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他一言不发的时候,郑千玉就是懂。他拥抱林静松就像林静松无可抑制地想要抱紧他,他用自己的身体填满林静松的怀抱,好像在告诉他,仅仅为了能够体会他的温度,郑千玉愿意继续存在于此。
林静松依照郑千玉所说的吻他,在最亲密安全的夜晚之中。在某个时刻,他懂得郑千玉其实不是真的在教他不要怕烟花,让他不要再提防失去。
郑千玉其实是在教他构筑更多这样的分秒,让郑千玉不再舍得离去。
他们在春天离开了这座郑千玉生活了很久的城市。离开之前,因为辛琳和小真去了别的城市出差,郑千玉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和她们会面告别。
得知郑千玉要去洛杉矶了,小真以为他不再回来,在通话之中声泪俱下。直到郑千玉告诉她自己最长应该也只在洛杉矶待一年。
一年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郑千玉很不敢想,那是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间。
但那种“尘埃落定”又是不一样的。郑千玉认为,他可以再次拥抱人生的可能性,如果那些尘埃落不到他想要的位置,那就等待或吹起一阵风,让它们再次扬起。
他已和李教授在线上初步沟通过,等待药物通过审批又是一段时间,前期的检查也是一个漫长的阶段。
郑千玉不想在这段时间里无所事事,他和林静松商量好在他洛杉矶的家腾出一个房间做录音间,继续接一些配音的工作。
小真欣然答应,随后,她对郑千玉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够登陆一次“喻千”的账号。
自从那次声明之后郑千玉再也没有登陆过账号。听了小真的嘱咐,他输入了账号和密码,用旁白功能阅览,他收到的消息之多,已经读不出具体的信息数量。
郑千玉被这些消息淹没了。
他得知,他所配音的角色被给予了高度的认可,很多原著粉丝纷纷过来留言,认真地告诉他,他的配音赋予了角色灵魂。
还有他的声明下的留言,那已经和他之前听到的揣测不尽相同。更多善意的声音留在这里,他们支持“喻千”,一个盲人配音演员。
还有同是视障的人给他留言,告诉他,他很勇敢。更重要的是,还有几个声优也用曝露自己同是盲人的方式支持他,以及最近也有盲人因为他进入了这个事业。
这就是“喻千”的账号上所得到的消息。
第76章 Chapter76 “在你说话的第一……
当郑千玉搬进新家的时候, 春天已经过半了。
一般人搬新家时,总会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再添置一些家具或其他东西。郑千玉则没有,他对家居没什么要求, 只花了一些时间熟悉这套林静松新租下的公寓。
林静松此前在这座公寓大厦独居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去年回国。这里交通便利,开车十几分钟可达林静松的办公室,和跳伞基地也大致呈直线路程,林静松根据自己生活中主要的两件事,挑选了这栋公寓作为休息的地方。
再次回到洛杉矶,原先租住的楼层已经出租, 于是林静松换了一层楼。基本的布局和原先一模一样,但楼层稍高一些,采光更好, 可以更大程度地体会LA一年四季的好天气。
于是林静松看见郑千玉像一只到了新环境的猫一样,一点一点在客厅上走着。用手摸摸墙壁,触碰沙发, 摩挲床沿。林静松跟在他身后,郑千玉时不时冒出来几个问题, 再由林静松为他解答。
新家的浴室有一个大的浴缸,大到两个人一起都绰绰有余。但林静松犯下一个小小的失误,他买的入浴剂郑千玉不是很喜欢,被他形容为那是一种“闻了就发困”的味道, 林静松听了如临大敌,立刻将入浴剂扔掉。目前还没有物色到郑千玉心仪的新味道。
对于洛杉矶春天到处绽放的蓝花楹,郑千玉就其气味也和林静松讨论过。走到花开的树下,郑千玉会立刻像小动物一样嗅来嗅去,然后捏住林静松的衣角, 说:“蓝花楹,对不对?”
整个南加春天都弥漫着蓝花楹的紫色,深深浅浅。郑千玉暂且无法从视觉上体会其美丽,但他说蓝花楹有一种特别的不好闻的味道。
说这句话时郑千玉就站在蓝花楹树下,他稍稍皱眉头的样子像在控诉植物。林静松的嗅觉不如他灵敏,但觉得郑千玉这个样子很可爱,于是站在树下吻他。
亲完之后,郑千玉问林静松对蓝花楹气味的看法是否与自己一致,林静松昧着良心说是。暗地里发现二人的嗅觉已经大相径庭,林静松在LA待的时间太久,嗅觉方面已经百毒不侵。
郑千玉没有在国外久居的经历,也是第一次来到洛杉矶。而且他以失明的状态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最直白的感受就是来自它的气味。
在市中心郑千玉总闻到浓烈的香水味以及大.麻味道,让他时不时感觉鼻子痒痒的要打喷嚏。林静松和他在外面的餐厅吃饭,话说到一半,郑千玉就像小猫一样皱皱鼻梁,想要打喷嚏,过了一会儿没打出来,眼睛泛泪。他现在的嗅觉比以前敏感许多,后来林静松便不常带他去人多的地方了。
离开人群,这座南加州之城自然的味道也很不一样。因为阳光充足,郑千玉嗅到最多的是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气味,以及圣莫妮卡湿润、略带咸味的海风。他们的车时常停在沙滩边上,日落时的海水温暖,冲刷郑千玉的小腿。
这个时候林静松告诉他,日落时的天空是粉色的。
郑千玉站在海水里,抓着他的手臂。海水之下的沙滩松软,偶尔会有贝壳硌到皮肤,郑千玉走得要比平时更随心所欲,因为林静松在他身边,而且海滩上没有什么阻碍,至多不过掉进温暖的海水之中,湿掉衣服。
他想知道林静松会如何形容这样的粉色,这种问题对以前的他来说是一种为难,因为几年前的林静松对色彩的理解匮乏,认为所有的红色都是同一种红色。
但是这次林静松回答得很详细。他说离落日最近的天空是一种血红色,再往上的云才是粉红色,这种粉红色混合着一种较淡的梅子色,更靠近天际的天空则渐变出更接近紫的粉紫色。此时此刻,Santa Monica Pier的建筑全被这样的光线染成夕阳的颜色。
在远处行人窸窸窣窣的笑声和海浪声,林静松对他说:“你现在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摸摸郑千玉的面颊,手指干燥。林静松是来到海边都可以忍住不用手去撩海水的人,他有从未改变的东西,也有一些惊人的变化。
学习绘画,保持画画的习惯使他认识了更多颜色,并能够在此时此刻,告诉郑千玉他处在怎样的一种色彩之中。
这是个满分答案——或者说,郑千玉无法衡量其分数。林静松无名指处的戒指轻轻贴他脸庞,海风掠过郑千玉的头发,他的回答让郑千玉低头微笑着,让林静松忍不住吻他。
开车从海边回来的路上,郑千玉想起一个这段时间总浮现在他心中、又被充斥在空气中纷纷扰扰的陌生气味所打断的问题。
坐在林静松的车里,能闻到的是熟悉的车内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略带一些薄荷味,是他们从国内带过来的。还有林静松衣服里更熟悉的柔顺剂味道,郑千玉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如今两个人的衣服都有差不多的气味了。
这样的环境让郑千玉感到安心,所以他及时地脱口而出,问林静松那个问题。
“所以,我们在BYE上的连线是随机的吗?”
