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我对你一直是‘那种喜欢’。”
郑千玉握握他的手,大方承认。
又越过几幅画,从这里开始,是郑千玉人生之中画得最好的时候。他画画的方式和方向已经趋于稳定,不断地汲取着生命的体验。即使这段时间有经济困难和生活压力,也没有磨损郑千玉笔下画面之中那种饱满的鲜活,他运用色彩变得更加自如,画笔像他手中的魔法杖,郑千玉只要轻轻扬手,便可施展色彩的魔法。
他画装饰画,结合商业和自我,画作业,画自己的作品,当时已开始准备自己的画集,每一幅都经过长久的构思。郑千玉的才华几乎溢成实体,他时常受老师夸赞,卖出去的装饰画也有顾客欣赏,就连画集也和出版社洽谈过,这一年,郑千玉的生活吹的几乎都是东风。
郑千玉和林静松去山中采风,画一些高大而静默的树;没能去成的风筝节,他画了海边闪亮的烟花,此时耳边有阵阵烟花绽放的声音响起。
最后,他画一个男人的肖像,这是一路以来的第一幅肖像。
画中的人侧着四分之三的脸,眼睛看向画外,背景是一层一层幽深的绿色。
当郑千玉向林静松要这幅画时,林静松对于郑千玉画自己的肖像挂在画廊里有些抵触。他很珍惜这幅画,它被他保存得很崭新,这让林静松感到不舍。
郑千玉说他会好好保护它的,它很重要。除了初学画画时的练习,郑千玉很少画肖像,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幅。
也是他在步入失明初期之前,最后画的一幅画。
郑千玉将它挂在这场展览第一阶段的结尾,用它来告别郑千玉光辉的、充满希望和深深体会过爱与幸福的少年时代。
再继续往前走,光线变了,渐渐消失,直至回归到最初的黑暗。那些声音也全都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无序的钢琴声,很轻微,若隐若现,不成曲调。
前方,第二阶段的画一同亮起。
林静松看到那些画,数量很多,但这些画林静松都没有见过。那是他和郑千玉分开以后的时间。
“在失明之前,那其实是我画得最多的时候。”
他不再画自然的风光,也无法再调轻盈明亮的颜色,更无法像以前一样顾及画面的每个细节,像他所习惯的那样,不厌其烦地调整,直至臻于完美。
郑千玉开始画一些奇幻的,甚至恐怖的画面。画一个在枯树林中徘徊的游魂,地狱的火烧穿土地,日与月高高悬挂在夜空,各有一只眼睛。
比起第一阶段,他们掠过这些画的速度稍快,因为这些画令人难以驻足停留再细细欣赏,郑千玉失去了以前的颜色,因为他眼中的颜色并不符合真实,于是只好用最极端、浓重的颜色,笔触也几乎狂乱,给予观看者一种具体的绝望。
继续向前走,他的用色又渐渐萎缩了,笔画也开始变得无力,画面只剩下单调的、看不太出意义的几笔。
这是一个画家逐渐走向失明的全过程。郑千玉仔细地将这样的时间与自己解剖,摆放在这里。
“我想,即使这样去画画,握着画笔的时候,我也几乎忘记难过。”
郑千玉道。
“我害怕的是‘失去’本身。”
林静松握紧他的手,像想要抓住这个时期的郑千玉,给予他一些温度。
郑千玉在完全失明前的最后一幅画,他画画的能力已经倒退成一个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婴孩,亦或可以说,衰落得像个迟暮的老人,再也拿不住画笔。
他画了一条河,蜿蜒进森林之中,看不见尽头。
“最后,我还是想起你。”
郑千玉轻轻说。
“我想再最后见你一面,但我知道我不能真的见你。所以,我只好妄想。
“这是我在完全失明前画的最后一幅画,林静松,你知道吗?
