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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 凉穗 32719 字 8个月前

“……什么?”

陈树净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刚才。”裴念嗤了一声,言简意赅说,“你跟你同学讲,我是你朋友。”

她安静了几秒,“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他语气很平淡:“陈树净,你跟朋友接吻啊?”

“……”

“你不要无理取闹。”她抿了抿唇。

“我无理取闹?”

少年冷淡的眼尾一扬,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讥讽,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把她拉进旁边的巷口,动作有些强硬,陈树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凑过来,脸抵着她,两个人咫尺间呼吸交错。

“陈树净,你讲讲道理,是谁错?”

“……”太近了。

陈树净几乎屏住了呼吸,感到脸烧。

“是你说……朋友也可以的。”

“那我现在不想了。”他这样说-

他们一个礼拜没有说话。

同个屋檐下,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裴念还是每天给她早起做早饭,晚上热牛奶,拎着她的书包送她上下学,会提前看天气预报,发现有雨的话,前一天就在她包里放好雨伞。

陈树净不吭声,少年也憋着气。

仿佛这是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比赛,谁都不想低头。

“吵架”这个字眼对他们来说很稀奇。

但更准确来说,他们所处的状态,应该被称为“冷战”。

冷战开始得莫名其妙,裴念开始怪身边的一切东西,包括那天咖啡店里那首歌。

但他没敢怪陈树净。

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少年其实没比陈树净大多少,也不是真的没有脾气,裴念顺风顺水惯了的人,从小到大没人敢让给他气受,但在陈树净这儿的委屈,他是一点儿没少受。

他下定决心这次不再低声下气去哄她。

可是没坚持多久,他自己先败下阵来,有些后悔。

陈树净实在是个心狠的人,说不理他,就真的不理他,到最后,还是少年先忍不住,在她看书的时候凑过来,特别小声问:“陈树净,能不能和好?”

她垂着眼睫没说话。

“陈树净,看电影吗?”他说,“就我之前说想看的那部。”

“……没空。”

“陈树净,你说什么我都听。”少年憋了憋,还是小心翼翼抓起她的手,好声好气地哄,“我们做朋友,别不理我好不好?”

“……”

长久的安静之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年把她抱在怀里,下颌搭在她肩窝,闭着眼睛闷闷说:“长这么漂亮,怎么这么狠心。”

她眼皮掀了掀,没作声。

十八岁的时候,她喜欢上一个人。

陈树净谁也没有说。

她一直活得很安静,仿佛没有刺和棱角,所有人对她的形容词都是乖,但只有陈树净自己知道,温柔的前提是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哄她,没有人会给她台阶下。

她只是没有底气。

可现在却有人会为她迁就。

她的情绪,她的小脾气,她偶尔的任性,只对他的撒气,少年照收不误。

只有裴念会为她迁就。

其实陈树净后来想想,对于这一次的冷战也有后悔,几乎是裴念一个人的妥协,而她分毫不让,但无奈的是,他们的分歧从那时就已经存在。

只是少年意气的年纪,两个人都聪明骄傲,却只会笨笨地爱人。

还没来得及成长-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得很快,一个月过去,英语竞赛悄然落幕。

陈树净拿了二等奖,不算多好的名次,但她也知足,这样的比赛高手云集,能去体验一次也是好的。

在学校里明显烘托起来的紧张气氛中,高考倒计时的日历已经撕到了最后四十天。

无人知晓的角落,叶佟这两天状态很差。

网店倒闭后,追债的人找上门来,她天天躲在小宾馆里不敢出去。

梁倾说是出去找工作,但常常半天半天的不回来,她心中有怀疑有烦躁,但又不敢明着表露出来,怕他会扔下自己一走了之,像自己那个该死的前夫一样。

不是没想过回家,但那个买下她房子的少年签合同时说了,他不希望再看到她,否则会让她付出代价。

……她不过是打了陈树净一巴掌,他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来替她的女儿讨公道,居然还轻描淡写地威胁说,他有他们偷手表的视频证据,涉及金额足以立案。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毕竟视频他也没给她看。

但叶佟不敢赌,她可不想坐牢。

话说回来,那块表居然值六位数。

叶佟想起来就忍不住牙酸。

梁倾说那块表他去典当的时候,被葛全那个臭流氓给抢走了。

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她心中忍不住生出埋怨,但想到梁倾那张脸,和他时常的小意温柔,又忍下了。

不知不觉间,时针指向了“8”。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梁倾还没有回来。

叶佟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她涂得殷红的嘴唇咬着食指,厌烦地想着该怎么脱离现状。

真是倒霉透顶,明明她一开始只是想玩玩就收手的,到底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的……

是因为网店?梁倾?还是因为赌?

