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ter71 他要好好地活、认……
一年前。
郑辛脚底下放着行李箱, 他的东西不多,装了两个24寸的箱子,还有一个背包, 就把自己所有行李都带走了。
郑千玉的家更空了。郑辛怀疑他放在这个家里的东西不会比自己的更多。除了角落有一箱画具,浅蓝色的壳子,那是郑千玉唯一留下的,和他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空旷的屋子里传来脚步声,郑千玉从郑辛住的房间里走出来。他摸着墙壁,走得很慢,问他:“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吧?”
郑辛的宿舍离现在郑千玉的家有些远, 如果落下了什么东西,再回来取挺麻烦的。郑辛工作太忙了。
让郑千玉给他送过去也不现实。
郑千玉是个盲人。
全盲,有些许光感, 但仅能用来分辨白天与黑夜。
郑辛的脚步站在自己的两个行李箱中间,他不知道要怎么离开。对着自己的弟弟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来一句:“没事, 我又不是再也不来了。”
郑千玉点点头:“也是。”
又陷入沉默。
最后,郑千玉开口道:“哥, 你走吧,天要黑了。”
才下午,离天黑远得很。但郑辛再站下去也不是个事了,他答应过郑千玉的。
最后, 他只好推着行李箱出了门。郑千玉站在屋里,探出身体,他的手背朝外,做了个“通行”的手势,像个不想再被家长管着的小孩。
郑辛拿他没有办法, 他对郑千玉说“好好照顾自己”,说完觉得很苍白,又说“我下周会再过来”。
郑千玉点点头,郑辛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郑千玉还探着个头。听到行李箱的轮子停下来,他还朝郑辛招了招手,好像看得见他一样。
113-85-95,是郑千玉这几年来体重的数字变化。
从某一天起,郑千玉吃什么都会吐,变得极端的瘦,两颊凹下去,伸出来的手只有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进出医院两次,进食状况好了一些。郑辛过来照看他一个半月,体重又涨回来一些。
不是郑千玉不想进食,只是感觉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开始抗拒“活着”这件事。
郑千玉觉得,他的大脑和那些器官分离了。大脑早已接受了失明的事实,而其他器官大概以为郑千玉去到了某个极夜地区,这里天黑的时间未免太长太长,直到他的身体剩下的部分终于意识到——永恒的黑暗降临了。因此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开始拒绝工作。
而郑千玉的大脑早已和他的灵魂、意志商讨出决定:他无法和黑暗和解,无法接受这样的残缺,以这样的形式度过他人生接下来的几十年。
冬天降临了。郑千玉不再出门,他每天只能吃下很少的东西,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他勉强保持下午是清醒的,因为有时候他要和郑辛、父母通话,伪装出正在努力适应生活的样子。他的家庭成员每一位都很坚韧,除了郑千玉。
郑千玉是一个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人。因为他以前太骄傲自满了,提着一个装满鸡蛋的篮子走在路上,这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郑千玉怎么可能会摔倒?
初中就决定好这辈子要以画画谋生了,从此再也没有周末,除了上课就是不停地画画。郑千玉从来没有喊过累,画到时常忘记吃饭,手指的关节变形,集训时很幼稚地在床头贴了便签,写着“画不好就去死”。
大学时家庭遇到重大变故也没有把郑千玉打倒,郑千玉想,只要能继续画画,只要他可以一直画下去,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摧毁他。
……可是为什么。
起初是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在做离奇的噩梦,每次呼吸都希望能快一点醒过来。视力不是一朝一夕失去的,而是渐渐模糊,直到看不清熟悉的饭店最大的白底红字招牌。直到视野狭窄,世界像一个被关掉的电视机,缓缓收束,归于虚无。
郑千玉只好对此变得麻木,无法再追究原因,从没有人可以勘破命运的无常。
郑千玉只能不再去想以后了。
他骗了爸爸妈妈和郑辛,他想要一个人生活,并不是因为他做好了打算,想要重新开始。
郑千玉决定结束一切。
在12月31号这一天,郑千玉登陆了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旧邮箱。他本想留下一封定时的邮件,作为遗书。但郑千玉无论如何无法决定自己要说什么,在这里匆匆结束,他对不起所有人,也不知道家人要怎么面对这件事。
而且,他无法打字,只能口述自己的遗言,这对郑千玉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在犹豫之际,郑千玉翻到自己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用旁白读了标题,很奇怪,标题叫“你好!郑千玉。”
他慢慢地点进去,机械音读出了邮件的内容。
这是一封17岁的郑千玉写的邮件。那一年在网上流行着一个网站,是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17岁的郑千玉看到后兴起,于是也给27岁的郑千玉写了一封邮件,网站会在十年后的这一天,将邮件投递至他的邮箱里。
但现在这封邮件的开头,附着该网站的说明,因为某些原因,网站提前关闭了,因此,这封邮件也被提前发送。虽未能履行十年之约,但至少能保证它仍回到写信人的手中,没有丢失。
17岁的郑千玉意气风发,他在邮件里说,他刚刚收到了大学的通知书,他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而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他畅想了自己未来的大学生活,说去了学校,他会更加努力画画,有好几个想要尝试的方向,不知道他最终会选择哪一种。
他还说,他开始谈恋爱了。他喜欢的人叫林静松,而且会和他去同一个城市上学。一说起林静松,他言语匮乏,不知道是打错,还是用重复来强调,在信中连说了两遍“我好喜欢他啊”。
17岁的郑千玉耐心不是很多,性格有些急躁,因此他的信写得不多,且内容都非常天马行空。好像这封信一发出去,十年后的自己就会回信一样,他一定在某个时刻这样相信。
于是在信的最后一段,他问了自己很多问题,他问,你还画画吗?我百分之一万肯定你一定还在画画!你开画展了吗?出画集了吗?如果还没有,千万不要气馁,因为二十七岁也还很年轻。
他问,你还和林静松在一起吗?我希望你还和他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再这样去喜欢另外的人了,我一点也想象不出来。我觉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在信的末端,他终于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幼稚的话,于是写下最后一句:
“好吧,其实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加油!”
