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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81 正在过春天

前来观摩“千”这个大型装置入驻公共美术馆的人虽然很多, 仪式却举办得相当简约。郑千玉猜这是林静松的安排,在给“千”揭幕时,林静松作为设计团队的成员上去讲了几句话, 语调平直,言简意赅。

以“大家好”开头,以“它对我来说同样意义重大”结束,郑千玉听到很多摄像机正在闪烁,不由得担心起林静松,但他的发言并没有因此而被扰乱。

郑千玉又想象着,他的戒指此刻是否也在镜头下闪烁?将他们的感情宣之于众, 郑千玉不害怕,他为此感到骄傲。郑千玉又多了一件可以骄傲的事情,这些会一点一点将他重新拼凑, 再次完整。

林静松的发言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郑千玉以为他会继续接受一些访谈,毕竟“千”这个装置先前已经进入了媒体宣传, 林静松的名字在设计团队的首列,引起不少关注。

然而林静松很快回到郑千玉身边, 牵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按了按,寻求安定一般。

周围有熙熙攘攘的人声,郑千玉和林静松站在一起, 他只是稍稍偏过头,林静松便俯过身来,问郑千玉怎么了。

郑千玉笑,问他:“你不用去接受采访吗?”

林静松回答:“同事去就好了。”

郑千玉突然明白林静松不是一定要当众发言,并且, 他至今都不喜欢面对镜头。林静松这样做,都是因为郑千玉。

他要让郑千玉听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与他息息相关的事情,就在他的眼前。郑千玉的每次呼吸和心跳都关联他的思想,他的过去与未来,也同样深深关联着林静松,让当下的这一切发生。

因此,这些林静松所谓不喜爱的事情,都无足轻重。他要让郑千玉知道,郑千玉很重要。

仪式结束后,“千”的制作团队有一场聚餐,邀请林静松和郑千玉一起参加。郑千玉被林静松介绍给他的同事们,以爱人的身份。

由于郑千玉并不知道林静松在办公室的形象具体是什么样子,也就无从得知这些人在他出现之前快要爆炸的好奇心。

他只是听到他们友好地打了招呼,对林静松日常和这么多人相处有些难以想象。殊不知同事们对Jonson和这样漂亮的人谈恋爱也难以想象。

郑千玉今天穿一件浅蓝格子的毛呢质地衬衫,松垮得刚好,显得纤细高挑。皮肤很白,发色乌黑,眼睛是很亮的,他会循着声音转向正在开口说话的人,很认真地听,时不时微笑点头,不吝肯定,享受轻松氛围的样子。

林静松则坐在他旁边,反应和表情都只有郑千玉的十分之一。不怎么接话,作用就是帮郑千玉处理食物,低声和他说话,说得很隐秘,别人听不到。

关于“Jonson这个人会怎么谈恋爱”这个谜底终于解开——原来冷漠得近似机器的人坠入爱河没什么两样,会牵挂,会关心,会沉迷,会追随爱人的微笑移不开眼睛。

Jonson在做机器人和做热恋中的机器人这两种模式之中取得绝妙平衡,看到的人并不会觉得这已经不是林静松,只会暗叹机器也会爱人,Jonson恋爱原来是这个样子。

郑千玉更不必多说,只要认识他,很难不会喜欢他。

然而参加聚餐只是团队内部的人,公司里有更多人抓心挠肝地想知道Jonson的结婚对象是什么样子。大家手机里的各个群组都在刷屏,有在场的人忙里抽空发了一个词“天使降临”,没在场的人开始哀嚎想看想看。

吃完饭有人不动声色、热情洋溢地提议合个影。以往这种场合林静松都是径直走掉,这次先确认了郑千玉意见,郑千玉和大家聊得很开心,笑意还留在脸上,他问林静松“你要一起合照吗?”,意思是如果他不想合照,郑千玉也会和他新认识的好朋友们一起合影。

林静松给出肯定的回答,和郑千玉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闪光灯亮了几下,因为郑千玉就站在身边,未觉得这闪光刺眼。

