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 所有的感同身受都……
剧集在下午宣布上线时, 郑千玉转发了宣传微博。傍晚时郑千玉无端觉得很累,披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噩梦, 梦里很黑,比起失明更黑,没有一点光。在黑暗之中跋涉,郑千玉想抬起手去抚摸周围,摸一道墙,一棵树,或者能够找到他的盲杖, 或者有一只手伸出来牵着他。
但是什么都没有。郑千玉就这样茫然地一直在黑暗之中往前走,没有找到出口,也没有任何依托。
他在哪里?
后来郑千玉跑了起来。因为眼前的黑暗空无一物, 那样意味着没有任何阻碍。他很久没这样跑过,虽然没有方向也没有出口,郑千玉竟然感到畅快。
下一秒, 他一脚踩空了,顷刻间身体极速下坠, 有狂风从下方吹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郑千玉心想。
但他还是感到害怕,因为他不知道黑暗的深处是什么,在这过程中,他感到极度的惶恐和难过。在极速的下坠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风之中, 郑千玉开始微弱地挣扎。
他深深地惊喘了一下,吸入冰冷的空气,使他一下惊醒。
四周寂静,阳台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傍晚过后,深秋的凉意漫过一切, 低温度的风掠进室内,使郑千玉感到手指冰冷。
他低咳了几声,有些艰难地去摸滑落到地板上的毛毯,捏到一角提起来,裹在身上。
还没有吃晚饭,但没有什么食欲。手腕和膝盖都有些酸软,好像发了低烧,郑千玉有些无力去确认。在黑暗之中呆坐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想去摸自己的手机。
这种时候最麻烦。郑千玉总会忘记自己睡前把手机放在哪里,摸了半天,叫了两次语音助手,答是答了,声音却闷闷的,听上去既近又远。
最后在沙发的缝隙中找到,郑千玉气喘吁吁,听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叶森的航班快要落地了。这是郑千玉知道时间后的第一个想法,随即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惯性——现在所有时间的刻度都和叶森有关了。
郑千玉侧身蜷在沙发上,将手机平放在脸侧,屏幕的光亮使他的眼前没有那么暗,指腹在屏幕上划动着,机械音语速很快地读着文字。
他又打开了微博,想听听大家的反应。
郑千玉一般只会在剧集宣传时登陆转发一下,在完结之后挑一个集中的时间上去听听总体的反馈,有用的意见他都会记在心里,以便下次改进。
他有时候也会收到一些赞赏的评论,认同他对角色的理解和演绎。当然,偶尔也会听到恶评,说他的水平不足,配出来的效果很差。
起初郑千玉看到这样的负面评价也会感到不开心。就像他刚开始学画画的时候,基础还没打好,又一意孤行地画自己想画的,被老师批评“眼高手低”,后来集训、考学、画作业,到卖装饰画,都少不了被批。即使郑千玉在画画这件事上有天赋,也不可能一路上都是顺风。
被批评是极其正常的事情,会感到难过也是极其正常的情绪。如今郑千玉已经没有什么棱角,对这种事的接受度也更高了。此外,他将自己和“喻千”这个身份分得很开,真实的“郑千玉”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通过“喻千”窥视到。
这让他感到安全。
这次参与的项目ip原著已经相当红火,郑千玉听到自己的消息数量,有5296条。
这个数字吓了他一条。因此郑千玉赶紧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他知道自己初出茅庐,接下这个角色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事实上,一个瞎子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怎么不算走运呢?
因此,无论是赞美还是批评,都应该尽量心平气和地接受。况且,没有人知道他是个盲人,没有人会将真实的郑千玉和“喻千”联系到一起。
郑千玉深呼吸了几下,点开那些消息,听着机械音将它们一条一条读出来。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楼栋之间点亮一盏盏灯。最近叶森不在的时间里,他很少开灯,入了夜也一样。
安静的小区里有人带着小孩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附近某户人家飘来电视的响声。这些属于日常生活的、静谧的响动细微地进入郑千玉黑暗的家中,被正在播放的机械音吞掉了。
一只手被屏幕的灯光映得惨白,放到音量键上,按了一下、两下,将手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他如今所最熟悉的、习惯的,帮他读取日常中几乎所有文字的旁白声音,变得非常刺耳,像一个温和的灵魂突然变成扭曲的魔鬼,一字一句地读出那些话。
他一下一下地下滑,触摸文字,一句还没有读完,郑千玉已经接收了全部的意思,再下一句,再下一句。
“喻千是个盲人”
“因为是瞎子所以选他配瞎子角色吗”
“好可怜”
“盲人挺不容易的大家多体谅一下吧”
“哪里传的消息”
“剧还没上线就唱衰不好吧”
“我觉得xxx更适合啊”
“盲人怎么了配得不好一样喷”
郑千玉认为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他知道最正确的回应方式,上线,承认这件事,说“很荣幸也很幸运可以为这个角色配音”“我们的确有一些共通之处,这使我和角色之间有一些心灵上的共鸣”“我会继续努力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必要时,郑千玉可以亲自录一个视频,非常诚恳地说这些话。他知道自己长得很好——一个漂亮的盲人声优,他身上的噱头可真不少。
郑千玉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很知道,他从小就清楚怎么讨人喜欢。如何乖巧地面对养父母,如何软化郑辛,如何亲近林静松——郑千玉不是不善良,只是聪明之余还有些狡猾。他的骄傲也源于此,只要他想要被喜爱,他就会被喜爱。
身体的残缺也同样是博取同情的一件利器。郑千玉怎么会不知道?他太知道了,在得知自己将失明而未失明的时候,以此为创作主题做一系列画作,展示一个年轻画家失明的整个过程,反复强调述说他怎样将画画作为毕生的事业,可惜命运如此捉弄人,他还那样年轻,真是一出残酷的悲剧!