“在这种时刻,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想到你的存在,想到我曾经拥有你。
“——这让我感到很幸福,也几乎让我忘记了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我一直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第85章 Chapter85 我们真的好像在结……
在这个展览的第三阶段, 也就是终幕,那是最后一道立在黑暗之中的墙面。
朦胧的光线已经全部消失了,声音也消失, 若隐若现的音符也静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显得细微,直到停驻在这面高高的长墙之前。
在他们面前是16幅画组成的一件作品,以2X8的形式排列,由16张画组成更大的画面,每一幅画都有单独的主题,组合在一起,是一段完整的旅程。
这组画的笔触和风格和展览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都不尽相同, 稚嫩得像儿童,又以一种孩童绝无仅有的耐心用基础的颜色铺满每个角落。
上面画了一个形体非常简单的黑色小人,在它诞生便开始用脚步丈量世界。当他开始旅程的时候, 正好是日出,于是他沿着蜿蜒的河流一路向前走,走进了森林, 越过了山丘,抵达了海岸。
当他面对汹涌的浪潮时, 时间似乎已来到正午,太阳高悬在天空之中,这是最明亮的时刻。因为身处光明,他不畏惧这几乎能将他吞没的海浪, 他造了一艘船,开始向海洋进发。
在海上冒险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进入黄昏。他获得了一场永生难忘的日落,太阳落向海平面时, 就像落在他身边一样。海水被映得一片橙红,风平浪静,整个画面呈现了一种温暖、安详的色调。
当太阳完全离去时,夜幕降临了。
小人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日夜更替,他坐着小船,在黑暗中继续向前。
然而,太阳没有如他期望中那样再次升起。
他在黑暗之中漂流了很久很久,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最后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在暴雨之中,狂风卷起海面,天地颠倒,将这艘渺小的船卷到了海洋更深处。小人失去了他的船,掉入海中,最后被冲到岸上。
等他醒来时,太阳依旧消失,此时画面尽数用黑色涂抹,表示失去太阳之后,天地无光,所有的一切陷入黑暗的景象。白色的线条勾勒出小人和他依靠声音与触觉走过的路,他摸索着,继续寻找着太阳的踪迹。
他巡着任何自己听到的声音来追寻太阳的下落,抚摸过每一个球体,拍一拍,晃一晃,又拿起来闻一闻,仔细地分辨这些球体是否为太阳。
小人找了很久、很久,当那近乎永恒的黑暗降临时,时间也失去了意义,他无从得知自己在黑暗之中跋涉了多久,也不曾收获任何太阳的踪影。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寻找是否有意义,在这途中,他有很多次想过要放弃,并曾经付诸实践,但他失败了。
等到他终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精神与力气,再无法向前一步时,他也终于相信——太阳不会再回来了。太阳已经将他抛弃,去照耀其他的世界,而没有太阳,他再也无法启程,只能在黑暗的世界之中一直徘徊。小人的天性是自由,而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近乎是囚笼。
最后,他摸索着爬上高高的悬崖,想要一跃而下,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跳下去了。
在极速的下坠之中,他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粉身碎骨。他被悬崖下一片茂密的森林接住了,因此没有死去。