郑千玉听完这封信,他听到一种细细的抽气的声音,那不像哭,而是一种颤抖的呼吸。仿佛无法这样呼吸就无法继续存在,可是这样的呼吸他也不能维持太久。
郑千玉在完全的黑暗中站起来,他的腿轻微地痉挛着,从客厅到阳台,他走得很慢,打开那扇门。郑千玉听到一声巨响,那是零点过后的烟花,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
这也是他的生日。
太冷了。郑千玉身体的热量不断流失,烟花在他头顶的夜空炸开,带来阵阵轰鸣,给予他失明的眼睛一些非常微弱的闪烁。
郑千玉开始用手臂攀上阳台的围栏。
无法继续存在,就要在此刻结束。
可是郑千玉发现他做不到。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死的决心,而是因为他太虚弱了,连越过阳台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毫无希望的尝试之中,烟花源源不断地升空,绽放,又落下,它消失的时刻听起来像一场雨。郑千玉哭了,他的细微的哭声被掩盖在这场转身即逝的雨下。
郑千玉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很丑陋的。他瘦得腹部深深地凹陷进去,肋骨和胸骨都根根分明,他的四肢细得像枯死的树木,就连哭泣,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没有善待自己的身体,于是连顺利地了结自己都做不到。
郑千玉不曾以这样的姿态活过。如果他无法恢复成“郑千玉”的样子,他的灵魂也无法被辨认。也许是因为这样,郑千玉在今天无法死去。
直到这场烟花结束,郑千玉离开了阳台,将凌冽的风和这一段记忆暂且封存在门外。
郑千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摸到自己放在墙角的、很久没有使用的盲杖。拿起来,敲了敲地面,他的动作变得很生疏,但还可以重新练习。
待他觉得盲杖趁手之后,又将它放至门外,从今天开始,郑千玉要好好地使用它。
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这对现在的郑千玉来说是致命的。他洗了一个热水澡,细致地清洗自己的身体,换上了厚的衣服,将自己裹起来。
郑千玉抱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去做每一件事。第二天他果然发烧了,生日的这一天,郑千玉大病了一场。郑辛来了,爸爸妈妈也来了,但郑千玉不是很清醒,好在他们也以为郑千玉只是身体太差才生的这场病,因为昨夜郑千玉已经仔细地抹掉了所有他尝试过自杀的痕迹。
生病的时候,他要求郑辛给他买一本日历,因为新的一年来了,他却没有准备。郑辛给他买了,待他病愈之后,所有家人也都离开,郑千玉才拆封了这本日历。
那本日历被他放在窗台上。一年里每天一页,它尚且很厚。
郑千玉决定要好好地度过他生命之中的最后一年,以一个盲人的身份。善待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家人,开始找他可以做的工作,不再畏惧出门和人群,好好地承认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做一些旅行的计划,感受四季。
他终于要放下画画这件事情,还有他十七岁的时候认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
他要好好地活、认真地活,直到死神将他认可。
郑千玉要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第72章 Chapter72 郑千玉终于叫了他……
12月29日, 洛杉矶。
还在圣诞节期间,大雪校区一片岑寂。几条街外已经进入了热闹的节日氛围,隐隐有音乐声飘来。林静松和李教授走进研究中心, Lucas也开车过来。
基因药物的审批更为严格,第三期实验结束之后,李教授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审核材料提交给药监局,批准上市之后,还会有最后一轮试验,主要考察药物的实际疗效和不良反应。
李教授今天要谈的,就是这种药物对患者的疗效和反应。
他告诉林静松, 在第三期实验中,他们成功在降低注射次数的同时提高治愈的概率,这证明他们研究思路和药物改善是有效的。
然而, 患者在接受治疗之后的视觉质量非常因人而异,有的视障患者复明之后视觉质量可以超越从前,有的只提升了光感, 有的能看到模糊的色块,还有较低的概率, 患者的视觉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我们将注射治疗的次数控制在两次以内,如果在疗程结束后没有显著的效果,则说明这种药物不适合患者。”
林静松眉头紧锁,他知道郑千玉大概率承受不起这种后果。
“所以。”李教授补充道:“我们会在疗程开始前对患者进行详细的体检, 来确定患者是否适合进入治疗,如果不适合,会提前告知风险,或建议放弃治疗。”
林静松问:“不合适的概率,和接受治疗后没有改善的概率是多少?”
李教授顿了顿, 随即说了两个数字。
这在审批阶段是需要保密的,只能被封进资料袋中,摆到药监的桌上。
这样的概率足以称之为冒险。
李教授道:“视障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状态,严重影响生活质量,但并不致命。即便这个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高,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尝试。所有风险都不会被隐瞒,现在更重要的是患者的态度。”
要告诉郑千玉,他有一个机会,但结果不一定会是他想要的吗?
郑千玉能够承受失败吗?