告知全天下他瞎了,推出这一系列画作,找学院的同学、老师背书,用尽手段和资源,戴上“视障画家”这个闪亮的名号开画展,将他完全失明前的所有作画都摆上去,以此为母题请人做装置,做视障体验区。
榨干画画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还没完呢,写一些煽情小文,开始做账号,可以出镜,但不能太多,毕竟大众对盲人的印象是“温和”“内敛”。对了,做以上所有的事情,郑千玉都必须展现成他本想要因为残疾而封闭自己,但在周围人的鼓励下才羞怯地走到台前来,这样的形象才是公众所喜欢的。
然后呢,现在还流行播客和脱口秀,大可以都做一做,写脚本文本,试试开放麦。郑千玉不能算没有口才。
还有最后一件事。郑千玉应当抛弃所有的骄傲和尊严,紧紧地抓住林静松。在知道病情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不必恳求和挽留,只要让林静松决定就好。
只要让他决定就好。
这样的头脑和计划,只要稍加实施,不说人生更上一层楼,只要郑千玉有玩转这种灭顶之灾的魄力,都不会过成这样。
可惜,这些最好的方案,榨干“失明”这件事价值的全部方案——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会有价值,郑千玉一件也没有去做。所有摆在面前的道路他都选了最差的一条,所以他现在在这里,又静静感受到灾难如何灭顶。
如此懦弱。
如何让一个真心热爱画画的人在得知这样的日子有限,立刻冷静地拿起画笔描绘这样的苦痛?
如何让一个因体会过幸福而热爱自己生活的人,在跌入深渊之中立刻抛下过往,精心包装灾难,使自己瞩目,又使失去眼睛成为博取同情的话题?
如何让一个对爱与被爱这件事都十足自信的人,将自己面目全非的命运奉到爱人眼前,要求他必须留下来,一起品尝他从完美走至灭亡的整个过程?
郑千玉按下暂停,旁白终于不再读下去了。回归宁静。
一种深深的无能席卷了他,因为郑千玉再一次被这样小的事情拖垮了。像第一次碰掉了盲杖,在地上怎么摸都摸不到它;像被问及失明的原因,念出长长的病名;像确诊之后奔波着求医;又像在视线逐渐模糊的时候,接起电话听到他的声音。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郑千玉的生活,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向下的同情。
电话响了,叶森发来他落地的消息。
在一片安静之中,郑千玉回复了他,虽然他没有发语音,也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正常。
没有想到叶森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郑千玉犹豫几秒,在一个适当的间隔之后接起。
叶森说,刚下飞机,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真是太好了。他还是有这样的价值。
郑千玉躺在沙发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些笑容。在配音的时候,人的表情是会跟随台词而变化的,配音本身也是一种表演。
他说一切都好,瞬间就能编出不存在的行程,非常美好,他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叶森的语气犹疑,含着一些探究,他想知道郑千玉真实的心情。
郑千玉营造了一段比平时更甜蜜的对话。
如果叶森能在这其中感受到爱的话,这就是真实。
第62章 Chapter62 不能不正常。……
和叶森的通话完, 很快全世界就都要找郑千玉。
首先接到的是辛琳的电话,从舆论一开始发酵她就察觉到,一直在找这个消息的源头。最后翻到是在原著超话里有个人最先发了一条微博, 说“听说男主的CV是真的盲人”。
这个消息很有爆炸性,加上超话的人数很多,很快就有人在底下问博主是怎么知道的。博主在下面回复“我也是听说的”“有朋友认识配音工作室的人”“CV前几个月一直在录音棚里”。
这条帖子已经被博主删除了,主页也开了一键防护。但帖文和回复的截图已经传了出去,虽然消息的源头已经被删除,但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反而更加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不断有人继续打听, 看到这些回复的截图仍然不能满足,想要深挖了解这个“喻千”,想知道他的本名、长相, 想知道他为什么瞎了,是不是真的因为失明才接到这个角色。
好奇心不一定等同于恶意,只是促使他们点进了喻千的微博, 同情、试探或者无所谓地留下评论,还有人在微博上带着关键词询问, 试图得到更详细的答案。
有些圈外人即使不了解ip和角色,也会对一个眼盲的配音演员产生好奇。疑问和言论就这样不断积累滚动,变成一个巨大的雪球,失控地往前冲去。
当天晚上没有什么娱乐圈的事件和词条, 于是“喻千盲人”竟然就这样一路狂冲,冲上了热搜的尾巴。
这也让本来就很多人关注的剧集吸引了一些圈外流量,连带着一起上了热搜。
辛琳在电话里对郑千玉说,她正在排查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又很郑重地向郑千玉道歉, 这件事她有很大的责任。
郑千玉在通话里的声音奇异的温和冷静,他说:“辛姐,这不怪你,也许总要有这么一天。”
他轻轻笑了两声,又道:“只是我没想到架势这么大,竟然像个明星一样。”
辛琳一时语塞,她工作经验很丰富,也比工作室其他人都年长。如果郑千玉一开始就想营销自己的这个身份,她大有另外一套方案。
但郑千玉并不想走这条路,她从一开始也和工作室的人都嘱咐了这件事。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也不可能把这件事都写进大家的合同里。
事与愿违,这件事现在以一种传播效应最强烈的方式透了出去。
辛琳只好说:“千玉,真的很抱歉。我会彻查这件事,弄清消息的源头,还有,后续你有空的话,我们也要商量一个公关的方案。”
郑千玉说“好”,又问:“小真现在怎么样了?”