在半开的车窗涌进来的恰到好处的风中,林静松安静了一瞬,然后答道:“是的。”
“每一次都是?”
林静松不说话了。
随即,在郑千玉的追问到来之前,他很突兀地转移了话题,问郑千玉回去想吃什么。
郑千玉:“刚刚已经吃得很饱了。”
他们在海边的餐厅吃了晚饭,郑千玉觉得味道一般,不过软饮很好,东西吃得不多,喝了个水饱。
林静松一边开车一边道:“你会饿的,想吃什么我做。”
郑千玉:“现在想不出来。”
林静松:“哦……”
郑千玉:“所以每一……”
林静松:“回家之前去买入浴剂吧,挑个你喜欢的,上次的味道你说闻了犯困。”
车很快停了下来,林静松带郑千玉下车去商场。这一次每样都给郑千玉仔细闻了闻,他最后挑完已经闻到鼻子失灵,因为嗅觉超载,感觉脑袋有些晕晕的,好像忘了要追问林静松什么。
接近晚上十点,郑千玉果然饿了,林静松做了一些夜宵填他的肚子。然后一起泡澡,这次郑千玉选的是比较简单朴素的浴盐,气味天然。郑千玉不太喜欢在浴缸做,林静松只帮他清洗,把郑千玉洗得快睡着,这一次是真困了。
林静松几乎没有哪一天像今晚一样希望快点把郑千玉哄睡着。抱他回卧室的动作很轻,几乎让郑千玉以为自己已经睡在床上。在一个比平时入睡还要早很多的时间,林静松关了所有的灯,抱着郑千玉,闭上眼睛。
郑千玉的温度、呼吸和气味都让林静松感到满足,这是一种很具象的幸福。这具体在全世界只有林静松一人享有郑千玉真实的存在。像有些打着独一无二旗号的珠宝或藏品来吸引人们,林静松觉得那些消费、收藏都十分雷同,说不上来有哪里吸引。但郑千玉带来的幸福感受十分独家,让林静松在自己的世界里冠冕为唯一享有完满的人。
郑千玉的声音打断了林静松的幸福体会,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不像在睡也不像醒来,声音含有一些睡意,但暂时不是很多。
“所以,林静松,我们的每一次连线都是随机的吗?”
无需再前情提示,车里的追问被林静松岔到别处,又用各种各样浴盐的气味让郑千玉晕头转向,现在分明又想先把他哄睡着。林静松哪一次睡前会这样善罢甘休。
一切都让郑千玉起了一些恶作剧心理。
即使看不见都能察觉出林静松明显被这个问题哽住,他深呼吸了一下。
不擅长说谎,但确实隐瞒了不少。如果郑千玉不追问,林静松的回答也不算完全的欺骗。
“不是。”
他终于答道。
郑千玉从鼻腔小小地哼出一点声响,并非戏谑,也当然不是生气,像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你是怎么做的?”
他捏住林静松的衣服,语气里闪烁着好奇。
林静松停顿了一下,似乎这个答案比较难启齿。这既不符合职业道德,也完全违背专业精神。当时他在操作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地将这些都忽略,让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郑千玉肯定是故意的。
林静松在回答之前攫住他的唇,亲得郑千玉上气不接下气。随后低声地坦白了:
“我改了你账户的权限。”
郑千玉:“改了之后变成什么样?”
林静松轻轻拨弄他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收紧在郑千玉的后腰上。他一点也不后悔那样做,所有的事情都有第一步,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实现这样的夜晚。
“只要你发起连线,我就会收到。你的账户不会再参与随机连线,你只能连到我。”
林静松答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林静松对此一直有清晰的认知。郑千玉也早已了解他人格之中的黑暗面。
郑千玉知道这里有一片夜晚的森林,于是他走进,了解他,描绘他,诠释他,最后接纳了他。
“郑千玉,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一个紧要的问题,既然到了这里,他也要郑千玉的答案。
“你猜?”