至于这张照片被上传至公司内部数个群组,如何引起激烈讨论,又如何使人怀疑爱情与情商是否没有半分关系,这些对林静松和郑千玉来说都是不得而知的话题了。

只是这一天Jonson主动在合影之后索要了照片,心里隐隐觉得,如果郑千玉开心,他们的婚礼未必要坚持宁静的路线。

晚上回家回得很晚,郑千玉喝了一些酒,不是很多,脸颊微红。进了家门就抱住林静松的脖子不肯走,伸手摸摸他在吃饭时已经松了一些的领带,又慢慢帮他端正好。

林静松只脱了西装外套,在沙发上做了一次。郑千玉出来得比平时要快,呜咽着坐在他怀里休息了好久。又是甜言蜜语,像爱就是这样发自本能,敞开自己。

郑千玉的语句之中含着喘与叹息,林静松忍不住皱眉头,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郑千玉的眼睛,缀着灯光,上上下下,像动物又像稚子。

他抱郑千玉,要他感知身体的轮廓被如何包裹,弥补黑暗的空虚。蓦地觉察到,原来幸福之至,这感受有时竟无异于悲伤。爱使它们重叠在一起。

深夜里郑千玉要睡了,可惜林静松不会穿正装和他一起睡。明天林静松就会恢复初始皮肤了,让他眼皮快抬起来都舍不得睡。

可是在林静松身边,入睡已经渐渐剥去了最艰难的部分,有时像一团大而柔软的棉花糖,将郑千玉包裹住。

第二天是休息日,郑千玉睡得略晚,起来也没有感到头痛,可见昨晚并非完全是酒精作祟。春天过于温暖,很懒散地吃了早午餐,没有什么目的地出门散步。

郑千玉明显地感受到春天已经接近尾声了,空气之中带着非常细微的、隐秘的夏天气息。郑千玉对季节的脚步足够敏锐,他请林静松用他的手机,拍一张他在蓝花楹树下的照片。

林静松拍照的技术已经进步了不少,郑千玉听到他走了几步寻找角度,又轻轻让郑千玉转身,寻找光线。这一切使郑千玉不由得微笑,拍出完美的照片。

“完美”是林静松现在会使用的词,以前他追求严谨,从不使用极端词汇形容事物。现在帮郑千玉拍完照,会告诉他:“完美。”

即使语气还是那么冷静。

于是,郑千玉用这张“完美照片”发了他这几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配了文字“正在过春天”。

郑千玉本意只是想记录,像以前一样。他现在要向林静松学习,主动抓住终将会成为回忆的时间。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他的所有好友几乎都是秒赞。

郑辛第一个评论:带我一个。

小真评论:好漂亮的花花~好漂亮的千玉老师!

辛琳评论:每个春天都是好春天。

爸爸评论:蓝花楹的季节。

妈妈评论:春天的小玉,四季的小玉,健康平安。

……

叶森:春天快乐。

郑千玉笑着一条一条听评论,念到叶森这个名字的时候,发现自己没给林静松改回备注。

当时也是以一种微妙的心情,为他备注上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要叫叶森?”郑千玉也好奇。

林静松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好像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才道:“夜晚的森林。”

郑千玉立刻想起这是他为林静松画自画像时,形容他的词语。他有些哑然,最后轻轻说:“你记得这么多。”

好像在分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被忘记。

林静松:“因为是你说的。”

郑千玉有些不好意思,掩饰一般,像撒娇一样抱他:“我说了好多话呢。”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久。

林静松摸他的头发:“我全都记得。”

郑千玉的声音在他怀里变得闷闷的:“不好的话也是吗?”