辛琳想起小真十分钟之前给自己打了电话,她年纪太小,六神无主,10秒中说了五句“怎么办”。她叹了口气,道:“她一直在哭,说不敢给你发消息。”
郑千玉:“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辛琳对他的冷静和好脾气都感到咂舌。郑千玉还说他等一下会联系小真的,让辛琳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郑千玉又给小真打去电话。小真很快就接了,声音带着鼻音,和郑千玉说她会带上所有小号叫上所有朋友一起洗广场战斗。郑千玉吓了一跳,赶紧安抚她让她冷静下来。
“我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发生得比较突然。”
他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小真:“可是、可是他们也不能这样啊……”
她也没办法具体说清“他们”指的是谁,又做了什么事情。
没有哪个人犯了什么大错,只是网络让一切呈指数增长。
郑千玉告诉小真说他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用太担心。只是配音的评价必定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其实我觉得我这次是有进步的。”
他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但依旧是轻快的,好像真的没有受到舆论的任何影响,只是认真地在意自己配得好不好。
小真渐渐被他带得冷静下来,郑千玉告诉她辛琳已经和自己联系过了,让她先不用太担心。
“我现在很好。”他道。
两个电话打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郑千玉发现自己拿手机的手指一直在震颤,他太久没吃东西了。
郑千玉摸索着去了厨房,蹲到冰箱前,从冷藏格里摸到一包吐司,扯开了包装。对着敞开的冰箱,他低着头,很机械性地撕着吐司,放进自己的嘴里。
没能尝出任何味道,郑千玉很努力咀嚼着,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不能不正常。
咽下去时食道很难受,食物像泥土一样堵在胃里。郑千玉的手又在冰箱的内侧里摸着,摸到那个大的牛奶盒。他将冰冷的牛奶盒捧起,旋开瓶盖,直接倒进自己的嘴里。
一些牛奶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子和胸口,郑千玉听到自己十分痛苦的吞咽声。他将剩下的牛奶喝完,把牛奶盒甩到一边,扶着冰箱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将冰箱门关上,微弱的光消失了,周围又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像郑千玉梦到的那样。
已经尽力吃下了东西,这让郑千玉感到更加不舒服。他相信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打了三个电话,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理智,要告诉所有人,他很正常,很安定。让人知道他是个瞎子,这没什么的,难道这四年来他不是以一个瞎子的身份在示人?
郑千玉的理智在告诉他这件事太正常,太细微了,如果他为此感到痛苦,那他就过于脆弱了。
慢慢走向洗手间,最后脚步又变得慌乱。郑千玉趴到洗手池上,迎来胃部最强烈的一次抽搐,他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咕噜声,随后将刚刚吃下的东西又尽数吐了出来。
他打开水龙头,尽力地清洗自己。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夹杂着啜泣,自己和自己对话。郑千玉飘到狭小的洗手间上空审视着自己。在这样的审视中,他获得了视觉。
郑千玉看到这样的自己,他像一个陌生人。一个神情恍惚,脸色很惨白的人,一直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像在重复着“不要”和“不可以”。
郑千玉感到失望,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常”。而且拿出以前的郑千玉来做对比,简直不知道这个在洗手间里喃喃自语的疯男人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他在上方盘旋了两圈,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就这样充满烦恼地缩在角落里。
接下来的一天,郑千玉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他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竟然洗了澡换了衣服,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身体也有求生机制,醒来他又试着吃了点东西,这次没有再吐了。
下午和辛琳、小真连了线,郑千玉说他可以发一个微博,向大家承认这件事。
“毕竟大家已经知道了,如果不说的话会一直有人问。”
小真语气犹疑,道:“这样真的好吗?千玉老师你一直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郑千玉冷静地分析:“因为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与其让大家一直猜,不如我这里做一个比较正式的应答,也防止传成别的谣言。”
小真很不愿意郑千玉做这件事,毕竟是无妄之灾,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只好沉默。
最后辛琳和郑千玉一起拟了一个回应的草稿,准备在周六晚上发布。
连线结束之后,辛琳又单独和郑千玉说,她找到了泄露消息的人。
辛琳:“我把他叫到工作室了解了过程,他想亲自和你道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让他过来和你谈。”
郑千玉答应了。
大约一分钟过来,一个人的声音响起,郑千玉并不陌生。
“千玉老师,我是启蔚。”
郑千玉愣了一下,启蔚在电话里道:“我想这件事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对不起。”
接下来,他告诉郑千玉说,因为他很久没有接到大ip的主役,所以在之前一直很想争取郑千玉拿到的那个角色。最后没有选上,他很不甘心。
“和朋友聚会的时候,我抱怨了这件事。”他在电话里语气干涩,再无之前的意气,“加上我当时喝了一些,就把这件事说漏出去了。”
聚会上有同个公司的配音演员,也有业内的人。启蔚泄露消息之后被同事警告,没有想到最后这件事闹得这样大。辛琳昨天刚和郑千玉联系完就看到同事的消息,启蔚也发来信息承认,说这件事应该是他走漏的。
启蔚:“千玉老师,非常对不起,我可以在微博上公开给你道歉。”
郑千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启蔚,那天你在楼下给我带了路,所以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坏人。”
启蔚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那是知道你是喻千之前,后面我就被不甘心冲昏头脑了。”
郑千玉道:“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喻千,你还会给我带路吗?”