他的声音轻轻的,含有笑意。
林静松的眉头紧皱了。好像无论他回答哪个时刻,都有微妙意味,这对林静松来说太细微也太复杂。
郑千玉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开口道:
“在你说话的第一秒。”
第77章 Chapter77 “Jonson—……
经过大概半年的休假, Jonson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同事们表面上热情欢迎,为此还办了一场下午茶,其实在得知Jonson归来的前夕, 众人已经悄悄落泪。
没有Jonson的日子,只有老天爷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也只有当Jonson真的离去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个人究竟干了多少活。
林静松刚加入团队时,工作室还处于组建阶段。此人完全不擅管理,但专业能力极强,手底下几个程序都很崇拜他。在Jonson远程办公期间,团队其实还像之前一样在运转, 等Jonson宣布无限期休假的时候,天塌了,要承担的工作不是吃不下来, 是他们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全公司上下只有Lucas能够联系得到Jonson了。这半年多来,除了出现了一次他们无法解决的严重事故召唤过Jonson,其他的只能苦哈哈地干下来。
Jonson回归工作岗位的这一天, 助理敲他办公室的门,邀请他一起去吃下午茶, 并提前做好被Jonson拒绝的心理准备。
这个人从来不参与任何团建,甚至和下属同事之间的small talk都没有。当同事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Jonson只是点点头说了个好就离开了,助理转过头去, 看见同事眼泛泪花,吓了一跳。
他们都说Jonson像个人了。
助理和Jonson共事不久他就进休假状态了。Jonson工作的时候完全不闲聊,不苟言笑,情绪稀少而稳定。助理曾怀疑他的头发里是不是藏着充电口。
但有一天进他的办公室报日程,听到Jonson结束通话的最后一句, 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差别大到助理都疑心自己听错。
即使Jonson私底下和所有人都是零交集,且没有任何公开的SNS账号,在工作之外的聚餐之中,仍然时不时有关于他的零星讨论。大家都在传Jonson其实不是单身,度假是结婚去了。
有人不信,说Jonson怎么会谈恋爱,除非他老婆是外星人。
这句话一出来立马被所有人讨伐,有人说你怎么可以假定Jonson不会谈恋爱,有人说你怎么可以假定Jonson的性向。
又有同事说,Jonson其实很受欢迎的,他的采访视频一出来,很多人在打听Jonson的感情状况。
餐桌上刀叉和酒杯叮叮当当,有人接过话来,说他是时下最流行的hot nerd对不对。和Jonson认识最久的员工大叫,什么hot nerd,完全是cold nerd,一起工作来到第四年,从来没见他笑过,注意了,是从来没有!
桌面上响起一阵调侃的笑声,话又车轱辘回去,说怎么能假定人家谈恋爱就不会笑。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没有人想象得出Jonson会怎么谈恋爱。只当什么“非单身”“结婚度假”是可能性几乎为零的谣言,抛到脑后去了。
今天Jonson来办公室来得早,只和一两个同事打过照面,大家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午后借迎接Jonson安排了丰盛的下午茶,Jonson不亲自下来也是Jonson之常情。更重要的是庆祝驴一样拉磨的黑暗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但还是让助理象征性地去叫一下Jonson,没想到Jonson真的会下来。
他的话仍是不多,朝各位点点头,并不寒暄,走到吧台拿了餐盘选吃的,略过了所有的甜食。
Jonson伸手的时候,不知道是哪里折射过来的光闪人眼睛,起初让人不可置信,再定睛一看,Jonson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
说当场把人吓晕倒不至于。
但也差不多了。
本来都在很放松地聊天吃东西,还放了音乐。突然听见有几个人在倒抽凉气,随即噤了声。渐渐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剩下音乐声。
Jonson完全觉察不出异样,他长得太高,吧台对他来说都有些矮,低着头用夹子夹一块披萨,表情和工作时一样冷漠专注。
直到在场和他共事最久的人壮着胆子走过去,竭力保持平静,假装自然——不假装其实也没关系,Jonson看不出来的。他勇敢地问Jonson:“Jonson——你结婚了?”
Jonson闻言转头,看向发问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戒指上。如果目光是有温度的,这戒指早就燃起来了。
他一手持餐盘,另外一只手翻过手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
Jonson的回答很微妙,他先是点点头,然后说:“还没有。”
这回答好像略有前后的矛盾。如果没结婚,那他点什么头?如果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要说“还没有”呢?
Jonson平时不会这样回答问题的,他的决策和答案总是很精准,绝对不会出现模棱两可的情况。
但不管这个回答有多模棱两可,都代表着Jonson确实是非单身,且婚事将近了。
使所有人都感到眩晕的一个消息。
先发问的同事看上去人还在,其实精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这种事情越熟悉Jonson的为人越会觉得很惊愕,甚至是惊悚。他最后结结巴巴地说:“恭喜你,Jonson。”
听到这句话,Jonson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戒指,仿佛现在才思考出将一枚戒指戴进无名指里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什么,又代表着什么身份,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浅到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很明显的,面部的肌肉呈现了前所未有的柔和走向。
“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点头致意,随后拿着餐盘,走了。
在场的只有林静松的助理没有那么惊讶。因为Jonson应该时常在自己的办公室和他的结婚对象联络,虽然他不曾对任何人曝露这种私人状态,但和爱人联系过后,Jonson的神态和平时的冷漠可沾不上边。
