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郑千玉也好像等着他的动作,他没有像以前发生过很多次那样,展现出很强的自尊心,受人照顾让他觉得自己懦弱,从此低人一等。也许如今这个帮他夹菜的人很沉默吧,思维也是匪夷所思的,让郑千玉可以跳出世俗的思想,变得无所谓,变得放松。
林静松帮郑千玉夹完菜,他的筷子在空气之中顿了顿,思考了大约1秒,又夹了一块肉,像操纵一台微型起重机,直奔郑辛的碗里来。
郑辛伸手,立刻用手掌把自己的碗扣住了。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们吃,不用管我。”
闻言,林静松的筷子很迅速地缩回去了。
郑千玉的话很少,没有平时和郑辛的插科打诨。郑辛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吃饭,林静松还能匀出第三份给他,蓦地想出来他一个人就要吃两份饭。真是不好意思了,没眼色的大舅子大驾光临,欺负得弟夫上桌都吃不饱饭。
他尝了林静松做的菜,竟然很好吃。
感觉真没谱!郑辛渐渐忘记了自己在火锅店取的号。
“叶森,你挺会做饭的啊,怎么学的?”
他吃了一会儿,饭桌上实在太安静了,难道林静松平时就这么闷头吃饭不聊天?
真是苦了他弟!
郑辛挑起话头,朝林静松道,看到郑千玉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他捧着碗,脸上的表情还是略微有些迷茫紧张,脸先朝向郑辛,又转向林静松,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又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林静松又往郑千玉碗里夹了菜,他很有技巧,既不使郑千玉的碗里太空,又不会让食物堆得太满,让他不方便吃饭。还荤素有致,根据郑千玉的喜好动态搭配。
他回答郑辛的问题:“自学。”
好好好,这么会聊天是吧?
“郑千玉,难怪我现在叫你出去吃饭都叫不动了,叶森有这个手艺,是不是在后厨上班啊?”他笑眯眯的,语气里有些轻微的咬牙切齿,“不知道在哪家酒楼高就哇?”
想生气,但没有生气的理由,好不爽啊!
有问必答的叶森上线了,他略带诧异地回答:“我不是厨师,也没有在酒楼上班。”
郑辛还没来得及冒火,就听见另外一边噗嗤一下笑了。
郑千玉本来是郁闷又紧张的,叶森做的饭还是一样好吃,但现在吃着都没有以前香了。
他沉浸在童话故事就要迎来结局的伤感之中,并且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哥哥在饭桌上对叶森说话夹枪带棒,但叶森本人刀枪不入。这对话让郑千玉蓦地想起很久之前,叶森和他发消息,当时郑千玉说郑辛昨晚刚上完夜班,叶森问郑辛是不是保安。
这一秒,在郑千玉的脑海之中,对面的郑辛唰地一下穿上保安服,右手边的叶森头顶叮的一下长出一顶厨师帽。
这个画面实在太有毒了,其他两人再也不用语言互殴,因为郑千玉放下饭碗,像想起太过有趣的事情,一时间笑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第46章 Chapter46 “哥,谢谢你。”……
郑千玉笑得饭桌上其他两个人都静了。
他笑起来是很文静的, 只是眉眼弯弯,唇抿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因为还是想止住自己的笑,他稍微拢了手, 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
但想象是不受拘束的。况且郑千玉是一个真正的盲人,他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无从洗刷自己脑海里那种离谱的画面。
他最后笑了几下,像非常开心的样子,终于收住了。
“我、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
郑千玉解释了一句。笑意一直留在他的脸上,他又像有些懊恼自己笑得这么开心,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不过, 接下来郑千玉不像之前那样沉默了。他和郑辛谈起自己之前和叶森出去旅游的事情,又聊到他遇见大学生社团,他们做了蟑螂和蜈蚣风筝, 自己还上手摸了,做得很好。
他又转头问叶森当时有没有留下照片,叶森当然不会拍郑千玉和虫子风筝的合影。郑辛道“郑千玉你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和我说蜈蚣蟑螂这种东西”, 想让哥哥一睹虫子芳容的郑千玉悻悻放弃,他想看还看不见呢。
还好今天叶森今天做的菜分量够多, 没有让郑辛来吃不上三个菜。三人吃完这顿前半截有些诡谲,后半段又归于日常的饭,郑辛还帮忙收了餐桌,最后叶森进了厨房洗碗。
郑辛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久留不得。待得太久他自己也受不了,看到弟夫就烦。
他下楼,郑千玉也跟了下来送他。
郑辛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但下楼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按到车库,而是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 郑千玉没说什么,拿着盲杖,和哥哥走到外面。
这是一个很僻静的小区,年轻人不是很多,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是很适合现在郑千玉独居的地方。
当郑千玉终于和郑辛提出要一个人住的时候,郑辛是很激烈反对的。他不知道一个盲人要怎么独自生活,即使他已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急诊医生。
他不知道一个像郑千玉这样的人,失明之后要怎么一个人生活。
当时郑千玉对他说:“哥哥,如果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没办法活下去的人,我最后真的会变成那样。”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看不出是真的想求生,还是要求死。
这几年父母一直在外地想办法填那个天大的窟窿。屋漏偏逢连夜雨,郑千玉的眼睛确诊之后,妈妈想要接郑千玉到身边照顾。