启蔚:“……会”
郑千玉道:“这样的话,虽然我是个盲人,但我看人还是挺准的吧。”
通话里寂静了少许,启蔚深深地叹气,说:“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郑千玉:“你听过我配音的,你觉得我适合这个角色吗?”
启蔚答:“我不甘心,就是因为你比我更适合。”
良久,郑千玉对他说:“谢谢你,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也只剩下这个了。
第63章 Chapter63 “我想专心谈恋爱……
最终, 喻千的账号在这一天的晚上八点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文字公告。在公告之中,他承认了自己是一名视障人士,这个身份未曾影响过配音的选角, 也恳请大家更多地关注作品和角色本身。
随即,启蔚也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道歉声明。将事件的过程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向喻千道歉,并表示会暂停活动,进行反省。
启蔚在发道歉声明之前都和郑千玉、辛琳沟通过。郑千玉表示启蔚其实可以不用公开道歉,启蔚最后还是发出去了。可以想见这两则声明发出去又会掀起什么样的讨论。
但这一切对郑千玉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发完声明后,他登出了账号, 不再查看新的消息。同时,他和辛琳私聊,说自己将手上的录音完成之后, 会暂停工作一段时间。
辛琳表示十分理解,为自己的失责再次向郑千玉道歉。郑千玉有些开玩笑的语气,说:“辛姐, 不用再道歉了,这两天真的说得太多了, 其实我觉得启蔚都没什么错,谁私底下和朋友不会讲几句八卦?”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最后还是想把一切当成一件小事揭过。网络的事情可大可小,说到底也是网线一拔万事皆了。
辛琳对郑千玉说:“千玉, 你是受影响的人,我希望这件事你不用再为别人着想。很多事情一开始谁都没有恶意,最后还是走到谁都不想看到的这一步。
“我和启蔚都是成年人,这个时候都要承担后果,而不是让受影响的你来包容我们。”
她的话说得很诚恳, 郑千玉顿了一下,道:“谢谢你,辛姐。我本意也是想要快点让这件事平息,毕竟剧也是我们花了大功夫做的。”
他不想让对话的氛围变得太沉重,转到一个轻松的方向:“这是我第一次进录音棚呢,对我来说很有纪念意义。”
辛琳的语气平缓下来,说:“等开播了,相信你会得到应有的肯定。”
和辛姐聊完,郑千玉将手机放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这一整天他的手机一直在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消息提示打开了,直到发完声明,登出账号,才归于平静。
声明是郑千玉用语音转文字输入的。深秋的午后,郑千玉坐在靠近阳台的地板上,室外似乎投进来一缕薄薄的阳光,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上。
郑千玉的思维有些混乱,将一些正式的语句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他要停下来想很久很久,最后花了半个小时写出这短短一段话。
他的精神像一个极渴的人艰难地跋涉在荒漠之中,不想彻底倒下,又找不到水源来缓解。这一整天郑千玉都在竭力抵抗失序,虽然一整夜都没有睡好,清晨他仍旧起来,按剂量吃了药,走到厨房,想要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做一点早餐。
郑千玉对这件事情很熟练,他有吐司机,还可以自己煎鸡蛋和培根。心理医生对他说过,当他觉得自己又陷入“失序”之中,可以试着从自己能做到的简单事情开始,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出师不利。郑千玉昨晚喝牛奶的时候太用力关冰箱门,它又弹开了。冰箱敞了一整夜,里面的东西全坏了。
当郑千玉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情绪,感觉自己就像这个敞了一整夜的冰箱一样,徒劳地制冷着。郑千玉费了大力气把坏的东西清理进垃圾袋里,又捡起被他扔到地上的牛奶盒,慢慢地将垃圾袋系好。
又摸着墙壁走回卧室,想找自己的手机。这一次任他如何呼唤语音助手都没有反应,只好低头摸摸床单摸摸被子,又摸到床头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手机。
这个时候,郑千玉的肚子饿得直叫。从房间跋涉回客厅,找了许久,终于在沙发扶手上找到手机,原来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郑千玉已经累得额头有了点薄汗。给手机充上电,很不熟练地给自己点了外卖,虽然精神上对任何食物都没有渴望,感谢他的身体还是想要补充。
长长地松一口气,郑千玉坐在沙发上等外卖,这个时候郑辛的电话却来了。郑千玉接起,郑辛的语气很匆忙:“郑千玉,你在干嘛?”
郑千玉的语气展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刚起,怎么了?”
郑辛在急诊室,和同事嘱咐了几声,劈头盖脸地问:“啊,叶森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要和我出去,怎么查岗查到我这儿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郑千玉:“……”
叶森也太敏锐了,他心想。郑千玉确信自己在那通电话里没有表现出任何破绽。
好在郑辛最近完全没空上网,脑回路也总是拐到情感话题上,不然郑千玉真的快应付不过来了。
郑千玉:“那你怎么回他的?”