想着想着,叶佟去拿烟的手忽然停顿了下,脑海里闪过些什么。

她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遇到来买烟的那个学生。

这段时间被追债搞得太狼狈,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

是叫……葛什么来着?

叶佟眯起眼睛回忆了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男生自我介绍说他是陈树净的同学,和她一起参加英语竞赛。

也是因为他当时和自己攀谈了一会儿,叶佟才知道嘉城中寒假没有冬令营这件事。

而这一次在便利店偶然遇到,他言谈热情亲和,却状似无意地告诉了叶佟一件事——

陈树净好像谈恋爱了,和一个叫裴念的男生。

叶佟自认自己只是贪,但不蠢,她看得出来那个男生的小心思。

大概是喜欢她女儿之类的吧,她也懒得揭穿。

不过想起她家那个有钱的租客……不,现在应该说是房主了。

叶佟手指扣了下皮肤,不禁发出冷冷的笑声。

原来如此。

难怪要买她家那个破房子呢。

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怀揣着隐秘又阴暗的兴奋,肩膀微微颤抖,好容易平复了下心情,叶佟坐到宾馆的床边,拿起老式话筒,久违地给陈树净拨去了电话。

嘟——嘟——嘟——

女人耐心等着电话接通,眼睛弯起,甚至心情不错地吹了下口哨。

深夜,陈树净还在做题。

高三到了关键的备考阶段,每分每秒都很珍贵,手机响的时候她没看是谁,仍旧埋头做着题目,直接接了起来,习惯性开了免提。

“喂?你好。”

叶佟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裴念的声音,松了口气。

她调整了下语气,用最温柔的语气道:“树净,是妈妈啊。”

陈树净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笔尖凝滞了片刻,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还是座机。

“……妈?”

“是我。”

陈树净很惊讶:“您……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叶佟微微蹙了下眉,不悦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妈的还不能给女儿打电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树净默了默,有些窘迫,“只是没想到你会给我打。”

她欲言又止地解释:“……我以为妈这段时间不联系我,是不太方便。”

“什么意思?”

女孩迟疑片刻,改了措辞:“妈,我之前听金姨说,她联系不上你。”

叶佟的手指卷着电话线,哦了一声,也不奇怪她会听到这一类的风声,毕竟嘉城就这么点大:“我用的宾馆座机。”

避而不谈的回答,两边都有些不自在,干脆沉默下来。

陈树净了解叶佟,知道她没事不会来找自己,索性主动打破了平静,“妈,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叶佟忍不住笑了笑,真是她的好女儿。

她干脆道:“有钱吗?给我拿点。”

陈树净安静了几秒,“……是用来做什么?”

叶佟不是个喜欢被盘问的人,尤其是在陈树净面前。

她把这句话视为了质问,有些不大高兴,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不是都听人说了吗?你妈网店生意做的不好,欠债了,一堆人追着我要钱,你个做女儿的,忍心看你妈被那群混账追债?”

“……”

可是她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又能从哪儿弄到钱呢?

女孩没吭声。

有些无力,又有些窒息的难受。

陈树净甚至想直言不讳地问问她,天下有几个妈会让孩子给自己还债。

但想到叶佟可能会说的刻薄言语,她还是垂眸咬了下唇,忍下了。

算了算自己过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前段时间学校给成绩优越的同学发的奖金,加上之前杂志社打来的报酬,攒起来都给叶佟的话……

陈树净终是妥协:“妈,八千块够吗?”

电话那头,叶佟面部扭曲了下,“八千?”

她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追问道:“只有这点?”

陈树净沉默了会儿,问:“你欠了多少?”

“你管我欠多少?八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叶佟声音抬高起来,恨道:“你以为我这段时间不在家,就对你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吗?”

“……”

她不像是在跟血脉相连的女儿说话,反倒像是跟仇人。

叶佟如机关枪一般,话连珠炮似的攻击:“你一块儿竞赛的同学都告诉我了,你和咱家那个租客早搞在一起了!他那么有钱,你跟他借个万把块的会死吗?!”

