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做题。
少年懒怠地托着腮,对枯燥做卷子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慢慢地,他似乎是有点困倦的样子,半阖上眼。
空气寂静下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陈树净长舒了口气,把笔盖合上,卷子推到裴念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戳了戳他胳膊。
“给我批一下。”
少年闭目养神也没真睡着,听到她合笔盖的声音时就睁眼了,闻言伸了个懒腰,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你还挺不客气。”
“跟你需要客气吗?”
裴念顿了顿,好笑地勾了下唇,他发现自己挺喜欢这句话。
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少年随意地转了下红笔,嘴角翘起。
“把你惯的。”
他静下心来做一件事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慢条斯理批卷的样子看起来还有点好看。
一个人批试卷,另一个看着他批。
等陈树净重新拿到试卷,对照着答案看错题时,他没了事情做又变得懒散起来,没一会儿,耳畔传来少年闲闲的声音。
“怎么跟你妈说我要回家过年?”
她头也不抬道:“这理由不好吗?”
陈树净觉得挺合理的。
“那我过年不就真得留在北城了?”
陈树净一愣:“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是离家出走啊。”少年右手撩起她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转圈,唇角还是挂着散漫的笑,嘴上心不在焉道,“本来还打算大年三十跟你一块儿过呢,这下可好……”
“……我没想到。”
陈树净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是没跟她说过他过年要回家,一时间有些愧疚,“那你要不还是回嘉城……”
“我要是回嘉城,你的理由不就被戳破了?”
想到叶佟,陈树净又咽回后面的话。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少年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戳了下她额头,眉眼含着笑说,“在北城待两天,然后回去陪你过年呗。”
陈树净心念一动,看着他道:“你不是说……不想回家吗?”
“没事儿,不回家也有地方待,找朋友就是了。”他懒洋洋拖着嗓音道,“……谁让我们家树净把我卖了呢。”
他说“我们家树净”几个字的时候,仿佛很轻松的样子,但陈树净却忍不住心口一烫。
侧过脸去,有些不敢看他。
“咦?”
少年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凑过来靠近她,原本就离得近的两人距离变得狭窄,他眨了眨浓密纤长的睫羽,透过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慢吞吞说。
“陈树净,你为什么在脸红?”
空间窄小,加上他没有距离感的贴近,少年温热暧昧的呼吸近乎喷洒到脖颈,陈树净有些慌张地想躲,却又没有躲的理由。
他歪了歪头,笑了一声:“是不舍得我走吗?”
“……”
是有点不舍得。
陈树净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
耳尖发红得厉害,指腹按在衣角,用力到有些发白。
要被裴念笑话了,她想。
她知道自己有点别扭,明明是喜欢的,但嘴上说出来的,却不是一回事。
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被小狗欺负。
要适当反击。
她狠了狠心,手稍微用了点力推开他,在少年有些惊诧的目光中,坐起身来,气鼓鼓地对他说:“才没有不舍得。”
裴念垂着眼看她,等着她的下半句。
女孩子被他招惹得狠了,语气也变得凶巴巴。
“裴念,你最近有点烦人。”
把她的心搅弄得乱七八糟的,陈树净是真的有点慌乱,也有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状况外。
所以她也没有发现,自己现在的话,有点伤人。
“老是说这种不清不楚的话,明明你又不喜欢我。”
她赌气说了一通,仗着自己年纪比他小,理直气壮地冲他发脾气,说完转身就准备逃走。
——没走成。
少年拽住她的手把人留下,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皱着眉问:“谁说我不喜欢你?”
“……”
“……那我不喜欢你行了吧,放手!”
陈树净有点恼羞成怒了,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这次他好像没用力,很容易就甩开了,女孩踩着裴念从商店买回来的毛绒拖鞋,噔噔噔走了。
少年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躲进卫生间。
心情突然变得有些糟糕。
屋内屋外静悄悄的。
过了一刻钟,她还没有出来,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少年从椅子上起身,去敲了门。
“干嘛?”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陈树净有点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作个什么劲。
明明是不舍得嘛,为什么不好意思承认。
还害得他露出这种表情……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也不好意思收回,只能这么跟门外的人僵持着好,好像在打仗。
只是屋外的人,未免投降得太快了些。
裴念没提刚才的事,只对她说:“陈树净,你还没吃晚饭。”
“……”
安静了几秒,她问,“晚饭吃什么?”
“你喜欢的烤鸭和炸酱面,我点了外卖。”他耐心道。
“哦。”顿了顿,她说,“那你先吃。”
裴念没走,而是站在门口,“要不明天拍摄,我让夏子邢来陪你。”
陈树净突然抬起头,隔着一道门问他:“什么意思?”
少年语气淡淡:“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挺重要的画展在北城,我得去看一下。”
“明天的拍摄我就不去了,要不让他陪你去吧,反正就拍两天也结束了。”
陈树净心一紧,已经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赶紧把门打开,“那我和你一起去画展。”
裴念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迟缓了一秒才说:“画展是在白天,你那个时候要拍摄。”
看到她脸上白皙干净,没有哭过的痕迹,少年心里松了口气。
“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他这样说。
“……”
好吧,陈树净发现自己后悔得很快。
她这个人就是拧巴别扭,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吐露心事,还会故意说反话。
也是,裴念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几天和她一起来北城,也总是陪着她逛,没有做自己的事。
这样想来,是她对他太差了,这样不好。
哪怕是小狗,也有放风时间呢。
陈树净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对他说:“那明天,你自己一个人去画展?”
“嗯,就这样吧。”
少年静了静,似乎是不经意地道:“拍摄要夏子邢陪你吗?”
“……还是算了吧。”
想起那个笑容怪怪的男生,陈树净摇了摇头,他是裴念的朋友,又不是自己的朋友。
“反正一共就拍摄两天,我等你回来就好了。”
“不嫌我烦了?”
“……”
“也、还好吧。”陈树净结巴了下,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烦……”
少年长相优越,皮肤冷白,疏离的气质总给人种冷感,清瘦高挑的身形,高了陈树净一大截,光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存在感也极强。
其实除了陈树净,也没有人说过他烦。
听到女孩这样说,他喉结动了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37章 陈树净的独家待遇,喜欢吗?
实际拍摄时,陈树净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她原以为拍摄会很复杂,但实际上书封模特不像演员那样讲究,拍的是静态而非动态,镜头只记录下她最灵动的瞬间。
陈树净的脸足够上镜,摄影师对她很满意。
虽然脸上带妆让她有些不适应,但比起这个,裴念不在身边更让她感到不自在。
……为什么呢?
她心中隐隐有些难受。
明明以前没有裴念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中途杂志社主编来过一次,给她拿了杯咖啡,看到裴念不在,还顺嘴问了一句:“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陈树净小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是吗?”女人笑笑,“你们看起来挺般配的。”
听到这样的评价,陈树净有点紧张,忍不住想抿唇,被一旁的化妆师看到,眼疾手快地阻止:“别,妆会花的!”
