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森问道,他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叶森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
好吧,郑千玉是求和的人——尽管他们之间也没有在冷战。他将自己生气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让叶森明白在他的眼里,这已经算是在凶他了。
“哦。”叶森道:“你只是在陈述你的观点。”
郑千玉:“你当时也说了我在生气,我确实在生气。”
叶森答:“生气时的观点也是观点,情绪影响的是表达形式,但不影响本质。”
郑千玉觉得他现在诡辩的技术非常厉害,这使郑千玉意识到他很难说服或动摇叶森了。他非常固执,难以改变,又是一副很客观无辜的样子。
不过郑千玉是个很灵活的人,吃过亏后,他不再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叶森的长处。
“你说得对,不过我仍然要对我不妥的表达形式道歉,我们可以和好吗?”
叶森:“我认为我们没有不好过,如果你需要我回答‘可以’,那就可以。”
说着,他把头垂下来,靠在郑千玉的肩膀上,学着郑千玉经常做的那样,用面颊轻轻蹭了一下他。
“谢谢你,叶森。”
郑千玉继续道:“你说你要专心谈恋爱,我也想了一些计划,你要听听看吗?”
第66章 Chapter66 撕掉已经过去的日……
郑千玉决定, 他不会再对叶森发脾气。尽管叶森又一次纠正他,说郑千玉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
只不过是说话声音大了一些,而且郑千玉那个时候人也很虚弱, 说起来话时身体都在抖,怎么能算发脾气。
郑千玉不再与他诡辩,只是说:“我不喜欢被别人看到我生活很难的样子,所以失明后,我很早就一个人住了。”
叶森沉默。
郑千玉松开他的拥抱,转身走向沙发,他可以很精准地伸手摸到沙发, 不必像在外面一样一点一点地确认位置,坐下的动作与常人无异。郑千玉拍拍旁边,示意叶森坐到身边, 因为他要讲很重要的话。
“叶森,我承认——现在我确实不太清楚要怎么谈恋爱了。”他轻轻道。
叶森已经坐到他的身边,身上的温度通过柔软的衣物布料传递过来。郑千玉靠在他身上, 放在膝盖上的手翻开来,掌心朝上, 叶森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十指相扣。
“因为我总觉得和一个盲人生活在一起很麻烦。如果只是以前那样还好,只有约会和上床,和现在这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郑千玉垂下头, 侧脸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我不想用我的生活消磨掉你的喜欢。”
叶森刚想开口,郑千玉又道:“但是我现在想通了。如果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很消沉地对待你的感情, 这样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而且……”
在他所看不见的、炙热的注视之下,郑千玉抿了抿嘴唇,道:“我很喜欢你。”
他用手握紧了叶森,那些握过画笔和刮刀而生的茧,现在永远地留在他的指间,被另外一双手轻轻摩挲着。
“所以我想,至少不要让你谈很苦涩的恋爱,喜欢不是这样的。”
他说得赤裸又坦诚,让叶森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郑千玉恢复过来了,他仍然不允许自己过久地暴露脆弱,在一段关系之中处于被动。
郑千玉微笑,眼睫的弧度使人迷蒙,继续说:“既然你最近休假了,我的工作也打算暂停一段时间,我之前做了一个旅行计划,想去一些……有雪的地方。”
他向叶森大致介绍了一些目的地,在平板上给他看自己整理的收藏。叶森注意到郑千玉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筹划冬天的旅行了,他认真地起了几个收藏夹,将目的地,要做的事情以及当地的无障碍设施都分类放了进去。
如果没有叶森,他本打算一个人去冬季旅行。这看上去相当孤独,是以前的郑千玉所不能想象的。
他们最后决定一起去北海道。
北海道已经开始下雪,比往年的要更早,像是一场迎接。
决定下来之后,郑千玉先去办了签证。在已经完全进入冬天的时节,他们将行李箱一点一点填满,郑千玉的旅行计划也逐渐完整,这不再是一个人的旅行。
这次旅行他们会离开较久,而郑辛也终于在他们离开之前,吃上了他想了半年多的火锅。
美中不足的是,叶森也在。
郑千玉很贴心,先确认了郑辛的下班时间,提前取了号,叶森开着车,郑千玉坐在副驾驶,亲自到医院接他去吃火锅。
郑辛上车的时候,郑千玉还对他说:“王子请下班。”
郑辛早早就听说他们要出去旅行,水深火热的上班生活让郑辛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我也好想去。
空一段时间去长途旅行这种事对郑辛来说像做梦一样。郑千玉心善,走之前还记得带他去吃想了很久的火锅。如果没有带上林静松这个人就更好了。
郑千玉涮火锅不方便,郑辛给他涮就是了,谁不会下火锅了还。
郑辛很能吃辣,郑千玉吃辣更厉害,上大学经济状况拮据的时候,舍不得吃火锅,难得吃一次也会点重辣的锅底。但叶森是不吃辣的,郑千玉坐下就要给他点鸳鸯锅。
一张正方形的桌子,郑辛坐在一侧,郑千玉和林静松并肩坐在他的对面。郑千玉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开心,林静松帮他下辣锅,不小心吃到一点,辣得往年不变的表情都有些松动。
郑千玉侧过头和他说话,露出一些愉快的笑容,完全就是恋爱中的样子。
时间仿佛倒流回几年前,郑辛去郑千玉的学校找他,看见他和林静松走在学校的一个斜坡上,两个人牵着手。郑辛远远地叫郑千玉的名字。
“郑千玉——”
他插着口袋,声音拖得长长的。牵着手的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来,郑千玉看到哥哥,抓着和林静松牵在一起的手朝他摇摇,完全是一对笨蛋情侣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郑千玉就和现在一样开心。
在氤氲的热气之中,郑千玉的神情也因此变得模糊,他的声音是雀跃的,对郑辛道:“哥,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郑辛面不改色地吃很辣的锅底,道:“礼物不重要,出远门要注意安全。”接着又说了几个急诊接到的病人让郑千玉要多放在心上。礼物他也很想要,还要趁机敲打林静松,出门要照顾好郑千玉。
郑千玉很认真地听了。吃完火锅又送郑辛回家,把林静松留在车上,要下车和郑辛说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让郑辛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之类的话。说到最后,郑千玉问他:“哥,你什么时候会谈恋爱啊?”