陈树净瞳孔一缩,有些愕然。

她的一颗心瞬间坠了下去,指尖因为攥得用力而发白。

“我还想你当初为什么要编出个‘冬令营’出来,说是去北城学习,敢情是和小少爷回北城玩儿去了!他还天天送你上下学,你小小年纪敢瞒着我和人谈恋爱呢?!”

叶佟声音讥讽地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陈树净皱着眉,声音顿了下来。

只是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说不出来了?”叶佟冷笑,“那我说。”

“陈树净,我养你到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的,也没虐待过你吧?你瞒着我和人谈恋爱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总该知道什么叫报答!”

“妈……”

“去找裴念给我要钱。”女人声音冷淡,“否则我就去你们学校,给你办退学。”

“……妈!”陈树净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感到荒唐。

“装什么傻,你当我不知道呢?他一块表就值六位数了。”

叶佟用尖酸刻薄的语气道:“你都和这种人在一起了,还装什么傻,难道真不懂我的意思吗?咱们这种小地方,找个有钱的提款机不容易,你还算是拎得清的,给我放聪明一点,不要像我年轻时一样被骗……”

陈树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血液几乎逆流,再也听不下去。

电话那头絮叨的声音像是魔咒,在她耳边萦绕,她胃部灼烧得难受,有种想呕吐的恶心感。

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想挂电话的冲动。

那头的叶佟还在用得意的语气絮絮叨叨:“我呢,也想好了,钱不用一下子要太多,毕竟老话说细水长流嘛,我看让他随便拿只表给我就可……”

陈树净脸色疲惫,缓缓呼出一口气,没再听叶佟说下去,狠了狠心,直接挂断了电话。

女人未完的话戛然而止。

……?

…………?!!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阵阵忙音,昭示着她被对方挂了电话,叶佟在愕然了一秒后,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难以置信,火气一瞬间窜上来,愤怒在她的胸腔口堆积。

陈树净她——她怎么敢?!

裴念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像是有些困了,发现她这儿再没动静后,他伸手摘下耳机,坐起身来,看着呼吸起伏不定的少女,语气放轻了些。

“打完电话了?”

陈树净静了静,想起叶佟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语气有点恹恹:“你安静一点,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陈树净,讲讲道理好吗?就知道窝里横。”

裴念觉得自己非常冤枉,下床走过去,叹了口气:“你说不让我打扰你学习,我在这儿玩半天连连看了,都没敢惹你,怎么又讨厌起我了?”

“……”

陈树净一想到叶佟刚才说,让她找个有钱的提款机,就忍不住默默生闷气。

有点烦,声音也带着闷闷的鼻音。

“……总之就是不想看到你。”

少年委屈得都快气笑了,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头发揉乱,在女孩越来越不善的眼神中,漫不经心开口:“我说——别人瞎编乱造的话,怎么还迁怒上我了呢?”

陈树净眼神忽然一颤,慢慢抬起头,对上他清亮漆黑的眸。

他听到了。

“你听到多少?”

“从‘你都和这种人在一起了’开始。”

“……”

陈树净捂住自己的脸,心里不大好受。

裴念看她表情不对,顿了顿,慢条斯理解释:“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在打游戏,后来看你半天没写作业,感觉有点奇怪,就把耳机摘了。”

“真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强调。

“……”

她梗着脖子有些泄气,又有些难为情的羞恼:“你既然听到她说什么,还过来跟我说什么……”

“我当然过来啊。”

少年笑了笑,好像知道自己很好看,声音放轻的时候如情人低语,他用他那张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脸,亲昵地弯下腰蹭了蹭女孩的肩窝,稀松平常道:“陈树净,别想太多。”

“不是她让你找我,是我自愿的。”

“……自愿什么?”她迟缓地说。

他顿了顿,笑了:“来当陈树净的ATM。”

“……?”