郑辛:“我睡着了,没回。”
对叶森已读不回也挺郑辛的。
郑辛马上要去做手术,确认郑千玉没事就匆匆挂了。挂了电话,郑千玉累得倒在沙发上。
外卖到了之后,他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些。下午开始一直在和工作室处理声明的事情,一直忙到晚上的八九点才吃了第二餐。事情都处理完之后,精神上松懈下来,随即又变得混沌。
郑千玉感到很疲累了,在一个很早的时间躺下入睡,一直在做梦,好和坏的交替。梦见中学时期的林静松,那个时候郑千玉很会逗他开心,梦见林静松感到愉快,不熟练地微笑着,脸庞好看而青涩。
梦见大学时期的林静松,对着电脑屏幕戴眼镜的样子。郑千玉摔伤时被他背着,将头垂在他的肩膀上,看到林静松皱着眉心,眼睫长长垂垂,好像在为他感到痛。
又梦见最后分手时,站在阳台上。他已经完全看不清林静松了,世界变成一些模糊的色块。林静松是其中一小块。
郑千玉觉得很遗憾,他很想再看看林静松。这四年来他在梦中反复回忆他沉静思考,或皱眉,或者微笑的样子,只有在梦里,郑千玉能够“看见”。
但只要他一醒来,记忆就开始模糊了。郑千玉想要尽力留住林静松在他脑海中的样子,然而他对抗不了时间、视觉的失去和精神的虚弱,对抗不了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关于林静松的事情也开始模糊。
在很深的夜里,郑千玉被惊醒了。惊醒的瞬间他怀疑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是不是这一切只是臆想?他是不是一个从出生就没有见识过世界真实面目的人,大脑为了使这与生俱来的黑暗不要那么难熬,所以为他编纂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迷蒙地走到洗手间,开了水龙头,将冰凉的水扑到自己的脸上。
在水流声中,郑千玉渐渐想起一切。很多次他感到快要被冲垮,然而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想要尽力留住的记忆,最终还是像锚一样拉住了他。郑千玉因为回不到过去而痛苦,也因为拥有这些记忆而微弱却长久地对抗着虚无。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行李箱划动的声音,脚步声。郑千玉关上水龙头,走了出去。
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很快就得到他的拥抱了。
这一秒郑千玉为他能来感到开心,又为他的难过感到难过。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庞,摸到他皱起的眉心,眉骨和鼻梁,紧抿的嘴唇。想要抚平情绪的褶皱,明明郑千玉曾经那么擅长让他开心。
郑千玉回答他的问题:“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叶森。”
叶森沉默了一会儿,郑千玉擅长回避他不想直面的事情。
他语气很滞涩地说:“这从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郑千玉又露出了一种很温和的笑,这不是一个被残酷的命运碾压过的人会有的表情。
“可是,”他轻轻回答,“我希望这样活着,你回来了我很开心。所以我希望你的感受和我是一样的。
“我的‘验证’,就是只要‘好’的部分,我不想要在你眼里是一个无法处理痛苦的人,事实上,我处理得很好。”
郑千玉完全像一道墙,滴水不漏。林静松低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难过的痕迹,即使一切都很反常,他也铁了心,绝对不要表现出来。
林静松无法真正地去审视他的内心,也不能逼郑千玉承认。他深深地看郑千玉,最后道:
“我这段时间不会再回洛杉矶了。”
郑千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有些犹豫地问:“怎么了?”
叶森语气很平直地答:“工作占用我太多时间了,我想专心谈恋爱。”
他牵郑千玉的手,带着他在屋子里走,去提他的行李箱,又道:“我要搬进来。”
郑千玉对上他这种强盗式的发言反应终于慢了一些,他微微垂着头,说:“专心谈恋爱,要每天都在一起吗?”
叶森“嗯”了一下,道:“这样我会比较开心。”
他从不反驳郑千玉的理论,但会顺杆爬到一个很得寸进尺的程度。
他伸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很有条不紊地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让郑千玉知道他是认真的。半夜三点,他宣布完自己要入驻郑千玉的家之后,很迅速地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归位,进了洗手间淋浴,换了衣服,无比自然地和郑千玉同床共枕。
睡前他的话很少,但郑千玉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包括郑千玉委婉地提出住进他家会给他造成许多不便:比如他家的网不是很好,可能会妨碍他的工作,叶森则像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一样,说如果郑千玉觉得他在家工作不便,他可以立刻辞职。
郑千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感到有些懊恼。不知道是实在太累,还是因为叶森就在身边,虽然思绪仍旧混乱,郑千玉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64章 Chapter64 “不要生气。”……
郑千玉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睡了很久, 中间好像醒过,想喝水,又困, 身边有人,以为自己在做梦中梦,像许愿一样埋进他的怀里,喃喃说“我要喝水”。
很快就喝到了,怪灵验的。眼睛一闭又睡着了,入睡没有什么过程,像晕过去了一样。
醒的时候周围很静, 郑千玉感觉大脑昏沉,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眯着眼睛坐起来,用手摸摸身边的位置, 梦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郑千玉感觉有些失落——果然只是做梦。这个时候听到门响,郑千玉转过头去,随即感到脖子很酸, 他维持一个睡姿睡太久了。
有人坐到床上,床垫有轻微的凹陷, 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郑千玉迷蒙的脸。郑千玉没有完全清醒,低头将面颊放在他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你一直在说梦话。”
他听见叶森道。
这句话让郑千玉彻底醒了,他抬起头来,有些警觉地说:“我说什么了?”