郑千玉拒绝了,他们已经分身乏术,郑千玉实在不想去成为另外一个沉重的负担。
不是没有怀着稀薄的希望到处求医。在首都的医院诊断之后,打听了各种消息,奔走南北的省会医院,曾经也觉得老天不会真的给郑千玉绝路,明明从小到大,他看上去是这样一个受眷顾的人。
最后的最后,还是郑千玉自己说,算了吧。
他的家人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消磨奔波,郑千玉也无力再承受希望落空之后的绝望。那简直是对他全部意志、灵魂的消解。
他对自己说,郑千玉,你接受吧,就这样了。
他和郑辛回了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房子在郑千玉生病之后也卖掉了,想要全力为他治病。这一切都瞒着郑千玉,直到他们搬走,郑辛对郑千玉说,弟弟,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郑辛刚毕业两年,还是实习医生。兄弟二人住在一起的时间很短,郑千玉说他想搬出去,郑辛认为是因为自己没能照顾好他。
他怎么能算有照顾好郑千玉呢?有时上白班,有时上夜班大夜班,有时候回到家郑千玉睡了,有时候下夜班之后,他强撑着不睡,和郑千玉嘻嘻哈哈,说昨晚平安夜,急诊一晚上没来人,他在休息室睡得可香了。
有时候他打开家门,看到弟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郑千玉的盲杖靠在墙边。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听的甚至不是什么节目,而只是电视里的广告。
郑辛觉得,生活太苦了,太残酷了,太惨烈了。
他在急诊室上班的第一天,死了三个病人。
非常不巧,三个病人里有两个病人经过他的手,其中一个和郑千玉一样大,从6楼跳下来,主任医生在给他急救,郑辛按他嘱咐在旁边协助。
他摸到这个病人的身体,感觉他全身的骨头都是碎的。
郑辛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个病人。他年纪很小,心脏停跳了几次,郑辛在他软得很可怕的身体上做心肺复苏,这个时候势必会造成他身体里的更多损伤,但是没有办法,郑辛必须继续按压,帮他的心脏泵血,让他的血能够流经全身,输送氧气。
很多普通人在活着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心脏正在工作这件事是没什么察觉的。那一刻郑辛感觉自己胳膊都在发软,汗水顺着他的鼻梁流到病人脸上。说实话,他受伤太严重,即使活下来了,也需要有很长的时间去康复,大概率还会有伴随一生的后遗症。
但如果他没有活下来,心跳从此停止,人生到此结束,死亡之后的世界,灵魂是否还有继续,这就不是医生可以解读的了,那将交给宗教或者灵学。
那是郑辛的第一个病人,也是郑辛第一个没救活的病人。那不怪他,也许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定数。
病人的家人是在他宣布死亡之后才赶到医院的,他们围着病床哭天喊地,将情绪发泄在医生和护士身上,痛哭着问郑辛为什么没有救回他。
郑辛很呆滞地说“抱歉”“节哀”。
他去洗手池洗手,主任医生一起,还安抚了他几句,他的语气很冷静,不乏同情。
郑辛问,老师,这里每天都这样吗?
主任医生答,孩子,日日如此。
病人脸上盖着布,从急救室撤走了。
郑辛不是很敢承认,他刚刚在给这个年轻人急救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其实是很稳的,只是他的精神很错乱——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抢救郑千玉。
可能因为病人和他的弟弟年纪相仿,身材也有些相似。
可能是因为他其实每天都很害怕弟弟会自杀。
这一天郑辛在傍晚时分到家,他带了从饭馆打包的饭菜,买了一些几乎0度的鸡尾酒饮料,为了让郑千玉打起精神来,他和郑千玉说自己上班的第一天,兄弟二人一定要吃顿好的纪念一下。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酒就不要喝了,喝点饮料代替一下。
这一天郑辛左手拎着饭菜,右手是罐装的鸡尾酒,站在家门口——那不是他们以前的家,是医护有住房补贴,他在医院旁边租下的一个两居室。郑辛的两只手都被东西占着,他站在门口把两兜东西换到一只手上,又摸自己的包找钥匙。
还没找到,郑千玉就过来开门了。他拿着盲杖,轻轻击打着地面,转了门把手,把门打开了。
郑辛在极短的时间里收拾了自己的情绪,道:“你不要这么容易给陌生人开门啊。”
郑千玉答:“不会的,我听出来是你。”
郑千玉转身,他的盲杖在身前小范围地探方向和距离,避免打到家具。电视还是开着,在播农业频道,介绍现在季节的作物、花卉和树木。
弟弟走回沙发坐下,慢慢把盲杖靠在自己够得到的地方。但他失手了,盲杖没有靠好,倒在了地上。
郑千玉只好弯腰,茫然地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摸,找自己的盲杖。
郑辛的眼睛啜满泪水,他感到呼吸困难,情绪冲开了闸,但他不能真的让郑千玉发现自己在哭,只好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时泪水一颗颗落到地上,他压低了声音:“我来捡。”
他捡起盲杖,放回郑千玉的手里。盲杖要让郑千玉自己放好,他才知道怎么找到它。
郑千玉握着盲杖坐回沙发上,问:“哥,你在哭吗?”
郑辛怔了一下,郑千玉很聪明,心思又细,什么都瞒不住他。他用衣袖擦干自己的眼泪,含含糊糊地说:“上班挨骂了。”
郑千玉没有接话,也许听出他说的不是实话。
吃饭的时候,郑辛半开玩笑地说:“想转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认真,但如果他继续这样的工作,郑千玉该怎么办?郑辛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郑千玉说:“你念了这么多年医学院,上班第一天就要转行啊。”
郑辛:“嗯嗯,我发现自己的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我要用这个噱头写书,成为作家。”
郑辛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会倾述自己情绪的人。郑千玉被他满嘴跑火车逗笑,接下来,他郑重地告诉郑辛,他想要搬出去的决定。