陈树净回过头。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念捏了捏她的后颈,漂亮的眼睫弯了弯,少见无奈地叹气说,“你笨啊陈树净。”

“又不是什么麻烦事,做什么露出这副表情。”

“……”

陈树净心情复杂得要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一定很傻。

不然他不会这样说。

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静静垂下眼眸看着她说,他帮叶佟还债就是了。

前提是她不要哭。

陈树净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处酸酸涨涨的,有种莫名的痛感,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说,可她明明没有哭。

但却说不出话来。

裴念伸出纤长漂亮的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很轻地扯了下唇角,没有解释。

用钱买珍珠,和用爱买眼泪,在少年眼里是一个概念。

他只是用钱和爱买下陈树净未言尽的话,不想看她雾蒙蒙的那双眼。

多丑。

第47章 外面雨大,不要出门了。

天气越来越热,陈树净身上的校服外套早就换成了短袖,学校里模考次数频繁,名次总有或多或少的变动,但陈树净的名字始终在光荣榜前三,未曾变过。

英语竞赛结束后,她就淡下了和葛叙扬的联系。

叶佟那天电话里说的,指向性其实很明确。

【“你一块儿竞赛的同学都告诉我了,你和咱家那个租客早搞在一起了!”】

……和她一起准备竞赛的,除了葛叙扬也没别人了。

是葛叙扬告诉叶佟的。

陈树净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矛盾。

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默默远离了这个人。

葛叙扬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发现陈树净对他刻意的疏远后,他也开始默默地回避,不再借替英语老师送东西的由头,时常来她班上送资料,在走廊上远远遇见她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换一条路走。

他其实也很忙,桌上总是堆着厚厚一叠卷子,去哪里都行色匆匆,面色疲惫。

陈树净之前路过他们班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葛叙扬趴在桌上睡觉,背影看上去很单薄。

高三的最后一段路太匆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人会在某个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精力。

他们都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他。

就像陈树净那时整日泡在题海里,没有发现,她和裴念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分享耳机听歌了。

叶佟那天的电话就像在平静的湖里投下一块石头。

起初泛起涟漪,但时间长了,湖面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天——

三校联考的二模结束,学校给放了半天假,陈树净背着包从学校里走出来时,发现空中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从绵绵细雨到倾盆大雨,不过几分钟的事。

她顶着包跑出来,在门口找到了裴念。

他也没带伞,靠着门口的围墙躲雨。

少年身上的衣料单薄,黑色连帽衫被倾斜而下的雨水沾湿,额前碎发在风中有些被吹乱,他倒是浑不在意,只是空气里潮湿的味道让人有些心烦。

看到陈树净出来了,他抬起眼梢,懒懒散散地直起身朝她走来。

“出来的时候天晴,就没带伞。”

少年伸出一只手递给她,手背上还带着冰凉的雨珠。

“委屈你一下,”他接过陈树净的包背在身上,然后又牵过她的手说,“我们去奶茶店先躲个雨。”

陈树净应了一声,任他捞起自己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

有些凉意的手腕相触,少年骨感漂亮的手指关节扣住了她的,慢慢收紧,然后冲出了雨幕。

好在奶茶店不远。两个人到那儿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不少学生来避雨了。

今天学校放半天假,还有不少人是家长来接,眼前这场雨来得急,大部分人都没带伞,全都歇在店里躲雨。

推门进来的两人微微喘着气,裴念把连帽衫的兜帽摘了,露出他那张冷淡精致的脸,他抬了下眼,发现店里坐满人已经没位置了,转头轻声问她:“要借把伞现在走吗?”

陈树净摇了摇头,“雨太大了,先在这儿待会儿吧。”

两个人都长相出众,淋雨走进店内,很快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

陈树净对视线很敏感,发现有位陪着孩子的母亲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脸色突变地皱了下眉,然后立马转头,严肃地跟自己的女儿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孩看有点眼熟,应该是同年级的……陈树净想。

不过今天也只有高三生会出现在这里,二模考试,其他年级都放假了。

光荣榜上贴着她的照片,那女孩显然是认出了陈树净,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接着又看到她身边的裴念,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微微的惊艳,视线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被她母亲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拐了一记。

女人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露出有点不喜的表情。

‘小小年纪不学好。’

陈树净微微垂下眸,忍不住出神。

她差不多能猜到,女人会跟自己的孩子说什么。

“在想什么?头发乱了。”

少年长得好,一向被人盯惯了,从来不在意外界的注视,他突然出声,垂眸看了她一眼,习以为常地伸出手,把她有些沾湿的黑发理了理。

漂亮纤长的手指擦过她的脸,留下冰凉微麻的触感。

陈树净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轻声说,“雨好像一时半会停不了,去问问有没有伞吧。”

裴念瞥她一眼,“刚才不是说一时雨太大了,打算等来着?”