四个月前,他曾咨询助理洛杉矶有哪些提供戒指定制的珠宝设计品牌,助理也将其当成一项工作,列了长长的表格过去。
顺便一提,Jonson不是单身这个消息也是他和同事吃饭聊天时偶然提起,当时只是一种猜测,同事也不是很信。不知为何最后传了出去,变成Jonson休假是因为要去结婚。
整个办公室的人因为这个消息大脑嗡嗡了一下午,几乎没有在工作。而平时没有固定下班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林静松提前下班了。
他要开车去研究中心接郑千玉。
天还没黑就开始堵车,不过林静松算好了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早上路况好一些,送郑千玉来只用了半个小时。
林静松本来想留在研究中心陪郑千玉。第一次检查林静松全程陪同,事实上郑千玉一直在封闭的实验室之中,只有中途休息和结束的时候才出来。
今天林静松还想留下,被郑千玉轰走了。
一天见不到郑千玉的心情是如隔三秋的,开车去找郑千玉的路上是期待又焦灼的,即将见到郑千玉的步伐是比平时略快的。这些情绪都被压缩成一个具体的、有些热烫的部件,在林静松的前额叶发挥着作用,让他开始接近一个拥有正常喜怒哀乐的人类。
郑千玉今天滴了很多次眼药水,又被各种机器的强光照耀。李教授尽量用了各种浅显的语言和他解释了每一项检查的原理,让他知道眼睛这个器官是如何精密地运作,即使他的病例上已经有确切的病名,仍然要通过检查来确认最细微的原因——某种细胞的失灵让郑千玉的眼睛陷入黑暗。
林静松见到郑千玉,郑千玉滴了最后一种保护的眼药水,结束了今天的检查。他正在和李教授道谢,手里拿着盲杖,听到林静松的脚步声,头朝他的方向转过来。
他很快走到郑千玉面前,这时候郑千玉的眼睛含着过多的眼药水,眨了几下,涌出了眼眶,像泪水一样落了下来。
郑千玉正想要抬起手处理,林静松的手已经先到来了。他用手捧在郑千玉的脸侧,拇指轻轻揩去那些眼药水,动作轻微得不可思议。
李教授还在面前,郑千玉对于这样的亲密有些不好意思,林静松对此毫无知觉,问他有没有感觉不舒服,郑千玉摇了摇头,说今天辛苦李教授了。李教授也简单和林静松说今天进行了哪些检查,林静松点点头,朝李教授道谢,随即带着郑千玉离开了研究中心。
今天起得很早,回程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郑千玉在车上睡着了。
晚餐仍是林静松下厨,两个人在家只吃中餐。检查日的郑千玉总是更快感到疲惫,饭后省去了一些平时都会有的听电视和聊天环节,郑千玉提前进了浴室,想要清洗完早一些入睡。
关上浴室的门,郑千玉在洗手台前静静站了几分钟。
他感到不舒服,吃饭的时候胃一直在轻微地抽搐着。郑千玉没有表现出来,为了掩饰,吃得比平时还多一些。
检查眼睛,不断地滴眼药水,被强光照射时视野是血红的,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
但郑千玉感到很害怕。
这种惊恐、忧惧导致的失序不可抵抗,让他觉得身体内部进入一种微小的崩塌。但——这尚且是可控的。
郑千玉将药盒藏进自己放睡衣的衣柜角落里,他从来都是自己整理衣物。一直在浴室里按时按量地吃药,每一次郑千玉都非常小心。
他打开药盒,小心地将分装好的药片倒进手心里,但是今天他的手抖得厉害。有一颗小的药片从他手里掉下去了。
郑千玉没有发现,只是在慌张之中,将药吞进口中。
第78章 Chapter78 这是他十七岁所想……
即使害怕, 郑千玉还是睡了一个比以前要好太多的觉。因为林静松的怀抱温暖,呼吸平稳,与心跳同步。
为了掩饰不安, 也为了压下不安,郑千玉像以往的夜晚一样,和林静松说着话。郑千玉延续了一种很不好的习惯——当他想要掩盖自己的残缺时,他会表现得更加积极,乐观。
在暴露眼疾的时候,郑千玉往往显得更加平静,就像他早已接受, 与此和解。他擅用自己的容貌和语言,想要告诉大家——即使身体残缺,他的精神也十分健全, 这是一项成就,与几乎致命又不至于真的失去性命的疾病相处,达到自恰, 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郑千玉要求自己做到这样,即便这自恰完全是浮于表面的。
不再去死吗?在郑千玉的内心深处, 其实无法做出很肯定的回答。
但他已经失去所有“死”的条件了。
从前,郑千玉是从来没有见过林静松哭的。
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林静松哭了,或许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那很难想象, 或许当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说那些誓词的时候,林静松也不会哭,依然那样冷静。
当郑千玉想到这里,他认为, 林静松应该只会在极度悲伤、不可抑制的时候哭。
如果是这样的话,郑千玉宁可一辈子都不去实现这份好奇心。
林静松的眼泪落到他脸上的时候,郑千玉发现眼泪冷却的速度是那样快。先是滚烫,过几秒就变得冰凉了,顺着郑千玉的眼角滑下去。
那一刻,郑千玉想,他不要再做让林静松这么伤心的事情了。
有很多次,郑千玉想要鼓足勇气告诉林静松,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全,他需要定期吃药、看医生。在自杀之前,郑千玉那么迫切地想要停药,因为郑千玉不想自己死前是很“残缺”的,他也固执地认为,因为没有善待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所以他也丧失了死的资格。
郑千玉没有发现这其中巨大的矛盾——如果他能做到善待自己,他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直到现在,这矛盾也存在于郑千玉的身体之中。于是,越是感到惊惶,入睡前的夜晚中,郑千玉对林静松说话的语气越轻缓,他的手指蜷在林静松宽大的掌心之中,像动物找到最安全舒适的居所。
郑千玉说中午和李教授在学校门口的餐厅吃午餐,那家店的汉堡肉质不错,可乐打的气很足。他听到店里还有很多学生,原来这么有名的高校学生烦恼的事情也大同小异,讨论着恋爱话题、篮球比赛和高年级的风云人物。
郑千玉还说,如果林静松在这所学校上学,说不定也会被人讨论很多次。
林静松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久,郑千玉认为这是因为他不擅长想象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林静松一直都只关注现实。
“你呢?”
林静松问道。
郑千玉现在很少想象自己在不同境地之下会发生的事情了,这对本来的郑千玉来说很有趣。也许是因为失明后未来的可能性太少,郑千玉逐渐忘记如何幻想了。
面对林静松的问题,他认真想了想,带着一点无奈,像叹息一般的语气,道:“我可能还是在画画,念你隔壁的艺术大学,经常过来找你,让你被议论更多次。”
林静松:“重点不是有没有被议论。”
郑千玉了然,轻轻地笑,说:“那重点是?”