林静松的语调很平稳:“嗯,这个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忘记。”

郑千玉抬起脸:“我会加油的。”

林静松有一点细微的笑声,大概是因为郑千玉这个回答很好,积极健康,他说:“我也是。”

郑千玉究竟改变了林静松哪里,他其实无法宣之于口,因为这未免显得自大,像主宰他人命运。换个角度去想,他们早已密不可分,而郑千玉只是将最初的想法贯穿始终,那便是希望林静松也拥有幸福的权利。

只是郑千玉的故事稍微颠簸了一些,他想让林静松拥有的东西,自己反倒忘记。好在林静松锲而不舍地提醒他,教会他这件事的人,不会失去幸福的机会和能力。

在郑千玉发出春天的朋友圈过后不久,他收到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的消息,一年前在克里特展览偶遇的夏鹊和薛霖,此时此刻也正在洛杉矶。夏鹊问郑千玉,可不可以见一面,他们很想念郑千玉。

上一次的见面郑千玉状态并不好,若不是薛霖请求添加联系方式,大概会很可惜地不再联系。

中学一起集训的时间对郑千玉来说是很美好的,如今也不再刺痛他。他们两个人都在洛杉矶实在太巧合,郑千玉也欣然应允。

郑千玉在洛杉矶的社交活动并不多,这是一件好事。约见的时间在林静松的工作时间,郑千玉本想自己前往,林静松坚持要送他到地方再走。

坐在副驾驶上,郑千玉松了安全带,准备下车,林静松凑过来吻他面颊,像以前上学时林静松开车送他到学校赶早课一样。

“结束时我来接你。”

他道,恋恋不舍。

“好了好了,你要迟到了!”

郑千玉笑着道,和那时候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第82章 Chapter82 “讲一个关于‘失……

没想到再次和夏鹊、薛霖见面会在洛杉矶。

约在他们同住的公寓, 夏鹊下来接郑千玉,林静松的车才开走了。

郑千玉带了一束花,因为他听说夏鹊和薛霖刚搬过来, 就和林静松在花店挑了开得正好的郁金香,白色和淡粉色,正好帮他们装饰新家。

夏鹊收到花很开心,连声说谢谢。郑千玉没有带盲杖,只戴了手环。因为今天只在夏鹊家小聚,结束后也是林静松过来接他,不必四处走动。

没有带盲杖, 郑千玉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只是走路比较慢。夏鹊没有过多询问,捧着花, 陪着他慢慢地上楼。

“薛霖正在家里做饭,他很早就起来炖排骨。”夏鹊告诉郑千玉,说话的语气和学生时代一样, 总含着笑意。

郑千玉和他们断联是在几年前的某一天,郑千玉登出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 并且注销。在郑千玉最痛苦的时候,他给不出任何解释。

所以前来赴约,郑千玉其实心怀一些愧疚。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是郑千玉自己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夏鹊并不提起, 只是和郑千玉放松地聊天,仿佛回到他们还在上学的日子。

上楼进了门,郑千玉听见薛霖窜到门口,叫道:“千玉,郑千玉!”

他在郑千玉面前刹住车, 想要拥抱郑千玉。郑千玉感觉得到,于是张开手臂,接受老友一个很大的拥抱。

薛霖在他肩头哽咽了,夏鹊在一旁笑他,说:“谁说的今天不哭的啊?”

“我、我忍不住嘛……”薛霖答道,终于松开郑千玉,拍拍他肩膀。郑千玉又伸手和他握了一下,终于说出:“好久不见,薛霖。”

他比一年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坐在沙发上同两个人聊天,就像当年集训的时候。薛霖是他们集训城市的本地人,郑千玉教他画画,薛霖的家长送饭来画室,他的爸爸是酒楼的厨师长,做饭极其好吃,薛霖时常叫爸爸多做郑千玉的份。

两个人一起吃饭,薛霖就和他说暗恋夏鹊的少男心事。

郑千玉长得好性格也好,他和女生们的关系都不错,之前在谈恋爱话题的时候很大方地承认自己有男朋友。有个别直男同学听说郑千玉的性向,大呼小叫说恐怕郑千玉会喜欢他们。

这些男生无非想借此引起女生的注意,但没想到女生们反倒维护郑千玉,让他们觉得没趣。

在画室里,薛霖、郑千玉和夏鹊三个人时常坐在一起,郑千玉可以很自然地和夏鹊聊天,这一点让薛霖很羡慕,他一和夏鹊说话就有些结巴,也从来不敢挨着她坐。

在薛霖的印象中,郑千玉是个很有才华又很成熟的人,他有坚定的人生目标并为之实践。薛霖将郑千玉视为自己的导师,他还曾经请求自己的导师替他试探夏鹊的心意,但郑千玉拒绝了他。