她解释说:“店里也没有能坐的位置,我们不如先走。”

这儿认识她的人太多,陈树净有些不自在。

裴念顿了下,淡淡说好。

他朝前台走去。

陈树净一个人站在原地,随意望了下四周,当发现邱南和韩新浩坐在角落里的位置,她面上一怔,又很快收敛起来。

那两人也看到她了,她朝他们礼貌性点了点头,有些心烦意乱地拿出手机,想看一下天气预报。

页面上写着极端天气,暴雨持续时间约四小时。

退出去的时候,发现收件箱里有两条未读讯息,来自一个多小时前。

陈树净当时还在考试,手机关机了。

平时除了手机运营商和裴念外,几乎没什么人会给她发短信。

陈树净还没点开看,但发现系统显示是未知发信人。

她摁了一下红点,打开短信。

【我要二十万,马上打给我。】

跳转出来的第一条内容映入眼帘,命令式的口吻。

熟悉到让她呼吸不由紊乱起来,心口重重一跳。

第二条来自半小时前,点开的刹那,她大脑一阵眩晕,愣愣站在了原地。

【陈树净,我快被他们逼死了!你不回消息,是不是想我死?!!】

——是叶佟。

陡然间,一种突如其来的凉意在她胸腔处蔓延,她后背发凉。

裴念拿着一把伞,手捧一杯温热的奶茶走过来,看她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忍不住皱眉,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

陈树净张了张嘴,头脑无比混乱:“我妈好像出事了。”

他微微一怔,语气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陈树净把手机界面给他看。

裴念接过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她又欠高利贷了?”

“什么叫……又?”

张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嗓音干涩。

裴念停顿几秒,“之前的债,我找人给她还清了,忘了跟你说。”

“但我没听说还有二十万。”

“……”

寥寥几个字,陈树净如坠冰窖。

情况不允许她多思考,她只能有些慌乱地沿着这个陌生号码拨打回去。

……电话响了很久都是忙音。

陈树净脸上血色尽褪,有些难耐地咬住唇,偏头看着窗外呼啸的狂风骤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恐慌感笼罩在心头。

“陈树净,放松点。”

裴念拉住她的手,皱眉叫她名字,“会没事的,别怕。”

他这样说,陈树净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把嘴唇给咬破了,殷红的血染在唇上,衬得人惨白。

不远处的角落,邱南和韩新浩看着这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对视。

“陈树净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邱南下意识答完,又翻了个白眼,眉毛高高挑起,“发现了吗?”

“……什么?”

“你喜欢她,却来问我她怎么了。”男生咂了咂舌,耸肩道,“这就是你输的原因。”

“……”

韩新浩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沉默,因为事实如此。

那天的雨,实实在在下了几个小时。

他们撑伞走到路上,好不容易才打到辆车,回家已经很晚了。

到了七点左右,天已经彻底黑了,风雨还是没停,空气中都是潮湿阴冷的气息。

陈树净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上面写:【带上二十万来西巷。】

下午出考场的时候,她还在为忙碌到没有空隙的日子居然有了半天假而高兴,这会儿一抬头,看到窗外阴沉沉的天,以及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的雨时,陈树净只觉沁入骨髓的冷。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将来,她都记得当时的感受。

她冷得有些坐不下去了,惨白着脸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裴念下意识拉住她,声音严肃了些:“陈树净,冷静一点,你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应该是那些追债的人……”她抿了抿唇,“而且我妈可能真的出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裴念呼出了一口气,烦躁道:“你既然也知道很久没见过她,就该知道,她这么长时间也并不关心你……至少我认识你那么久,没发现她有多好。“

这回陈树净沉默了很久,“但是裴念,她是我的妈妈。”

“我认为,没有尽到母亲义务的人,是没资格要求孩子尽孝的。”

“……”

陈树净轻声说:“我家里,和你认知的可能不太一样。”

少年抬起眼皮看她。

她表情迟疑了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最后还是开口:“……你住的那个房间,以前是我爸的。”

“后来那里没人住了,所以我妈一个人养我。”

裴念盯着她说:“就算是她把你拉扯大,可她没在你身上花多少心思。”

陈树净一个人,可怜巴巴的。

陈树净摇了摇头,慢吞吞说,“没办法呀。”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没钱的人很难活下去。”