郑辛张了张嘴,道:“对象是那么好找的吗?”
随后,他又撇了撇嘴,说:“你自己谈了就来敲打我?郑千玉,你不要忘恩负义啊。”他这句话含义很多,点到即止,警告郑千玉不要再揭他的短。郑千玉端出很老实很听话的样子,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打算,你以前不是还说过要等‘甜甜的恋爱’吗?”
郑辛微微破防:“我这不是还没等到吗?”
郑千玉抿着嘴笑,说:“那哥你就是想谈恋爱啊。”
郑辛已经开始嫌他烦,挥了挥手,虽然郑千玉看不见,“去,去,你谈你的去,少管我。”
郑千玉抓着郑辛的手臂摇了摇,说:“拜拜,哥,祝你快一点愿望成真。”
那边林静松已下了车,走过来要接郑千玉。郑辛道:“走吧,记得给我发消息。”
郑千玉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让林静松牵住,像以前他们在学校里的那样。
几天后,郑千玉的签证下来。他们订了机票和酒店,出门去买菜和旅行用品。出发前的日子像焕然一新,郑千玉细致地制定了他们的旅行计划,语音转文字记下了想做的事情。
虽然失明会让他的体验不及常人的十分之一,在长途旅行中也会有诸多不便,郑千玉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这些差别。和叶森之前的短期出行给了他信心——他可以进行一段快乐远远大于悲伤的恋爱。
当他们从超市出来时,推着购物车走向露天停车场,天空下起了小雨。这是一场冷冽的冬雨,淅淅沥沥的。叶森牵住郑千玉,不让他踏入雨中。郑千玉听到了雨声,也闻到了冰凉的雨水味道。
雨不大不小,他们没有带伞,郑千玉说叶森可以用外套挡一下。这颇有难度,但让郑千玉得了一点趣味,叶森用外套挡在头上,郑千玉一只手抓住购物车的横杆,另一只手被叶森紧握在手里,走在雨中,脚步轻快。
雨水稍微溅了一些到他们的手背上,或许还淋湿了叶森的一侧肩膀。郑千玉一边走一边笑,到车前他分担了一个购物袋,叶森拿出购物车里的所有东西,打开后备箱放进去。
几乎在他们坐进车里的一瞬间,雨变大了。雨滴一颗一颗打到车窗上,郑千玉搓着手,车上开了空调。叶森递过来温暖的纸杯,是他们在商场里买的热可可。
郑千玉打开来喝了一口,手指摩挲纸杯,汲取着温度。他的另外一只手摸索着到叶森的肩膀,他的外套被淋得半湿,肩膀也湿了一点。郑千玉沿着他宽宽的肩膀摸到颈侧,顺着耳朵到头发,温暖而干爽,没有让雨淋到。
叶森抬手按住郑千玉的手,将侧脸贴住他,又转过头来吻在他的掌心,鼻尖划了一道,有种轻微的触感。叶森的皮肤将郑千玉冰冷的手捂得温热,雨势渐渐大了,叶森启动了车,朝家驶去。
到家之后,发现出门之前没有关窗,一些雨水斜斜地飞了进来。冬雨不像夏日的暴雨,所以也只打湿了一点窗台。
郑千玉走进来,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小餐桌上,叶森跟在身后。郑千玉把盲杖稳稳地靠在沙发边上,叶森也放下袋子。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叶森的声音较低,郑千玉的声音清亮,一个人进了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洗手,一个人去倒了热水,发出轻微的水声。
郑千玉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停在窗台上,摸到了雨水。他将窗户关上,又摸到了角落里的日历。
日历的时间停在很久之前,一年快要结束,它的主人忘记更新它的日期,使它被遗忘在时间之外,剩下厚厚的一沓。
郑千玉叫叶森的名字。
脚步声渐近,另一个人来到郑千玉身边,在雨声之中,郑千玉将日历放在他的手中,说,撕掉已经过去的日子吧。
于是另一只手接过日历,长长的手指翻动纸页,翻到今天,将旧的部分撕去。
这么一件很小的事情,都使郑千玉感到愉快似的。他将回到现在日期的日历放回窗台,踮起脚尖,有些笨拙地主动吻他。好在对方及时响应,很快帮他找到位置。
第67章 Chapter67 齐整的浴衣已经被……
令郑千玉意外的是, 叶森这个家伙一停工,就又雷打不动地去上油画课了。直到他们出发的前一天,叶森仍在上午准时出门去上课, 临近中午回来。郑千玉正站在卧室叠一件衣服,听到门声,迎了出来。
郑千玉喜欢听叶森上油画课的事情,虽然他的描述贫乏,缺少生动,记性倒是很不错,老师上课讲的一些艺术史、绘画的知识点一个都没有落下。这些对于郑千玉来说烂熟于心, 如今也不再刺痛他,而是跟随着叶森的学习,再次想起刚拿起画笔的时光。
叶森对自己的绘画水平评价一直很一般。即使如此, 他也从来没有停止做这件事。在不上课的时候,叶森维持了每天画一张小的速写的习惯。
郑千玉以前也这样做,只是那时他画画的条件很充分, 几乎天天都对着画板。画画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业,不用自我督促, 郑千玉没有放下过画笔。
叶森倒了一杯水,餐桌上放着两个人旅行要用的证件,他停到餐桌前,似乎在端详证件上的照片。
两个人的身份证, 护照,还有郑千玉的残疾证。
残疾证的照片是新拍的,照片上的郑千玉发色乌黑,微微颔首,眼瞳沉沉, 比身份证上的要清癯许多。郑千玉走到他的身边,嘱咐叶森将证件收好,又伸手摸索,将自己的残疾证压到护照下面。
叶森和他讲今天的课,说他的一个同学已经因为学业问题不再继续画画了。叶森谈论他人的时候很客观,只提了他们是同时开始上课,绘画的天赋和进步速度比他快,后来经郑千玉追问,才知道他说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他不为这种差距而忧郁,因为他并不是出于一种自身的兴趣在画画,也不追求成为一个画家。他只是默默画着,把一本小的速写本从崭新画到纸页分明。
郑千玉从不敢问他为什么开始学画画,只是在他安静地涂画速写本时坐在他的身边,他的好奇大于歆羡——羡慕他可以拿起画笔,更好奇被叶森这样的人付诸于笔尖上的画面。
他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眼中的色彩又有什么差别?他总说自己画得不好看,除了给郑千玉抚摸的那些立体的画,他很少透露自己在画什么。
不过,叶森依旧很坚持这件事情,像机器人加载了一个程序,从此按部就班,不会轻易删去。
在飞机将要起飞的时刻,郑千玉坐在靠窗位置,感到阳光透过机舱的窗户洒落在他的脸上。叶森好像又拿出了速写本,郑千玉在旁边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那本速写本有皮质的外套,一只手掌大小,叶森画了三分之一的内页。
他每天都会练习,有时用马克笔,有时用附带在皮套上的一支铅笔。
郑千玉并不打扰他。飞行时间稍长,在云层上时阳光更甚,照在郑千玉的手臂上,微微发烫。
日落之后,郑千玉小睡了一下,因为出行之前心情雀跃,又很久没有出远门,郑千玉昨天比平时睡得晚,要叶森抚慰。
做完身体是累了,精神却更加兴奋,为接下来的旅行,为更久远的事情。缩在被子里小声和他说话,郑千玉是闭着眼睛的,罕见地讲自己以前的事情,避开了很多,说旅行的记忆和心情,说以前的朋友。
叶森应他,声音低哑,像和他一起陷入回忆里。郑千玉过去的回忆都是很美好的,仿佛从未有过不快乐的事情。郑千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从前了,以前一想到只会觉得哀伤,现在他不再这样想了,因为美好、快乐的过去即为它们本身,这一点其实不会改变。
因此,郑千玉现在也不必伤心了。让现在的日子变得有意义更为要紧。
落地新千岁机场,走过长廊,出海关,经过身边的人群说异国的语言。等托运行李,推着出了机场,外面的风是冰冷而凌冽的,叶森告诉他,外面铺满了雪。
“是一整片雪地吗?”