“你应该自己去说。”郑千玉正在画纸上起型,他画画时相当游刃有余,起型总是又准又好,像一位老师,而不是学生。

薛霖挠头,老老实实说:“可是我不敢。”

“如果我帮了你,这样对夏鹊不公平。”郑千玉的语气很一本正经,他虽然和薛霖关系很好,但也很有自己的原则,“女生有时候总遇到这种事。”

薛霖似懂非懂,郑千玉解释给他听:“你看啊,如果我开口帮你问夏鹊对你怎么想,在她眼里,就是二对一,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她都会有压力。”

薛霖:“哦,哦!你说得对。”

郑千玉:“而且如果我替你走了第一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薛霖坦露心声:“如果她对我也有好感,我就立刻和她表白,然后努力考她的目标学校,如果她只当我是普通同学,我就深深地埋葬这段感情。”

郑千玉一下笑出来,摇摇头,说:“我看你是一点风险都不想担啊。”

薛霖垂头丧气道:“被夏鹊当面拒绝我会很想死……”

郑千玉已经起好了型,开始铺色了,他的声音还是含着笑意,道:

“不会死的,表白失败怎么会死。”

因此,薛霖认为郑千玉是个对感情很理智的人,所以听取他的意见也应当是理智的行为。

很快薛霖知道,郑千玉只表白过一次,且没有经历过失败。

后来他又知道,郑千玉这样的人,有时对待感情也不是非常理智,甚至称得上有些冲动。

在他们集训的那一年冬天,画了一整天,画得头晕眼花,薛霖、郑千玉和夏鹊出了画室,准备去吃晚饭。天已经开始黑了,薛霖活动着自己的脖子,画了一下午的静物,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到有些酸痛。风一直从衣服领子往里钻,要将双手藏到袖子里,因为晚上还要继续回画室连速写,冻僵了就画不动了。

抬头看见黄昏的天空中掠过飞鸟,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才可以和它们一样自由。

他们是封闭式集训8个月,中间有两次去别的地方采风,其他日子基本都是从早上画到晚上,非常枯燥,压力也大,没有任何娱乐可言。

走在身边的郑千玉突然偏离了轨道。

薛霖被他吓了一跳,郑千玉很轻盈地跃上了花坛,开始翻墙。墙的这一处有几块凸起的砖头,有些人会从这里翻到上面拿外卖。郑千玉的动作很快,几秒之中就坐到墙头上,薛霖不敢太大声,怕他被发现了,而夏鹊看上去好像比他还淡定一些。

薛霖跑到墙下,郑千玉在上面只有一个影子,看不清表情了。薛霖问他要去干什么,郑千玉回答道:“我想去见林静松,明天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墙上跃下去,影子消失了,只从墙外传来落地的声音。

在画室的日子里,郑千玉一直全心全意地对待画画这件事,他耐心、自持且画得漂亮,像对这样的苦修也甘之如饴。郑千玉甚至让薛霖觉得集训生活没有那么辛苦了,画画是一件只要拿起画笔就会感到快乐的事情。

薛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郑千玉会做这种事情。全心全意地画画,变为全心全意地去见某个人。他说明天才回来?那恐怕那个人在的地方很远吧!

只剩下他和夏鹊两个人了。他们面面相觑,薛霖还处在震惊之中,不敢相信郑千玉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夏鹊比他更快接受了,她朝他微笑,说:“走吧。”

薛霖的大脑宕机了。

在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夜色之中,薛霖好像受到郑千玉这种冲动、无畏的影响,30秒之后,他朝夏鹊表白了。

他的语气带着颤抖、惶恐,依然把“表白失败”和“羞愧而死”绑定在一起。

夏鹊最后回答他:“我们可以试试。”