林静松:“重点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一起。”
郑千玉缩在他怀中,喃喃说:“是这样就好了。”
郑千玉承认,林静松给予了他太多安定感。他可以觉察到林静松对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偏执——他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接下来的三天,郑千玉每天都会来到研究中心和李教授会面,完成这个阶段的体检,他的眼睛状态也在被密切地关注中。
其中有一天他还遇到了Susan,是林静松公司CEO的女儿。Lucas陪同她一起来,她和郑千玉罹患相同的病症。李教授告诉过他,即使是同样的疾病,每个人眼睛的情况也会很不同,而这种具体的状态非常影响治疗的效果,所以初期详尽的检查是必不可少的。
和另外一个盲人见面的感觉很奇妙。Susan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他们看不见彼此。Lucas牵Susan的手放到郑千玉手中,他们像朋友一样,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Susan非常开朗活泼,郑千玉感到对于失明这件事,她的心态领先自己太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Susan已经告诉郑千玉,她一直想当一名老师——她查过了,也有盲人当老师的。她可以教盲文、音乐和文学,她还希望可以用盲文写一本书。
这些事情,无论最后她的眼睛有没有被治好,她都会去做。
郑千玉在确诊后不久,尚余视力时,有一段时间一直搜寻盲人自述的生活。
然而,那个时候,盲人几乎在网络之中隐身,也许是因为失明的生活太过困难,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灰败,有心力记录和展现自己真实生活的盲人少之又少。他们更多地存在于报道之中,留下一种坚强的、笑对生活的印象。
郑千玉从未接触过像Susan这样的,真实的,又如此乐观的盲人。
那并不全然是坚强,而是无论事情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有继续去完成想做的事情的决心。
可惜郑千玉想做的事情太依赖视觉,如果他有和Susan相似的理想,能否做到和她一样乐观呢?郑千玉心想。
这很难类比,每个人的性格和命运都不同,两个盲人在这里相遇,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他坐着和Susan聊了一会儿天。Susan问郑千玉,她可不可以摸摸郑千玉的脸。
郑千玉对于这个提议有些意外,Susan解释道,她在做一个实验,盲人仅凭触摸,想象出来的样子和真实相差有多少。虽然实验的结果要等到她重见光明那一天才能揭晓。
Lucas也礼貌地请示了郑千玉的意见,他说,这是现在Susan常做的游戏。
郑千玉觉得这没什么,毕竟Susan只是一个小女孩。
Susan大致摸过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巴,很快,她说她心里有郑千玉的样子了。Susan想象中的郑千玉有让爱神阿佛洛狄忒倾心不已的阿多尼斯一样的长相。
郑千玉连忙说不敢当,此时李教授先给Susan做检查,于是Susan先离开了。Lucas和郑千玉继续闲聊,聊Susan的爱好和生活。这对父女的性格有些像,一样的乐观,但郑千玉可以听出Lucas谈笑之中掩藏的忧虑。
Lucas还恭喜郑千玉和林静松订婚了。郑千玉以为Lucas是看到他手上戴着的戒指,这个时候,他蓦地想起来,林静松也戴着戒指去工作了。
这样意味着——所有人都认为他订婚了。
想到这里,郑千玉感觉脸有些烧起来了。
很奇怪,这种事情郑千玉不是没有经历过。大学时期,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郑千玉和林静松正在谈恋爱。和哥哥承认林静松是男朋友时,郑千玉的心情近似一种蛮勇,没有羞赧。
甚至在向爸妈坦白他和林静松的关系时,郑千玉对此都没有太大的实感,或许那时生与死的选择压过了这种感受。
现在,在别人看来——他已经和林静松结婚了。
结婚?
这是他十七岁所想到的那种——那种永远吗?
他已经达到了吗?
即便他人婚姻的经验告诫着所有新人,在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想象到的永远和现实往往大相庭径。
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曾经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只有一步之遥。
而林静松依然愿意把戒指戴进他的手指。
“永远”这个概念太苛刻了。郑千玉觉得如果有某一个时刻幻想过永远,这也可以等同于实现了永远。
有一个秘密,郑千玉从来没有告诉林静松。
那就是他曾偷偷看过林静松发送的那封给十年后自己的邮件,在他十七岁的时候。
林静松写下的那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哄得郑千玉晕头转向,在爱河之中徜徉。林静松并不知道这件事,只觉得郑千玉有一段时间里格外主动、听话,不像之前那样,不肯让林静松亲太久。
原来“永远在一起”这件事,在他们十七岁的时候早就实现了。
郑千玉按捺下心绪,接受了Lucas的恭喜。Lucas和他聊天,说他最近在跳伞,可惜Jonson现在很少跳了。
郑千玉从来没有听说过林静松会跳伞。
他疑惑地问:“他还会跳伞?”
Lucas:“我现在的教练和Jonson是同一个,Jonson之前可是跳伞专家,他是可以当教练的水平了。”
听到这里,郑千玉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林静松是有轻微恐高的。这并不影响他的日常,但绝对不会让他喜欢上跳伞。
Lucas又和他说了Jonson几年前多喜欢跳伞,让他的教练现在也一直滔滔不绝地说Jonson的跳伞事迹。
郑千玉突然感到心脏有一些细细麻麻的疼,这种痛感慢慢地从心脏漫向四肢,抵达指尖末端,仿佛再次经历林静松带着恐惧落下云层的时刻。
此时,林静松的办公室。
林静松正戴着眼镜,对着屏幕。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小的密封袋,里面封着一颗非常小的药片。
林静松在电脑上输入刻在药片上的字母,搜索结果显示这是一类治疗抑郁障碍的精神药物。
他慢慢地摘下自己的眼镜,将其放在那枚药片旁边。
第79章 Chapter79 “我爱你。”……
春天刚刚回暖了几日, 又连续下了几场雨,仿佛冬天在告示着它的未曾离去。气温稍降,出行又穿上了薄薄的外套抵御微冷的风。
那些因温暖的天气而误会春天走近, 提前盛放的蓝花楹被雨打落了。落到地面上,使街道变得湿滑。郑千玉出行更加小心,被雨水打湿的花比小樽松软的雪容易让他打滑。
最近郑千玉出门都由林静松接送,哪怕郑千玉曾提出想要单独出门试试。况且林静松还有工作,郑千玉知道,他时常迁就自己,调整工作的时间。
林静松在家办公的时间变多了。郑千玉去李教授那里做检查的时候, 他一直陪同,从上午等到傍晚。
郑千玉近来常做有关失败的梦。治疗的失败、生活的失败、爱的失败,当郑千玉在清醒时想要防御患得患失和脆弱——他自认为做得很好, 没有什么破绽。但这些东西还是在夜晚会闯入他的梦中。
当他从这种梦里惊醒时,深深的呼吸打破夜的寂静。
郑千玉发现,林静松也醒着。
他摸郑千玉汗湿的额头, 深深地抱他的身体,用一种让郑千玉确信自己是活着的、又不至于使他疼痛的力气包裹他。郑千玉感觉得到, 林静松同样需要这样确认他的存在。
他是不是也在害怕?他是不是没有安全感?