郑千玉看不到,需要叶森描述给他听。他白皙的手指扣在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衣袖上,下飞机之后,叶森取了围巾替他围上,围得有些松散,但不影响郑千玉的漂亮,瘦削的下巴埋进柔软的织物之中,突然的低温和兴奋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叶森诚实地为他描述,外面有一整片洁白的雪地,雪还在下,但是很小,否则他们不会这么顺利抵达。机场的建筑顶上也有雪,视野之中大部分都是白的,门口和过道则有人在清理雪,露出灰色的路面。
郑千玉带了盲杖,走到门口。外面应该已经完全是天黑,但地面有白色的雪反射着的灯光,在他空无一物的视野之中,这样的雪夜比一般的夜晚要更亮一些。
他伸出手想去盛飘落的雪花,但是雪很小,雪花瘦弱,落到手心几乎没有触感,只有微微湿润。于是叶森团了一团干净的雪放在他的手掌之中,郑千玉小小地“哇”了一下。
郑千玉眨了眨眼,他手掌没有接住的雪花,已经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随着他看不见的眼睛闪烁着。
郑千玉念大学的那座城市冬天是会下雪的,但次数不是很多,且很少能落成绵延的雪景。
郑千玉怕冷也怕热,冬天要穿得更多出门,感觉行动不便,于是总窝在家里。
外面太冷了还冻手,很影响他画画。为数不多的雪天郑千玉都站在屋檐底下看,没有怎么玩过雪,这成为了他的遗憾。
来之前郑千玉已经查好了天气,这几天都会下雪,而且不会很小。他期待了很久,在机场门口捧的这点雪已经让他感到开心。
从机场先坐半个小时JR线去札幌,酒店定在定山溪,有专门巴士到札幌接送。郑千玉坐了一路车,又有些困了,快要到达定山溪的时候,巴士上的游客零零落落,非常安静,车在雪夜之中安稳行驶着。
郑千玉将头靠在叶森的肩膀上,随着这寂静而轻微摇晃的行进,想象着他们正坐在巨鲸腹中,于幽深的海底中游行。
叶森低声对他说:“雪变大了。”
郑千玉睁开眼来,眼睛朝着车窗的方向,雪的光亮没有真正进入他的眼睛,但他的瞳孔却能倒映出雪光。
他问:“那是什么样的?”
叶森说,雪下得很细很密,可以看见大片的雪花在纷飞,地上积了一层,树影被积雪勾出轮廓。
郑千玉的感慨更像叹息:“那一定很漂亮。”
大雪不像雨水,下起来是静谧无声的。直到郑千玉下了车,踩到厚厚的积雪之中,才能听到那微弱的窸窸窣窣声。
这一次他也终于用手掌接到真正的雪花,雪也纷纷落到他的头上,那是有分量的。
一个盲人第一次踩到厚的雪地之上,走起来有些艰难,又很奇妙。雪是很滑的,不好判断落脚的地方,双脚陷入雪中,抬脚的高度对郑千玉来说也很微妙。
盲杖有些不方便了,郑千玉让叶森牵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只企鹅。他怕滑倒,手紧紧地攀住叶森,走了几步,酒店的人迎出来帮忙拿行李。叶森将行李交给他们,让他们先走,空出手来,和郑千玉说:“我背你吧。”
郑千玉有些不好意思,探头探脑道:“会被人看见吧。”
叶森答“不管”,背起郑千玉在雪地中走着。郑千玉抱住他的脖子,发出轻轻的笑声。
“重吗?雪地好滑。”他关切地说,声音很近又像很远。
郑千玉围着围巾还穿了厚的外套,但还是轻得像羽毛,简直没什么分量,随时会消失一样。叶森应他,短短几步路走了很久,两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一双脚印。
到了酒店终于暖和了许多。郑千玉在外面冷得鼻尖都红了,到房间之后脱了外套,感觉轻松许多。虽然时间已晚,酒店还是备了丰盛的晚餐送到房间里来。
晚餐含了竹叶酒和海鲜,生蚝和雪蟹很新鲜,郑千玉多吃了一些。
清酒刚入口有些辣,郑千玉很久没喝酒,一下不太习惯,先吃了东西填了肚子。后来又喝了几口突然就上头了,爱上舌尖辛辣的感觉,酒瓶就在他手边,郑千玉一边吃饭,一边摸索着慢慢地倒,一个没注意竟喝下了大半瓶。
郑千玉的酒量还好,自己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思维有些迷蒙。当他又去握酒瓶想倒的时候,却被叶森连带酒杯都拿走了。
手上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郑千玉的手指还虚虚地握着,叶森的声音突然像从云端传过来似的:“你喝太多了。”
郑千玉轻轻甩了甩头,想让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他有些磕巴地说:“是、是吗?”