繁茂的枝叶密密地交叉,织在一起,像一张不是十分柔软、但非常安全的床将小人的身体包裹。他躺了很久,才又重新爬起来。
这座森林使小人感到很熟悉,他左顾右盼,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到处嗅嗅。虽然周围仍旧一片黑暗,随着时间流逝,他再次确定,这座森林就是他在启程之初穿过的那片森林,在他穿过森林之前,正好是太阳升起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跑了起来。
按理来说,在黑暗之中奔跑,他一定会摔倒。但森林好像在给他指引,在他奔跑的方向中,既没有任何横亘的树根来绊倒他,也没有交叉的树枝阻挡它。在他要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时候,只要他一伸手,便可以扶住高大的树干;当天空下雨时,他可以蜷缩到温暖的树洞之中,等待雨停。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这片森林比他第一次穿过时要更加茂盛高大。因为在他第一次到来的时候,这里有很多枯树,森林封闭了自己,所以没有任何阳光可以照进来。
那个时候,小人刚从日出的地方来到这里,他看到这里昏暗、寂静,于是拍遍了每一棵树干,告诉它们,太阳并不可怕,要不要放下成见,尝试一下。
他并不知道森林是否理解了他的话,但从现在森林的茂盛看来,它应该尝试了一些新的方法,将自己从封闭之中解放了出来。
这种想法让他又有了一些希望——太阳曾照耀这里,它或许不会永远离去。
森林的意志一直在帮助他找到出口,直到最后,他来到出口前的最后一步。
这是倒数第二个画面,小人站在黑暗的末端,白色的、弯弯扭扭的笔画勾勒出他的身体,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踏出了最后一步。
最后一幅画大概是小人在故事的结局所看到的景象,那是一张空白的画面,或许它代表着光明,或许代表着一个开放性的终章。
当郑千玉向林静松阐述这16幅画的所有主题和小人所经历的全部故事脉络时,林静松对结局有一些小的异议。
在他逻辑严谨、缺少幻想且实事求是的人生之中,他对尚未到来的事情不会下过早的定论。但这一次,他希望郑千玉在最后一幅画为主角画下一个好的结局。
郑千玉最终还是保留了这张空白的画面。
“对不起,没有像你期望的那样,画上最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含着一些笑意。在终幕之前,他们仍旧牵手,林静松牵得很紧,郑千玉也给予回应。
“我想表达的是——无论结局是什么样子,我都答应你。
“我会留下来。”
林静松有叹息一般的气息。
郑千玉答应他会留下来了。
他相信郑千玉,这是郑千玉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他带着郑千玉后退几步,深深地凝视这16幅画组成的画面。因为郑千玉没有视力,所以他用了尽可能大的画幅,以便最大程度容纳他在黑暗中作画所产生的误差。
在寻找太阳的篇章之中,郑千玉曾仔细地用黑色的颜料将每个画幅都涂满,然后由林静松查漏补缺,填上被他所忽略的空白。
由于画幅太大,在郑千玉难以找到笔落之处时,林静松会站在他身边,为他描述当前的整个画面,并轻轻带起他的手,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下。林静松学习了油画——虽然学习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他总算是可以胜任这件事情。
画画的日子里,郑千玉休息的时间很少。在林静松不在时,他会先自己涂抹背景的颜色——林静松用3D打印在他的颜料管上都附上凸起的标识,以便郑千玉拿取,虽然他本人更愿意亲自帮郑千玉辨认颜料。
郑千玉作画时很认真,心情非常平静。画笔和颜料无论在何时对他来说都是安抚玩具,只要拿起便不会想放下。