她被吓得立刻不动了。
主编忍不住笑出声:“你真可爱。”
和陈树净聊了没两句,主编就去和摄影师交流,谈话间手指了指她的方向,笑吟吟地叮嘱了几句,摄影师隔着人群望过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女人看上去非常忙碌,没在这里呆多久,跟陈树净打了个招呼后,又踩着她的恨天高,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儿。
主编走后,摄影师跟其他人聊了两句,工作人员再凑过来时,对陈树净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不少。
但这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亲昵,让还没有正式踏入成年人世界的陈树净有些无措,她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稍显局促。
好不容易今天的拍摄任务结束了,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陈树净卸完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打车回酒店。
今天裴念不在,她得一个人回去。
就在陈树净站在马路边思考,是现在立刻就打车,还是先打个电话给裴念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道人声。
“那个,等一下——”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陈树净有些诧异地回头,发现身后追出来一个男生。
那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的手机还亮着屏幕,见陈树净没走,他长舒了口气,“你没走真是太好了。”
“……找我有事吗?”陈树净纳闷道。
男生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到陈树净面前,语气有些紧张和忐忑。
“那个,我是附近C大的学生,来打寒假工的,刚才你的拍摄真的很棒,非常吸引人……”他挠了挠头,“其实我是C大摄影部的,平时挺喜欢拍人像,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认识一下,留个电话?”
陈树净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思绪放空了一秒,努力地开始组织措辞。
“不好意思,我不……”
“拜托啦。”男生匆忙地打断她,又把手机朝她这儿递近,“就当交个朋友。”
“……”
陈树净稍稍为难地皱起了眉。
她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显,可面前的人好像并不在乎她的意见。
她沉默下来。
见女孩久久不应,男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上前一步,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陈树净。”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熟悉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过来。”
陈树净呼吸停了一瞬,下意识回头望去。
——是裴念。
她眼前一亮。
少年神色淡漠地看着这边,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身形高挑,张扬的五官带着攻击性,被那双清清冷冷的眸扫视一遍,让人浑身如坠冰窖般感到不自在。
不用陈树净再多说什么,两人高下立分。
相形见绌的情况下,男生面露难堪,赶紧收回手机说了句打扰,脚步匆匆地往反方向走了。
陈树净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从听到裴念的声音起,她的视线就全在他身上。
在女孩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少年慢吞吞走过来,问她:“怎么傻站在这儿?”
陈树净回过神来,“你不是……去画展了吗?”
“看完了就回来了。”
少年把手里的米酿奶茶递给她,还是温的,他轻轻嗤了一声:“算着时间去给你买喝的,没想到被个陌生人截胡。”
“什么截胡……”陈树净下意识说。
“你说呢?墙角挖到我头上来了。”
裴念冷淡地抬眼,手心摊开朝她伸出:“查岗。”
她微微一顿,看少年表情不大好,像是不爽的样子,竟无端有些高兴。
接过手机,裴念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遍她的通讯录。
陈树净已经把奶茶戳开了,慢吞吞地咬着吸管喝。
“没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他突然开口。
她噎了一下,“什么叫不三不四?”
“就刚才那种人。”
“……才没有!”
少年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下说:“别多想,不是要限制你交朋友的权利。”
陈树净看向他,眨了眨眼。
“……只是心眼多的人不准。”
他随口解释,“刚才那个人,我去买喝的之前,看到他被你们摄影棚赶出来。”
陈树净一愣,“他不是来打寒假工的?”
“应该不是。”
她后背冒出一身冷汗,“……北城还会有骗子吗?”
“不一定是骗子。”少年语气懒洋洋的,走向路边的一辆车,带她坐上去,报了酒店的地址后,稀松平常道,“也有可能是觊觎他人珍宝,想趁虚而入的小偷。”
“……”
以陈树净的语文水平,还不至于理解不了“趁虚而入”四个字的意思。
但她不知道问出口代表的会是什么,所以选择了缄默。
……不可控性。
不要做会超出自己可控范围的事。
理智告诉她这点,情感却让她忍不住又问:“今天的画展……好看吗?”
提起画,裴念脸上的表情丰富了些,他嗯了一声,心情尚可道:“还不错。”
能在他这里得到这样的评价,看来是相当可以。
陈树净放下心来。
还好,至少他有收获。
“话说,天天出去吃感觉也就那样,不如今晚我给你做饭吧。”少年眼皮掀了掀,忽然这样提起。
陈树净愣了愣,“你去哪里做饭?”
酒店?那里又没有给客人用的厨房。
少年朝前方的司机道:“李叔,改道去我那儿。”
……什么?
陈树净错愕偏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坐的这辆车,并不是往日里的出租。
她顿时有些紧张拘谨起来,伸手扯了扯裴念的袖子,少年看了她一眼,女孩示意他附耳过来。
裴念懒散扯了下唇角,低下头靠近她。
司机眼观鼻鼻观心,隔板很快升了起来。
陈树净嫌他动作慢,干脆亲自上手拽住他的衣领往下,让他再低一些。
“你太高了。”闷闷的鼻音,带点抱怨的意味。
“……我的错。”
少年安静了两秒,听话地顺着她力道俯下身,凑近之后,女孩子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呼吸一顿。
陈树净生怕被司机听到,压低了声音,轻声轻气地问他:“去你家吃饭,我会见到你爸妈吗?”
他爸妈?
裴念明白她可能误解了什么,刚要解释,又听到女孩有些困扰的语气继续:“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这样去是不是不太好……”
“你要准备什么?”
少年没出口的话咽下去,忍不住弯了下眼,笑着调侃,“又不是去见家长。”
“裴念!”陈树净微微提高了点音量,意识到什么,又担心地看了眼被挡板遮住的司机方向,小声嘀咕起来,“你别跟我开玩笑……”
裴念没告诉她司机听不到他们说话,他怕说了以后这姑娘又会羞恼。
他眼中闪过促狭笑意,压低了音量,学着她的样子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想什么呢陈树净。”
“我说是我给你做饭,又没说要见我爸妈。”
陈树净怔了,“那你说回你那儿……”
“是回我自己住的地方,不是回我爸妈那儿。”
“……”
稳定穷了十八年的陈树净,压根没想过裴念这个年纪,会在北城拥有自己的房子。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不过很快随之而来的,陈树净发现了一件事,眼睛都瞪大了不少——
“等等,你有房子还要跟我去住酒店?!”
“……”
裴念瞥她一眼,啧了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解释:“我之前离家出走之后,这屋子就被我妈接手了,她找人看着这里,我一旦住进去肯定得被押回家。”
“那现在为什么又可以……”
“笨,因为我答应了过年回家啊。”少年弯下腰,就着她的手喝了口奶茶,轻描淡写说,“我妈这会儿高兴着呢,当然不会来管一套房子。”
结果归根结底,还是她闯出来的祸。
陈树净捧着奶茶的手一瞬间重如千钧,她低下头,有些闷闷的。
少年瞥她一眼,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
“陈树净。”
“……嗯?”
“我在北城待两天就回去。”他承诺。
女孩愣了愣,面上闪过一丝无措,干巴巴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看你不开心的样子么。”少年坐在椅子上,眼中盈满笑意看她,“稍微哄你一下。”
“你哄我……”什么了。
“今天去我家,陪你提前过个年。”
裴念似乎是随口这样说,话里带着笑,“陈树净的独家待遇,高兴吗?”
“……”
她呼吸乱了一瞬。
对着这样一个张扬热烈的少年,偶有心动也是正常的吧。
陈树净想,她得赶紧回去了。
再不回去,她怕自己心会乱-
裴念的家很大,也很空旷。
是个大平层,陈树净刚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住了,屋内居然一尘不染。
少年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每周会有人来打扫。”
“这样啊……”她喃喃。
果然是少爷。
这辈子大概都没吃过什么苦。
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也只是一瞬间。
陈树净微微敛下了眸。
裴念让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替她打开电视,遥控器就放在茶几上,厨房是开放式的,他来的路上已经打过电话,冰箱里提前有人准备好了食材。
“稍等,我去给你热牛奶。”
“嗯。”她慢吞吞地应了,想了想,又叫住他,“裴念。”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地回头。
“你明天陪我去拍摄吗?”
他诧异她用的居然是问句:“当然,不然你还想谁陪你?”