即使拥抱和亲吻有这么多,郑千玉也曾向他完全敞开身体。然而第一次分开使他需要亲身品尝恐惧来克服,现在林静松是否步入了更深的泥潭之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郑千玉想擦拭伤痕累累的心, 又恐怕他的手指也沾满灰尘。
有一天夜里他试着学习Susan,用手细细抚摸过林静松的脸庞。先从头发开始,他的头发比几年前稍长一些,不过他很快就会理短,林静松不喜欢身体上有过多的累赘和束缚。郑千玉曾经认为, 他是世界上最希望倒退回原始时代的人,哪怕这样会使他的大脑再无用武之地。
再到眉心,用拇指抚过优越的眉骨,眉毛也长得很好,和头发一样发质略硬。眼睛在深刻的眶骨之中,睫毛是很长的,但直而微微下垂,在他思考时,近距离看他的侧面才会尤为明显。
对一个人的影像记忆如果浸在长时间的黑暗之中,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模糊。郑千玉惊觉自己脑海中对林静松的样貌印象不再细微到每一处,如果照这样的进程下去,恐怕未来的某天会完全忘记。
郑千玉感到害怕。从一个乐天派的小孩身上习得方法,细细用触感想再次忆起爱人的脸庞。
笔挺的鼻梁。郑千玉已经在心中用削好的炭笔描摹出阴影和线条,在失明的第一年他常这样做,仍在心里握着笔,画速写,画油画,削尖笔头,或是调色、涂抹。
可后来心也逐渐无力,握不住画笔,也想象不出色彩。涨起黑色的潮水,画布被濡湿,颜料也被淹没了。
放下画笔又再次执起是多么难的事情。但只要能再次忆起林静松,不要再忘记他,这是郑千玉唯一的方法,他愿意再尝试。
亲吻很多次的嘴唇。郑千玉没有忘记,唇形十分优美,但笑容很少,嘴角时常是平的。只有在最隐秘的时候,郑千玉见识过他如何微笑,连带点亮很深邃的眼眸。
接吻时才能体会到略厚的下唇,很好咬,郑千玉时常用比较尖的虎牙轻轻咬他。
下颌的线条是凌厉的,郑千玉想这几年来他的样貌应该有成熟几分,毕竟分开时,他们都很年轻。
林静松很安静地将脸庞献给郑千玉描摹的手指,任由他抚摸,更新记忆。他的脸依旧让郑千玉很心动,或许郑千玉该承认,在教学楼顶层的那个空教室里看到他的第一眼,郑千玉就喜欢他。
感到心动时就可以立刻付诸亲吻,感谢命运,他们正在一起,有记忆与戒指为证。
郑千玉信奉浪漫主义,虽然悲伤和惊慌总是时时刻刻如影随形,但偶尔浸入爱河,痛楚便会减轻,从林静松是林静松,再到叶森,最后回到林静松。
为这种沉迷的时刻,郑千玉难以开口承认他是个心灵也不太健康的人。怕林静松的爱增添更多怜悯,虽然爱本就无法盛进量杯里去分析化验,虽然确确实实,郑千玉该被同情怜悯。
他想告诉林静松,暂且不去想象失败好不好。在结果到来之前,尽情享有两情相悦,爱的快乐。但恐怕这又跌回原点。
当郑千玉不再预备一场巨大的崩塌时,修复生活的重任就接踵而来。他很清楚,累积的问题太多才把他压垮,选择逃避容易,当想要拾起勇气治愈自己,难度依旧没有下降。
郑千玉是面对巨龙的勇者,要活下去,他必须有比肩英雄的魄力。
这一切,都要从郑千玉向林静松坦白开始。
他在出国前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最后一面,竟然在这一次如愿减了一种药物。精神治疗类药物总让郑千玉的思维不如以前清晰,他不喜欢这样。
开了最后一个疗程的药,医生嘱咐郑千玉,希望他能找到新的医生接续治疗,保持对心理健康的关注,或准时回来复查。
面对这两种方案,郑千玉都很犹豫。因为无论选择哪一种,林静松都必须知道了。
他的手指已经戴上林静松的戒指,仿若一种象征,从此他们的生命息息相关。
郑千玉经常用手指摩挲戒指,时而高兴,时而甜蜜,时而感慨,时而烦恼。
在最后一场降温的雨落尽后,是否真正意义上迎来春天,晒成小麦色皮肤的LA居民仍严格地评判着晴天与阳光,以防再次失望。
树上的花又开了,植物显然比人更加无畏。重新暖和的日子,郑千玉时常出门,医生告诉过他,多出门活动、晒晒太阳会有好处。
依旧没能向林静松坦白,这个疗程的药已经快要吃完。郑千玉曾在网络搜索本地有没有合适的心理咨询师,有一些前往尝试的想法,但几次想开口都咽了下去,又徒增许多忧虑焦躁。
不过有林静松在身边,想必精神不会跌落得太难看。反倒是林静松带来的安定,使郑千玉生出侥幸心理。
在最好的一个晴天,这是一个休息日,林静松带郑千玉出门,但事先没有告诉他去哪里。
这不太寻常,以往林静松总会告诉郑千玉要去哪里的,像共同设立了目的地才会出发,这是林静松不会变的条理。
车开在路上的时间不久,郑千玉坐在副驾驶座,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是一种舒适的热烫。于是他将手都放在膝盖上,晒一晒细瘦的手指。
林静松不说去哪里,郑千玉不会追问。打破常规总有他的道理,阳光和林静松让郑千玉心情愉快,在膝盖上依据温度短暂地追逐日光和影子的分界线,这是郑千玉自己的游戏。
车稳稳地停下来,林静松下车,牵郑千玉的手,带他走进一座大厦。听到感应门开合的声音,一楼的大厅开始有恒温系统,脚步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郑千玉没有带盲杖,只戴了手环。有林静松在身边,他不必完全依赖盲杖。
走进电梯,林静松似乎按了很高的楼层,安静地上升着。郑千玉的嗅觉灵敏,他闻到一种冷冽的气味,夹杂着植物的气息,或许室内也安放了一些盆栽。
这个时候郑千玉才问:“这是哪里?”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林静松牵他的力道比以往要轻,因为这是一个郑千玉完全陌生的环境,他需要引导和安抚。
“这是我们公司的39楼,现在这里没有人。”林静松回答他。
“没有人”使郑千玉小小地放松了一下。林静松领着他向前走,踱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个房间前,林静松认证打开了门。
他轻声对郑千玉说:“有一件东西,我们试一试。”
郑千玉突然有些紧张,他转动自己的头,朝向左侧,虽然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直到林静松和他说“不用紧张”,他轻轻整理郑千玉的头发,手指温暖。
又往前几步,林静松握住他的手腕,将郑千玉的手抬起,朝他身体的前方伸出。
他们的手似乎伸进了一个玻璃的方形空间里,郑千玉不太确认那是不是玻璃。林静松的手并没有松开,很快郑千玉发现这是一个机器装置,林静松启动了它,在这极静的房间里,它运作的声响也很细微。
郑千玉并不陌生此类装置,他以前在各种艺术展也时常见过。只不过他现在失去了视力,从而也无法得知它具体是什么了。
不过,它很快就向郑千玉揭晓了它的作用。
郑千玉听到一阵声音,有些难以形容,像是一颗坠向地面的星体,在大气层中极速飞过摩擦而出的声响,它正燃起火焰。