现在,他完成的这16张画挂在他的展览之中,它们因为大而显得壮观,他所画的故事充满隐喻,呼应了展览前面部分的篇章。而亲手画下这个故事的作者,是唯一没有亲眼见过它的人。
对此,郑千玉不感到难过遗憾,只觉得期待。
林静松在最后的画前静立了很久,他终于不是那个在展览里发呆的人,问郑千玉一些很直白的问题,并艰难地理解郑千玉的解释。
在这16幅画组成的画幅的右下角,贴着作者的名字,用英文和中文写着郑千玉、林静松。
郑千玉怎么会把他也变成一个艺术家?在林静松以前人生的任何阶段都不可能相信这件事。
郑千玉从未失去颠覆命运的能力,林静松心想。
下一批观众已经进场,隐隐约约传来声响,有火柴燃起的声音,海浪的声音,风声,烟花的声音。
他们离开了展览的结尾,林静松带着郑千玉,走向出口。
当他们穿过帘子,林静松还未从昏暗的环境中适应外面的光线,一阵欢呼与掌声响了起来。
外面站了几个人,有林静松认识的薛霖和夏鹊,还有肤色各异的人,发型都些许夸张,两个爆炸头,两个脏辫,还有头发五颜六色的人。
郑千玉很放松地和他们打招呼,并和林静松介绍,这是这次展览合作的艺术家们,音效、音乐、灯光和布局都是他们做的。这是郑千玉第一次办画展,在他这种特殊情况下,没有夏鹊薛霖和这些艺术家们,他几乎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愿景。
介绍完他们,郑千玉也向他们介绍了林静松。
他说林静松是他的未婚夫。
他们又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恭喜,林静松在这个称呼的冲击下造成的些许恍惚下,不自觉地露出一些微笑,仿佛一个青涩的丈夫。
郑千玉极其受这些新朋友的欢迎,几乎每个人都要和他拥抱,热情得连林静松都要一起拥抱,林静松很及时地刹住了车,不失礼貌地和他们点头致意。
这种欢快的氛围一直感染着郑千玉,让他的面庞明亮得像个天使。他们在after party喝了一点酒,郑千玉有些醉意,不自觉地使撒娇的性子,最后一段路让林静松背他去车里。
他抱着林静松的脖子,轻轻地笑,附在他耳边说:
“刚刚我感觉……
“我们真的好像在结婚哦。”
第86章 Chapter86 林静松已经是他的……
“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太多。”
郑千玉趴在林静松的背上,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的布料传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脖子,双手垂在身前, 松松地用食指勾住另外一根手指。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因为他其实已经不太清醒。
“爸爸、妈妈、哥哥……”郑千玉的思维跳跃,开始数要邀请观礼的人,应当尽量克制在一个林静松能接受的人数。
郑千玉对于自己真正结婚的状态有些迷蒙——他其实非常想在自己的婚礼上看到林静松的样子,他总不能拒绝穿正装吧?
被酒精浸泡过的意识像混沌的云,郑千玉忽略了“结婚”最本质、最关键的东西, 他们要如何宣誓,选择一种共度余生的方式——也许这对郑千玉来说已经不成问题了。他甩了甩自己的头,还轻轻撞到林静松的耳朵, 林静松的手托着他的身体,因此没能阻止郑千玉。
在林静松清醒的视角下,郑千玉的婚礼宾客名单还完全没念完, 很快就跳跃到下一句。他凑近林静松的耳朵,像做贼一样, 耳语几乎像一个温暖的吻:“林静松,你会穿西装吗?”
说话的声音这么小,郑千玉好像认为在意这件事非常羞耻。但林静松是不一样的,他不会批评郑千玉有私心, 因为他很喜欢郑千玉,会实现他的一切心愿。
“会的。”
林静松答道。夏夜的风掠过他们的发梢和脸庞,这里的夏天不算太热,郑千玉很喜欢,他的精神比去年的夏天要好许多, 谈恋爱时也变得非常甜蜜,主动拥抱和亲吻过林静松很多次。
听到林静松的回答,郑千玉立刻就变得非常高兴,晕晕乎乎地用脸颊贴林静松,又提出要求:“那你要穿三件套,就是里面有马甲的那种。”
怕林静松不太清楚什么是三件套,他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林静松从来就不怎么喝酒,也会时刻监督郑千玉,以防他过度饮酒。