“……”
陈树净噎了噎,都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危险,语气古怪道:“夏子邢?”
“不是……”她憋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少年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开放式的厨房,给她热牛奶。
陈树净想了一下,打直球道:“我想你陪我的意思。”
“……”
陈树净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他背对着她不说话了。
“滴”的一声,微波炉发出声响。
把牛奶杯拿出来,少年试了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端过来递给她,扯了下唇说:“喏,先捂捂手。”
其实他家很暖和,一走进来,像置于春天。
陈树净没有接过牛奶,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犹豫几秒后,她上前一步起身,抱住了他。
少年手里还拿着牛奶,身子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迟疑了片刻,才虚虚地伸手环住了她。
怕惊扰到什么一般,小声说:“怎么了?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
陈树净摇了摇头。
裴念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带着她坐到沙发上。
“是累了吗?”
“有点。”陈树净闭着眼睛答。
拍摄确实很累。
裴念拍了拍她的背,像温柔的安抚,“那今晚早点睡。”
“好。”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漂亮,空间也很宽敞。”
比她家大多了。
“那,”少年试探着问,“你以后来北城读书,住我这儿好不好?”
她睁开眼,欲言又止:“我还没考上呢……”
“你能考上的,你的梦中情校不是S大吗?”裴念漫不经心说,“如果考上的话,住我这里吧,方便一起上学。”
“如果真的考上的话……”女孩想了想,“我应该会住宿舍吧,住校比较方便。”
少年声音低了些,“这里离S大很近。”
“算啦……”她挪开视线,转移话题,“都还没谱的事呢,不要扯那么远啦。”
“……陈树净,你拒绝人的方式真的很老套。”
女孩唔了一声,感到歉意:“抱歉呀。”
少年听到这声道歉,更烦躁了:“陈树净,你刚才对我说了全世界最恶毒的话。”
“……”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稍稍别开眼道:“你好脆弱。”
“嗯。”
“所以你哄哄我吧。”裴念又说,“不要把我当玩具。”
“……怎么哄你啊?”
少年想了一会儿,那双清冷的眼撩起,直直地看向她道:“摸摸我耳朵?”
够吗?
陈树净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被裴念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折服,心里嘀咕了句这家伙怎么长这么好看,她微微俯身向前凑了些,伸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肢,有点困倦地窝进他怀里。
少年先是一愣,漂亮漆黑的眼瞳暗下来,有些忍耐地看她:“你在做什么?”
“在抱你。”陈树净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哄……”女孩温软的唇瓣张了张,好脾气地说,“但是我想。”
少年蓦地静了静。
几秒过后,那张漂亮到张扬的脸上,眼里突然盈满了笑意。
“陈树净,你喜欢我吗?”
“……”
她一如既往的安静,不说话。
只是抱住他腰的手,紧了紧。
少年的身躯清瘦,很有一股青涩的意味。
裴念舔了舔干涩的唇,弯下腰去抱她,力道不轻也不重,像是不太敢对她用力。
陈树净不明所以,往他怀里又挤了挤。
“是要抱吗?”
少年喉结动了一下,按在她腰上的力道一下子变大,陈树净愣了愣,想抬起头,来自上方的,有些冰凉的声音却止住了她:“别动。”
“……”
是有点压抑的声音。
理智告诉她这时候还是听话比较好。
但当他的指腹按压在她肩背,在衣服上留下褶皱痕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裴念。”
他抱着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还会回嘉城吗?”
裴念扣住她手腕,眯了眯眼:“你觉得我不会吗?”
“可能。”她意味不明地说。
少年烦躁地磨了磨牙,嗓音发哑,把她搂得更紧,“陈树净,你好没良心。”
“……”
明明此刻是他抱着她,也是他钳制着不让她走,居于上位的人,却说得好像她才是主导。
陈树净眨了眨眼,“那你过完年,早点回来吧。”
她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在上面留下乱糟糟的褶皱痕迹,有些不大高兴地说:“我今天拍摄的时候,感觉好像不太习惯……你不在的时候。”
裴念有些诧异地抬眸,看向陈树净。
这话实在动听得像是撩拨。
少年喉结滚了滚。
“你在,乱说什么啊?”
她困惑:“我没乱说啊……”
裴念隐忍地闭了闭眼。
下一刻,女孩子被重重按在了沙发上。
陈树净心脏跳动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此刻露出来的忍耐竟有些性感,他有点儿烦地蹙起眉,对女孩说:“陈树净。”
“什么……”
她呆呆地仰起脸,被他难得展露出来的样子所震住,失神了一秒。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耷拉着眼皮,冷淡说,“所以,别这样招惹我。”
“……”
陈树净感觉舌尖微微发麻。
嘴上说着别这样对他,但少年那只骨骼感分明的手在此时,却有些强硬的,漫不经心地扣上了她的。
冰凉的指腹按压在她唇上,好像擦过了一朵沾着露水的山茶花,湿漉漉的。
再怎么脾气好的少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也忍不住产生了恶意,更何况他本就有劣根性,顽劣又恶趣味,只是在她面前,总是选择让步更多。
他微微俯下了身,凑近问她:“讨厌我吗?”
陈树净发呆了一秒,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选择却是搂住他。
他突然怔了怔,随即轻笑了一声,把人抱得更紧。
周围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这样重的力道,不像是拥抱,更像是圈.禁。
意外的是,她好像并不讨厌。
少年低下头打量她的时候,莫名多了几分傲慢。
女孩眼睛眨了眨,看着他,忍不住颤抖起来,天鹅般漂亮的脖颈缩了缩,有些紧张,又有些意外的情绪,但没有害怕。
房间里的温度在升高。
少年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轻轻敛下眼皮,很重地抱住她,最后却什么也没对她做。
但大概是空调和地暖太热了的缘故,等到少年松开她,陈树净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感觉自己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第38章 新年快乐。
在北城的拍摄结束后,裴念送她去了机场。
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只剩她一个。
陈树净把失落藏得很好,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她临走时还买了盒稻香村糕点,准备带回嘉城。
“给你妈带的?不怕她说你乱花钱?”少年替她拎着包,随口问。
陈树净摇头,“马上要过新年了,会有亲戚来家里。”
这也算是北城的土特产,裴念点了点头。
“茶叶我放行李箱夹层了,你自己找。”
他知道陈树净的脾气,不会接受太贵的东西,昨天找了个普通盒子给她装了点,话也说得随意。
“反正是家里现成的,我也不吃这玩意。”
茶叶这玩意儿看不出价格。
陈树净果然收了。
“嗯。”
少年弯着眸看她,“陈树净,回去要记得想我。”
她准备走的脚步顿住。
“你不是很快就会回来的吗?”
“是啊。”他笑,“但是怕你被其他人勾走了*。”
“说得好像我是你的一样。”
裴念耸耸肩,不语。
广播里在播报这架航班即将起飞,请乘客尽快登机,陈树净摇了摇头,“我回去了。”
“嗯。”
少年身形清瘦,在她身后安静地站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海盐香,他看着她背影,很轻地笑了一声。
“陈树净,祝你新年快乐。”-
陈树净走的第二天,北城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积雪松软,室外已经有孩子在堆起了雪人。
裴念一早醒来后就看到了这幕,银装素裹的季节,犹如一幅洁白安静的画,他穿了一身黑色丝质的家居服,走到落地窗前,对着窗外漫天的雪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树净。
N:【北城下雪了。】
陈树净没有立刻回他。
少年也没在意,现在还是早上九点,她可能还在赖床。
到了冬天,连陈树净这样素日自律的人,也变得有些贪睡,他早上不会叫醒她,由她睡到自然醒,睡眼惺忪地起来揉眼睛。
裴念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她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陈树净:【好美。】
他回得很快:【刚醒?懒猪。】
N:【你要是晚一天回去就好了,我们还能一起堆雪人。】
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叉腰表情包,很不裴念,但又有点神似的嚣张。
陈树净看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浅,刚想回他什么。
这时屋外传来叶佟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尖酸喊道:“陈树净,你在屋里偷什么懒?!还不过来贴春联!”
