作,郑千玉完全还是一个素人的心态。

大学时期在外面被街拍拍过,走在路上也收到过名片。郑千玉早早决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只当那是一些小插曲。

更深一层来说,对于一些暴露自身的职业,郑千玉心底觉得不太踏实。人的窥探欲是无穷的。

好在配音演员这个工作,郑千玉可以自己选择不走到台前——他也并不认为自己会火到那个地步。

今天的工作量相对较少,但需要郑千玉有更好的状态来收尾——这是一场很重要的戏。郑千玉提前捋顺了台词,导演讲了戏,帮他调情绪,录了将近三个小时,郑千玉在这一季的戏份正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