但喝过一点酒的郑千玉很可爱,很黏人,展现出更多依赖,这让林静松很受用。郑千玉的话会比平时更多,等他第二天醒来,就会忘掉大半。
不过,林静松依然会很认真地回答他的每个问题。
“好的,我会穿。”
于是郑千玉趴在他肩上窸窸窣窣地笑起来,他想亲林静松,因为喝多了,摇摇晃晃地亲在他的耳朵上。
接下来,林静松也就婚礼和合法的婚姻关系提出他的一些预想。然而,郑千玉竟然就这样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等林静松把他放进车里,花了一些时间松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
在车上睡了一路,回到家郑千玉醒了,非常主动地把林静松按在沙发上脱他的衣服,手掌在他腹部肌肉上摸来摸去,然后又倒在林静松的胸前。
“好哦,我们去领结婚证。”
郑千玉埋进林静松的怀里,原来他睡着之前不是没听见他的话,睡醒之后也没有忘记。
“明天就去。”
他看不见的眼睛缓慢地开合了几下,侧脸映着落地灯温暖的光,这一刻褪去醉意,像下定决心,无比认真。
林静松环抱郑千玉,深深凝视他。当郑千玉完全属于他的这一刻终于到来,这代表着接下来所有他们都还在呼吸的时间,郑千玉不会再离开他,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他发现在这一刻来临时,那些不安和恐惧才真正消散,郑千玉给予他的感情体验太跌宕,过于惊心动魄,这让林静松愈发想要抓紧他,有时不择手段,有时失去分寸。而因为他爱着郑千玉,实在不舍得让他感到疼痛,于是有时踌躇不安,有时独自苦涩。
感情是一种自发行为,林静松未能捋清这种矛盾的心绪,直到此时此刻,郑千玉让他高悬不落的心瞬间松了下来。林静松想要深深地呼吸,用最紧的拥抱,以及最难忘的亲吻来标记此刻——他终于从“失去郑千玉”这件事情之中解脱。
“明天?”
他要再确认一次。
“明天。”
郑千玉点点头。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林静松压了下来,吻住郑千玉。他极尽掠夺至郑千玉的最深处,林静松几乎像只野兽,让郑千玉有些痛,也让他的感觉更加汹涌。
郑千玉也用力环抱他,敞开自己。他喜欢自己和林静松的身体没有阻碍,喜欢到近乎病态。这样迎来的顶点是一种要将大脑和意识都吞没的灭顶快感,不知道极致的满足和幸福是否总伴随近似悲伤的感受,郑千玉哭了出来。
林静松吻掉了他的眼泪,又把郑千玉搅得一塌糊涂了。
郑千玉闭上眼睛,这种时候他心里对林静松的描绘总是最为清晰,因为皮肤最大程度地接触,他的温度和气息也近在咫尺。郑千玉的全部,无一不深深与林静松产生连接。
此时他说不出太多话,因为这种感受太过纯粹,语言暂时失去了作用。
“我是在做梦吗?”
郑千玉感到强烈的不真实,他看不见,害怕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愿景。
“不是。”
林静松退了出去,很温柔地吻他的面颊。郑千玉抬起手摸摸他的脸,两双眼睛离得那样近,像真实地看见彼此。
郑千玉慢慢地眨眼睛,是猫感到很满足、安全的样子。在林静松吻他唇时又闭上双眼,好似回到初吻。
他睡着的时间不过晚上十点,郑千玉为这个展览忙了很久,甚至又瘦了一点。郑千玉自己不知道,只有很了解他身体的林静松会察觉到,皱眉头,监督他一日三餐。酒精开始挥发后,郑千玉困倦得像昏迷一样地睡着了。
林静松打开电脑,进入申请网站,预约了明天的时间。
但愿郑千玉醒来不会忘记这件事。
第二天郑千玉醒得很早,把林静松推醒,有些懊恼地说他没有衣服穿。
郑千玉为领证穿什么衣服而犯难,终于来到这一天,因为他答应得太快,没有充分准备。但他总算没有忘记自己喝醉时答应的事情。
他缩进被窝里,窸窸窣窣地爬到林静松的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听到林静松有些快的心跳声,问:“你是不是很紧张?”
林静松坦诚地回答:“是的。”
郑千玉侧过脸,用耳朵贴他胸口,说:“是因为害怕吗?”