与其同时,他的手感受到有些热烫的温度,介于温暖和疼痛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物质——一种郑千玉从没有真正触摸过的材料,他擦着郑千玉的手心飞过去,这起初吓了郑千玉一跳,让他想要缩回手。但它似乎无害,于是郑千玉鼓着勇气,用手继续感受它。
林静松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让郑千玉完全地体会它。渐渐的,郑千玉感到这种物质不断地擦着他的手心和手背,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弧度向下坠落。他所听到的声音,他所感受到的温度,都与其配合,只为了让郑千玉用他的身体看见。
那是流星。
郑千玉愣在原地。
在他意识到他的正在用手触摸一场流星时,约莫几秒之后,这个装置用一种很抒情、柔和的,又属于机器的语调,告诉他,他正在重复体验一颗坠向大地的流星,它想这样的场景是橙红色的。
这场依靠触感、声音和温度的体会没有到此为止。郑千玉站在那里,他见证了一条闪光的、冰凉的河流,它属于水蓝色。一种强烈的夏日余晖,伴随蝉鸣和树叶的响声,它属于橙黄色。
这些描述,都是很多年前,郑千玉为了教林静松分辨出颜色的区别,而向他解释的话语。他如此相信世界万物之美,当他使用色彩时,他的心里充盈着这些美丽的画面。
林静松告诉他,这是为先天的盲人也能想象颜色和各种事物所做的装置,它的设计会由全世界各地的人一起参与,对于某些颜色、事物的描述,人们将在网络选出最符合共识的概念,将其转化为可以用触感、声音和温度表现出来的场景,在这个装置内部发生。
出生于黑暗中而无从想象的人,曾拥有光明又失去它的人,只要用手触摸它,就可以感受到它们。
它的设计灵感来自郑千玉。
“郑千玉。”
林静松拥抱他,像那个描述色彩的午后。他抱郑千玉的时候毫无预兆,那时郑千玉笑着问他怎么了。
林静松没有告诉他,可能这是他一次终于学会如何看待色彩,如何见识世界的美丽,郑千玉是有魔法的人,太不可思议。
“郑千玉。”
挽留他的时刻太珍贵,不得不重复他的名字。林静松感到流泪的预兆,色彩的感受也是郑千玉给他,泪水也是。
“你改变了很多事情,你很重要。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我爱你。”
第80章 Chapter80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
郑千玉安静了很久。
他好瘦, 林静松抱他像拥抱一朵云,挽留他也像挽留一朵云。像最晴的碧空中那样丝丝缕缕的云,淡得几乎消逝。
可是林静松无论如何无法放手让郑千玉走, 他永远不能完全感同身受郑千玉活在怎样的痛苦之中,如何用爱、意义之类的事情来化解,林静松不能把这当成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具体的问题。
不是因为他爱郑千玉,所以就能够决定郑千玉的生命。林静松想让郑千玉更透彻地了解自己的存在,他是不是忽略了太多过往,也淡忘了自己的光芒。
郑千玉的脸贴着他的肩膀,漫长的寂静过去, 林静松肩膀的衣服慢慢被洇湿了。
“我也是。”
他戴着戒指的手颤抖着,最后还是放在林静松的后背上,使这个拥抱趋近圆满。
郑千玉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小时候的事情, 中学的,他怎么学会画画,因为这件事而略显单调的青春期, 因为林静松而变得不同寻常的少年时代,只经历过一次的、漫长的恋爱。有些郑千玉不得不忘记, 有些郑千玉很想记住,最终也变得模糊。
如果林静松不这样做,他绝对想不起来自己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对年少的郑千玉来说多么简单,描述色彩和爱一个人有什么困难, 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改变什么,直到这样的郑千玉被遗留在遥远的记忆长河之中,直到再次被林静松拾起。
郑千玉止住了自己的眼泪,他将手放在林静松的身前,使自己不再紧贴他。他用手指将自己的眼睛擦干, 后退了一小步,很郑重的样子,必须如此展现自己的回应。
“我也爱你,林静松。”
他刚刚还充满泪水的眼睛奇异地捕捉到林静松的眼睛,与他对视,像用灵魂看见了林静松。
“在最懦弱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过,没有办法否定这件事。”郑千玉闭了闭眼睛,他需要很多很多勇气,下定决心。
“在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久的时候,我会想起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郑千玉的语调有些艰涩,剖开自己的心总是很难,此时此刻,他想让林静松知道。“你……你让我很留恋‘活着’这件事,即使我真的没有办法再……”
他哽咽了,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林静松抓住他的一只手,他们的手上都戴着戒指。那硬质的戒圈触碰在一起,一再提醒郑千玉,“永远”这件事,在他的定义之中,已经是现实。
郑千玉低下头,像极度渴望看到他们的戒指,眨眼间眼泪就落下来,碎在交握的手上。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问林静松。
“我还在治疗,也在吃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好。”
在残缺的事实上再承认另外的残缺,这太不易,郑千玉一直觉得要抹去自己品性之中的全部骄傲,才能说出口。
但林静松用这个装置告诉郑千玉,不是这样的。值得郑千玉骄傲的事情还有很多,多得数不清,如果郑千玉忘记,他会帮他再次忆起。
“千玉。”林静松叫他。
“你已经改变我了。”
他长长的手指穿过郑千玉的指缝,他们安然地合上手掌,那么适合。郑千玉正体会一种爱,这只属于郑千玉,无法被定义,也不需要模拟。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现在就是一个另外的人。”林静松道。
听他这么说,郑千玉不由得开始想象另外一条命运的分支——林静松和郑千玉都从未踏进那间空的教室,或者他没有在大雨中救下郑千玉的画,又或者,郑千玉认为和他话不投机,于是再无交集。
每一个选择都完全不属于他们,所以这些分支也都消失,他们一定会在一起。
“你这样改变我,怎么会改变不了自己?”