李教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详细地和他们介绍了药物、治疗手段、疗效和风险。等他们离开研究中心,已经是傍晚了。
洛杉矶的冬天并不冷,深冬的寒风料峭,林静松接收太多信息,感觉眼睛有些酸胀。
Lucas要回家陪Susan和家人过节,他邀请林静松和他们一起跨年,林静松婉拒了,因为他要尽快回国了,三天后是郑千玉的生日。
“我上次说,希望我们下次在洛杉矶碰头是因为一个好消息,上帝保佑。”Lucas道,“我决定好带Susan来尝试,她是个坚强的孩子,甚至能比我更快接受一切。”
林静松陷入深深的思索——他不可能不告诉郑千玉,他有一个这样的机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可是郑千玉如何面对失败。
他不是没有Susan那么坚强,林静松比谁都知道。郑千玉熬过什么样的日子,他怎么不算坚强。只是一个人的坚韧是有限度的,或许现在,郑千玉已经被磨损得所剩无几了。
林静松无法向他保证一定会成功,他头一回体会到准确的数字是如此冰冷,像一种会随机出现的死亡。
郑千玉不得不承受的失败概率,也是林静松不得不承受的可怕想象。
林静松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回国了。在这两天他仍旧和郑千玉线上联系,林静松没有透露自己回洛杉矶的理由,郑千玉也以为是比较要紧的工作,不疑有他。
郑千玉的消息总是回复得很快,关心林静松正在体会的天气和品尝的三餐,他没有再说想念他,也不再催促他的归期,这让林静松更想快点回去。
林静松觉得心慌,毫无缘由。这种心慌连带引发轻微的头痛,让他感到太阳穴和眼睛有些发胀。白天的时候他不得不稍微打断李教授,站在研究中心的走廊里,给郑千玉打一个电话。
郑千玉的声音没有什么异样,他刚睡醒,说话的语调柔和而略带沙哑,说没发生什么事,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静松否认了,说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郑千玉好像握着电话潜入了被子里,林静松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声响也因此变得轻而隐秘。
他对林静松说,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他。
这种隐隐的心慌并没有因为郑千玉这样安抚而平静。林静松想也许是因为他太在意郑千玉可能会面临的失败,他要如何留下郑千玉。林静松一向是步步为营走向结果的人,但郑千玉无法被量化进他的逻辑世界里。他是林静松所有感情波动的源头,以郑千玉为中心,林静松的精神世界正不断泛起涟漪。
当飞机还有几个小时起飞时,林静松在市中心的一家珠宝设计店取到他在四个月前定制的对戒。
要量郑千玉手指的尺寸很容易,他总是睡得很沉。郑千玉比几年前真的瘦了太多,林静松不希望他戴了会很松垮,尺寸务必准确。整个戒圈要重新设计,因为郑千玉是个很漂亮的人,而且他很懂这些。
给郑千玉戴上戒指,林静松不想表露什么目的或感情要求,郑千玉可以收下,也可以摘下来,甚至可以还给他。林静松不会说什么,他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在店内的灯光下,戒指在水晶一样的柜台折射着光芒,林静松垂眼看了几秒,想象着郑千玉戴在手上的模样。可惜他还要飞十几个小时,但愿赶得上那一刻。
戒指装进盒中,放在一个袋子里,林静松带着它走出店,提在手中感觉有特殊的份量。他打了一辆车,前往机场。
飞机在跑道上快速滑动,起飞时发出巨大的轰鸣。林静松在飞行的过程中睡了两个小时左右,梦见十七岁时的郑千玉。
他看上去太小了,完全还是个小孩。心性也像个孩子,林静松突然理解郑辛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郑千玉趴在床上,对着电脑,和坐在桌前的林静松说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网站,可以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
十七岁的郑千玉有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他要问一些问题,说不定发出去就能收到十年后自己的回信。
“反正我收到十年前自己的信肯定会回复的。”他笑着说,在电脑屏幕后面只露出一点浅色的、柔软的头发。
“你回复了,也只会发到当时的邮箱。”林静松很理性的说。
郑千玉:“试试嘛。”林静松没有再泼他冷水,因为郑千玉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多了,他喜欢郑千玉,所以不会说让他不高兴的话。
房间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郑千玉很快的打字声音。林静松离开了桌前,走到床边,郑千玉挡住了屏幕,不让他看自己写了什么。林静松便不再看,只是背对着他躺在他的身边。
郑千玉发完他的邮件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身上,像只小狗一样凑近,说:“你要不要写啊,林静松。”
林静松翻了个身,面对着上方的郑千玉,他脸上是很孩子气的笑,眼睛像星星一般,吸引林静松仰望。
一和林静松对视,郑千玉的表情就很生动。足以让对感情那样迟钝的林静松,也能知道郑千玉很喜欢他。
林静松本来不想写这封邮件,但郑千玉抱着他的手臂摇,说:“写嘛,我不会偷看的。”
他实在太不擅长写信这种事情,最终还是拗不过郑千玉,花了两分钟思考,又用几秒钟写了一句话。
郑千玉:“写这么快?!”
林静松已经发了,像在完成郑千玉的任务一样。他对十年后的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说,如果是发给十年后的郑千玉,可能想说的话会比较多。
当林静松再次看到这封邮件时,他已经在洛杉矶了。在某天登陆了自己许久不用的旧邮箱查找信息时,这封半年之前发送的邮件就静静躺在那里。
他只用了一个横杠做标题,所以看到这封邮件的瞬间,林静松并没有想起它是什么。点进去先看到网站的说明,再往下拉看到自己当时写的内容。
十七岁的林静松只写了一句话:
郑千玉现在在做什么?