在数次拉扯,纠结,劝解,夹杂着是否真的要放弃当医生的零星念头之后,郑千玉最终还是搬走了。他的新住址离医院并不近,但郑辛还是陪着他住了一段,找机会认识了弟弟的邻居老刘,给他留联系方式,如果郑千玉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就这样快一年过去,时间太快,郑辛适应了急诊科非人的生活,郑千玉还活着,并且看上去比一年前要好。
郑辛有时候觉得生活太难,但又不绝人之路,不知道是恶意,还是怜悯。
郑千玉拿着盲杖,用得比之前要顺畅,他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哥,谢谢你。”
他一边慢慢走着,没头没尾地开口道。
郑千玉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谢谢郑辛,因为郑辛是他的亲人,他了解郑千玉,并尽力给予郑千玉他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郑千玉和郑辛提的要求,每一个都被他态度不那么柔和地实现。
郑辛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有些用力地把郑千玉的头发揉乱了。
第47章 Chapter47 哀痛大于幸福。……
郑辛走后, 郑千玉独自上楼。
黑暗的电梯,每个楼层按钮都刻有盲文。郑千玉刚来这里的时候,要一个个摸那些按钮, 确认的自己的楼层。
更多的时候,碰到一同乘电梯的好心邻居,则直接帮郑千玉按好,只需要他说一声。
郑千玉摸过一些外面的电梯按钮,有许多没有盲文,要辨认金属凸起或凹陷的形状,还有一些干脆是完全无法辨认。独自一人乘坐的时候, 郑千玉只好等着,等到有人来。
回家的电梯,他已经很熟悉了。不再需要用手去读那些盲文, 也不需要再等人帮他按按钮,他知道属于他的按钮在哪里。
但再熟悉,一切始终都是一片漆黑。
出了电梯, 盲杖先点出去,小心不要卡在电梯的门缝里, 郑千玉曾在这里有过失误。要斜斜地出去,确切地点到地上,然后迈开步伐,向右转。
经过长长的走廊, 这个时候不再需要盲杖了。郑千玉稍微将其收到身侧,大概再走二十步,他有数过。因为一直在黑暗之中走一段很熟悉的路,这是一件有些无聊的事情,无聊到一边走一边数自己的步数, 郑千玉也做过不下五十次了。
他的家门在走廊的尽头。
郑千玉从未真正地看见过他现在的住处的模样。一条黑色的长走廊,一扇门——郑千玉会在脑海中为那扇门增添一些光亮,像某些艺术画作,或者动画、游戏里很常见的那种形式。
剩下的就是门后很简单的布局,郑千玉尽量精简家居和物件,使自己更能在黑暗之中清楚地知道,住在这里,他正拥有多少东西。
郑千玉在学生时代的房间总是堆得很满。他是一个受父母和哥哥宠爱的小孩,可以随心所欲地买画集、颜料和画架,在自己的房间贴很大的海报,挂画框。那时候郑千玉的东西多得要再买置物架,他和郑辛就盘腿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组装。
他还在自己的小阳台上种花。郑千玉喜欢那些在应季会开得很热闹的花,从一楼的院子看,郑千玉的小阳台是最醒目的地方。当他离家去上学的时候,是爸爸接替他帮他照顾那些花。
郑千玉最后站在那个小阳台时,他的花都已经搬空了。因为无人照顾,只剩一些枯枝败叶,放着更显得萧条,不如撤走。
他就站在那个曾经开很多花,现在又变得很空的阳台和林静松分了手。
郑千玉很了解林静松。虽然他从来没有对郑千玉生过气,但林静松其实是一个很果决、很爱恨分明的人。
他不认为林静松会因为他的眼睛而抛弃他。当然是的,林静松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郑千玉知道林静松无法做到的是,爱一个不再爱的人,像往深长的井底投唯一的心脏,至死不会有回响。他曾认为他的父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结合,而他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结合下再糟糕的产物。
但郑千玉从来不这样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想让林静松知道,他一点也不糟糕。尽管他对于自身总是缄口不言,但他的灵魂也有可贵的光芒,这早早就被郑千玉所发现。
从头到尾,郑千玉一直是最主动的人,如果感情是一种魔法,郑千玉就是享有这种魔法的人。
他将这魔法与林静松共享,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是不喜欢林静松了,只是郑千玉变成一个失去魔法的普通人,却还维持着魔法师的骄傲与心性,这很有毁灭性。
如果他们还在一起,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林静松对着目盲的郑千玉。他在心里想,可惜他瞎了,如果没有这档子事,他们本来可以更幸福。
——哪怕林静松只有一秒是这样想的,哪怕林静松从未这样想,郑千玉也会在这种癔症中自我折磨,直到一切面目全非。他的骄傲和自尊在这样的想象之中反复碎裂,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向林静松坦白,更无法面对林静松知道真相之后的情绪。
即使林静松全然接受他,郑千玉已经看不清了,无法用眼睛确认他的神态,又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就算他们还在一起,从此身处黑暗的郑千玉,又怎么知道他在未来的某一刻没有生出不耐、嫌隙和后悔?
如果郑千玉的眼前是光明,他可以及时应对爱的变化——如果他没有陷入黑暗,他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所拥有的爱会产生变化。
郑千玉曾经确信那些爱,那是因为,他是个值得爱的人。
现在的话……如果是现在的话。
郑千玉将手指按在门锁上,识别之后发出轻微的滴声。他打开门,走进屋子里,将自己的盲杖靠在墙边。
有脚步声传来,靠近了郑千玉。
郑千玉完全看不见。甚至连模糊的轮廓都完全没有,他戴着眼镜吗?头发是刚理过的吗?穿的衬衫是什么颜色?看见自己的时候,他是露出那种只有他见识过的微笑,还是为他的遭遇蹙起眉头?
没见面时,他想念他吗?每次分开时,他的脸上是不是很留恋的样子?拥抱自己让他感到幸福吗?哭泣会让他感到无措吗?接吻时会让他再次感到纯粹的、爱的美妙吗?
他曾经很痛恨这个世界,郑千玉的存在还会让他觉得,他所存在的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吗?