薛霖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于是一试好多年。

半年前,他们在出国前领了证。夏鹊之前做了一段时间策展,准备继续深造,薛霖拿到一家动画公司的offer,他们来到洛杉矶开启新生活。

几度想将这个消息告诉郑千玉,又害怕再次打扰他。薛霖确实因为郑千玉的举动才鼓起勇气表白,或许他那一天翻墙只是临时起意,命运是一场巨大的蝴蝶效应。

在集训的日子结束之后,薛霖和夏鹊开始交往,一起上了大学。阴差阳错的,竟然再也没有和郑千玉见面,几次约见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耽搁,只维持着线上的联系。他和集训时偷偷翻墙去看的那个人还在一起,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郑千玉没回来的那个晚上,薛霖非常担心,怕他出什么问题回不来,还是夏鹊安慰他。好在郑千玉第二天中午回来了,他立刻继续沉浸式画画,愉快地苦修着。

薛霖和夏鹊没见过林静松,后来在展览见到郑千玉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不太确定他是否是郑千玉去见的那个人。

对郑千玉的遭遇所感到的痛楚则难以言表,无处流露。他们太清楚画画对郑千玉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处在他想要忘怀的记忆之中,也难以想象郑千玉的心境。

直到郑千玉发了朋友圈才发出消息,再次见到郑千玉,他略去了盲杖,看起来就像他们曾经想象过的郑千玉未来的样子。

郑千玉的手指已戴上婚戒。

他毫无龃龉地和他们聊起往事,以“你们还记不记得……”开头,以“想不到……”结束。分享他们那一届集训学生的去向,也议论那群不学无术只会搞噱头的男生的八卦,以及薛霖和夏鹊半年前已经领证的事情。

郑千玉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随后说:“恭喜你们。”

薛霖早就看到他的戒指,问郑千玉:“你是不是也结婚了?”

郑千玉摩挲戒指,顿了一下,微笑道:“还不算——就是定下来了。”

薛霖:“是不是那个……”

他永远嘴比脑子快,夏鹊坐在一旁用胳膊碰他,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郑千玉已经心领神会,他点点头,说:“是他。”

薛霖险些要为这样的浪漫落泪。学艺这么多年,乱七八糟的关系和事情实在是见了一箩筐,能谈很久的恋爱,最后走向结婚的,也只有他们了。况且,他的恋爱谈得比他和夏鹊都要久。

“我现在正在接触一个新的治疗项目。”郑千玉和他们道,“现在还在前期阶段,这次治疗成功和失败的可能性都有。”

他的语速并不快,像在念一个故事,即使无法左右故事的结局,他也会全心全意地体会结局到来前的每个章节,并不为这个结局而定义这个故事。

“在这之前,夏鹊,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做一场展览?”

郑千玉说。

“讲一个关于‘失明’的故事。”

第83章 Chapter83 “跟紧我。”……

如何用黑暗去讲述一个故事?

郑千玉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艺术最主要的载体都依赖视觉, 所以在失明的这段日子里,郑千玉放弃了艺术,也几乎等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他当然知道如何最大化的利用降临在自己生命里的每一件事。从拿起画笔以来, 郑千玉创作过很多东西,他早早就失去有血缘的亲情,也能从真正爱自己的人身上重新体会。

郑千玉创作过的主题有亲情,爱情和自然。尽管他很年轻,所画的东西也不尽然深远成熟,但郑千玉曾经真挚深刻地爱着他笔下的一切,这种感情, 直到他的世界陷入黑暗之后,也从未停止。

郑千玉也曾想过在失明之后继续他的艺术事业,他并非无路可走, 不过是再次利用这种无光的人生来创作,以前能看见的时候也是到处采风写生,这有何不同?

当一个人遭遇自己生命之中最残忍的痛苦时, 他是无法将其作为一种艺术素材进行创作的。当一个人失去至亲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地审视失去的瞬间, 再细细咀嚼回味这失去的痛苦。对于失去视力、再无法拿起画笔的郑千玉来说,亦是如此。

等到郑千玉可以正视它的时候,已经离郑千玉最后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很久了。

郑千玉最后一次画画是在自己的家里,他的视野已经缩得很窄, 眼前的画布像映在一面遥远而渺小的镜子里,就连镜中的景象也模糊不堪。

郑千玉已经完全无法调色,因为视觉上的扭曲,每一次落笔都不在他预料的地方。他的手非常抖,像倒退成一个婴孩, 抓着笔在洁白的画布上无序地涂抹着。

在他残存的视力之中,那已经称不上是一幅“画作”,而是一团凌乱的颜色,没有美感可言。郑千玉崇拜克里姆特,这位维也纳分离派的开创者,说他掌握了色彩的魔法也不为过。郑千玉迷恋他那绚烂、华丽的用色,更爱他每幅画作都满溢而出的感情,这里面都饱含着无声的心绪。