林静松很长的手指扣住他的,说:“害怕你有反悔的可能,还有就是不真实,从昨天晚上开始。”
“那我们立刻就去。”郑千玉答道。
他被林静松抱起来,惊叫了一下,被子滑了下去。抱到床下走了几步,郑千玉手忙脚乱地稳住,和林静松说要先去选衣服。
最后选了去年和林静松一起买的一件衬衫,一条合身的浅蓝牛仔裤,舒适不失正式。让林静松帮他稍微吹了头发,这已经不是林静松第一次做,郑千玉相信他做得不算坏,因为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把郑千玉弄得漂漂亮亮,郑千玉真的会生气。
郑千玉允许林静松在领证的日子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因为这并非婚礼,或许让林静松以最放松的样子度过比较好。不过,林静松最后还是穿了衬衫和西裤,戴了手表,没有打领带——郑千玉仔细摸摸后得知他全貌。
领证暂时没有告知任何人,让郑千玉有种学生做坏事的感觉。整个过程简单而宁静,到地方之后,郑千玉才知道林静松早就在网上申请过marriage lise,申请过后,要在60天内完成仪式。
林静松如此相信郑千玉会在60天内答应这件事,郑千玉再一次感到这个人所有的不动声色都是早有预谋。不过,结婚这件事确实是他先提起。
仪式在法官和牧师的见证下举行,誓词和郑千玉想象的差不多,说完之后,再次为对方戴上戒指。郑千玉握着林静松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点过去,这次很认真地对着他的无名指穿过去,为林静松戴好之后,他的脸上露出微笑。
如果时间可以被紧紧抓住不逝去,林静松强烈地感觉到他想要留住这一刻。他在此时开始理解这世界上所有把爱人的照片设为桌面的人,在会议上不小心投屏到公共屏幕而傻笑,在街上微笑着接电话的人,以及最最细微的那种情景——人类在某一秒因想起什么而抽离,失神。
林静松想,他应该会在未来很多次走神时想起郑千玉答应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亲吻对方,在有人见证的场合下亲吻郑千玉的感觉很奇妙,让林静松紧张。郑千玉适应得比他更好,他样貌如此漂亮,和仪式现场所装饰的洁白的花十分适配,一起构成林静松最郑重、宝贵的记忆。
仪式结束得很快,法官恭喜他们,牧师也祝福他们。他们在结婚证明上签了字,郑千玉用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一周后可取回这张结婚证明。
牵着手走出去,郑千玉感受到很好的阳光。微弱的感光让他视野里有少许的暖红色。
林静松已经是他的丈夫了。
郑千玉觉得好新奇,又有些陌生,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他接到一个电话,两个人停在原地。
在这通电话的过程中,郑千玉只应了两声,最后说了谢谢,再见,挂了电话。
随即,他道:“林静松,下周可以正式开始治疗了。”
久久的沉默,今天是周一,离下周还有6天。
郑千玉想了想,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前方,最后道:
“林静松,在这之前——你带我跳一次伞,好不好?”
第87章 Chapter87 “我想过要这样忘……
“在实验室的时候, 我碰见Lucas,他告诉我,你以前经常跳伞——超过500次?”