他还想再喝一点,感到口和手都空虚,想再被辣的酒刺激一下。最后又求着叶森给他倒最后半杯,叶森禁不住他这样求,给他倒了三分之一杯,半口就没了,郑千玉很珍惜地喝,砸了咂嘴。
叶森的声音含着无奈:“酒鬼。”很奇怪的,说完他之后,又低下头来吻他。郑千玉闭着眼睛,感觉酒精和吻一起在烧他的脑袋,比平时更容易被他吻出一些眼泪。
酒店的房间带着露天的私汤,时间太晚,郑千玉又喝了酒,就没有进去泡。饭后十几分钟,郑千玉彻底醉了,已经不太站得稳,但还想去冲澡。林静松帮他简单洗了一下,换了酒店准备的浴衣,洗一趟郑千玉,他的衣服都湿了大半。
把不知是睡是醉的郑千玉抱回床上放着,林静松也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整片落地窗外大雪纷飞,闪着细细的光一样填充着暗的夜幕,房间里点着昏黄的灯,郑千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尾。
他好像是觉得热,或是难耐,林静松为他穿得齐整的浴衣已经被他自己弄乱了,腰带散了一点,敞着洁白的胸口。颈侧有一些红,不知道是不是郑千玉自己用手抓了。
他两只手都放在床上,秀气的眉头蹙着,皮肤散发的光比外面的雪光更引人注目。郑千玉的听觉很灵敏,他听到浴室的门已经响了,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人来,但迟迟没有脚步声。
怎么没有来?
郑千玉觉得疑惑,又有些难受,室内的温度没有那么高,但感到热烫,他伸手抓散了自己的腰带,仰起脖子,对着林静松的方向,慢慢地张开了腿。
第68章 Chapter68 小小的啜泣
郑千玉疯了。
或者是自己疯了, 林静松心想。
他慢慢地走向郑千玉,室内的光亮不比窗外的雪光耀眼,郑千玉的身体好像是另一种具体、吸引人的光源。皮肤吸附着林静松的手, 他的姿势也不使他显得放荡,因为郑千玉的表情是迷茫的,为身体的强烈反应感到迷茫,为眼前人还不尽快满足他感到迷茫。
郑千玉确实醉了,又对自己的欲望无比清醒。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对他是有欲望的盲人而感到意外——盲人需得文静、内敛又被动地等人施舍和抚慰,这才符合世人的印象。
他也不会因为郑千玉这样渴求性的满足而看低他,因为剥去林静松木讷沉思的外皮, 他有和郑千玉相同的、沉溺欲望的内核。
他们如此不同,又是如此相似。
郑千玉屈起自己的小腿,浴衣只掩住一点大腿, 上身滑落到肩膀处,他“看”向林静松,无法捕捉到他的眼睛。因为这里对于郑千玉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对一切的距离、高度都没有把握。他的眼神是散的,这让郑千玉看上去更像一只懵懂的动物。
林静松终于低头吻他的嘴唇, 一点一点地给他,郑千玉的手臂立刻抱住他的脖子,像野兽终于攀上自己的猎物一样。
这猎物比他大太多了,他很可能输, 很可能立刻被反噬,但郑千玉管不了这么多了,也许他就是有一种寻死的本能。
他用身体坠着林静松,林静松伸出手抱他的后背,又压下来, 遮蔽了郑千玉的整个上空。他含着郑千玉的唇与舌,汲取着他,鼻息交融,距离近到几乎眉骨压着眉骨,睫毛碰着睫毛,分享着眨眼的频率。
林静松低低地呼吸着,郑千玉醉得神志不清,力气都比平时要大,吻得没轻没重,好几次差点咬到林静松,这令他想起和郑千玉刚交往时那种很生涩的吻。那时郑千玉很不禁吓,身体敏感,每次接吻最多能吻十秒,多一秒就要咬人。
林静松每次察觉到郑千玉要咬人的时候就离开,又续回来,气得郑千玉炸毛,拿拳头锤他。
他吻到郑千玉的嘴角,郑千玉的脸颊潮红,低喘着对他说:“不戴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又像耍赖一般用手脚锁住他,不让他有别的动作。
林静松抱着他,轻轻抚他的后背,像动物之间亲昵。
深深地进了,郑千玉也深深地呼吸,发出小小的啜泣。
他什么话都敢说,含着叫声和哭泣,说很喜欢他,说很爱他,要他多给一些,不要走也不要停。真的醉得不清醒,有时候前后矛盾,又像呓语,眼睛流出泪水,顺着太阳穴洇湿了一点头发。喜欢到后背抬起,悬空着,挺着胸口,心跳得好快,连林静松都听到,真正证明他的爱一点也不假。林静松手掌贴着他的心口,皮肤和骨头好像都薄薄的,好像摸到他心脏,如果他想,郑千玉可以挖出来送给他。
林静松不要挖郑千玉的心脏,他的一滴汗落到他胸口中间微微凹陷的地方,随着郑千玉呼吸时的胸口起伏滑走了。
抵达顶点,郑千玉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身体静止了十几秒,随后发出细微的颤抖,手指抓在林静松的肩膀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一分钟之后他才松了力气,四肢变得软绵绵的,仰躺在床上,抬起手臂再抱林静松都做不到了。安静了许久,像终于酒醒了一点,喃喃道:“……感觉像疯了一样。”
林静松退出来,郑千玉又发出一点声响,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清理完已经到后半夜,郑千玉换了一套新的浴衣,困得眼皮沉重。林静松把他抱回床上,郑千玉很想睡又不愿意睡,似乎觉得做完就睡更像一只动物。他语调都变了形,坚持和林静松说话。
林静松晚餐的时候没有喝那瓶酒,现在感觉还好,郑千玉闭着眼睛,小声和他说明天的计划,只是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睡着一两秒,又强行让自己清醒说下一句,前言不搭后语,林静松的回答也完全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人仿佛已经去了清醒和梦之间的世界。
天快亮的时候郑千玉才睡,等他睡醒时已经接近下午了。
郑千玉感到头痛,昨晚贪心喝酒造的孽终于还是要还。叶森朝酒店要了一杯蜂蜜水给他喝,醒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好些。午餐时郑千玉不敢再吃海鲜,吃了点和牛配米饭,想起昨晚的事情,脑子里一片光怪陆离。
今天酒店的温泉是水豚开放日,可以到一楼的特色温泉摸水豚。郑千玉知道水豚长什么样子,但从来没有摸过,很好奇它的触感。和叶森到了一楼,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后院的露天温泉。
“有看到吗?”郑千玉好奇地问叶森。
叶森答有,牵着郑千玉的手往前走。温泉散发阵阵热气,郑千玉:“有多少只?它们很大吗?”