他答:“没听清。”
郑千玉的心有些悬着, 但他也无法想起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梦,因为这几天他的状态实在太差,浑浑噩噩,大脑混沌。他总自信不会在叶森面前露出破绽,就像遇到再大的困难, 精神健康已经十分薄弱,郑千玉仍旧坚信他可以处理好一切——他必须这样做。
但如果叶森要这样细微地渗透进他的生活中呢?
郑千玉无法做到滴水不漏的,而且,现在的叶森相当敏锐。
在此之前,他一直谦让郑千玉。温和地、包容地对待他。但从昨天开始,叶森不再这样了。他不再把“影响你的工作会让我不开心”这种话当一回事,对于短期内不再回洛杉矶的事情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解释,更是独断地要搬进郑千玉非常空荡的家中。
这让郑千玉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他没有办法对别人说“不”。
如今郑千玉的社交很简单,认识的也都是一些温和有礼的人,任何人都会因为郑千玉是个瞎子而迁就他。就连看上去一点就着的郑辛,只要郑千玉表现得可怜一些,哪回他不是让着自己的弟弟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千玉完全没有对谁说“不”的必要。
现在,升级版的叶森出现了。
郑千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叶森感到棘手,觉得他像一道难题。叶森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从来没有展现出强硬。
想到这些,郑千玉秀气的眉头蹙起,看上去很烦恼。一根手指又轻轻抚过他眉头,叶森就坐在他旁边,明知故问:“怎么了?”
如果说不希望他搬进来,就要追溯到具体的原因。
郑千玉给不出来。
叶森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我想这样做”“这样我会比较开心”,这都基于郑千玉的理论。郑千玉总表现得像个圣父,大度地负起让叶森开心的责任,把“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就没有意义”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挂在嘴边。
郑千玉不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叶森,所以用这样的话筑起防御。叶森不是傻,他只是愿意让着郑千玉。
“你想好了吗?”
郑千玉的语气带着一些不安定,很缥缈的样子。
好像不仅仅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搬进这座房子——虽然郑千玉看不见它,也知道这个住所一定是简陋而寡淡的。
他真正在问的是,叶森是不是真的打算和他生活在一起,如果生活在一起的话,郑千玉不可能分分秒秒都温和体面。叶森一定会看到他生活的另一面,那些混乱的、无助的、充满龃龉的时刻,那才是属于盲人的、真实的生活。
那是郑千玉一直都在遮掩的,他害怕让叶森看到。他有太多无用的自尊,却也依靠这些自尊而活。
叶森回答之前空白的时间太长,让郑千玉又感到忐忑。他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好了,千玉。”他答道,语气很平稳,随即又说:“你可以不同意。”
他和叶森之间很少有这样处处是陷阱的对话,郑千玉再次认识到在此之前,叶森真的从未对他动过真格,每次郑千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十分纵容。
如果郑千玉说“我不同意”,紧接着就要给出正当理由,如果给不出来,或者不够正当,就又多了一些破绽。
于是郑千玉轻轻撇过脸,小声说:“我没有不同意,只是我这里很旧,房间也小,网也不是很好,还有我——”
这个时候,叶森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郑千玉睡了很久,身上还带着被子里的温度。叶森的手则带着外面的凉意,他将郑千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动作很轻微地展开郑千玉那些白皙而细长的手指,又从拇指开始挨个捏捏他的手指头,留恋又放松的样子。
他的行为让郑千玉一下没了声,嘴上却又说:“你继续说,你怎么了?”
郑千玉:“我……”
他一下子泄了气,像在打一个以自己的等级已经打不过的boss,说什么都是平a。
“没什么。”他有些恼,从叶森宽大的手掌中收回自己的手,不和他玩了。
叶森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道:“怎么突然生气?”
郑千玉:“我没有。”
他躺下来,背对着叶森,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又暂且做不到像以前一样头头是道,八面玲珑。
叶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请了长假,想休息一段时间。”
郑千玉闷闷地说:“你不是说过你的工作很重要吗?”
他在采访里说得那么好听,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是很重要,它也还在运转。”叶森道,“我自己的事情也有优先级。”
郑千玉:“指放下工作,先搬进我家吗?”
叶森纠正了他的说法:“是和你在一起。”
郑千玉又坐起来,但没有转过去,因为无论面向哪里他都看不见。他只是心情很急躁,做不到理想中的自己那般去劝解叶森,不要试图太靠近他,不要试图看到他的全部。
“只是约会上床,不算在一起吗?我们不是说只要‘好’的部分吗?其他的东西根本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不明白?”