他当然告诉过郑千玉。他其实不是很擅长告诉别人自己的内心,但因为是郑千玉,还因为郑千玉是看不见的郑千玉,他尽力述说,用他最不擅长的语言描绘事物,描绘情绪,描绘真心。
像有一段舒缓的前奏一样,他小心地握郑千玉的肩膀,然后抱他。想念和留恋无法作假,手臂环过郑千玉单薄的背,呼吸很近,每次如此拥抱,他的呼吸都近似叹息。
可是即便如此,郑千玉还是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那些细微的喜怒哀乐,看不见他掩藏在沉默之下的心事,看不见他在这段关系里是不是哀痛大于幸福,或是弥补遗憾不甘后,终于觉得自己重新启程。
郑千玉也看不见在这段验证里他是否真的快乐,处处迁就他是否真的有乐趣,他所实现的是否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如果淌过现在让他觉得有意义,思及将来是否偶尔感到沉重,一个人的黑暗要分给另外一个人,是否会让时间变得漫长,是否不如现在就告诉他一切有尽头,不必用一年验证来勉强得出几十年的结论。
那实在漫长得令人生畏。
或者郑千玉现在就尽力给他快乐,因为恋爱确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因为郑千玉的确也想要快乐,即便他们现在对这件事的看法略有不同。
他稍稍踮起脚,用手环绕过叶森的脖子,耳鬓厮磨,面颊贴着他发热的耳廓。这一次,郑千玉流露出一种平静的幸福,这是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
叶森把他抱起来,最后将他轻轻放到床上。他开始轻吻郑千玉,从额头到眉心,面颊,这样的吻和欲望的关系很少,带着很珍惜的意味。最后来到郑千玉的嘴唇,他的唇形很优美,在林静松只有黑白与灰色的人生之中,他曾机械地学习了比喻这一修辞手法,简单而毫无感情地将两样相似的东西关联在一起。
十七岁他第一次吻郑千玉,他突然开始理解人们为什么要借助另一种事物来比喻眼前,因为有时候眼前太过美好或太令人难过,单纯的描述无法完全抒发心中所想。
吻过郑千玉,他想他的嘴唇像花瓣或者世界上最脆弱柔软的其他东西,于是他从此开始寻找可以比拟这一刻感受的东西,但也许是因为他见识得不够多,他从来没有找到一种花可以用来形容他与郑千玉之间的吻。
因为这一刻如此独特,不仅超出他那稀缺、匮乏的感受总和,或许对于任何一个能够自由描绘爱与美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体验都十分珍贵。
这让林静松觉得,原来他是一个幸运的人。
他亲吻郑千玉,他进一步肯定,他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郑千玉叫他“叶森”,像一道梦的旁白。梦的主角是谁其实不是很重要,郑千玉的眼皮薄薄的,带着长长的眼睫闪动。
他朝林静松笑,或者说,他正在朝一个叫做“叶森”的男人微笑。因为郑千玉不会再露出面对林静松时那样的笑了,他留给林静松的是一种无瑕的爱。
郑千玉太执着于“无瑕”,他坚信着自己一定要给林静松最至高无上的爱的体验,直到命运剥夺他的魔法,肢解他的全部才华和幸福,再将他放逐至永恒的黑暗之中。
即使如此,郑千玉依旧认为,他应该给予林静松最无瑕、最纯粹的爱。
郑千玉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给出纯粹的爱。有的是父母等待着孩子的收益回报,有的是爱人在反目成仇后计较利益得失,郑千玉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以童话书的逻辑构建他的爱,从来没有人教他这样做一定会后悔。
就连林静松给出的爱都是那么残缺。他像照镜子一样学着郑千玉的样子去爱郑千玉,不想爱是世间最稀缺的一种才能,郑千玉是其中最顶尖的一种天才,像国王一样坐拥无数,又像国王一样慷慨地在他身上挥洒。
他亲吻着郑千玉的眼睛,郑千玉明明在邀请他,那是一种很哀伤的笑容,又很快被情迷意乱掩盖。他快乐的时候也泛着哭腔,不住颤抖像在啜泣。
林静松叫他的名字,千玉,千玉,人如起名。他的衣服敞开,露出来的皮肤似白玉一般,好像越叫他的名字,越感觉爱他,反复叠加,不可自拔。林静松现在不用郑千玉提醒,因为他看不见了,林静松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林静松只是刚刚进去,郑千玉就出来了。他的面颊泛着粉红,一直晕到耳朵尖,有点喘不上来气的样子。林静松怕他感觉到不舒服,不敢太用力了。
郑千玉的确被重重地刺激到了,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不让他停下,两只手相扣,绕在他的脖子后,额角已经汗湿了。
他环抱他的瞬间,脸贴得极近,在林静松的眼里,他不像一个现实的人,而是一个飘然又极美的魂魄。
郑千玉的表情像喝了酒,醺醺然的。他贴到林静松的耳边,声音轻轻,竟有笑意:“你弄死我吧。”
第48章 Chapter48 “让我养你吗,也……
郑千玉早上醒来的时候, 感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嗓子也哑了,张开嘴竟然发不出声音。
太久没做了。
这几年郑千玉连抚慰自己的时候都很少。郑千玉很少想起这件事,性.欲和食欲一起消退了。
曾经的郑千玉是一个重欲的人。他喜欢新鲜事物, 要经常吃不一样的东西。不过在性这件事上他很专一,只喜欢一个人的身体。
郑千玉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只有眼皮是灵活的。他在黑暗之中眨了眨眼睛,他在床上稍稍侧躺着,睡衣整齐地穿在身上,身体是被清理过的,很干爽,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但他的脖子下面还枕着一个枕头, 郑千玉的床上只有两个枕头。有一只长长的手臂搭在他身上,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并没有真的抱他。只是让郑千玉在睡梦里维持自己最喜欢、最习惯的睡姿——他要抱着一个枕头, 再枕着一个枕头睡。
还好是这样。
郑千玉真的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拆了一遍又重新装起来,大腿、小腿、腰,甚至胳膊都非常酸。因为经历了一种突发的、长时间的高强度使用。
他在床上从来不会满足于单一的姿势, 郑千玉会用小腿勾一勾叶森的后腰,或者用手掌从他的后颈抚到背部。这个时候叶森就会环抱起他换一换, 因为郑千玉自己动不了一点。
郑千玉也不吝表现出沉溺。在床上的喘息间歇他会说一些情话,告诉叶森他想要轻一点或者痛一点,深一些或者浅一些,他感觉有些累了, 想躺下来,他想要掌控权,或者想要被掠夺。叶森是很会满足他的,因为郑千玉的需求如此明确,反馈又是如此动听, 他的叫声带着一些气息,丝丝缕缕,让叶森不知道自己的魂在哪里了。
所以现在,郑千玉哑了。
他有些懊恼。享受快乐固然好,但如今嗓子也是吃饭的家伙,这样实在是过于乐不思蜀了。