林静松看到这句话时愣了两秒,一瞬间品尝到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知道十七岁的自己并非问的是郑千玉的事业或是其他,他只是那么笃定自己十年后还和郑千玉在一起,郑千玉就在他身边,要十年后的自己稍微转下身,或抬一抬眼,看看郑千玉在干什么。
飞机降落时,这个苦涩的梦延伸至清醒后的现实,混合着一直持续的心神不宁,使林静松在机场匆匆拦了车,前往郑千玉的家。
夜色深重,距离12点还有一个小时。林静松在车上给郑千玉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接。
郑千玉应该已经睡下了,他睡得比较早,林静松知道的。但心突然跳得很快,车已经上了高速,他看着车窗外倒退飞逝的路灯,电话里的忙音让他的眉头皱起。
林静松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将近五十分钟的车程近乎煎熬,他下了车,步伐很快。又给郑千玉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
一股森森的寒气像从身体深处开始上升,一直抵达胃部、肺部和心脏,最后冰冷坚硬地堵在喉咙处。
林静松的手有点抖了。
出了电梯,他把行李箱留在电梯口,脚步砸在寂静的走廊上。
他伸手解指纹锁,解锁失败的提示音像最最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大脑。
林静松往下扳门把手,门锁得很死。
他抬起头,心脏震颤,目眦欲裂。
一秒后,他猛地转过身,离开了他进不去的门前。
烟花又响了。
郑千玉在风中抬头。
今年的风比去年更冷,但并不猛烈。它拂过郑千玉的头发,让郑千玉终于与这个时刻重叠。
按照约定,他度过了很好的一年。
这一年几乎超越郑千玉的想象,因为有太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这竟然使郑千玉一度忘记时间会怎样流逝,他又正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郑千玉知道,一个选择死的人在最后一刻很难感到完满。他的假设既没有实现,也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他放不下很多东西,他很犹豫,又清楚地听见倒计时正在响起。
郑千玉在黑暗与风中抬起脸,他离烟花很近,却分辨不出那些闪耀的、转瞬即逝的光火。
他向前走去,风正在穿过他的身体。
手攀上了栏杆,这一次,他的身体比一年前轻松许多。悬空的时候是轻盈的。
“啊……”郑千玉发出了一点声音,像动物濒死前的呢喃,没有意义。
他的身体向前倾去。
这一秒,一股更大的力量撞向了他,郑千玉倒下了,他掉到地上——还在阳台的地上。
身上很重,有人压住了他,趴在他的身上。烟花太响了,震得耳膜都在疼。郑千玉的手只好先放在那个人的身上,感到他的身体正在颤抖着。
很久很久过后,郑千玉听到有人在哭。
当烟花停下的时候,郑千玉听到风声,心跳声,还有一阵伴随艰难的呼吸,很难抑制的哭泣声。
郑千玉的手在黑暗中伸过去,轻轻触碰他的眼睛。他的手指极其冰凉,引起林静松阵阵惊惧的战栗,他的眼泪很热,源源不断。
郑千玉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林静松。”
第73章 Chapter73 这肯定是世界上最……
“林静松。”
郑千玉的声音好渺小, 他明明这样近,让林静松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已经死了?从遇到郑千玉开始后的时间都是幻觉,都是林静松得知郑千玉已死后产生的幻觉。
一想到这里, 他无法停止自己的眼泪,情绪已经失控,悲伤对他而言从来都没有意义,他的思想和身体都禁止自己做无意义的事情,仿佛血管等同于电路,眼泪于他是有害的。
但是,如果郑千玉还活着只是一种幻觉, 林静松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幻觉。因为郑千玉已经死去的世界太可怕了,那就像郑千玉面对失明一样绝望。
他理解郑千玉的选择,但绝对不能让他走向这样的选择。
林静松用手臂按住郑千玉的手腕, 悬在他的身体上方,他俯视着郑千玉。郑千玉的身体还完整,他也还在呼吸。
于是他的眼泪就一滴一滴地、不断地落到郑千玉的脸上, 即使郑千玉用冰凉的手摸他的眼睛也无法阻止。
林静松的哭声压抑、断断续续,他咬牙切齿, 在这一刻爱与恨混合,变得浓重、尖锐,碾过了理智。他一定把郑千玉握得很疼,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郑千玉, 你怎么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你怎么能……?”
林静松的语气很严厉,心脏痛得要炸开了,此刻泵得全是极痛的血液,送向五脏六腑和身体四肢,使他无处不痛, 难以思考。
当他跑到走廊另外一侧的窗户,探出身体,在那一秒看见郑千玉的身体已经倾出阳台外。二十多楼,林静松几乎没有思考,他越过窗台跳了过去。
如果郑千玉死了——如果郑千玉就这么死了!
此时林静松觉得呼吸都是一种酷刑,他尝到一种血腥味,原来极度的恐惧可以如此具象。
“对不起,林静松。”
郑千玉的手上全是林静松的泪水,他用手指又慢又轻地揩去他的眼泪。
“其实……有很多次,你让我忘了这件事。”
忘记了自己已经决定去死,忘记他们分开过,甚至有几个瞬间,因为感到太过极端的幸福,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盲人。
郑千玉从来没有见过林静松哭,即使他就在眼前,眼泪的温度如此真实,他也看不见。
这是比悲伤更悲伤的事情。
林静松深深地呼吸几下,他艰难地吞咽,风很快拂干他脸上的泪水,使皮肤变得紧绷。他的手指颤抖着,伸进自己衣服的口袋,摸到那个微小的、硬质的圈环。
原来人在哭之后,会控制不住地抽搐。林静松的手还是极抖,摸索着握住郑千玉的手指,他的手指过于细瘦,握在手中简直没有实感。
林静松将戒指推进郑千玉的无名指——非常合适,因为他在郑千玉睡梦中量过不止一次。他用一卷细细的软尺,绕过郑千玉的手指,也不止一次想象戒指戴在他手上的样子。
给郑千玉戴好戒指之后,他握着他的手放到眼前,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又将额头抵住郑千玉戴着戒指的指节,这次是无声的眼泪。
郑千玉觉得,这肯定是世界上最难过的求婚。
可是,他们怎么面对以后呢?