她赶忙放下手机,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起身应了一声:“好,来了。”
早上做了一上午大扫除,陈树净脸上有些疲惫。
叶佟手中拎着包,神采奕奕的样子,看到陈树净出来,她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睨了她一眼。
“我出去打牌了,你把对联贴好,家里的瓷砖什么的都抹一遍,然后再去买点年货,瓜子饼干什么的,过年了亲戚上门,别让人家说我们家磕碜。”
“知道了。”
叶佟冷笑,“你知道什么?”
陈树净低下头,掌心握了握。
“——说是去参加什么冬令营,还说是学校组织的,你真是胆儿肥了啊,要不是我碰巧遇到你们同学,还不知道你是瞒着我出去玩了呢!”
叶佟伸出手,长长的指甲戳在她脸上,刮得生疼。
“行啊陈树净,岁数大了翅膀也硬了是吧?还学会撒谎了!”
她讥讽地说:“小小年纪不学好,这么点大就知道学有钱人家小孩出去旅游,你当老娘的钱天上掉下来的?!”
“……”
陈树净一声不吭,她知道在叶佟面前,说再多都是多余的,但凡你反驳了一次,在叶佟眼里就是和她对着干。
所以即便她没拿叶佟的钱,去北城的路费用的是之前攒下来的奖学金,但她宁可少费口舌。
“……算了,我去打牌了,懒得跟你多说,你自己在家好好反省!”
叶佟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那盒茶叶带走,准备带去棋牌室,和她的牌搭子们分了。
陈树净攥着掌心的手用了点力,指甲陷进去,一阵刺痛。
昨天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冷着脸等在家中的叶佟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很重,陈树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脸很快火辣辣的烧起来,钻心的疼。
行李箱被抢过去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全部倒在了地上。
大大小小的东西,一地狼藉。
脸很痛,应该是肿起来了。
陈树净手捂着脸没有动,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原本被叠得好好的衣服,通通被凌乱地扔在地上,像是一堆垃圾。
叶佟胡乱翻找了一通后,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于是又站起身来,冷声问她:“钱呢?”
“什么……钱?”她嗓子有点哑。
“你这次去北城,带的钱全用完了?!”女人抬高音量,有些不敢置信。
其实杂志社说下个月就会给她结款。
但陈树净怕她去赌,抿了抿唇说:“我没带多少钱。”
“死丫头,你诓我呢?”女人气急败坏,揪着她耳朵,狠狠一拧,“想死了是不是,给我老实交代!”
那天晚上闹到很晚,叶佟也没从她身上搜刮出一分钱,她气到脸色涨通红,说出口的话也难听。
“陈树净,我真是白生你养你了!”
“简直跟你那个该死的爸一样,就知道偷老娘的钱去挥霍,我没养过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贱人!”
“……”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叶佟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最刺痛她的点。
陈树净脸色苍白,很费力才将眼泪咽回去,但头昏昏沉沉的,手不停在颤抖,满地狼藉让她的脚被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又仿佛有些难堪。
稻香村精致的糕点被愤怒的女人砸了。
裴念说让她给亲戚喝的茶叶,也在第二天被带去了棋牌室。
贴春联、写字帖、买年货,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大扫除到最后,从沙发夹缝里翻出来的,是叶佟开网店短短几个月,又拖欠厂家,欠下的一张欠条。
陈树净的新年不快乐。
*
到了傍晚时分,嘉城也断断续续飘起了雪花。
雨夹雪,不如北城那样漫天簌簌,而是有股阴冷的滋味,风里都透着冷。
陈树净撑着伞,一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艰难在路上走着。
“——树净?”
背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脚步停下,回头看,是苗米夏。
“你从北城回来了啊?”女孩三两步跑过来,替她拿了点东西,回头招呼道,“爸,过来帮树净拎东西。”
中年男人远远应了一声,赶紧走过来帮忙,他看上去就是脾气好憨厚的样子,陈树净喊了声叔叔。
他们也是过来买年货的。
虽然陈树净一再说了不用,她家离超市也不算远,但在苗米夏的坚持下,苗父还是决定帮她把东西送回家。
路上,尽管陈树净用连帽衫挡了脸,也总是侧着身子走,避免被发现异常,但苗米夏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她把陈树净拉到一边。
苗父只以为是小女孩们有话聊,也没多问,笑呵呵地拎着东西继续走。
“陈树净,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苗米夏又气又急,忍不住用上质问语气。
“……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
“你觉得我会信?”苗米夏恼她不说实话,这巴掌印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妈打的?”
“……”
苗米夏实在太了解她家的情况了。
见瞒不过,陈树净只得叹了口气,把实情告知:“她发现我去北城不是参加学校的冬令营了。”
“……她怎么发现的?”
“说是听我们学校同学说的。”
“……这大过年的,都什么事儿啊!”苗米夏跺了跺脚,懊恼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告诉你拍摄的事了。”
陈树净摇了摇头,主动去牵她的手,“不是这样的米夏,我很感激你,帮我找了一份能赚钱的工作。”
苗米夏还是后悔:“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想全面点的,早知道就说你是来我家住了……”
“那她就会去你家找我,闹得翻天覆地,然后造成更不好的事。”
陈树净很清醒:“这件事瞒不过去的,米夏,你不要自责。”
“……”
“总之我很谢谢你,米夏,我找到赚钱的办法了。”
苗米夏一愣,“真的吗?”