他很生气地说,声音比之前的要大,说得身体都在颤抖。但话音未落就开始后悔,郑千玉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他觉得生气的自己很差劲。
“我在试着明白。”叶森凑近了他,因为郑千玉在生气,他的动作有些小心,绕过了床尾,坐到他身边,没有再碰他。他的语气中没有要和郑千玉对抗的意思,而是有商有量的:“因为只是听你说的话,我心里没底。”
郑千玉对他的说法感到愕然,像听到什么歪门邪道一样。
“而且我也不太确定,只有约会和上床,算不算在一起。”他的语气又转而黯然了,像一个只被使用,而没什么名分的人。
郑千玉目瞪口呆,被叶森的狡猾和诡辩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上去马上就要发第二轮火,但哑口无言,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森见状,立刻抱他,手掌轻轻摸他的后脑勺,像在摸一只小动物,道:“不要生气。”
郑千玉深深地闭眼,思路像一团乱麻。这个时候,叶森的声音像一种蛊惑一般,低沉的,包容的,沿着郑千玉薄弱的思绪钻进来。
“先交给我吧,现在不用想那么多。”
郑千玉也无力再思考了,他泄了气一样把头顶在叶森身上,转向一些更为简单的问题:
“你做了什么?好香。”
从叶森打开房间门就一直飘进来的味道,加上他走进来之后和郑千玉说一些真真假假的话,搅得郑千玉思路很难清晰,感觉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郑千玉真切地感觉到太饿了。他有两天没有正经地吃一顿饭,有些头晕眼花。叶森把东西放到桌上,郑千玉有些心急,想伸手去摸,又被圈住手腕,叶森说:“很烫。”
他用碗盛好了放到郑千玉手边,瓷勺也握着他的手指拿好,让郑千玉记得吹凉一点。他做了海鲜粥,郑千玉舀到一只虾,鲜得弹牙。
粥已经晾了一会儿,还是有些烫,热得郑千玉的嘴唇红了一些。他吃得眯眼睛,咀嚼的动作好像占用了思考的功能,味蕾的刺激又很足,先前的紧张、防备和少许的恼怒都暂且中场休息。
空虚的胃变热变满了,大脑也连带着一起暖融融的。郑千玉沉默地吃了半晌,问:“你买了个砂锅?”
叶森:“嗯,喜欢吗?”
喜欢什么?砂锅还是海鲜粥,还是别的什么。郑千玉不敢答,但罕见地吃完一碗,要再舀一碗。
叶森给他盛粥,勺子在刮砂锅的底部,他知道郑千玉会喜欢,他在谋划怎么抓住郑千玉。
郑千玉在心底很紧张地描摹叶森有些邪恶的形象,是不是长了恶魔的犄角,有那种很尖很长的指甲,在厨房一边搅着粥,一边在里面放恶魔的药,吃了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只好靠在内心诽谤他获得一点清醒,不然心就要跟着胃一起被他带走。
可是叶森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无辜,他问郑千玉吃饱了吗,今晚想吃什么,已经下午了,晚一点吃没关系。
林静松看着郑千玉的脸,在吃饭之前,他的脸色都很白,神情彷徨不定。林静松知道他很顾虑,以前郑千玉手摔伤了留疤都要穿一段时间长袖,是个一定要完美漂亮的人,他又怎么能够接受失明的生活全然暴露给另外一个人。
他把“叶森”当成一个太正常的人来看待,总觉得他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还在顾虑他的目光,假设他会厌烦。
林静松觉得郑千玉太善良,思想都很正派。他想隐藏自己的残缺,担心自己不够完美。林静松何尝没有需要隐瞒的东西呢?如果郑千玉真的知道他的内心,现在的心情大概不是担忧,而是害怕了吧。
或许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们都还不够了解现在的彼此。
林静松现在能够确认的是,睡梦里的郑千玉,叫的是他的名字。
第65章 Chapter65 “我们可以和好吗……
气温一下子骤降了。
以往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来得很迟, 不过今年有些反常,几乎是一夜之间冷空气就南下了。冬天罕见地早早降临,对于这座城市是一件奇事, 一时间气象新闻、电台乃至各类社交平台都在讨论。
郑千玉也在这个时候感冒了。
这实在不能怪他,冷空气来得太汹涌。郑千玉还穿着秋天的薄毛衣,早上一起来,打开阳台的门,猝不及防被冰冷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叶森正在从自己两条街开外的住处往郑千玉家打包自己的东西。郑千玉怀疑他原本是想让自己住进他家,但知道郑千玉不会同意,所以采取了迂回的策略。
他入侵郑千玉的家是润物细无声的。没有大动干戈地叫搬家公司, 而是趁郑千玉不注意,无声无息地取来一两件衣服,将洗漱用品放在洗手台上。有一天客厅的角落多了一张桌子, 不大不小,也不在郑千玉平时的行进路线上。
郑千玉俯身摸了摸,摸到叶森的电脑、眼镜和马克杯。
他什么时候还把桌子搬进来了?郑千玉完全没发现。
郑千玉本来还想抵抗这件事的发生, 但叶森对他生活的入侵太自然、太细碎。郑千玉拉开衣柜,摸到他的衬衫和卫衣, 因为不上班也不出差了,衬衫只剩下两件,剩下的全是卫衣。
放自己的衣服时,叶森还把郑千玉的衣服也全都整理了一遍。夏天的衣服收起来了, 毛衣和外套挂起来,和他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人一起吃饭,冰箱里的牛奶和吐司总是消耗得很快,又被补充新的进去。厨房多了一些厨具,甚至水龙头都加了滤水器。
他对郑千玉生活的入侵不能说给郑千玉造成不便——郑千玉的家依然是他熟悉的布局, 只是偶尔会冒出叶森带来的痕迹。一日三餐都是叶森亲手做的,让郑千玉不知不觉就吃掉了很多。
还没回过神来,郑千玉就感冒了。还好郑千玉手上最后的工作已经都录完了,套上了更厚一点的毛衣,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点录音文件。叶森走进来,杯子里倒了感冒药放到他的手边。
郑千玉每次自己录完音都要进行粗剪和整理,他的电脑也下了无障碍旁白,依靠朗读提示进行操作。
做这项工作,郑千玉的速度比起普通人是很慢的,光标在屏幕上滑动,摸索着对应的位置。郑千玉刚开始做时真的很抓瞎,做了一天还是乱七八糟的,后来慢慢熟悉好了一些。
叶森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郑千玉有些担心他会想要帮自己。因为他的操作实在是太笨拙了,让叶森来做是效率更高的选择。叶森是一个很讲究效率的人。
但他没有出声,只提醒郑千玉感冒药不要凉了再喝。郑千玉喝完感冒药,又继续处理完最后一点,终于结束,他关上了电脑。
“你要开会了吗?”郑千玉有些疑惑地问。
他猜叶森最近在他家还是有在工作,以一种很隐秘的形式。不然为什么会偷偷往他家搬桌子和电脑?