郑千玉将软而温暖的手放在林静松的掌心上, 挂完电话之后,他的手臂有轻微的震颤,林静松感受得到。
郑千玉的表情是平静的。他的心无法百分百地剔除惶恐和不安,但这件事不再决定他的生死,他答应过林静松。
“林静松,我记得你不喜欢高空的。”
郑千玉的语气含有一些悲伤的意味。
林静松牵住他,带着他往前走。夏日末端的风已经微微散了暑气, 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地上的树叶,贴着他们的步伐飞了过去。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林静松说道,没有过多解释, 或许是不愿再咀嚼那种情绪。他握郑千玉的手更紧,看他的侧脸,郑千玉长长的睫毛在光与风的背景之中闪烁, 宁静地流露出心绪。
林静松抿了抿嘴唇,他在很多次的高空恐惧中想象这样的画面, 直到他习惯坠向云层时心空的体会,也没能习惯郑千玉不在他身边的现实。
郑千玉微笑时会稍稍眯起眼睛,下眼睑鼓鼓的,他十分清楚这样林静松很难拒绝他, 他的声音轻轻的: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松开林静松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郑千玉没有带盲杖——也许他很快就不再需要了,他的眼睛可能会治好,新一代的视障手环也正在开发,这次可以完全替代盲杖。
医疗和科技不会停下脚步, 等待郑千玉的不是无光的未来,而是正在一点点揭开幕布的,故事的新篇章。
如果郑千玉的生命如一年前的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一定需要一场坠落,他想,那就和林静松一起跃向云层吧,这会成为他的第一次,也是他和林静松的最后一次。郑千玉从此接受命运原原本本的面貌,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光明,还是黑暗。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感觉。”郑千玉道。
三天后,林静松带郑千玉来到跳伞基地。这里很辽阔,没有多余树木和建筑,郑千玉听到清晰的风声,没有障碍地在空地上穿行。
林静松有跳伞D级证书,还有教练证,但他从来没有带别人跳伞。他以前的教练过来和他打招呼,没想到还会再次见到林静松,因为林静松上次已经说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跳伞。
大部分人都不会一生追求极限运动,但跳伞爱好者很少定义自己的最后一跳,大都随着时间流逝,生活的其他事情让他们渐渐舍去这样的高空飞翔。
林静松带着一个人回来,他是一个盲人。
两人的手上都戴着婚戒,林静松对他轻声细语,说话很专注地低头看对方的眼睛,即便这样的对视并无实际的意义。
他帮郑千玉穿装备,仔细地检查每一个扣子。林静松今天穿了合身的运动服,戴了手套,他绕到郑千玉的身后,又回到身前,检查,帮他准备好一切。
盲人是可以跳伞的。林静松全程操控一切,只是郑千玉没有视野,但他并不在意这件事。
他在意的是什么呢?
林静松小心地带他坐上直升机,剧烈的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在为郑千玉戴上面罩前,他先轻吻了他的额头。
直升机开始离开地面,大地渐渐远了,身体向一个方向倾去。郑千玉的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的戒圈相叠。
升上高空所带来的轻微眩晕和郑千玉给予他的清醒相抵,林静松将他抱到自己身上,用装备紧紧相连。他们站在边缘处,风呼啸而来。
这风的触感与以往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掠过他们在山中共同注视的树梢的风,并肩坐在夜游巴士上扑面而来的风,以及在郑千玉所认为的生命终点时,几乎要冰冻他双眼的风。当他的双脚腾空时,云层之上的风自下而上地刮擦他的皮肤,如此跃下,也许会粉身碎骨。
以这样的方式,郑千玉在生之中体会死。
“郑千玉。”
林静松在风中唤他,声音既远又近。风声太大,语言显得渺小,在高空跃下的前一秒,眼前的景象一定无比壮阔,使人灵魂震颤。
在郑千玉的世界里,只有高空的风和林静松。
“我想过要这样忘记你。”
林静松对他说,他的话被风掩住,只有郑千玉能听到,说出口后变成两个人的秘密。
“我没做到。”
此刻跃下。
狂风更加呼啸,一种强烈的失重席卷过他们的身体。郑千玉在几个瞬间之中忘记呼吸,不知是因为他们已经身处高空,还是因为林静松的话。
按照林静松所教的那样,郑千玉尽力将头靠在林静松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在云层之上,天地都远去,在这一秒,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彼此。
郑千玉学着在狂风之中呼吸,光线璀璨,照耀着他的视野,眼前并非全然的黑。郑千玉想,还好他此时从高空跃下的理由不是因为软弱,逃避,或是漆黑的人生。
他差一点点就要那样做。
还好林静松没能忘记他,还好,林静松爱他。
郑千玉想象着,这是一条以重力运作的时光隧道。他们跃向的是十五岁第一次的四目相对。郑千玉和朋友们走在校园里,林静松孤零零的,他们偶然对视,林静松很快挪开眼神。擦肩而过时,郑千玉心里嘀咕,这是谁?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
夏天里,同一棵树的树荫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十七岁时第一次接吻,郑千玉毫无防备,差点咬林静松的舌头,他气息慌张,尚未理解接吻的全部含义。他对恋爱的理解很朦胧,从没想过一句“我很喜欢你”会换来一个吻,恋爱不是从牵手开始吗?