“嗯。”陈树净头脑从未如此冷静过,她轻声说,“我会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
苗米夏惊讶望向她,在雪天,陈树净那张素净的脸蛋,好像变得更苍白了。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想到陈树净家里的情况,连忙问。
“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
陈树净很浅地笑了下,脸上被掌掴的红痕在此刻看上去触目惊心,让人有些心疼。
苗米夏看着这样的她,竟一时间有些失语。
她嘴唇嗫嚅了下,说不出一句恭贺新年。
陈树净在冷风中撑着伞,雨伞在苗米夏头上倾斜,走在青苔丛生的小路上,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忽然轻声开口。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晚啊。”-
大年三十,叶佟带着梁倾回家吃饭。
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树净在厨房做饭,还能听到外面传来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
“今天穿的这衣服好看,红的衬你。”
“讨厌。”女人的娇嗔声。
“我说真的,好看得不得了……”男人油腔滑调的语气,故作低沉的嗓音,伴着刺耳的衣料摩挲声,不住地往陈树净耳朵里钻。
女人吃吃地笑,边躲边嗲着嗓音,“梁哥,别这样,我女儿还在厨房呢……”
烦人。
陈树净蹙了下眉。
等了一会儿,她端着蹄膀从厨房间走出去,淡声说:“妈,饭好了。”
女人听到声音,慌里慌张地端正好姿势坐起来,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脸色微变地对她说:“好了就好了,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
陈树净不吭声。
梁倾倒是没说什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被叶佟不满地推了一下。
“你看她做什么,小丫头没二两肉的。”
梁倾笑了:“是,那当然是我们佟佟漂亮。”
“这还差不多。”
年逾四十的女人,谈起恋爱来,竟也像个小女人一样,轻而易举被哄好,丝毫看不出男人的敷衍。
陈树净忍着梁倾恶心的视线,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吃完,两人终于准备走了。
叶佟说她要去打牌,让梁倾和她一块儿去。
“佟佟,我最近手头上稍微有点紧……”
“没事梁哥。”女人表现得非常大方,温柔体贴道,“我妈给我寄了点家用钱,新年嘛,总要开心点的。”
“行,那就听佟佟的,让你破费了。”男人毫无廉耻心,居然就这样接受了。
“……”
外婆每年靠种地卖菜,赚的都是辛苦钱。
陈树净握紧双拳深吸口气,强压着情绪回到房间。
一盏台灯在室内亮起,她戴上耳机,声音调大,闷声不吭地开始写试卷。
窗外鞭炮炸响,灿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一墙之隔的屋内万籁俱静,新年热闹与陈树净无关。
因为刻意忽视了外界的热闹,所以陈树净没有发现,今年嘉城的烟花似乎经久未停。
火树银花不夜天,整夜璀璨。
她做题太专注了。
连静音的手机什么时候亮起,又什么时候暗下都没发现。
又是新的一年。
第39章 开门。
陈树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
她昨天通宵写卷子,忘了是几点才睡的,好在叶佟出去打牌了,也没人管她。
点开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点击查看。
几条是昨天晚上发来的。
都来自同一个人。
N:【看窗外。】
N:【烟花,好看吗?】
半小时后。
N:【陈树净?】
到凌晨发现她还没有回复,少年便没再发。
可能是以为她睡了。
一直到早上,八点整的时候。
N:【陈树净。】
像是短暂的试探,但没有得到回应。
九点。
少年按捺不住了。
N:【……陈、树、净。】
过了几分钟。
N:【理理我。】
她忍不住笑了。
新年里,陈树净第一次真切地笑出来,是因为两条短信-
“做什么呢?这么专注。”
夏子邢走过来,给裴念丢了罐可乐,好奇发问。
少年低头划手机,姿态惬意,单手轻松打开了易拉罐,手指关节线条漂亮,透着明显的骨感。
“发短信。”
他喝了一口可乐,冰的。
透彻心扉的凉爽。
夏子邢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闻言暧昧地笑了笑,“哟,又是给那个漂亮妹妹发的?”
“想死?”少年抬起头睨他一眼。
“……什么?”夏子邢一噎。
“妹妹是你叫的?”
……妈的。
男生嘴角抽了抽,他手里还拿着瓶啤酒,闻言立马双手举起来,大喊冤枉:“我可没那意思,你别给我瞎扣帽子!”
“德行。”
裴念不咸不淡扫他一眼,身体往后一靠,懒懒散散地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在那儿。
这小子,帅得未免有点过分了。
夏子邢在心里发酸。
“讲真的,你要真这么喜欢,不如早点表白,我看人小姑娘长得也不像是没人追的,你小心被截胡。”
看在面前这位是自己好兄弟的份上,他好言相劝。
谁知道遇上了条狗。
“没人追的家伙就少出馊主意了。”少年闲闲嗤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个屁!
好心当作驴肝肺,夏子邢大大翻了个白眼。
“你能有什么数?”
夏子邢给自己加戏,欠嗖嗖地说:“连年都是在我家过的,大年初一发完条短信就在那儿傻乐,也就这点出息。”
他仗着和裴念关系好,说话也丁点不客气。
少年皱了下眉,“夏子邢,你今儿怎么这么聒噪呢?”
“我平时就这样。”
夏子邢手里的罐装啤酒和他的可乐碰了杯,笑嘻嘻说:“只是你今天心思在别的地方,看我不顺眼而已。”
裴念眼皮跳了跳。
“对了,你那计算机系还读吗?”夏子邢想了想,又问,“我记得你就申请了一年休学吧?”
“在那个小镇呆了大半年,画画恢复手感了没?”
“……还行。”
想起初次见面时,让他生出绘画灵感的人,少年安静了几秒。
“我听我妈说,你家里好像在给你做两手准备,如果你坚持不去S大,到时候就送你出国。”夏子邢给他打小报告。
这事他多少也知道。
裴念扯了扯嘴角,兴致缺缺道:“随他们闹,反正我不去。”
“你说你这命呢,要是上面有个大哥,也不至于跟家里闹成这样。”
夏子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放我家,你要学画画,我爸妈一早准了。”
夏子邢是家中老二,父母对他放养式教育。
上头有个大哥顶着,他只管吃喝玩乐。
裴念脸色不大好看,闻言淡淡道:“我倒是想。”
夏子邢耸了耸肩:“总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小的随时效力。”
“嗯。”裴念说得随意,“谢了。”
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谢,夏子邢却有些稀奇:“你这外出写生一趟,画画水平好没好我不清楚,不过这做人方面,显然是长进了一大截啊。”
“?”
“都会说谢谢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啊。”
“……”
夏子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像个人样了。”
少年狭长的眼尾上挑了下,冷淡的脸偏也没偏,一脚朝旁边踹过去,吓得男生赶忙往边上一躲,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他舌头惊得打结,声音也变了调。
“操——!裴念,这是我家!”
“我管你。”少年懒洋洋说,“你这房子我付的钱,你说你一房产大亨的儿子,至于吗?”
“那是我他妈赢来的,完全是幸运理财产品!”
夏子邢听到这个,又赶紧坐直身子,得意洋洋起来:“谁让你赌运差,还又菜又爱玩,运气差到像你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少年无声骂了句脏话。
“不会说话就闭嘴。”
夏子邢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过了没多久又忍不住作死,神气十足地说:“就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臭脾气,小意温柔点,说不定人家小姑娘就爱上你了呢。”
“……”
喝空的可乐易拉罐被裴念无情捏瘪,发出“吱啦”一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口无遮拦的人。
夏子邢:“……”
他悻悻撇嘴:“行吧,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手机单相思吧,大过年的,我妈等着我回家吃饭呢,先走了哈。”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他火速加快脚步朝外走,当着裴念的面溜之大吉了。
留裴念一个人在客厅里,垂着眼安静坐着,看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直到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响,是他给某个人设置的特殊音效,少年才动了一下。
点开手机。
来自置顶。
【烟花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
新的消息发来。
【理你。】
他忽地笑了一声。
N:【你消息延迟得好厉害。】
有点抱怨意味。
大约半分钟后,陈树净回:【昨天太晚了,手机信号不好。】
借口真烂,他在心里想。
N:【这几天有想我吗?】
她回得很快:【没有。】
N:【那我也不想你。】
这回她寂静了很久。
终于态度有了点软化:【一点点。】
少年笑了:【那我也是一点点。】
陈树净:【。】
她慢吞吞回:【我去写作业了。】
N:【好,不会的问我。】
他这样发完,也就真的耐心等陈树净回复,中途周贞芸给他发了几条短信,让裴念晚上记得回家吃饭,他都眼也不眨地划走了,回也没回。
大概半小时左右,陈树净给他发来了张图片。
是一道数学压轴题,做到一半。
陈树净:【卡在这里了,不知道后面怎么做。】
他点开图片,看了一会儿。
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打字说不明白,我讲给你听。”
“……好。”
少年跟她通了三分钟电话,陈树净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等这道题目被讲解完,确定她不再有疑问后,两个人都没有先挂电话。
最后是陈树净先开的口。
“你……在家怎么样?”
“还行吧。”裴念觉得挺无聊的,每天吃吃睡睡,日子反正就那样,“有个长辈这两天过寿宴,我得去参加,等忙完这件事就回来。”
陈树净抿着嘴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想到什么又说:“不过你要是想我回来的话,我马上定今天晚上的飞机。”
“不、不用了吧。”陈树净被呛了一下,“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然后再回嘉城就是了。”
裴念耸肩,“哦,果然只有一点点。”
他指的是,只有一点点想他。
陈树净憋得耳尖都红了:“你别乱说……”
她握着笔尖的手紧了紧,“我还要做题,先不聊了。”
少年哦了一声:“那你先挂?”