戒指好重,这么合适地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我们试一试。”
林静松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声音哑了,对郑千玉道。
郑千玉以为他指的是婚姻、未来,或者是他的验证,以及其他事情。
但是林静松说了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话。
他说,他要带他去洛杉矶,尝试一种治疗。
林静松抬起身体,半跪在地上,用手臂环过郑千玉的后背,将他抱起。
刚刚在阳台摔的这一下让郑千玉的骨头有些疼,林静松抱得他更痛,他的力气太大了。
将郑千玉抱回室内,他把阳台门关紧,仿佛关闭一个地狱的门。
郑千玉感到有些眩晕,他的手脚冰凉,心又跳得很快。计划死和真的实施死是很不一样的,对于前者他已经深思熟虑许久,而后者不能思考也不能犹豫——郑千玉在某一个瞬间确实剥去自己的思维和理智,才能越出这一步,一旦有犹豫,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按照他的设想,他现在已经死了。
郑千玉早已规划好,他的阳台正对的楼下是一片锁住的、封闭的庭院,不会有人经过,他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运气好的话,郑千玉在第二天就会被人发现,运气不好的话,郑千玉要过几天后才会被人察觉。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处理,郑辛和爸爸妈妈要怎么面对这件事。
还有林静松——郑千玉最不敢想的,就是林静松的心情。
就像郑千玉所意识到的,如果他思考太多死后的事情,他就无法踏出这一步。郑千玉对此过于羞愧,以至于他没能留下任何遗言。死是一种逃避的选择,确凿无疑。
因为郑千玉找遍了所有办法,都没能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
林静松用一条毛巾浸了热水,拧干,先擦郑千玉的脸,再捂热他的手。
他变得很沉默,非常仔细地做这件事。他擦去郑千玉脸上的一些灰尘,又用毛巾包裹郑千玉的手指,从掌心到指根,再到指尖轻轻地捋,留下温暖的湿润。
在这样的触碰之中,郑千玉感到他的无名指也戴着和他一样的戒指。郑千玉觉得难过——如果可以,他想自己帮林静松戴上戒指。
如果命运不曾将这可怕的裂痕横亘在郑千玉的生命之中,他想,他会像十七岁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永远和林静松在一起。
林静松将郑千玉的手捂得不再那么冰冷之后,他竭力稳定自己的思绪和声音,对郑千玉说了他准备带他前往洛杉矶的治疗事宜。
他的手指仍时不时颤抖,无法完全止住。林静松依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眼前活着的郑千玉是真实,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抓住郑千玉。这可能弄痛了他,但林静松无法控制自己。
郑千玉没有立刻说自己要不要去,在夜最深的时候,他想去清洗自己。郑千玉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异样,他仍然可以走路,继续他的生活,仿佛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没能了结自己。
而且,林静松给予了他一个新的转机。
哪怕之后百分之一的希望,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全是失败与失望,郑千玉都愿意去尝试。他品尝这样的黑暗太久了,失败不尽然等同于失败,只是回到原点。
林静松无法离开郑千玉,一步都不能。狭小的淋浴间里,郑千玉在他面前褪下自己的衣服,他的两只手浮出浓重的、可怕的抓痕,林静松刚才几乎是凶狠地按住了他。
他瘦削苍白的身体上有几道淤青,都是摔到地上导致。林静松也脱了自己的衣服,和郑千玉一起站到水下,他轻轻擦洗郑千玉的身体,郑千玉垂着眼睛,身体赤裸,只有一只手的指节上戴着戒指。
水淌过他们的皮肤,热气氤氲。
郑千玉知道他做得很不对,是这么多年里,他对林静松最狠心的一件事。他只好在水流中轻轻牵林静松的手指,进行一种微乎其微的补偿。
他知道林静松还处在恐惧之中。
林静松哭过之后,只对他说了那些很少且很必要的话,随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沉默,一言不发。
他帮郑千玉清洗完,又擦干他的身体,连衣服都亲手给他穿上。将郑千玉抱回卧室,如此无微不至,却又一句话不和郑千玉说了。
在郑千玉的记忆之中,林静松从未对他生过气,他们之间也从未冷战过。
郑千玉也确实未曾惹怒过林静松——或许除了那次分手。此外,林静松真的像一片夜晚的森林一般,安静、幽深而稳定。
这件事真的触怒了林静松,还使他进入了失序和恐惧,林静松的沉默让时间都变得漫长了。
郑千玉无法为自己辩护一丝一毫,他确实做了那件事。
谁也无法入睡,在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郑千玉总幻听烟花还在升空,绽开,落下。听到呜呜的风声,还有自己动物般的那一声呢喃。
以及林静松的哭泣,林静松的眼泪。
他的大脑不断地重演这些,也许因为他自己也预演了很多次,他设想了很多种结果,但没有想到真实的这一种。
就像他在一年前的那个时刻做下决定时,没有想象过林静松会这样改变一切。如果没有林静松,他也许走不完这一年,他也许没有这么多犹豫,也许不会在失明的状态下,竟再次品尝幸福。
也许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始动摇。
“郑千玉。”
他用戒指的那只手,也抓住他的手。两枚戒指碰到一起。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不要再做这件事。”
林静松的话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得无比艰难,同时夹杂严厉、恐惧和请求。
“郑千玉,你要答应我。”
夜的黑暗与视觉的黑暗重叠在一起,郑千玉对于他只有想象。想象他的轮廓,他的表情,他的一切。
林静松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想逼迫郑千玉答应他,想用一些什么来交换他答应他,想示他以全部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爱,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要郑千玉完全出于他自己的意志,来答应他这件事。
林静松一直想捂热他的手和身体,那个时候郑千玉摸上去太冷了,让林静松想起都不住战栗。
黑暗中,郑千玉深深地叹息。
“我答应你。”
在仿佛没有终点的寂静之中,他的声音轻得仿若消逝在空气之中,但林静松会很紧地抓住他的回答。
他会用尽一切,让郑千玉履行承诺。
第74章 Chapter74 “我想要看见。”……
“开锁失败。”
郑辛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换了个指头按在门锁的感应区上。
“开锁失败。”
“哎?”郑辛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嘟囔道:“这锁老这样,回头我给他换个。”
郑妈妈说:“小玉还在睡吗?要不晚点过来, 别吵他。”
郑爸爸:“是啊是啊。”
郑辛擦好了手,准备用回拇指,道:“睡啥啊,都中午了,我好不容易休一天,我才不回呢。”
郑妈妈嗔怪道:“你这孩子。”
郑爸爸:“你这孩子!”