十八岁的尾巴,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上学。两个人的东西装在大的行李箱中,落地在机场,郑千玉坐在箱子上让林静松推。他仰头呼吸新城市的空气,这里的天空很大,让郑千玉觉得有些眩晕,他将头靠在林静松身上,心里道,如果林静松以后能这样陪他去更多地方就好了。
二十岁,郑千玉的家庭发生变故,林静松想让他依靠自己。那时郑千玉没能说出口的是,他不想在爱之中完全失去自己,郑千玉就是郑千玉,他不想依附任何而活。这一年他画画、赚钱,不曾在林静松面前低落,他用底气做一个完美的爱人,并为此骄傲。
郑千玉给林静松画了一幅肖像。他暗暗地决定,从今以后不会给别人画肖像,要让林静松变成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等郑千玉出名后,这幅唯一的肖像画会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这想法实在青涩到惊世骇俗。
二十一岁,郑千玉的眼睛渐渐模糊,就医确诊,很快和林静松分了手。郑千玉活到此时,从不怀疑自己的人生将会闪耀,有所作为,从不否认自己的骄傲,人生像一场恶意虐人的游戏,给他那么多金光闪闪的选项,却给他这样的结局。
二十二岁,完全失明。
二十四岁,郑千玉尝试自杀,没有成功。
二十五岁,再次遇到林静松。他的声音从自己第一次使用的软件里传出来,让郑千玉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郑千玉很认真地叫林静松的新名字,想象他的变化,他脸上的表情,他说话时注视自己的眼睛。
郑千玉想过再次离开,他正在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结局,对自己来说是解脱,对林静松来说是地狱。
但是他太贪心了,不可抑制地留恋林静松的一切,在生命的倒计时里,明日复明日地推迟分开的时间,直到万劫不复,把自己变成世界上最糟糕、最残忍的人。
如果后来的一切都只是死前妄想,幸存之后的时间被浓缩成急速下降到生命终点前的几秒之中——郑千玉会感激命运留有最后一点垂怜。
可是他的身体这样轻轻飘在空中。林静松打开了降落伞,下降的速度变慢了,张开手臂时仿佛获得翅膀,偶然间有飞翔的能力。
“我们要着陆了。”林静松告诉他。
郑千玉有些恍惚,茫然间被林静松抱紧,他的双腿向前,林静松抱着他,滑行着着陆到草坪上。像一辆小型的飞机,有轻微的撞击感,降落伞被他们甩在身后,发出猎猎的声音。
郑千玉的心跳很快,几乎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他大口地呼吸着,像经历了一场濒死。
他过呼吸了,林静松很快解开装备,将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口鼻上,另一只手环绕他的腰,让郑千玉的身体靠在他的怀里。
“千玉。”因为呼吸困难,林静松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他混淆了时间,某一刻他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郑千玉终于害怕自己是真的死去。
“慢一点,我在这里。”
林静松的手盖着他的脸,重新教他呼吸,用自己的节奏带着他,慢一些地吸气,呼气。
郑千玉的身体发着抖,手放在地上,抓着草地和一些泥土,指尖泛白。
林静松引导他做最简单的事,在五六次缓慢、平静的呼吸之后,郑千玉的颤抖终于缓解下来,跟上林静松的节奏,将自己从极其剧烈的想象中解放出来。
他啜泣了一下,终于回归现实。郑千玉深深地向前弯下腰去,感到身体深处有东西重新开始灼烧,太热太烫,他一时难以适应,因为以前的郑千玉是活得那么用力的一个人。
“千玉。”
林静松告诉他。
“你做得很好。”
他脱下手套,用手指很轻地擦去他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