陈树净胸腔轻颤。
她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挂了电话。
“……”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少年咂了咂舌。
还真是一点没有不舍。
小没良心的。
打开电视看了会儿球赛,枯燥的比赛进程让人昏昏欲睡,裴念略感无趣地托腮,看了一会儿后感觉困得不行,站起身来准备回房睡觉。
这时,令人在意的消息提示音又响起。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点开一看。
【我有件印了小狗图案的毛衣,白色的,之前学期末的时候穿过,你还有印象吗?不知道被放在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
是与学习截然无关的话题。
但和陈树净本人有关。
那件啊。
裴念当然有印象。
不能机洗,只能冷水手洗。
他慢吞吞打字回复,心想。
陈树净果然没他不行。
N:【洗了。】
N:【在我衣柜。】-
新年里,各家都是要走亲戚的。
陈树净家也不例外。
跟着叶佟去了两天亲戚家,陈树净只觉得身心疲乏。
叶佟是个不管事的,到了人家里吃过饭,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打牌,也不管陈树净在亲戚家是不是尴尬。
女孩和这些远房亲戚也都不熟,逢年过节才见一次面,说不上什么话,索性坐在角落里,在周围阵阵弥漫的烟雾和吆喝的搓麻将声中,看起了春晚重播。
那时候的春晚不像后来,还是挺好看的。
电视里在播潘长江和蔡明的小品。
两个人演得活灵活现,包袱也有趣,陈树净被逗笑了。
表妹段佳佳走过来,看到她在看春晚,忍不住插嘴:“表姐,你还看这个啊?”
“怎么了?”陈树净问,“挺好看的呀。”
“你也太土啦。”女孩哼哼唧唧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坐下来说,“我们现在都流行看韩剧,听男团女团的歌,才不看春晚这种东西。”
还是个小女孩呢。
陈树净想到她才上初三,好声好气道:“姐姐平时学习很忙,没时间看这些。”
“哼,书呆子。”
段佳佳小声嘀咕了句。
陈树净没搭话,继续安安静静地看节目,段佳佳觉得她无趣,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一直到下午,叶佟打完麻将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跟陈树净说:“你回去收拾一下,表妹这两天来家里住。”
“——什么?”
她还没开口,表妹已经跳起来了:“为什么!”
“你姐姐学习好,这两天让她给你补习一下功课,多好的事啊,你还在这儿叫嚷。”叶鞠走过来,半带着训斥地说了她一嘴,又看向叶佟,“妹子,那就麻烦你了啊。”
“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家人。”叶佟摆了摆手。
看着嘟起嘴一脸不情不愿的表妹,陈树净咬了下唇:“妈,我今年都高三了,学习挺紧张的。”
段佳佳眼前一亮,好像找到了推拒的机会,“既然如此,那就……”
“你这说的什么话,当你姨妈的面推三阻四的!”
但叶佟立马瞪了陈树净一眼,气道:“你表妹今年才初三,教教她功课能花你多少时间!”
“妈,我不是这个意……”
“就这么定了!”
女人一锤定音,话语间不容人反驳,“到时候你表妹住你房间,也就三五天时间,你姨妈说她数学有点薄弱,你给她稍微讲一讲就是了。”
她记着上次裴念的话,没敢让段佳佳住那间客房,就让她和陈树净一块住。
“……”
看着表妹十分不满的模样,陈树净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
行李箱被摊开丢在了地上,乱糟糟的还没有整理。
小女孩也不客气,一进她房间,就大字躺了上去,哼了一声道:“先说好,我的假期是用来追剧的,才不打算学习。”
“随你。”
陈树净心情也不大好,瞥了她一眼,坐到自己的桌子前,找出张试卷开始做,语气淡淡:“我本来也挺忙。”
叶佟回家后没多久,接到梁倾一个电话,又自顾自出门约会去了,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她,连句叮嘱都没有。
段佳佳噎了噎,转念又想:“那我们就约法三章,你别来管我,我也不去管你,我们相安无事呆几天,然后我就回家。”
陈树净看着卷子上的求定点问题,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
她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态度,段佳佳突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劲极了。
她没好气地从行李箱里找出本漫画书,扑到她床上开始美滋滋看起来。
女孩子是趴在那儿看漫画的,脚上踩着拖鞋在空中晃呀晃,感觉下一秒鞋就会掉在她床上。
陈树净见状忍不住顿住,停下笔看向她说:“佳佳,麻烦你把鞋脱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麻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看自己的表姐更不顺眼了。
段佳佳索性掉了个个儿,背对着她看漫画。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书桌前,像划分了楚河汉界。
气氛并不是特别好,有些凝固。
做完一套题目,陈树净收到裴念的短信。
她看了一眼,面上微怔。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下,在这个略微冷清的新年佳节。
冷淡而又简洁的两个字,少年的风格。
——【开门。】
有些巧合的是,门铃也在此刻响起。
第40章 句号就当是你在想我了。
门口是快递员送货上门的一个包裹。
不是裴念。
“……”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陈树净沉默地拿着包裹回房间。
段佳佳看到随口问了句:“你还网购啊,买了什么?”
她垂着眸:“不知道,别人送的。”
段佳佳只以为是她不想说,轻轻撇了撇嘴。
裴念让她去开门,肯定是知道快递已经送货上门了,陈树净不知道他又买了什么,想着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结果刚点开手机,就发现里面有条未读讯息。
是她去开门的时候裴念发来的。
N:【拿到了吗?新年礼物。】
……是给她的礼物。
陈树净拿了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当打开包装,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时,她顿住了。
“喂,到底什么东西啊?”
段佳佳看她愣在那儿不动,不禁有些好奇,把漫画书丢到一边,下床疑惑地走过来一看。
当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脚步停下来。
“我靠……”
段佳佳眼神里充满震惊。
“我没看错吧?”她惊疑不定地开口,语气充满了震惊,“这不是那个超贵的手机吗?还是最新款的!”
陈树净没有说话。
她也认出来了,这是裴念手机的同款。
“欸,谁送你的啊?”段佳佳又问。
没人回答她。
陈树净咬了下唇,有点疼。
疼痛让她愈发感到清醒。
她现在用的手机是家里办宽带送的,没有花钱。
没有坏,只是稍微有点旧了,但依旧能用。
在陈树净从小到大收到的观念里,没有怀的东西,就是能用的。
她给裴念发了消息:【这是礼物?】
回复很快发来。
N:【嗯。】
陈树净:【怎么突然买这个?】
N:【不是说手机信号不好?】
隔着屏幕,仿佛也能看到少年脸上带笑,漫不经心的表情。
陈树净抿了下唇,慢慢打字:【这个太贵重了。】
这种东西对裴念来说,可能确实是随手就能买的物品。
但对陈树净不是。
隔了很久,他回:【所以?】
“……”他在不高兴。
陈树净垂下眸,将原本要发出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最后斟酌许久,换了一种说法。
【谢谢,我很喜欢,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印象中裴念没有什么缺的东西,陈树净也不知道送什么能让他开心。
所以干脆问了本人。
N:【有。】
陈树净:【我送你吧。】
手机盒子还放在桌子上没拆。
身旁的表妹在追问她,语气比之前亲热不少:“表姐,是谁送你的手机啊?你朋友吗?”