他的话像投进郑千玉心里的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下个月,这个装置会送去美术馆,有一个剪彩。”林静松朝他说,“你和我一起参加。”
如此,郑千玉获得一个新的目标,认真地度过这段时间,珍惜呼吸,直到为这个装置开幕。
在春天真正入驻的时候,郑千玉重新开始心理治疗。在新的心理咨询师的评估之中,他获得一个很好的反馈,郑千玉需要吃的药维持在两种。
郑千玉依旧定期去找李教授做眼睛的诊断和检查,药物的审批有了进展,但正式开始治疗的日子还没定下来。郑千玉的焦灼减轻了许多,他继续工作,重新布置了自己的录音室,林静松帮他组装调试了录音设备。
郑千玉偶尔会登上“喻千”的账号,关注他的人有很多,留言也非常多。郑千玉上一部主役的作品引起很大的反响,直到今天,还是一直有新的听众因为这个角色而开始认识“喻千”。
并非全是好评,即使郑千玉无法听完所有的留言,也时不时会读到一些批评,说“喻千”的演绎太僵硬,不对劲,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男主。
郑千玉笑笑而过。认真试音,安排工作,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下一段故事。
和林静松挑了一些花,养在阳台上。这里阳光充足,需要晒的花种应保证一直在阳光之下,喜阴的则要躲着日光,或散光下养护。郑千玉懂得怎么养花,指挥着林静松浇水,挪动位置。
等养的花开,又是一件未来的事情。像踩着日光的影子度过时间,因为是不用等待太久的事情,所以步履不停。
林静松让郑千玉体会过的装置,被搬进了公共美术馆之中。
它拥有一个中文铭牌,上面刻着一个“千”字。
郑千玉是第一个用手抚摸这个铭牌的盲人,他们有一样的名字。“千”可以模拟出数千种概念,通过触感、温度和声音三种方式的结合,向身处黑暗之人传达他们未曾亲眼所见的景象,也许他们从此以后可以获得更多想象,也许这些想象最终会带上色彩。
林静松是提出“千”的概念的第一个人,他参与设计了“千”,他也说过,他不是最初的设计者。
他搭建了“千”的程序,这比他设计的任何工程都要复杂。林静松引入了AI,让它学会如何将概念模拟生成出场景。从再次遇见郑千玉不久后,他就开始做这件事。
郑千玉握着盲杖,周围的人很多,林静松穿了正装,郑千玉没有,穿得很舒适。
他时常伸手摸摸林静松领带上的结,打得很规整,漂亮地束在锁骨中间。林静松穿正装有一小半因为这是个正式场合,有一大半因为郑千玉很喜欢。
从早上开始,林静松换衣服时郑千玉就围着他转,嗅嗅西装外套的味道,摸摸触感很好的领带,从背后用双手圈住林静松将衬衫束进西裤里的腰,手指走路一般量他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膀比大学的时候还要再宽一点。
郑千玉感到非常喜欢,非常心动。听到林静松打开领带教程,对着镜子开始打领带。他的手还算巧,以前也打过,一遍就能打好。
打完领带,林静松没有穿外套,因为他们下午才出门,现在就穿不过是因为郑千玉很喜欢。
他坐到沙发上系袖扣,因为锻炼也一直都在林静松的日程之中,所以他的身体也从未不漂亮过,是郑千玉只靠摸摸也能明显感觉到的程度。
郑千玉有些羞涩地跪在林静松的大腿上,抱林静松的脖子,像小孩子一般,将脸贴在他的颈侧,嗅嗅他皮肤上温暖的味道。
好想看林静松现在的样子。有时候郑千玉会抛弃一些很郑重的愿望或沉重的念头,仅仅为了看见林静松而看见,不可以吗?这样的愿望大概轻盈一些,让郑千玉比较敢许下,因为失败的代价不会太大,看不见林静松,郑千玉还能摸得到他,感受他的呼吸,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郑千玉那么仔细抚摸过脸庞的人,以后郑千玉也可以这样做。
郑千玉亲了亲他的嘴唇。林静松系好了袖口,用手抱他,手掌放在郑千玉的后腰上,看到郑千玉脸上的笑散不去,道:“这么开心。”
郑千玉笑起来有小小的虎牙,道:“喜欢你这么穿,你也不是很常这样穿。”
林静松对衣着的样子没有偏好,最常穿的是那些更换时间不超过1分钟的T恤、卫衣和运动服。连上访谈的时候他也不会穿正装,因为实在很麻烦。
“穿的次数少,你才会这么喜欢。”林静松沉稳地道出问题的本质。能吸引郑千玉事物都是新鲜而罕见的,林静松打算90天内不再穿正装,保持这件事情对郑千玉的吸引力。
他曾经很厌恶自己的长相,对自己的脸最分不出美丑。直到郑千玉充满留恋的眼睛总停在他的身上,直白地说出“很喜欢看你”“想一直看着你”。
美丑的概念还是很稀薄,但是“郑千玉喜欢的样子”则很幸运。
郑千玉摸摸他的脸庞,有和林静松记忆之中很相似的眼神。好像在用灵魂看他,也就等同于在用灵魂爱他。
林静松很深地吻他,将他完全嵌进自己的怀里。他不再像云了,林静松真正地将他留了下来。
郑千玉就是郑千玉,不是什么云。他会存在很久,不为任何而消散,什么都不会把他从林静松身边带走。
“其实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你。”
在吻结束的时刻,郑千玉的眼睛笑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他低声补充: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