他以前在郑千玉家要开线上会的时候,不是在书房就是去阳台,现在阳台太冷了。
“不开,我在放假。”叶森答。
郑千玉没有正经上过班,对叶森工作的想象就是日理万机,觉得他会像电影里成熟的精英一样决定很多事情。郑千玉本来也打算成为这种大人的,只是中间出了点小差错。
郑千玉对叶森现在的状态有些迷茫,他就这样和自己窝在这个小家里吗?每天过退休一样的生活,可是明明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他去做。
他心里这么想,于是也这样说了。
叶森对他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说,现在很多事情不需要像初期一样需要他亲自去做了,所以他就算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休息是正当的权益。”
他走到郑千玉面前,很一本正经地说。郑千玉正窝在他那个很大的办公椅上,穿了很柔软的毛衣,又裹着毛毯,感冒药的药效上来了,让他有些迷迷糊糊的,手里还抱着空的马克杯。
郑千玉困得声音都有些飘了:“嗯……是吗……?”
叶森把他的杯子拿走了,郑千玉的反应慢半拍,手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叶森抱他去主卧睡,把郑千玉放到床上的时候,他还在坚持说话:“可是……你一直在照顾我,这也不算休息……”
叶森回答:“我在谈恋爱,为什么不算休息?”
郑千玉的脸挨着枕头,眼皮已经闭上了,因为感冒,他的声音还带着小小的鼻音,问道:“谈恋爱是这样的吗……?”
他想他已经快睡着了,叶森的声音远远近近,像浸在水里一样:“是的,谈恋爱就是这样的。”
看他一个盲人很艰难、笨拙地做一些普通人可以很轻松完成的事情,不会让叶森对这样的恋爱感到很无望吗?
郑千玉在失明之前看到残疾人的生活,也会以旁观者的角度感到心痛。如果在谈恋爱的时候总感到心痛,那岂不是很悲哀?
爱并不能覆盖一切。
不过郑千玉没有在这里陷入太深的思考,也就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这看上去有些忘恩负义,叶森明明什么都没说,郑千玉就要盖章他谈的恋爱很艰难,会有尽头。
任何事情都有尽头。
所以应当在这尽头之前,尽量享受,尽力快乐。
这是走到这一步时,郑千玉思考出来的结果。也许他的思考并不理性,夹杂着忧惧与恐慌,在倒计时开始滴答响起时,感冒带来不通畅的呼吸,还有感冒药生效后浓重的睡意将他包裹。郑千玉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他的手悬在床边上,睡着时呼吸平稳,手指也自然地放松着。林静松坐在他身边,伸过手去,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抻开郑千玉的手指,使指尖都相对着,手掌相贴。
以前郑千玉很喜欢这个动作,林静松的手比他的要大,每次这样做下面的手掌都会比郑千玉的长上一截。郑千玉告诉他,手是很难画的,牵在一起的手更难,所以平时要多多观察。
所以也要多多牵手。
林静松清楚地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郑千玉怎么不会谈恋爱,现在他经常忘记这件事。
感冒药让郑千玉从下午睡到了傍晚,中间醒来了一阵子,鼻子更堵了,但精神好了一些。起身走到房间外,听到叶森在打电话,应答得很简短,听不出具体在谈什么。
郑千玉无意要偷听他打电话,于是走了出去。叶森发现了他,脚步声渐近,过来摸摸他的额头,用手指和手背确认他的体温。他用英语对电话那头说会再联系,随即挂了电话。
“是不是吵到你,还困吗?”
他又摸摸郑千玉的脸颊。好像因为他看不见,所以要用各种肢体接触来代替,这也属于谈恋爱的一环。
郑千玉想说他在外面打电话吵不到他,还想说他说英文比说中文时听起来更像ai,是那种升级得很厉害,非常接近人类的冷淡版ai。
对自己说话时,则温柔得像个幼教。叶森其实不太适合当幼教,郑千玉比他更适合。
郑千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抱他,进入他的怀里,闭着眼睛道:“还是困,但是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了。”
他环抱叶森的动作也因为看不见而更缓慢,要先伸手确认距离,手臂小心地张开,轻轻靠在他的身上,再合上双手。
郑千玉说话还带着鼻音,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轻缓,开始释放“和好”的信号。
有很多事情他不希望无疾而终。比如他对叶森的工作暂歇和住进来表现出不赞许的态度,比如对“在一起”这件事上他们之间的分歧,还有他暗自否认了叶森谈恋爱的方式。
郑千玉总是擅长和好的,因为他很容易放下姿态,重要的是,他也知道自己会被原谅。
更何况,这次确实是郑千玉不对。
“我之前又凶你了。”
他开始陈述。
郑千玉主动抱叶森的时候,他是从来不会不抱他的。这次也一样,他长长的手臂也环住他,手掌按在他的后腰上,穿了一件材质柔软的卫衣,散发一种干净而熟悉的洗涤剂香味。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