陈树净把盒子放进抽屉里,淡淡说:“跟你没关系。”
“……切。”
她态度冷淡得明显,段佳佳也不想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回床上继续看漫画。
只是之后时不时的,会用眼睛余光偷瞄她,眼中带着打量和好奇。
隔了大概一分钟,少年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陈树净看了一眼,有些愣神。
直到感觉舌尖处有辛辣的感觉传来,她才发现自己把舌头咬破了。
N:【别对我说谢谢。】
N:【暂时就这个。】
她缓了缓,才给他回:【……这算礼物吗?】
未免有点太简单了吧,这不等价。
少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里所想。
给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又说。
N:【觉得我吃亏的话,那就想我多一点。】
“……”
陈树净怔了怔,呼吸突然加重了几分,眼睛有点泛酸,脸上被打的红肿已经褪下去,但还没彻底消退,她静了静,按着屏幕的力道忍不住变重。
想说我已经够想你了,你怎么还不来。
但拧巴的人就是不敢声张,胆小又瞻前顾后,用其他方式也不敢表达。
久久的静默后。
陈树净:【。】
N:【句号就当是你在想我了。】
他真的像小狗,陈树净想。
陈树净:【嗯。】
“……”
裴念突然不再回她-
年初六,叶鞠来陈树净家做客,提了一箱苹果过来,陈树净眼尖,看到箱子外面有贴纸撕过的痕迹。
“……”
这么些年,叶佟都争强好胜,做什么都图一个面子。
但事实上,她的亲戚朋友,却并不尊重她。
陈树净对自己家的情况心知肚明,别人怎么看他们家的,她心里也有数。
但叶佟总不这么认为。
她总买最好的水果,进口的零食招待客人,在他们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没钱却挥霍无度,事后等人走了又冲陈树净撒气,骂她有个不要脸的亲爸,抛下这个家一走了之,拖累她现在沦落到如此境地。
譬如现在。
叶鞠是叶佟的亲妹妹,陈树净该叫她一声姨妈。
叶佟正垮着一张脸,在跟她的姨妈诉苦:“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个家啊,全靠我撑着,这么些年,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哎,这年头家家都难。姐,我看你家还是比我家强多了。”
叶鞠说着,拿了粒桌上的巧克力给段佳佳,叮嘱道:“别老看电视,眼睛都要看坏了,喏,吃粒巧克力吧,进口的呢。”
叶佟转头看了陈树净一眼。
陈树净默默地去厨房泡茶,等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话题已经聊到了孩子身上。
叶鞠在说段佳佳的成绩不好,可让人头疼,没讲几句就开始夸陈树净:“还是你们家净净,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真让人羡慕。”
“她好什么?”
叶佟摆了摆手,语带嫌弃地贬低:“要我说啊,还是你们家佳佳孝顺懂事,知道听话。我们家这个没良心的,让她往东偏要往西,说什么都不听的,心思野了去咯。”
“哦?看不出来呀……”叶鞠惊讶地看了陈树净一眼。
叶佟摇摇头,讥讽道:“看不出来是正常的,她会装得很。”
“……”
泡茶的水温度太高,陈树净拿着茶杯的手被烫了一下,十指连心,她下意识瑟缩了下,杯子差点在茶几上磕到。
叶佟看过来,忍不住责怪她:“你怎么回事,连个茶杯都拿不像样?”
“……妈,我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先回房间去了。”陈树净眉宇间有些疲惫。
叶佟皱眉,“哎,你先等等。”
她停下脚步,听叶佟说话。
“我记得你有件挺新的白色毛衣,上面织了条小狗的,你都是高中生了,就别穿这么幼稚的衣服了,不如给你妹妹。”
叶佟在外人面前好面子,总爱摆阔,明明也没给她买过几件冬天的暖和衣服,却硬要*由她做好人,做主把她的衣服拿去送给表妹。
段佳佳的眼神从电视上的《还珠格格》抬起来,好奇说:“什么衣服?”
叶鞠掐了她胳膊一下,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太好吧?这净净的衣服,我们怎么好拿……”
“这有什么,她衣服多了去了。”叶佟笑着说。
“……”
再听不下去了,陈树净脸色有些苍白,打断道:“妈,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叶佟听出她拒绝的意思,脸色微变。
但陈树净也不等她同意,径直就回了房间。
门尚未关上,陈树净听到叶佟不满的声音从外界传来:“我们家这个闷葫芦,就是不如你们佳佳大方热情……”
陈树净坐在地上,头埋进双臂里,压抑住闷闷的哭声,沉默地掉眼泪。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那么小气。
她也想很大方地说出“送你”两个字。
……可是那件小狗图样的毛衣,是外婆前年织给她的。
她一直穿到了这个新年。
很珍惜地对待,没有让它变旧褪色。
所以叶佟觉得那是新的。
*
晚上又来了很多亲戚,原本就不大的家被挤得狭窄。
空气里烟雾缭绕,陈树净忙着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熏人,她朝外面看了一眼,叶佟正脸红脖子粗地跟人拼酒,周围的亲戚叼着烟,大着舌头跟她聊天。
劣质白酒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陈树净刚把鱼端上桌,又被叶佟叫住,“再去炒个腰果来,你大伯爱吃。”
中年男人把烟头掐了丢在地上,朝陈树净笑得油腻:“一年不见,大侄女又长高了不少啊?”
陈树净转头就去了厨房,“我去做菜。”
叶佟不高兴地抱怨:“怎么这么没礼貌呢……你大伯跟你说话不知道回?”
陈树净权当没听见。
一道道菜被端上了餐桌,客厅的电视开着,外面渐渐响起了打牌声,地面上瓜果壳凌乱扔了一地,踩在上面吱呀呀的响。
陈树净不想出去讨嫌,就在厨房里随便对付了点,出来的时候,被大伯叫过去,往她手里塞了个杯子。
是外婆酿的青梅酒,她闻出来了。
陈树净抿唇,“我不会喝……”
“瞧这丫头说的,谁还天生会喝酒了不成?这酒量都是练出来的,你现在不喝,以后出了社会有你苦的——!”
男人抬高了音量,因喝酒而醉醺醺的脸上带着凶相,看起来有些吓人。
陈树净攥了攥掌心。
“做小辈的,陪你大伯喝一杯。”叶佟也催她。
女孩不说话,只是低头,慢吞吞把那杯酒给喝了。
大伯又给她倒了一杯,“你再给大家敬一杯。”
“……”
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叶佟看着她,陈树净默不吭声,照做了。
大伯这才满意地点头,哈哈大笑起来:“哎,这才是好孩子。”
陈树净厌倦地撇过眼,不想搭话。
“行了,吃过饭就回房间吧。”叶佟随意道,“我看你也没心思留在这儿。”
她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起身快步朝房间走。
打开门,段佳佳早已经在屋里呆着了,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到她进来,她眼前一亮,把一只耳机拿下来,抬起头问:“外面结束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还没,你妈在打牌。”
段佳佳顿时垮下张脸,“那完了,我估计要明天才能回去。”
她今天一直以为叶鞠是来接她回家了,晚上饭都高兴得多吃了小半碗。
等陈树净走近,她突然耸动了下鼻子,皱眉道:“你喝酒了?”
“……嗯,两杯。”
“我都闻到酒味了,好难闻。”段佳佳不开心道,“你这让我晚上怎么睡?”
“……”
可这本来就是她的房间,她的床。
陈树净原本张了张口,是想这么说的。
可她想起白天的时候,叶佟想让她给段佳佳的那件衣服,最后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她脑袋变得有些沉,感觉自己有些不舒服,看着段佳佳气呼呼的样子,没跟她多计较,只是好脾气地说:“我也不困,先去外面看会儿电视,你睡吧。”
段佳佳在背后冲她做了个鬼脸,问:“你是不是也要去打牌?”