郑辛:“是是是。”
即使郑千玉现在极力回避过生日,也从很久之前就说以后再也不过生日了, 让爸爸妈妈不要再这么远跑一趟,他们还是在郑千玉生日的这一天聚齐了。
郑爸郑妈还在努力偿还债务,生活过得繁忙, 有些辛苦。好在两个人都属于高能量人,身体也都还行,目前尚且算顺利, 只是没有什么时间陪两个孩子——特别是郑千玉,他虽然并非己出, 这么多年早就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
郑千玉这么争气,老天爷对他一点也不好。带着郑千玉在几个城市来回奔波求医的时候,郑妈妈哭很多次。钱没了可以再挣,小玉看不见了可怎么办呢?
老两口现在春节都不太敢歇, 但郑千玉的生日还是挤了时间从外地赶过来探望他。
郑辛刚把手放在门锁上,门就被打开了。
郑妈妈欢喜地叫了一声“小玉”,看到开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个看着样貌陌生的年轻人,又不尽然全是陌生。
他长得极高, 五官俊美,开门时几乎能把透出来的光全挡住,表情冷静地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我草。”
郑辛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才意识到爹妈就站在身后。
虽然林静松出现在郑千玉的家里合情合理,但郑辛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还带着老爹老妈,就在这种情况下和林静松会面!
在郑辛开口的同时,林静松已经认出郑妈妈——他高中时期去郑千玉家,和他妈妈打过照面。郑爸爸他没见过,但可以推理出来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郑辛和他长得挺像的。
林静松很快将门完全打开,退了一步,请他们进来。
郑妈妈还处于迷茫之中,略带困惑道:“你是……”
气温非常低,林静松穿着一件短袖T恤,一条灰色的卫裤,手臂上有流畅的肌肉,身材高大,站在门边,几乎像个模特。
郑妈妈打量着他,因为这个年轻人样貌过于突出,她感觉在哪里见过他,还没定位到久远的记忆,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个人长得好像她最爱的女星,唯一的、永远的偶像——阮馨。
郑辛和郑爸爸都不说话。郑辛正大脑风暴心神激荡中,不知道眼前的场面该如何收场,看到林静松整这死出,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郑爸爸是个除了在生意上对其他事情都没什么主意的中年男子,日常就是当郑妈妈的应声虫。郑妈妈不开口,他自然不会赶在她前面先说话。
“哦!”
郑妈妈终于想起来,她道:“你是小玉的同学!”
林静松等他们三个人都进了屋,将门阖上,点点头:“我叫林静松。”
这对他来说肯定是突发情况,林静松一点也没慌张,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缺了根筋。
郑辛不想管他死活了,道:“郑千玉呢?”
话音刚落,主卧传来一点脚步声,慢慢地走来客厅,郑千玉出现了。
他穿着睡衣,披着一个毛毯走出来,脸色有点白,声音带着一些鼻音,有些茫然道:“妈妈?”
郑妈妈本来还对小玉的高中同学出现在这里有些疑惑,一看到郑千玉,连忙去照看他,语气带着心疼:“哎呀,小玉,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长得很高,身体又很强壮,用很热的手先摸郑千玉的手,又探他的额头,像对待小宝宝一样。察觉郑千玉的体温是正常的,又扶郑千玉到沙发前坐下,说:“着凉了还是怎么?”随即又扭头对其他两个人说:“你们俩把东西放着坐下,小林,你也不要站着了。”
郑妈妈完全控场,两秒内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安排好。郑辛手里提着菜和肉,是一家子准备在家下火锅的食材,郑爸爸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是要给郑千玉过生日的。
她刚说完,郑辛手上提的东西“啪”地一下就掉到地上。
好在里面的东西也摔不坏,郑妈妈没有责怪他,只是道:“哥哥你小心点。”
她在家习惯叫大儿子“哥哥”,叫郑千玉“小玉”或“弟弟”。
郑辛在急诊室上班,哪是那么容易手抖的人。
他先是看到郑千玉手上戴着戒指,大脑一震,张着嘴把眼睛挪到林静松手上,看到他右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样的戒指。
那是一对婚戒。
郑辛吓得手上的东西都掉了,他捡了起来,然后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几步,走到单人沙发旁边,像虚脱一样扶着扶手坐下。
郑妈妈是心思很细腻的人,她感到这个场景不太一般,小玉和小林看上去的关系也很不一般。
小林看上去是很稳重的。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走到一旁,拿了几个杯子,在饮水机前倒了热水,放到他们面前。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太像一个客人。
郑千玉像感冒了,裹在毛毯里懵懵的,睡意未醒的样子。
他很怕冷,于是郑妈妈怜爱地用毛毯搓了搓他的手,这回她低头一看,看见了郑千玉手上的戒指。
郑千玉以前喜欢戴这些小东西,他的手指细长,又适合戴首饰,总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郑妈妈是很支持郑千玉爱漂亮的,只是他生病之后不再戴任何东西了。
郑妈妈就用自己以前的旧首饰盒,把郑千玉的那些小东西都仔细地收好。
郑妈妈既心疼他又生了病,看到郑千玉重新戴起戒指,她又感到高兴,说:“小玉你这个戒指真好,上哪买的?”