郑千玉动了一下,叶森立刻醒了。他像睡得很浅,醒来时没有什么缓冲的样子,本能一样很快用手抚上郑千玉的额头,试他的体温。当他发觉郑千玉没有发烧之后,就凑过来抱抱他,一只手臂在被子里,另外一只在外面,合起来将郑千玉的身体包起。
“有没有不舒服。”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更低,很关心,很挂念的样子。
随后,他很轻地吸了口气,像“嘶”了一下。郑千玉猜到,他把枕头都让给自己了,一夜都没枕头睡,现在落枕了。
“几点了?”郑千玉缩在他的怀里开口问。他说的话每个字都落不到实处,只能用气声,听得郑千玉自己都快笑了。
他当然承认自己在床上是个很放得开的人,但这样一副快憋出毛病、缠着人不放的样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当然叶森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郑千玉瞎了也知道他不像不想要。
他听见叶森一只手越过他去拿手机,另一只手还是紧紧环着他,像要防止他感到不满、马上要下床走人一样。
叶森看了时间,道:“十点四十九分。”
他一板一眼地报了时间,又立刻放下了手机,过来贴郑千玉。用鼻尖拱着郑千玉温暖而软的皮肤,呼吸着,像在确认自己和郑千玉都处在现实一样。
“睡了这么久。”
郑千玉的声音低哑,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天气非常好,阳光在室外曝晒,遮光的窗帘都挡不住这份晴热,光从缝隙之中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闪耀的光带。
室内开着空调,安静地运作着。爱人的皮肤相触,在温暖与凉意之间共享彼此的体温。
郑千玉茫然地睁眼,叶森像一只大型动物,话很少,但存在感很强烈。拥抱郑千玉时,甚至可以听到他心脏跳动,可能因为周遭太安静,或者是因为他很喜欢郑千玉,靠近他时,心会跳得更用力些。
郑千玉不太清楚他们昨晚折腾到几点了,肯定比他平时入睡的时间要晚。在期间他没有感觉到睡意,但是什么时候睡过去,郑千玉完全没印象了。
他好像弄得到处都是,衣服和床单不换根本没法睡。想到这里,郑千玉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和自己的睡衣,好像确实全都换了。
一想到半夜自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叶森在那里换床单,郑千玉就觉得又好笑又有点难堪。
“要不要再睡?”叶森的声音也有点哑,他轻轻拨弄着郑千玉的头发,问他。
郑千玉有好一会儿不说话,气氛变得很静谧,不知道他是在生闷气,还是又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抱怨起来:“你真的差点把我弄死了。”
十个小时之前他说过不少令人害臊的话,因为叶森是个很包容的人,于是郑千玉很没底线地全部忘记了。
叶森果然立刻说:“对不起。”
很诚恳,很真心。
过了约半个小时,郑千玉很艰难地起床,挪着去洗漱。晚到不必再吃早饭,叶森进了厨房,很快做了午餐。郑千玉第一次觉得餐桌的椅子太硬,实在坐得难受,叶森给他拿了沙发的抱枕垫在椅子上,郑千玉很准地锤了他的肩膀一下。
叶森白天和晚上一样任劳任怨,差点要让郑千玉脚不沾地,想抱着他走。郑千玉觉得这样很不像话,拒绝在白天驾驶叶森。
午后郑千玉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他的录音排期在下个月初。小真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这次录音需要进棚。
“因为这次是比较重要的男一,戏份很多,进棚的录音流程也会更标准……”小真向郑千玉解释道。
“这次的工作量挺多的,可能需要您来B市待上一段时间,当然!差旅费我们是可以报销的。”她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一个方案就是我们可以联系千玉老师您那边的录音棚,像以前一样和导演远程连线。”
B市其实就在隔壁市,郑千玉要去很方便。只是因为他是盲人,单独出行要麻烦很多。
“千玉老师,您有陪同的人吗?”小真问他。
随后,她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合理,很快转到planB,道:“要不我们还是联系一下您那边的录音棚吧。”
郑千玉答:“不用,我过去吧,也不是很远。”
坐高铁到隔壁市也用不了一个小时。
小真的语气带上开心:“那我到时候去接您!”
郑千玉现在和小真很熟悉,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闲聊,已经成了朋友。小真在工作时也很常帮助郑千玉,因为郑千玉不是科班出身,她给郑千玉提了很多的建议,帮他找到练习的方向。
郑千玉也知道干这一行,如果想多接一些角色,他没办法一直缩在家里录音。棚内的录音设备更专业,如果和其他演员一起录,对手戏的效果肯定也会更好。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叶森,叶森不假思索:“我和你一起去。”
“你中间不是要出差吗?”郑千玉道。
叶森的工作很忙,虽然可以远程办公,代价就是出差很多。
这样明明是很麻烦的,他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洛杉矶,郑千玉很难问出口。
就像隔着一块布猜一只大象,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捅破这一层纸。
“我可以取消。”
郑千玉听到他的声音道,几乎能够想象出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是啊,刚发生完关系就谈分开的话题,郑千玉可以感觉出他的警惕。
郑千玉走到他面前,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地把自己靠在他的身上,像哄人一般:“我不想你取消。”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你要陪我去”“没有你我就不行”,但却是在说着完全相反的事。
“如果因为我影响你的工作,这会让我不开心。”
郑千玉仰起脸,虽然他看不见,但他很知道自己是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郑千玉可以让叶森即使心里很不情愿,也会对他点头。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需要自己来处理,总不能一直找人陪吧。”郑千玉继续道。
叶森环抱他的腰,很固执地说:“为什么不能,我会处理好。”
郑千玉半开玩笑:“那你把工作丢了怎么办?让我养你吗,也可以啊。”
叶森很冷静地说:“我不会丢工作,即使没有工作,我也不会有任何经济问题。”
郑千玉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道:“那你好棒。”
叶森静了,郑千玉知道他拿他没办法。
“叶森,我需要自己去做成一些事情,不要别人帮我。我需要自己有价值。”