郑千玉总是想着,如果他能画得和克里姆特一样就好了。不仅仅是技法上的醇熟和出彩,而是像他一样能将满腔感情付诸笔尖,让看到的人也能体会到作者强烈的心,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他也能做到的话——

郑千玉最后一次放下画笔。爸爸妈妈正在楼下匆匆打包行李,郑辛拎着郑千玉的行李箱进入他的房间,叫着他的名字,想要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行李。

一个小时后,他们要启程去另一座城市诊断他的眼睛,寻求治疗的方法。

郑千玉的希望其实已经早早熄灭,他预感到失败。

郑辛进门看见他在画画,一下子噤了声。他不知道郑千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画画,也不知道郑千玉还能画一些什么。

当他走近时,看清郑千玉面前的画布,上面没有奇迹,只有一些难辩其形的色块。尽管如此,郑千玉还是很小心柔和地对待颜料和画布,并没有因为近乎失去视力而用画笔发泄。

因此,在郑辛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秒之后,他仍然能看出郑千玉画了什么——他画了一条蜿蜒的河,河的尽头是一整片森林。

郑千玉涂抹完最后一步,低头摸索了一会儿,才将笔放进洗笔筒之中。因为视力实在太差,他的手和衣服都沾了颜色,那些颜色浑浊、浓重,混合在一起,仿佛昭示着郑千玉已失去驾驭它们的魔法。

“要走了吗?”

郑千玉问郑辛。

郑辛还愣着,不知道要怎么对郑千玉在此时此刻画画这件事发表看法。因为这实在是一个极度悲哀的举动。

他只好回答郑千玉的问题:“嗯,马上要走了,爸妈在楼下等你。”

郑千玉顿了几秒,最后道:“哥哥,等它晾干之后,帮我收起来吧。”

收到杂物间之中,和他从小到大的画作都放在一起。

郑千玉的最后一点视力是在画完这幅画不久后消失的,仿佛就是等着他画完这最后一笔。在某一天醒来之后,郑千玉的视野里再也没有那个原本已经微乎其微的通道。在他所不知道的睡梦中的某一刻起,他看不见任何了。

如此越过时间,越过生与死,越过悲哀与苦痛,想起自己画最后一幅画时的心情,竟然不是怨恨,愤怒,无力和伤怀。拿着画笔时,郑千玉竟然仍感到心的平静,灵魂也自然而然被抚慰,因为他生来就为这件事感到快乐,郑千玉从第一次画画到最后一次画画都那样清楚,画画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它永远都不会伤害郑千玉,只有失去这件事本身会让郑千玉难过。

郑千玉即使成为一个盲人,也是一个想要画画的盲人。

再次支起画板,他跨过近四年的时间。

这张画当然不是他和夏鹊所筹备的展览的主体,但它是郑千玉所想表达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郑千玉既看不见颜料也看不见画布,他需要有一个人帮助他从头开始。他仔仔细细地和林静松全盘托出他的想法,从整个展览的主题、构思和装置,观众的动线,以及他所设想的人们的想法和感觉。

然后,郑千玉要在完全失明的状态下画一幅画。

想要一种什么样的颜色,郑千玉记得颜料的名字,说出来后让林静松帮他打开沾到画笔上。没有视力,郑千玉无法调色,只能用最基础简单的颜色来完成它。起型已经没有意义,画画的方式脱离实际,只有盲眼的郑千玉会这样画了。

而落笔的位置,画出来的轮廓是否符合郑千玉所表述的想法,由林静松来转达。他并不干涉和纠正细节上的混沌的杂乱,只帮助郑千玉大致在他想要的位置上。郑千玉的要求并不高,和他在学生时代截然相反,只要能够完成,就是胜利。