郑千玉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妈妈。”
他的家人还是在生日的这一天为他来了。尽管之前郑千玉或是装出烦恼的样子,或是撒娇,或是以逃避态度,提起自己今年不会再过生日了。
他想要实施自己的计划,他不得不这样做。
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他的家人在乎他,这样的爱怎么可能像清洁灰尘一样轻易抹去?
听到妈妈关切的声音,郑千玉觉得自己太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让家人陷入万般难过,他从来都不敢想,伤心、矛盾和绝望一直撕扯着他。
但郑千玉没办法说,他不敢透露。
此时此刻,他有另外一件需要坦白的事情。
“戒指……是林静松给我的。”
他低头用另外一只手摩挲自己无名指上的戒圈。它的设计不太像普通的戒指,线条流畅地起伏着,好像钻石是嵌在戒圈上,仅靠触感,郑千玉无法真正想象出它的全貌。
郑辛倒抽了口气。
郑千玉的声音不大,但像鼓足了勇气。
郑妈妈静了一下,随后,她说话的语气仍旧柔和,问道:“小玉,你们……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是很爱护自己孩子的妈妈。夫妻俩除了郑辛小时候实在太调皮太不听话发过一两次火,郑千玉又从小就讨人疼,兄弟二人从未和父母有过嫌隙。
郑千玉没什么停顿,他点点头,道:“是的,我们是在一起的。”
郑妈妈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他的神情认真,面对这种场合没有显露出紧张,他的手指上戴着和郑千玉一样的戒指,很快接过话,说:“我会照顾好千玉。”
怎么照顾?郑家的父母都有些茫然了,郑千玉失明之后过得很孤单,完全切断了以前的生活。他们一直都知道,郑千玉是个无比骄傲的孩子,他受不了变成一个被照顾着生活的人。
这个小林的照顾有什么特别的吗?竟然俘获了郑千玉那样敏感的心。
他们一直是做着生意,经历了很多,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于一些较少数的性向也算开明,即使它出现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况且,现在没有比郑千玉幸福更重要的事。
所以,他会怎么照顾郑千玉?
林静松给了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非常意外的答案。他很笃定地以郑千玉爱人的身份,冷静而详实地说了他带郑千玉前往洛杉矶尝试治疗的计划,他展示了一些和研究教授的往来记录,以及他和教授慎重探讨的结论。
这些信息来得太突然,让郑千玉的父母消化了好一会儿,觉得眼前这个人,要不就是一个高明的骗子,要不就是唯一的救星。
郑辛比他们更懂,以更专业审慎的态度,问林静松一些问题。他所说的李教授,郑辛在上学时都看过他写的教材。
最后,连郑辛都沉默,因为他不敢相信林静松可以做到这一步,他竟然可以给郑千玉带来希望。尽管有失败的可能,但郑千玉本来的希望是无限等同于零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当下的重点了。重要的是,郑千玉有些希望可以看见。他们全都以为郑千玉要一直这样盲着双眼过一辈子,这是全家人心里最沉重的事情。
郑妈妈仍旧担心失败的结果,她有些害怕郑千玉承受不住。
但郑千玉的声音落在这片忧虑的寂静中,有些颤抖,像孤注一掷:
“妈妈,我要试试……
“我想要看见。”
第75章 Chpater75 他的这个愿望可以……
当郑千玉吹灭蛋糕上那支他看不见的生日蜡烛, 这一年的时间也随其熄灭而结束。也许在某个时间线上,这个生日并不存在,被吹灭的是其他东西。
但在他吹灭蜡烛的那一秒, 郑千玉听到自己身边有家人的声音。爸爸妈妈很用力地鼓着掌,如果他能看得见,他们鼓掌的样子一定让郑千玉很熟悉——就像在庆祝节日一样,他们是从不扫兴的父母。
郑辛也在鼓掌,他像努力炒热气氛一样吹了声口哨,然后说“郑千玉,生日快乐啊”。郑千玉知道他和林静松一起戴的戒指吓了郑辛一跳, 他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复杂。
在这阵欢呼声的最后,林静松的声音像慢半拍一样,可能是为了让他听得清楚, 语速也并不快,他说:
“生日快乐,千玉。”
妈妈握着他的手切蛋糕, 郑千玉闻到奶油和水果的香气。
说实话,在上一年的生日, 郑千玉也是这么切蛋糕的。当他被握着手帮忙切开松软的蛋糕,他在爸爸妈妈的庆祝声中走了神。郑千玉记得去年的蛋糕是一个巧克力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曲奇。在甜而苦涩的蛋糕香气中,他认为他的亲人都是强忍着哀伤, 还要故作欢乐来替他庆祝。没有人会看到一个连切蛋糕都需要帮助的盲人过生日还能真正高兴起来的。
于是郑千玉也强撑着,露出一些稀薄的笑容,过完了他所认为的最后一个生日。
在北海道点亮雪灯时,他许下愿望,希望自己可以顺利求死, 希望他爱的人可以少一些悲伤。
抽到最好的大吉签文时,郑千玉以为他的这个愿望可以实现。
再次吹灭生日蜡烛时,郑千玉感觉到沉重的生息已经来到他的身边——那确实是“沉重”的,因为选择结束很容易,选择继续下去才是艰难而繁重的。