他轻轻用面颊蹭他:“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很少了,你能明白吗?我不是你,我没有太多底气,我好想和你说一样的话。”
叶森将两个人视为一体,不分你我,他不在乎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这是身体健全者对不健全者的慷慨,他觉得他理应照顾郑千玉。
是的,郑千玉斤斤计较,他能做到的很少,自然也付出的不太多,或是根本无所付出。
在郑千玉年少时,他认为能给予爱就好,因为他的爱比金子还要珍贵,而他很爱一个人的时候,便散尽千金。
现在郑千玉不觉得自己的爱很珍贵,他只是盲着眼坐在这里,叶森偏偏爱他。
最后,叶森终于答应让他去。他执意要送郑千玉到B市,再从B市起飞去洛杉矶,这是叶森最后的让步了。
郑千玉说好,叶森为防止他反悔,立刻安排好了时间买票。他一手握郑千玉的手,像他们已经坐在分开前的最后一秒,叶森将他紧紧抓牢,不允许郑千玉再离开他。
第49章 Chapter49 “分开这件事,不……
在已经完全进入盛夏的这个月底, 因为离出发去下一段工作还有一小段时间,郑千玉也不再像之前一直忙着试音,日子突然悠闲下来, 让郑千玉感觉自己好像在放暑假。
夏天非常热烈,所有的植物都在疯长,并不畏惧高温与阳光的曝晒。在这座南方城市,夏季的天气极端而多变,有几日蒸腾烘烤,瞬息之间是乌云压顶,遥远的天边响起阵阵闷雷, 大雨将至。
在很小的时候,郑千玉其实不喜欢夏天,他怕热, 因此很苦夏。郑千玉一到夏天就无精打采,不想吃饭,只有胃口吃冰淇淋, 郑辛评价夏天的郑千玉“瘦得像我们家虐待孩子了”。郑千玉把自己挂在沙发靠背上吹风,心里惦记着冰箱里的薄荷巧克力甜筒。
后来的大学暑假他和男朋友在一起, 去了北方或者进了山里。在一些不那么热的地方,郑千玉知道自己不喜欢的是让人昏昏沉沉的高温,而并非夏天本身。
而且自从他开始画画之后,他对夏天的感情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夏季不仅太阳热烈, 天气、动物、植物……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比别的季节更加活跃,这是一个灵感迸发的季节。
因为喜爱画画,郑千玉从而喜欢上以前最不适应的季节。而且夏天在他的城市是很长的,当郑千玉开始喜欢夏天时,时间就此焕然一新。
他开始体会到夏天的一切优点:可以穿得很单薄清爽, 让皮肤尽情感受夏风;可以去海边,夏天的海是一年四季里最蓝的;这个季节走进山里可以观察到更多动物,因为夏天是动物最活跃的时间。
还有一点永恒不变,在夏天郑千玉不仅可以随心所欲地吃冰淇淋球,作为应季甜品,冰淇淋的种类也会推出更多,其中就包括他最喜欢的薄荷巧克力味。
在郑千玉失明之后,夏天这种迅猛、多变的特质成为他触碰这个世界真实一面的窗口。即使看不见、不出门,在黑暗之中郑千玉包裹住自己的心,使自己躲进更深的黑暗之中,夏天让他仍旧听到蝉鸣、雷声和暴雨。
随着它们的到来与渐隐,四季在他的黑暗之中流转,郑千玉想要忘记时间,但夏天让他无法真正做到。
在这个夏天,郑千玉出的门比以往要多一些。他作息健康,起床较早,如今几乎和一同睡觉起床的人进入同居生活。
他们会早起出门,趁太阳还没有爬到最高处散发强烈的光和热,走去附近的市场买菜。
清晨的空气清新,余留夜风的凉爽,郑千玉拿着盲杖,和叶森走进清晨就略显热闹的市场之中。对于应季的蔬菜是什么,天气如何影响鱼类和海鲜,以前的郑千玉一概不知,因为他从来没有买过菜,也几乎不会做饭。
以前他的生活总是转得太快,郑千玉计划着上学,画画,恋爱和家庭,要走去很远的地方,于是他无法为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停留,或者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研究一些“小事”。
那时他的男朋友也同样如此。在他的世界里,分界线比郑千玉的要更明确:有必要的和没有必要的。
工作是有必要的,和郑千玉见面,关心、满足郑千玉是有必要的,让郑千玉把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是有必要的,让郑千玉说喜欢他是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都是没有必要的。
现在郑千玉走进菜市场里,听着叶森在买菜。这种感觉实在奇妙,他以为叶森是只会线上买菜的类型。但来到真正的菜市场,他对这里同样了解。
也是,一个真正会做饭的人,怎么会不了解食材呢?
叶森挑选的时候依然安静,而菜市场的摊主大都热情,喜欢和顾客交谈。他们看到郑千玉拿着盲杖,没有问他的眼睛,只是问他们是不是兄弟。
叶森直接答:“不是。”
郑千玉被他吓得一激灵,怕他口吐惊人之语。好在有人结账,摊主又忙着去称重。
叶森选完,也结了账。又去了几个海鲜摊和肉摊,摊主全都很热情地推荐,叶森是很有主见和选择性的,有在认真筛选,挑了一些,有的摊只是看看,没有买。
走远了之后,郑千玉悄悄问他:“怎么不买呀?”
叶森答:“天气不好,鱼不新鲜。”
他的语气平直,全是筛选,并无抱怨。对郑千玉这样没上过菜市场的人来说,很难知道买菜的标准。他道:“你好熟练啊。”
也只有和郑千玉,叶森的话才会多一些。
“我这几年经常买菜。”
郑千玉笑:“为什么?其实我觉得你不像会做饭的人。”
叶森:“是的。
“但这几年,我觉得我需要一些改变。”
他解释道。
又到了郑千玉不敢继续和他聊天的时候。倒不是因为叶森在有意触碰些什么,而是当两个人的交集越深,就不免要提起过去。
郑千玉总是忘记了这一点。
叶森对他的话题不避不让,坦诚相待。当郑千玉因畏惧而噤声时,他也随之沉默,甚至甘愿成为一道界线,不让回忆侵蚀、围猎郑千玉。
他们牵过手走过夏天的清晨。太阳和城市都刚刚醒来,郑千玉听到店铺刚刚开门的声音,车声,自行车路过的铃声,还有赶路上学的学生的说话声。他们经过郑千玉的身边,谈论着期末和暑假。
郑千玉还闻到早点摊的味道,他们停下,叶森低声向他转述菜单上的种类。郑千玉上学时经常在上课前这样买早点,连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都是久违。
买了刚出蒸屉的包子,其实出门前已经吃过早餐,所以完全谈不上饿,郑千玉凭着手感掰了一大半分给叶森,有些烫,差点要掉到地上。
不过叶森的手就在下面接着。郑千玉给自己留了一小半,两口吃掉,又用发烫的指尖捏了捏耳垂,像两个口袋里没什么零花钱,所以如此分享早点的中学生。
他们的家离得很近,有时候早上从郑千玉家出门,买了菜,走着走着回到叶森家。因为擅长下厨的叶森要洗手作羹汤,在他自己的厨房会更顺手一些。
两个家渐渐融合。洗手间备有对方的洗漱用品,郑千玉的衣服晾在叶森的阳台,叶森的衬衫叠在郑千玉的沙发上。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每个夜晚都要做.爱。
郑千玉的身体比几年前要更敏感,不知道他是体力下降耐力不足,还是失去视力使其他感官更发达。因为马上要出差,郑千玉在这方面没有克制,他很缠着叶森,有时候白天就要。
要说郑千玉以前和现在有哪里没有变,那就是他从不为有欲望羞耻。只是以前他是由爱生出欲望,现在好像是用欲望来掩盖其他东西。