这样的过程下来,郑千玉和林静松应该算是共创者。

画画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郑千玉画了很久很久。从初夏到盛夏,他们将画架立在阳台到客厅斜照的一道光影外。当林静松工作时,郑千玉则配音,或和夏鹊见面沟通展览事宜,他们联系到一些对这个展览感兴趣的艺术家,加入协作。

这是一场无盈利的展览,郑千玉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本来打算死后留给家人与爱人的一笔存款。林静松补全了其他费用,他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因为他的名字最后也会印在参展的艺术家中间。

所有门票的收益最后都会捐赠至视障公益项目。

在堪堪进入秋季时,这场展览在西好莱坞的一家画廊开幕。这一天郑千玉没有和林静松一起来,他前一晚和一起参展的艺术家聚在一起,完成了这场展览最后的调整。

第二天,郑千玉在入口等着林静松。

林静松对展览的内容只知道那幅他和郑千玉一起完成的画。至于它挂在哪里,以什么形式展出,郑千玉现在还对他保密。

这段时间他们聚少离多,郑千玉的任务很繁重,要和所有艺术家沟通,也要尽可能向夏鹊传递他的想法,加深展览每个部分的联系和配合。而因为没有视力,他并不是最终验收和见证这一切的人。

不过郑千玉并没有告诉林静松他有这样的任务,他只是很正式地邀请林静松来,看看郑千玉终于完成这件事情。他以前总盼望自己能出画集、巡展,这样的光辉人生一直画在郑千玉的未来蓝图之中。

就算是现在,郑千玉也并不觉得着想法可笑,命运曾震动他的意志,但不曾更改他所走的道路。

他轻轻牵起林静松的手,对他说:“跟紧我。”

入口垂着黑色的幕布,林静松跟着他,一起进入。

一片黑暗。

极黑,没有一丝光芒。

林静松在这一秒明白郑千玉为什么要说跟紧他,在这样黑的环境,几乎寸步难行,迈出去一步,踏上地面都要小心翼翼,方向已经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像黑洞。

然而这黑暗很快有变化。林静松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是火柴正在摩擦的声音,一下、两下,点火柴的人手有些笨拙,终于在最后一下点燃火柴。

黑暗有变化了,场景中泛起一种朦胧的光,非常微弱,照不清任何东西,但总算不是全然黑暗。

林静松被郑千玉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这种光的颜色很特别,像红色,偶尔是橙红色,紫红色,灰色,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都相当微弱。

“‘失明’不是真正的黑暗。”郑千玉在这光线里轻轻解说到,“只是各种颜色的光线被挡住了。”

林静松知道,因为郑千玉不止一次说过他知道此时此刻日光的颜色。

这种朦胧的光线一直持续着,而在长长的、几乎不能更昏暗的走廊之中,两侧墙壁依次亮起壁挂灯,照起挂在墙上的一幅一幅画。

林静松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车声、人声、风声,蝉鸣、鸟鸣和树叶的声音。这些声音做得无比逼真,没有经过任何艺术的加工,使人身临其境——这是目盲的听觉。

它们并不重叠,但无序地响起,音量巨大,在黑暗的世界之中一直回响,有时显得突兀,有时又显得单调,填补着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直到他们走到第一幅画前,声音切换成浪潮的声音。

那是一副画着海岸线的画,孤零零地挂在灯下,配合一直涌动的浪潮声音,仿佛黑暗之中重复的呓语。

“在看不见的时间里,记忆就会变得重复——且重要。”

郑千玉轻轻地告诉他。

第84章 Chapter84 “我感到很幸福。……

当林静松仔细看那幅描绘海岸线的油画, 他发现这幅画的笔触其实很稚嫩,但用色很出彩,深蓝的海水和泛起的白色泡沫, 可以让人体会到夏天的气息。

画的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标注了一个年份。

“这是我画完的第一幅油画,13岁的时候。”郑千玉虽然看不见,但对展览的每幅画都很熟悉。

郑千玉13岁的时候,林静松还不认识他。

林静松不禁想象他13岁的样子,一个缩小版的郑千玉,背上画板可以把整个人都挡住。

“虽然我记不清自己画过的每幅画, 但是第一幅画总不会忘记的。海面很适合初学者来画。”郑千玉有怀念的语气,“画完之后,我就决定一辈子都要画画了。”