陈树净说了句不是,脚步有点沉,反手关上门后,晕晕乎乎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后,她没去喧闹的客厅。
而是在人声鼎沸中,默默挪动脚步,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拧动门把手,走进了漆黑的房间。
外面的打牌声和聊天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门关着,陈树净穿着衣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点头疼。
“……好吵。”
她在迷迷糊糊中,嘟囔了一句。
一直到后半夜,外面的客人才逐渐离去。
叶鞠晚上住在这里,和叶佟睡一间房。
“你家不是还有间房,怎么不住那儿?”叶鞠坐在床边,想起来什么问。
“租出去了。”
“那怎么不见租客?”
叶佟打了个酒嗝,随意道:“回家过年了呗,年后再回来。”
“哦,这样……”
“别唠了,明天你不是还要带佳佳回妈家?”叶佟说。
“哦,对,今儿整太晚,都快糊涂了。”叶鞠关了手机,打着哈哈道,“还是姐你替我记着。”
叶佟嗤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早点睡吧。”
她关了灯,下一秒,屋内陷入了寂静-
凌晨三点。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了两圈,门开了。
打开客厅的灯,当看到映入眼帘的一地狼藉时,裴念蹙了下眉。
他没管地上的这些,头也不回地经过乱七八糟的客厅,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裴念站在陈树净的房门口等了会儿,还是长长呼出了口气,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再看她。
这样想着,他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握着门把手正要走进去时,少年一顿。
他漂亮的眼眸抬起,在黑暗中望了过去。
裴念视力很好。
看着安安静静睡在自己床上,连被子也没盖的女孩,少年在静默几秒钟后,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
黑暗中,一盏台灯亮起。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
“陈树净。”
女孩在睡梦中被吵醒,闭着眼蹙了下眉,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拽过他的手攥紧,嘀咕了一句:“别吵。”
“……”
“这样睡会着凉。”少年坐在床边,微弯下腰,极有耐心地劝她,“起来换睡衣,盖被子再睡。”
“不要。”
“陈树净,听话。”
“你好烦啊……”
“我能不烦吗?”他开玩笑说,“你占了我的床,我睡哪?”
女孩不满地撇了撇嘴,微微睁开眼,撒娇般的抱怨让人讨厌不起来,她哼哼唧唧的,把少年往床上拽了拽,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困倦道:“那一起睡。”
脑中的神经被刺激得跳了跳。
少女身上干净的香味随着靠近而传来,裴念忍耐地咬了下牙。
他伸手想把她拉下来,但又不敢用力。
“……陈树净,你要搞死我。”
女孩身躯柔软,主动贴上来的时候,他喘了下气,把人又按了回去。
“……乖乖睡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陈树净翻了个身,嘟哝了句什么,依旧拽着他的手,睡得香甜。
裴念逐渐安静下来。
空调温度被打的很低,感受到周围唯一的热源,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陈树净凭着本能,慢吞吞缩进他怀里,心满意足用手圈抱住他,浑然没有察觉面前人骤然僵住的身形,和微微低头,略带复杂的眼神。
过了很久,寂静的房间里有人狼狈地耳根变红。
舌尖有点发麻,他咬了一下。
疼痛让他的大脑终于变得冷静了些。
“……不是说想我了?”
少年声音有点压抑,又带着头疼,望着一看就是喝了酒,抓着他手不放的某人,他觉得急匆匆回来的自己简直是傻子。
裴念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耳朵,放轻音量无奈道:“陈树净,怎么就知道折腾我?”
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蹭了蹭他掌心,像是安慰。
陈树净少有这么娇气的时候,少年心里一软,嘴角终是忍不住扯了一下。
像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
他自言自语。
“我翻了窗从家里跑出来的,坐最近一班飞机回来,就为了你一个句号。”
女孩睡得很香,没有听见。
凌晨四点半,窗外隐隐有了点光亮。
陈树净是在蜂蜜水的气味中睁开眼的,但头还是晕乎乎的,她不想起来。
“醒了?”
床边熟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你回来了?”
“嗯。”少年轻轻捏了捏她下巴,凑近了点,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一回来就看到你霸占我的床。”
“……”
“唔,你好烦啊。”
陈树净还是很困,头脑不太清醒,半阖着眼撅嘴:“昨天晚上就是你吵我。”
“你还恶人先告状了。”
少年有点被气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起来喝蜂蜜水,醒醒酒。”
“……”
被吵醒有些不舒服,陈树净嘟哝了一句,睡眼惺忪地揉了下眼,在少年意味不明的目光下,慢吞吞坐起来,钻进他怀里,打着哈欠亲昵地蹭了蹭,懒懒道:“不想喝。”
“醉鬼。”少年嗤了一声。
醉鬼在他的服侍下,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着蜂蜜水。
他用食指把她嘴角沾着的蜂蜜水拭去,随口问:“昨天怎么喝酒了?”
陈树净不答。
他换了个问法:“酒度数高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是外婆酿的青梅酒。”
女孩子这会儿刚睡醒,有些缠人,双手环住他的腰腹不放,黏糊糊的劲儿,怪可爱的,柔顺的黑色发丝落在他指尖,少年出神了一秒,又漫不经心道:“好喝吗?”
“还不错……就是稍微有点喝不惯。”
怀里的人有些闷闷的鼻音,像在撒娇。
“哦。”他顿了顿说,“有给我留吗?”
“……什么?”
“外婆的青梅酒,我也想喝。”
她大脑宕机了几秒。
“陈树净,你不会没给我留吧?”裴念安静几秒,故意又说。
“……”
女孩的神情露出几丝茫然。
明明只是随口一提,但少年偏就有这样的本事,眼角微微垂下,语气带着几分可怜,让人觉得他委屈。
“……对不起。”
她歉疚地顿了一下,在他怀里慢慢抬起头,漂亮的嘴唇抿了抿,看起来很软,好像很好亲。
“但是可乐好像还有剩,不然我给你去倒点?”
她说着想从他怀里起身,去客厅倒可乐,被少年用了点力摁了回去。
“坐好。”
“……哦。”
陈树净乖乖听话了。
过了一会儿,裴念问她:“还醉着吗?”
喝完蜂蜜水,女孩安静了不少,窝在他怀里不吭声,听见他问,才轻声轻气道:“没有醉。”
“以前喝过酒吗?”
“没有。”
“怪不得这么没用。”他笑话她。
陈树净窝在他怀里,不开心地挠了他一下,又把人抱得更紧。
“讨厌你。”
他脸色变了变,掐了下她的下颌威胁道:“陈树净,这玩笑不好玩。”
她又闭上眼,以一个拥挤而亲昵的姿势贴着他,哼了一声,根本不怕。
“……”
少年垂眸看她,声音压低:“真的讨厌我?”
她不说话。
他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下,有点儿烦,但又怕惹她不开心了,又说讨厌他,只能带着点脾气地揉乱她头发,报复似的,喉结滚了滚道:“没良心。”
“亏我这么喜欢你。”
“……”
女孩耳朵动了动,突然伸出手,搂住他脖颈。
纤瘦白皙的手腕圈住他,明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轻易就能挣脱开,但少年却眼皮跳了跳,不受控制地僵住,没有动作。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说:“我也是。”
一瞬间心脏骤停。
少年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孩仰起脸,凑过来,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好像不觉得他们这么近的距离有什么问题,只是醉了的人,好像比平常要坦诚得多:“不止一点点想你。”
“……”
她坐在他腿上,亲昵又含混不清地说。
“小狗,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