他想象着水豚的样子,几年前在网上看过视频,记得是性格很温顺的动物,怎么摸都不会生气。这次叶森没有先回答他,而是带他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腕往前伸。
郑千玉感到有个湿湿的东西在他掌心翕动,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想缩回去,人还有点蹲不稳,朝叶森身上倒过去,那个湿湿的东西好像也被他吓一跳,郑千玉听到一点水声。
叶森揽住他,让他坐稳在地上,低声解释道:“刚刚是它的鼻子,它在闻你。”
郑千玉:“哦哦……”他才又伸出手去摸它,这次摸到它的头。水豚的头小小的,毛有些硬,像松针一样。郑千玉小心翼翼地从它小小的脑袋往后摸,水豚的下半身浸在温泉水中,一动不动。
“哇……”
郑千玉好久没有摸到小动物,一边摸它,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开始尝试着摸摸它的下巴。下巴的毛比起它的脑袋要软一些,郑千玉挠挠它的下巴,摸着摸着,水豚的头完全倚到他的手掌上,像干脆要这样睡觉。
“它闭上眼睛了。”叶森告诉他。
郑千玉感到很开心,很有成就感。他抚摸着水豚,感受到它小小的耳朵舒服得抖了几下。
叶森告诉他一共有十只水豚,大部分都泡在温泉里,有三只站在地上,正在发呆。
郑千玉一边摸着水豚,道:“好像你。”
叶森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郑千玉会把这种动物和自己联系到一起,问:“哪里像。”
这个语气也只是单纯的疑问,并非是不想和这种动物像。大概所有动物在叶森眼里都差不多。
“情绪很稳定,不会生气,很沉着。”
叶森“哦”了一下,好像不觉得是夸赞,当然也不算批评,如郑千玉所说的,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接受自己像这种动物了。
郑千玉含着笑,又说:“不过有时候不太像。
“认真的时候不像,固执的时候,还有诡辩的时候。”
那只水里的小水豚已经完全把头放在郑千玉手中,任由他摸着,郑千玉说这些话时,脑海中浮现一只一本正经的水豚,面无表情地宣布要住进他的家。
这样会让人很难拒绝吧?他心里想着,觉得可爱又有趣,不禁微笑。
叶森仍然不觉得郑千玉正在批评他,当然,这也算不上夸奖。这次他有疑问,道:“你不喜欢吗?”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撒娇的意味,好像如果郑千玉说不喜欢,他就不会再那样做一样。
郑千玉也知道他完全改不掉,这就是他的本性了。
他把头靠在他身上,答道:“我很喜欢。”
和水豚玩了一下午,晚上按照郑千玉的计划去定山溪神社前的雪灯路。雪灯是神社前的路上由雪砌成的一个个灯座,中间点上蜡烛,在路上形成一排排雪灯。远远望去,像雪地林间引路的星火。
郑千玉和叶森去得早,可以领一支蜡烛自己点亮雪灯。傍晚时分,天还泛着蓝光,郑千玉小心地踩着雪,要叶森选一颗好的雪灯让他来点。叶森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但还是按郑千玉的要求,选一颗砌得圆满,又被厚厚的雪围住的雪灯。
带着郑千玉找到它,叶森用打火机帮他点燃了蜡烛,用手护住它的火苗,放到郑千玉手中。
郑千玉握住了蜡烛,他的眼睛映着烛火,眼底闪烁着颤动的火苗,看上去就像这火点亮了他的眼睛,让他可以看见。
在将蜡烛放进雪灯之前,郑千玉闭上了眼睛,静默了几秒,又睁开眼来,让叶森握住他的手,将蜡烛插进雪灯之中。
一盏雪灯被点亮。
他们半跪在雪地之中,中间隔着一颗雪灯,郑千玉的轮廓是柔和的光。此时他朝林静松露出一种笑容,使他的灵魂震颤。
林静松不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当现实太像梦时,他那被眼前人形容为沉着、冷静的思维时常迷蒙,并感到这种真实像被命运的手截取出来进行了后期处理,否则正在眼见的、正在经历的怎么会这样失真,让还没有成为回忆的时间迅速地落上一层尘封的、陈旧的颜色。
因为最近他时时有这种感觉,而且过于强烈,于是他伸手紧紧地握住郑千玉的手。有种要检查他心脏的冲动——它真的在跳,一切都不是假的。
他们走得很慢,路过一盏盏雪灯,林静松问郑千玉他刚刚是不是在许愿。郑千玉回答时在冷的空气中呼出白气,他答,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愿望。
“希望我们有一个快乐的冬天。”
他这样说道。
第69章 Chapter69 最最要紧的事情。
这次旅行, 林静松带了一台云台相机,由他的跳伞教练推荐的型号。
人生的前二十几年,林静松一直恐惧镜头, 几乎不能直视任何电子影像之中的自己。日常之中也很不喜欢照镜子,他近乎和自己真实的样貌相处成一个陌生人。
在林静松的儿童时期,每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会夸赞他的样貌。在五岁到十三岁,林静松出门都要警惕镜头。
然而他的照片还是会被登上报道,面部被模糊,报道之中配上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一般以母亲为主角, 林静松是报道中的一个道具,阮馨携子如何如何、阮馨宣战、阮馨提出某某要求……诸如此类,明明报道的主角不是他, 却要配上他走在路上的照片。
林静松总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拍的,外出时总感觉周围全都隐藏着跟随他的眼睛和镜头,这种幻觉几乎要使他陷入疯狂。
十三岁的尾巴, 他那早已忘记样貌的父亲进入福布斯排行榜,林静松在一辆车后面找到偷拍他的人, 差点要摔了他的相机,被保镖拦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人和消息出现吸引公众目光,这些报道也就渐渐平息了。
十五岁, 林静松认识了郑千玉。
郑千玉有时会看着林静松的脸发呆,回过神来,很诚实地告诉他:“我就是想一直看你。”
时间以郑千玉的存在为分界线,在他之前,林静松是八卦新闻、时事报道配图中被模糊了具体五官的脸;在他之后, 世界已经将林静松淡忘,与人初识,握手,林静松也少不得被人称赞几声英俊、仪表堂堂。
在无比厌恶自己的样貌,继而延伸到自身存在的时间之中,林静松既没有感受到外表的任何好处,也没有体会到与人相处的任何快乐。
为什么会一直想看他?听到郑千玉说出这句话的当下,林静松都困惑不已。他和郑千玉的差距如此之大,对美和爱的理解如此贫乏,信念也相当稀薄,他甚至暗暗想过,如果他无法抓住这些东西,就无法抓住郑千玉。
但当林静松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竟然能吸引郑千玉目光,林静松一直很难参透这件事。
郑千玉很喜欢拍照,拍树、花、天空,出去旅游时看到的风景,和林静松的合影,留下自己到达某处的纪念。他的手机、相机和拍立得都留下两个人的影像,林静松在他的镜头之中从未笑过,他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笑。郑千玉从来不勉强他,只是每次都希望他们至少可以留一张合影。
“等将来老了看。”郑千玉这么说。
听他这么说,林静松心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郑千玉已经想到这么远的事情了。
郑千玉愿意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很久——久到永远吗?