他的头轻轻靠林静松肩膀, 像正和他注视着这幅画一样。这条走廊盛着他在看不见时,反复回忆的东西。

再往前走,前方是在一盏盏灯下静立的画, 光线仍然昏暗朦胧,他们像在迷蒙的海雾之中跋涉, 而每一幅灯光下的画,都像一个个站台。

后面的画林静松开始熟悉,他在第四幅画时认识郑千玉,那正是郑千玉在教室里画的。

上面是一场窗外的倾盆大雨, 被雨水浇打的树叶有一种亮而轻盈的绿色,这使它在暴雨之中并不显得孱弱,而像正在享受。雨水越过窗台,在上面溅起水雾。这幅画呈现了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这是林静松从大雨中抢夺下来的画,是他没有让它淋湿。太过巧合的是, 因为那是一个多雨季节,郑千玉也画了一场大雨,像一个他会与林静松发生交集的预言。

下面依旧贴着年份,那是他们十五岁的时候。

“这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很谢谢你没有让它淋湿。”郑千玉在黑暗中道,“那个时候你就远比你所想的要温柔,只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

林静松:“当时我认为自我评价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现在他可以坦诚面对一切。

郑千玉和他继续往前走,离开了十五岁相识的大雨,他像感到有趣一样轻快地笑,道:“冷酷得很可爱。”

林静松感到被偏爱,只有郑千玉会觉得这样的自己还算好。

从十五岁一年开始,郑千玉保存下来的画变多了。这几年他不断地上课、练习,进步飞快,几乎每一幅画都能看到巨大的进步。郑千玉不断地尝试新的画法,希望在这些尝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恋爱、集训、高考和大学。

集训的画是一个屹立在大雪之中的教室,外面是雪夜,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积成厚厚的雪地。除了这间空教室,周围什么都没有,显得孤零零的。但教室里亮着光,几乎可以让林静松想象到他在里面画画的场景。

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不过并没有下雪,郑千玉曾经突然回来见林静松,那是林静松永生难忘的夜晚。像生活会随机应验一个人的思念,从此动摇他对命运这件事的印象。

另外一幅画是粉调的夕阳,那是一种比现实更绚丽、梦幻的颜色,郑千玉用了非常多色彩来描绘它,粉色、粉紫色、紫色,过渡到从天空顶部洇下的深蓝夜幕,这是一场美到不真实的日落。它并非郑千玉亲眼所见的场景,而是那一天,郑千玉真正拥有的心情。

他和林静松在一起了,林静松吻了他。是郑千玉人生第一次的吻。

他将这种心情,这样的记忆付诸颜色和笔触,郑千玉并不画真实的吻,深深触过他灵魂的东西,郑千玉采用一种更含蓄的表达。

观看这幅画的人,仅仅是欣赏风景也好,忆起自己看过相似的夕阳也好,亦或想到一种同样的爱的体验也好,都是正确的解读。只是,林静松的答案对于作者本人是特别的。

不用郑千玉告诉,林静松也知道郑千玉这幅画描绘着什么。这很奇妙,林静松以前对隐喻几乎不敏感,联想的能力也较为匮乏,这种立刻就能读懂一幅画的感受,好像郑千玉站在他身旁,让渡给他魔法。

“你突然亲我,吓了我一跳。”

郑千玉没有解释很多,说出来是没头没尾的话,但他知道林静松正处于和他一样的回忆之中。

这是眼睛看不见也能确认的事情。

“我没有想太多,而且你已经说了喜欢我。”林静松顿了顿,“当然,你的语义也可能是别的喜欢,同学、朋友……但我不想要这种。”

郑千玉的语气有些无奈:“你亲我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犹豫。”

林静松:“我觉得——无论你对我是哪种喜欢,我都要变成我想要的那种。”

他不太掩饰自己阴暗的想法,或许不认为这是一种阴暗,只当是本能,因为郑千玉对林静松的阴暗有无限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