郑千玉感觉自己本要去一趟行李很少的旅行,他的行李箱里空空荡荡,一只手便可拎起。现在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打开行李箱又将那些沉重而必要的东西装回去,现在的重量双手推动都有些困难,还要继续走上坡。
想想就累人,可林静松已经给行李箱上了道密码锁。有些强硬地一手抓行李箱,一手拉着他走上坡路,在这种情况下,郑千玉没有机会再示弱了,只好一步一步跟着走上去。
要重新找到活下去的重心很难。好在林静松除了要郑千玉一句承诺,也并未让他时时宣誓活下去的口号,就像他所说的,让郑千玉先试一试。
如果这条路不行,再想办法走别的路。很长的一条路被他分成一段一段。郑千玉先走面前的这一小段路就好。
于是关于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婚戒还是其他的什么,林静松也并不说,给定论尚且太早,他从此有无数花样吊足郑千玉的胃口。
启程去洛杉矶的准备比想象之中要多。因为留在那里的时间不短,要办理签证,要多陪伴家人,要收拾行李,郑千玉决定退租搬家。
搬离一个早已熟悉的环境对郑千玉来说并不容易,改变舍弃得越多,都会变成对未来孤注一掷的筹码。
不过这次郑千玉感觉自己又生出一些勇气了。他以为他的勇气早就干涸,但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拥有了勇气。
在这个小家被收纳纸箱占满之前,郑千玉让林静松用云台相机帮他详细录了整个家的视频。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自己生活过的这个地方的面貌,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在这段录像之中再回顾它。
林静松录到了郑千玉。已经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郑千玉穿着柔软、略有厚度的家居服,站在房间的门口,上方是走廊灯,就算打的是顶光,郑千玉在镜头中还是漂亮。他转动门把手,将门打开,好让举着相机的林静松走进去拍。林静松却站在原地不动,郑千玉没有听到脚步声,在镜头里说:“要我先进去吗?”
林静松在镜头外“嗯”了一下,配合镜头上下点了点。于是郑千玉走进房间里,他介绍了自己这个很平常的房间,走近了摸摸每一样家具,像一个教幼儿辨识物品的视频一样,说“这是床”,“这是衣柜”。
他的摄影师做的并不十分好。林静松总是保持他在画面的正中心,有时离得太近,待郑千玉介绍时才醒悟般后退几步。不过,为了符合郑千玉的要求,他最后还是仔仔细细地录下了房屋的全貌和每个角落。
接下来是必要的东西打包,一些电器和家具让老刘和今姐来挑选,送给他们。郑辛嫌重,最后继承了郑千玉的面包机。这段时间的休息日,他时常过来,或要求郑千玉和他去吃辣的火锅,林静松一起的话,可以点鸳鸯锅。
过年的时候林静松做了年夜饭,招待了郑辛,但郑辛年三十还要回急诊室值班,吃了一半打包了一半,在春晚开始前林静松开着车,和郑千玉一起送郑辛去值班。互道新年快乐,郑千玉像小孩一样紧紧抱了一下郑辛,让郑辛大叫着“好肉麻”逃走了。
回程的时候堵了车,很多年三十晚上才回家的人排成长长的车队,在渐渐行进的路程上,远远地听见在放烟花。今年举办了一些过年的烟火表演。
堵车堵得有些漫长,约十分钟后,林静松罕见地开了车载音乐,有些盖住烟花的声音。
但这种掩盖其实微乎其微,烟花绽放时仿佛天地共振,因为它实在太过短暂,所以在留存的一瞬更要声势浩大。
林静松好像开始讨厌烟花。
在音乐声和烟花声并存的时候,车行驶缓慢,又停了下来。郑千玉的手指摩挲着戒指,这是他现在很习惯的动作。
“林静松。”
他叫他的名字。郑千玉总是这样认认真真叫他,不会省去姓氏。手刚从膝盖上抬起,就被林静松握住,郑千玉的身体朝他的方向靠近,很轻地捏他的手指,说:“亲我一下。”
林静松不明所以,还是照做,在一颗烟花响的时候吻了郑千玉。
“你不要怕烟花。”
在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郑千玉握紧林静松的手,距离几乎还是唇触到唇,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靠得够近,烟花声中也能听清这耳语。
“你如果怕,就这样做,好不好?”
他稍稍碰了林静松的下唇,给他做一个示范。这次唇还未分开时,林静松的另外一只手抚上郑千玉的脸侧,又轻轻按他的后颈,要求并执行了一个湿润的深吻。
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停滞许久的车程奇迹般开始畅通。他们行驶在烟花之下,又远离了它,直到它闪烁的光亮和绽放的响声渐渐隐去。
除夕夜里的烟花一直没有断过。林静松总紧紧抱他,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抚慰。他要最大程度地感受郑千玉的脉搏和心跳,在背后抱住郑千玉的时候,要握他的手腕睡觉。
郑千玉半夜只是稍稍抬手去拿放在床头的水杯,林静松就惊醒,呼吸在终于静下来的夜里显得有些急促。
林静松的思维之中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展示脆弱,亦或他的脆弱从未出现,或者出现了,他也不想察觉。因为这又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