当郑千玉掩盖的需要越迫切,他展现出来的欲望也越强烈。
他知道叶森无法拒绝他。
除此之外,郑千玉对于其他那些日常的相处也表现得很喜欢。他们没有真正确定过关系,也没有再提“验证”的事情,只是像相处了很久的情侣,不用再煞有介事地确认彼此心里的地位。
郑千玉很喜欢连接他家到叶森家那条街道。在他的想象之中,这条街很美,路边栽着高大而茂密的树,在夏天里植物的气息芬芳而浓郁,烈日下遮挡阳光,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每次郑千玉走这条街道,都在脑海中赋予它颜色,它是一条流动的、清澈的绿河。
郑千玉还喜欢晚饭后和叶森站在阳台上吹风,不管是他家的阳台,还是叶森家的。日落之后,傍晚的风徐徐而来,轻吹去白天的暑气,使人感到宁静。
郑千玉想这样一起吹风的夜晚是一种并不厚重的幽蓝色,它是摘取下蓝调时刻的一抹颜色,既不十分雀跃,又不至于哀伤,只剩感慨,只有感慨。
叶森仍然在学油画,一周去上两次课,偶尔会在郑千玉身边练习。郑千玉比较可惜的是他从未见过叶森的画作,尽管叶森对自己的习作评价一般,因为郑千玉无从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所以就产生十分的好奇。
他有时候还是会画那些立体的画。听说他的老师又教他几种方法,但因为这次的图形较为复杂,叶森想要自己练习到足够好,才让郑千玉来感受。
郑千玉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他对叶森的油画老师产生些许同情,因为叶森是表面很认真,又不务正业的学生,还要他额外研究立体画来教他。这只是因为他竟然想画画给一个看不见的人。
因为他如今在画画,郑千玉那些有些不切实际的、对色彩的想象也会说给叶森听。当他看不见世界的时候,失去视觉的丈量,他对世界颜色的想象不再受任何拘束,有时候连眼前人也是。他有时藏在树影中,有时又浸在水里,郑千玉拥抱他,便是在拥抱自己的想象。
叶森也许能理解他的想法,也许不能,这不重要,因为人永远完全无法体会他人的感受,即便他们已经亲密无间。
重要的是,当叶森执起画笔,郑千玉愿意相信,他们的想象再无隔阂,因为从画笔流淌出来的画面,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在郑千玉临行之前,叶森终于完成了那幅他练习许久的画,正式让郑千玉再次触摸。
这幅画比以往要小,凸起的笔触也更加精细,叶森很郑重的用了内框绷了画布,使之拿在手里像一样礼物。
郑千玉很仔细地摸了那些干涸的颜料纹路,摸了很久,这比上次的河复杂多了。
最后他道:“我不太确定,是一种花吗?”
他好像摸到枝头,还有花瓣。
叶森在旁边道:“是的。”
要靠触摸来摸出花的品种,那就很难了,几乎不可能。所以郑千玉只好靠猜了:“玉兰?”
叶森:“你怎么猜出来的。”
郑千玉笑:“你完全没有被我猜中的心理准备啊。”
叶森“嗯”了一下,道:“我画得没有特别好。”
老师教给他很优美的画法,如果老师的水平有十成,那他最后只画出来半成。
郑千玉很善良,低头摩挲,说:“摸出来是很美的,而且你这次装裱了,是要送给我吗?”
这是一幅小画,很适合成为郑千玉家里的第一样装饰,他还可以时不时触摸,但他知道自己会舍不得。
叶森答:“是的,这是一份礼物。”
郑千玉:“为什么?”
“因为你要走了。”叶森道。
“要走了”指的是他们要分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比较长,是他们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段时间。
“我不太喜欢你走,这样我会很久见不到你。
“分开这件事,不可以很容易。”他声音很低,像在说思考了很久的话,“所以我要这样做。”
郑千玉听了这话,愣了愣。他将画放在膝上,用手轻轻摸,最后道:
“那你来找我,好不好?”
第50章 Chapter50 他或许可以得到一……
当郑千玉和叶森一起抵达B市时, 夏天已经全面进攻,现在应该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了。
B市不像郑千玉生活的城市一样天气多变,雨水充沛。这座城市繁华, 像一头精密的机械巨兽般,在内部释放人工的冷气,又向外吐出阵阵热气。
叶森为郑千玉推迟了出差的日期,到B市之后当天就要起飞。今天是休息日,小真还是特地来到高铁站接他们。叶森带着郑千玉一出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千玉老师!千玉老师!”
郑千玉很快注意到,对叶森道:“是小真, 快带我去。”
他拿着盲杖,在一片嘈杂的出站口,有些难辨认小真具体在哪个方位。叶森带他走到小真面前, 她的声音近了,带着一种亲近的、像小孩一般的喜悦:
“千玉老师!我是小真哦!”
小真的本名叫栗真,比郑千玉年纪要小一些, 刚毕业不久。
她本身是资深的广播剧听众,大学也是播音系的, 入行之后更偏向做导演,于是现在做工作室负责人的助理,一边对接一边学习做导演。
经过一段时间的线上相处,郑千玉现在和小真已经非常熟悉, 成为了好朋友。郑千玉在出发之前和她说了自己来的时候会有人陪同,他向小真介绍了叶森,车站人多,不太适合说话,三个人先出了车站。
郑千玉隐约觉得小真能猜出他和叶森之间的关系, 虽然他没有明说。一路上叶森很安静,只是出一只手给郑千玉,让他搭着走路,将交流的空间留给郑千玉和小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千玉觉得叶森这几天很粘着自己。他的话仍然不多,只要郑千玉没有事情,经常不声不响地要抱他,抱完又无言地离去,因为他要去开会了。
开完会又回来,如此反复。有时候因为太热了,郑千玉想把他推得远一些,或者干脆问他是不是要做。叶森不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和小真碰头之后,叶森恢复了挂机状态,郑千玉和他待久了,已经习惯了他难以和别人打交道的性格。上次吃饭他差点把郑辛气坏,叶森的脑回路是直的,有时候确实呆得郑千玉哭笑不得。有情饮水饱,也许郑千玉有时候也会被他气到,但他很快就会忘记,事后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打了车,叶森坐到副驾驶,后座留给郑千玉和小真。小真大概觉得叶森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吓人,这个时候才真正放松下来,和郑千玉开始聊天。
郑千玉之前配的那个小角色在第一季的戏份已经在最新一期杀青了。这一季乘了原作ip和作者续作更新的东风,加上制作精良,热度暴涨,在同期广播剧之中一骑绝尘,引发许多讨论。
再碰上郑千玉最近配了一些小角色的剧也陆续上了,现在账号涨到快三千粉丝,经常在他转发的宣传微博底下发评论。
小真时不时会复制一些听众的好评发给郑千玉,郑千玉很开心,为能得到这样的回应感到满足、温暖。
这也带动了郑千玉的工作,有一些角色在招募阶段会指定郑千玉来试音,他的排期已经排到秋天。
小真不无兴奋地说:“等这部剧上了,我们肯定会更上一层楼的……明年我要当导演了,如果可以和你合作就好啦!”