在永远还远远没有到来之前,时间的刻度只往前推进了一小格,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如今,他们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坐上红白色的缆车,风掠来一点雪花,落到郑千玉乌黑的头发上,林静松牵着他的手落座,郑千玉在等缆车的时候用双手握了一捧雪,手指冻得发红,被林静松合在掌心之中揉搓。
坐在缆车之中,林静松打开了云台相机,握着它,将镜头旋向对面的郑千玉。
在镜头的画面之中,郑千玉穿着白与浅灰相间的羊角扣格纹羊绒大衣,围着蓝色的围巾。林静松缺乏构图的审美,不过,有郑千玉存在的画面很难不好看。
郑千玉知道林静松在拍他,即便他无法欣赏外面的景象,还是朝林静松的方向笑笑,从大衣的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摸索着放到窗户的玻璃上,示意林静松拍窗外的景象。
镜头跟随他的动作转向窗外,缆车正在缓缓移动,正值日落,被雪覆盖的小镇随着视点的升空而下沉,现出全貌。无论是洁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雪地,还是像在其中用黑灰色的炭笔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树木轮廓,亦或是落满雪的屋顶与天台,都尽数被框进镜头之中。
除此之外,拍摄这一切的人始终不舍让郑千玉完全离开镜头,于是也拍下了他放在玻璃上的手指,和一点点沉静漂亮的侧影。
他在镜头里对林静松说着话,全然没有在这段记录之中留下残缺的印象,低声细语,微笑着问“你的手冷不冷”,然后伸出手来,要处在镜头外的拍摄者把手交给他,摸到之后露出一点夸张的惊讶表情,说“完全冻不着你”。
握住他的手之后没有再松开,而是像小孩子一样抓着摇晃,和他说等一下去买牛乳冰激凌好不好,太冷了吃不了全部要帮忙吃哦。林静松在镜头外应他,郑千玉听到他的声音就很高兴,这么容易就开心,好像再也没有值得他烦恼的事情。
缆车爬到山顶停下,下车时紧紧握郑千玉的手,镜头摇晃闪动,拍到天空和雪地,拍到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轻轻荡起又落下。
拍到郑千玉想往前走去玩雪,自己的手舍不得松开,拍到他的手指松脱离去,背影很慢地走在略有厚度的雪地中,拍到他的脚印。
风轻轻掠起他的围巾末端,像某种鸟飞翔的翅膀。郑千玉站在黑色的栏杆前,山顶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云底被落日的光辉勾勒出金边,郑千玉背靠栏杆,对他说:“拍个合影吧。”
于是镜头一步一步向他靠近,转动了镜头的朝向,拍摄的人第一次入镜,很生疏地将两个人框在一起。因为逆着光,只能拍出来黑色的轮廓,林静松揽住他,转身,面向日落。
眼前是金光万丈,然而郑千玉的眼睛没有受这光线太大的影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皮肤太白,在镜头之中几乎被光吞没了,林静松调低了亮度,郑千玉以为他已经开始拍合影,在光亮照射下显得颜色更浅的眼睛眨了眨,泛起柔和的笑意。
林静松依旧不习惯入镜,但已经拍了比以往更多的合影,他转回镜头,只拍郑千玉。
日落尽,只剩下远山的边缘淡淡地晕着一些余晖。空气好像变成蓝色,漫过天空与云层,漫过山脚下的小镇和山顶上的他们之间。远远望去,小镇亮起灯光,如同降落在地面上的星群。
郑千玉感受到光线的变化,镜头里的他轻轻问:
“天黑了吗?”
无论风景多美,全然不落入他的眼中。可郑千玉没有展露出失落遗憾,单单是摸到雪,吹到风就足以让他在林静松的镜头中留下愉快的影像。
他们正处在日与夜的交界,林静松如实答他:“还没有完全黑。”
郑千玉循着他的声音向他靠近,林静松的相机放下了,深蓝色的天空摇晃着在他的镜头中颠倒,只传来他们低低的声音:
“这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吧。”
长长的静默,只剩下空气和风细微的轰鸣。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要你这样亲。”
“那是哪种。”
“我说了是只亲一下,你不知道‘一下’吗?”
“理解偏差。”
“狡辩……”
这里的天黑得着实很晚,山顶上还有个神社,郑千玉记住了攻略,可以摸摸天狗雕像长长的鼻子,据说可以辟邪遂愿。这是一项郑千玉也可以参与的活动,他让林静松帮他找到鼻子摸一摸,天狗长得很威严,郑千玉上学时在课堂上看过,至今还留有印象。
林静松并不是很信这种事情,但还是在郑千玉的要求下摸了鼻子。
摸雕像得到的好运气很快得到应验——郑千玉在抽签文的时候抽到了大吉。
林静松帮他念上面的签文,薄薄的纸捏在手中被风吹得翻飞,签文和中文无异,他念出上面的字:
“月桂将相满,追鹿映山溪。贵人乘远箭,好事始相宜。”
郑千玉很兴奋:“听上去好好哦……贵人说的是不是就是你啊?”