郑千玉坐在车里,盲杖折叠起来,放在他的身侧,他用手轻轻摩挲,像是被小真的愿景所感染,低头笑道:“那我们可要一起上班了。”
他们先去酒店安顿下来,随后和小真一起吃饭。叶森是傍晚的飞机,下午郑千玉要先去录音棚熟悉一下。因为明天就开工了,这是他第一次进棚,加上条件特殊,小真在他们来之前提出下午先带郑千玉进棚看看。
叶森还要去赶飞机,小真不在的时候,郑千玉低声问他:“时间来得及吗?你要不要先走?”
叶森捏了捏他的手,道:“去机场很快,送你回酒店都来得及。”
郑千玉知道时间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充裕,他眯着眼睛笑,道:“你舍不得我啊。”
叶森答得很干脆:“是。”
有时候郑千玉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叶森这种直来直去、毫不拐弯的表达。如果他是一个羞于表达的人,郑千玉还可以开开玩笑逗逗他,可怕的是叶森不吝说出心中所想,没有半分修饰。
去工作室叶森也跟来,理所当然地做一个陪同人。郑千玉第一次进棚,感觉有些新奇。但也确实是看不到,只能轻轻地摸来摸去。
录音棚分为内外两部分,里面是完全封闭的录音室,外面则是导演和剪辑师工作的监听室。郑千玉坐在录音室里,小真帮他戴了耳机,坐到外面的监听室,用话筒向郑千玉说话。
因为录音室里做了很极致的隔音,郑千玉坐在里面,当小真关上门出去之后,他完全听不到平时最常听到的各种日常的杂音了。人声、车声、风声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耳旁又是一片寂静。郑千玉感觉好像被扔进一片真空里,让他一瞬间有些心慌。
“千玉老师?能听到吗?”
小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郑千玉猜音箱挂在他前方的墙上,声音非常清晰。
郑千玉答:“可以。”
小真给郑千玉讲了一遍棚内录音的流程。明天早上十点开工,郑千玉要进录音室,按照台本一句一句录,导演会一边监听一边给调整意见,这个其实和线上录音的流程差不多。录音棚每天要录的内容是已经排好的,录完了就可以下班,录不完就要加班了。
郑千玉的情况特殊,他是个盲人,但录音室无法在排期上给他特别优待。这里不只有一个录音室,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录东西,有时候录音室还会租借出去。这意味着郑千玉录音的速度要和其他正常的声优一样快。
他提前花了大量时间捋顺台词。这次要配的男主表面内向阴暗,但内心戏极多,为了表现他脑子转得快,语速也要跟着变快。
捋得郑千玉有些头晕眼花。
郑千玉会自己再带一个平板,连蓝牙耳机,录音的时候用朗读功能一句一句过台本。这也是他和小真提前来录音室的原因,郑千玉想要先试一试这种方法是否可行。
小真乐得先模拟一下配音导演的工作状态,郑千玉点亮了平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试音。
林静松就坐在录音室外面。监听室和录音室中间隔着一面玻璃,他坐在这里,可以看到郑千玉的侧脸。
郑千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那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声音。他对林静松说话时声音很清亮,语气总是柔和的,从不表达异议。仿佛因为他身体有缺陷,所以揉捏了自己性格的形状,使自己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能给林静松带来快乐的人,就连性.事也成为他的筹码。
他不是不快乐,只是像隐藏着秘密。
这是林静松不太想离开郑千玉的原因。
但是这一次Lucas来洛杉矶,还带着女儿Susan,林静松不得不去。他或许可以得到一些希望。
在一切都还没有正式有进展的时候,林静松没有向郑千玉透露。他知道郑千玉承受不起希望落空,只能暗自祈祷,郑千玉可以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林静松安静地、深深凝望郑千玉的侧脸。他念的台词带着很深重的痛苦,是一个眼盲的角色在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获光明时,又遭受了失败的打击。他对自己的生命感到麻木,又对自己生活在失望之中、却还会为此痛苦感到矛盾。
他远远地看见郑千玉眉头蹙起,好像说出这些台词,要感同身受其中的压抑和绝望。林静松没办法看到郑千玉皱眉头,即便在性.事之中,他也想抚平那些近似难过的褶皱。
林静松有些忍耐地坐着,直到郑千玉结束后从录音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则拿着盲杖轻轻探着地面。林静松立刻站起来,过去接他手里的东西,他观察着郑千玉的表情,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郑千玉还是很惦记他的行程,和那个女孩说了几句话,应该是一切都挺顺利的意思。他又朝林静松道:“是不是要走啦?”
林静松握他的手,答:“不急。”
郑千玉晃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说:“我知道你几点飞机啊,再不走你就要赶不上了。”
林静松很想说赶不上就改签了,但郑千玉已表示过不喜欢这样,他便没有开口。郑千玉和那个女孩打了一声招呼,林静松和他一起回酒店,为了送郑千玉回来,他行李都留在这里。
郑千玉比他还急,脚步都比平时快。林静松提了行李,郑千玉把双手放在他背上,推着他走,嘴里念着:“快、快,冲啊叶森……”
被他推到门口时,林静松转过身,将郑千玉揽到怀里。因为时间不多,他很罕见地没有提前预告就吻他,吻得又深又重,直吻到郑千玉的眼睛里蓄了一些水意。
唇分开时,林静松仍握着他的肩膀,郑千玉像一只不愿被抱的猫,把手臂抻直了抵在林静松的胸口上,防止他要来第二回合。
他或许知道林静松迟迟不离开的原因,并为此感到难办。他也不敢认真地面对这件事,于是佯装出一种欢快的语气,像很久之前那样,主动抱他,哄着林静松:“好啦,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