神社抽签抽到的吉一般会带走,不太好的签则可以绑在架子上留下。郑千玉抽到大吉,让林静松愿意相信上面所写,他将签文仔细叠好,放进衣服口袋之中。
牵郑千玉的手,带他去坐缆车下山。天又黑了一些,再用云台相机拍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并不能看清楚脸,但郑千玉还在说话,被他录了下来。
“我觉得签文是准的哦……认识你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好事。”
他说的不完全准确,但郑千玉只是想要拥有好运和快乐的情绪,稍微修饰现实又有何不可。他在镜头之中碎碎念着,整段影像的光影和构图因缺乏设计而接近真实,郑千玉的声音刚刚落入空气之中,立刻成为一种过去的样子。
昏暗之中他低下头,笑着说随机连线怎么会连到你呢,你这个人也好像是我抽到的大吉啊。
镜头盛着他晃了晃,郑千玉的声音好像一道梦境的旁白。
下了缆车,踩着雪往前走了一小段。郑千玉已经有些习惯在积雪上步行,他穿了一双雪地靴,但因为路滑,仍旧走得比平时要慢。大约走了十几分钟,郑千玉突然“啊”了一下,停在路灯下。
“忘记买冰淇淋了。”
郑千玉张了张嘴,语气之中略显遗憾。
这里的牛乳冰淇淋是特色,因品质好而闻名。林静松说不是忘记,是山顶上的冰淇淋店没有开。
最后带他去便利店挑了一支冰淇淋,郑千玉催眠自己这就是山顶买到的冰淇淋,打开之后只抿了冰淇淋的尖,实在太冷,剩下几乎完整的一支给林静松吃。
郑千玉抱着手在旁边笑,说没有你我怎么办,仿佛同享一支冰淇淋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第70章 Chapter70 一个美梦。
郑千玉的北海道之旅非常圆满, 按照计划从札幌到小樽、洞爷湖和函馆都走过一遍。
天公作美,这段时间一直维持着夜里下雪,白天放晴的完美雪天。道路上虽然有积雪, 但没有因为融化而泥泞。
这么些天,郑千玉也只脚滑了三四次,每次都及时被身边人抓住,没有真的摔倒。
从函馆搭飞机南下抵达东京,林静松的相机也记录了和郑千玉坐新干线时的影像。郑千玉对镜头的具体位置没有把握,时而靠得太近,时而看向别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新干线飞驰着,窗外是绵延起伏的雪景,进入市区后则是树木和整齐的房屋建筑, 郑千玉是这流动画面的主体,好像坐在飞逝的时间里。
东京对于郑千玉来说反而没有太多可参与的事情,高度发达的国际大都市, 逛街是最主要的活动。
东京比札幌暖和许多,也没有下雪, 让郑千玉的出行方便了许多。
林静松的相机里留下他转扭蛋机的模样,从机器出口摸出他亲手扭出来的扭蛋,很难拆,郑千玉抠了半天, 最后气喘吁吁地交给林静松让他拆。
林静松还在录像,将手里的相机交换给郑千玉,低头帮他拆扭蛋。
郑千玉旋转了云台相机的镜头朝向,对着林静松,虽然不知道具体有没有录到, 但想要持续记录下揭晓结果的重要时刻。
画面晃了晃,拍到他垂头时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条,深棕色的外套。林静松撕下贴得很紧的胶纸,稍稍挤压扭蛋的塑料外壳,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将外壳打开了。
郑千玉的声音在画外道:“抽到什么了呀?”
林静松把抽出来的小玩意递给他,接过相机,郑千玉的脸朝着林静松的方向,用手一点一点地摸,表情从茫然到恍然大悟:“是那个戴着炸虾头套的猫!”
在抽扭蛋之前林静松帮他描述了每个款式,他能读懂一些日语,和他说这个扭蛋是“虾猫”主题,具体就是不同做法的虾和小猫组合在一起。
郑千玉喜欢奇怪的东西,选了这个来抽。抽到一款之后,还想抽到其他款式。林静松帮他投了代币,郑千玉又扭了一个,这次很顺利就拆出来了。
他低头摸摸,语气有些无奈地说:“好像抽到重复的了。”
林静松在镜头外帮他拿走扭蛋壳,又把他之前抽到的那一个递给他,说:“不会,两只是不一样的。”
郑千玉一只手捏着一个,摸着摸着,又开心起来,道:“是哎,一只手是放下来的,一只抬了左手。”
林静松:“一只是橘色的,另外一只是灰色的。”
郑千玉转过身,说:“那你帮我挂包上吧。”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镜头晃了晃,林静松伸手将橘色的猫扣在他包上的拉链,又在他的要求下,将灰色的猫扣在自己外套的拉链上。
戴着炸虾头套挂在他的拉链上,被镜头照了一下,郑千玉在画外音中补充说明:“是情侣挂件。”
也许这个小猫挂件和林静松看起来不太搭,这一天他和郑千玉进出各种场所,无论是点单还是结账,人们的目光总是先聚焦在这只猫身上,然后再抬头看林静松的脸,语气变得犹豫。
林静松并不在意这个,因为和郑千玉有情侣挂件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们在东京过了圣诞节,祥和的圣诞音乐之中,东京下了一场小雪。表参道路上的树木都裹上灯带,在黑夜之中亮起,一片辉煌。
在纷飞的雪花之中,郑千玉与巨大的发光圣诞树合影,六芒星立在树的最顶端,散发光辉。
郑千玉想和林静松合影,正好一行年轻的白人也在树下合影,林静松与他们交换,先帮他们拍了照,又让他们帮自己和郑千玉合影。
看出林静松和郑千玉是一对情侣,他们拿着相机,大呼小叫地让他们更亲密一些,林静松揽着郑千玉的肩膀,低声提醒他镜头的方向。
拍完互相道谢,林静松拿回相机,郑千玉总是充满好奇,问拍得怎么样。
林静松查看照片,上面连拍了很多张,他和郑千玉牵着手的样子,他低头对郑千玉说话时,郑千玉的眼神朝向他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是一种很恋恋不舍的表情。再往后是林静松搂他的手臂,郑千玉按他的指示看向镜头,露出笑容,眉眼弯弯。
林静松看了很久,他想,如果不是因为拍下这些照片,也许他能记住这个时刻的郑千玉,但肯定不如影像所记录的那样详实。这一路上他尽可能用相机记录郑千玉,并不是因为他已经理解了这样做的意义,林静松自认为他可以记住关于郑千玉的每分每秒,将其存放在他的脑海之中,很难褪色。
他选择成为这趟旅程的记录者,是因为郑千玉以前是这样的角色,而他如今再也无法这样做了。
现在,林静松终于发现他所记住的,其实是所有他对于郑千玉的感受,这使他的记忆都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他认为这也许都是因为他爱郑千玉。因此,他也忽略了在这些时刻里,郑千玉其实也在爱着他。
这一切构成了记录的意义。
“拍得很好。”他回答郑千玉。
郑千玉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们迎着冬天夜晚的风往前走。郑千玉建议他下一次练习速写时可以用他们在圣诞树下的照片,林静松说恐怕画起来有点难。郑千玉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画画最关键的就是要迎难而上。
回到酒店,在深夜里做.爱。过程中郑千玉假装出一种很轻佻的语气,说这个你要不要拍。林静松俯下身来,说不要。
郑千玉抱他的脖子,摸摸他后颈短短的有些锋利的发茬,说你好认真啊,其实没关系的。
林静松看着他有些沉溺的面孔,郑千玉在□□之中很直白,反倒显出一种小孩馋嘴的纯真意味。林静松低下头吻他,细细密密,吻到郑千玉终于喘不过气,他才说:“不要,不喜欢这个时候有镜头。”
郑千玉愣了一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小声和他说“对不起”。林静松摸他蹙起的眉头,也不要他难过,又开始亲他,吸引走郑千玉的注意力。
第二天睡得稍晚才起床。下午的飞机回国,林静松整理了行李,郑千玉给郑辛和小真他们都带了礼物,被装进行李箱中。
到机场候机时,林静松接到一个电话,来自李教授。
郑千玉就坐在旁边,林静松还是接了电话。李教授在电话里对他说,基因药物的第三期临床实验结束了,可以的话,他希望林静松可以尽快到洛杉矶,他需要与他当面详谈。
林静松拿电话的手紧了紧,他看向郑千玉,口中有些干涸,只应了一个字:“好。”
李教授在电话之中又简单提及一些未确定的问题,需要林静松先做好心理准备,一切待他到洛杉矶再展开。
林静松挂了电话,没有先惊动郑千玉。登上飞机,郑千玉略感疲惫,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林静松连上无线,和李教授沟通了一些信息,随后买了前往洛杉矶的机票。
做完这些事,他久久地凝视郑千玉的睡脸。
林静松一生中从未祈祷任何奇迹,但这一次,他希望奇迹可以发生在不久的将来,郑千玉某次睁开眼睛的瞬间。
旅行的回程很快,身体上的疲惫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浮现。郑千玉在各个交通工具上醒醒睡睡,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中。一走进家门,睡意又涌了上来。
郑千玉打算再坚持一会儿,等晚一些再睡。放下行李箱,叶森已经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将箱子里的东西归位。郑千玉走向窗台,摸到日历,将他们离开时的日子撕去,日历终于只剩下薄薄的几张。
这一年也快结束了。
叶森在各个房间进出,他的行李箱只取出一些东西,剩下的没有动。他走向郑千玉,叫他的名字。
“我要去洛杉矶几天。”
郑千玉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叶森答:“现在。”
郑千玉听了,道:“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他声音很低,像喃喃自语。
叶森走近了他,低头吻他,他的唇很温暖,手也一样,让郑千玉眼眶有些发酸。
“等我回来,很快。”他道。
郑千玉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叶森没有一次食过言。
他要去洛杉矶了。叶森提起行李箱,郑千玉跟上去,一直跟到门口,再也踏不出去了。他伸出手,要叶森再握握他。大概是郑千玉看上去实在太不舍,叶森既握了他的手,又抱住他,吻了他最后一下。
门关上之后,郑千玉突然感觉浑身脱力,差点站不住。他有些趔趄地走向沙发,缓缓让自己坐下。
他一直在沙发上坐着,什么都没有做,一直捱到入睡的时间,很细致地清洗了自己,然后进入深深的睡眠。
他梦见叶森很快回来了,在第二天的早上。梦中他在整理行李箱,郑千玉可以看见了,他看到他们放在餐桌上的证件,两个人的护照,身份证,没有残疾证。
叶森走向他——一张他无法更熟悉的脸,英俊,缺乏表情。他让郑千玉把证件拿给他,原来他们还在北海道之旅的前夕,而郑千玉无比健康。
一个美梦。郑千玉在梦中感叹道。
从这个梦醒来之后,郑千玉恢复了独自一人的日常生活。
早餐是烤吐司和巧克力奶,剩下的两餐到楼下熟悉的饭馆吃。郑千玉注重着规律和健康,希望自己的身体不会再出现任何异样。
他还去见了郑辛,将自己带的礼物拿给他。一个郑辛最喜欢的电影的模型,两张护身符,一张保佑他的事业,一张守护他的健康。临别时,郑千玉说太久没有碰面了,很想念郑辛,然后抱了抱他。郑辛笑他变得肉麻。
郑千玉还给今姐和邻居老刘送去伴手礼,小真和辛姐的礼物他用快递寄了出去。
叶森好像很忙,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发信息联系,有时叶森想听他的声音,他们会打一小会儿电话。
窗台上的日历被一张一张撕去,终于来到最后一天。
这一天郑千玉过得很宁静,吃午饭时,他在小区里走,晒到了太阳。回到楼上,他将自己新洗晾干的床单和被套都收进来,花了一些力气,将它们重新套好。
傍晚,他的家中再也无处需要整理。于是郑千玉坐在没有开灯的、昏暗的房间里,足有几个小时。外面的光线完全消失时,他起身走向门口,摸索着删去了电子锁里叶森的指纹。
在最后的时刻,他换了一身质地较为柔软的、宽松的衣服,赤着脚走进阳台。
寒冬足够凌冽的风吹拂郑千玉的整个身体,使他的衣服在风中晃荡。
郑千玉弯下腰,为那盆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