“……”这话让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在窗外呜咽的风声中,陈树净继续道:“我爸妈以前总吵架。”

“我从小就害怕,因为他们每次吵架,我都会挨饿。”

……

裴念慢慢从她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陈树净的父亲和母亲,过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不住一个房间。

“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一个爱赌,一个滥用,生了我之后,每天入不敷出,全靠爷爷奶奶的接济过日子,我小时候总在外婆家和奶奶家两边轮流住,在外人口中,他们就是好吃懒做的两口子。”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为了钱的事总吵架,加上收入支撑不起开销,后来我爸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做梦都想要挣大钱,干脆拿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跑路,家里就只剩我和妈妈了。”

“当时我爸抛下这个家,走的时候,把最不值钱的我留给了我妈,谁都不想要我。”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话。

裴念皱了下眉。

“后来有一次,我妈在雨天把我一个人放在公园,说是要跟我玩捉迷藏,那天没有今天雨大,但是风很冷,我在公园里等了很久很久,害怕自己快要冻死了,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

陈树净顿了顿,“等我闭着眼睛数到记不得数字是几的时候,她却又出现了,哭着骂骂咧咧地跑来把我带回家,说了一通骂人的话。”

“大部分我都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她强调了很多遍,要我必须好好读书以后赚大钱,一定要报答她。”

“我说我会的。”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陈树净继续说:“我小时候其实不姓陈,我随爸爸姓。”

“后来他抛下这个家走了,妈妈就带我改了姓,让我随外婆姓。”陈树净顿了顿,“她说这样的话,外婆手里的钱都会留给我,会对我们母女好。”

“但其实外婆也没什么钱的,她年纪很大了,靠种地赚钱很辛苦。”

“……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陈树净轻轻眨了下眼:“我像个烫手山芋,在这个家被踢来踢去。”

“谁都不想捡。”

“……”

裴念想安慰她,可她却没有哭。

女孩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用淡淡的声音叙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轻松的,好像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过怎么说呢……”

她笑笑:“我妈虽然总说我是赔钱货,会嫌弃我年纪小挣不了钱,但她还是固执守旧,一边骂我一边把我养到了十八岁。我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我可能会无视她的不合理要求,但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

廉价的,沉重的,痛苦的。

带伤疤的血缘亲情。

这样复杂的家庭,裴念只觉得压抑。

“……你就*因为她那次没有丢下你,所以要管她。”

少年声音忽然间有点哑,像压抑着什么,“那以后我管你,你也管我行吗?”

陈树净怔神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他。

他垂下眸,缓声说:“外面雨大,不要出门了。”

“我……”

她张口要拒绝,裴念打断了她:“别去好吗?”

陈树净一愣,“可是……”

“这天气太危险了,不安全。”他说,“还有,下午的时候,我找人查了那个给你发消息的电话。”

“刚才得到结果了,手机开户人姓梁。”

“梁……”

陈树净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叫梁倾的男人。

她有些颤抖地拿起手机,又一次回拨了那个电话。

那头始终是忙音,无人接听-

一直到深夜十点半,那通电话才重新拨过来。

刚一接通,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女人带着怒音,是叶佟。

“陈树净,这都几点了你还没来!我就是这么养你的吗?!”

陈树净愣了愣,急忙道:“妈,你没事……?”

“我当然有事!我快被那些追债的弄死了!”女人不可抑止地愤怒,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

“……妈,你为什么会需要二十万这么多?”

陈树净听到“追债”二字,看了裴念一眼,开了免提,和他一起听电话。

叶佟被这样问,有些心虚:“你问这么多做什么,给我钱就……”

“妈!”陈树净抬高音量。

女人沉默了会儿,还是选择了坦白,毕竟她还想着靠陈树净,语气讪讪道:“我也不想的,那不是没办法吗,还不是梁倾那家伙赌运差,又害我输……”

梁倾,梁倾,又是梁倾。

陈树净仿佛被打了一闷棍,疲惫至极。

她紧咬着牙关,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声恼道:“你为什么又去赌!”

叶佟想都不想就反驳:“你这是什么语气?有你管我的份?”

“下午给我发消息的,真的是追债的人?”

叶佟怔了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慌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梁倾给我发的消息,对吗?”

叶佟沉默了很久。

下一秒,她匪夷所思道:“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真的。

“你真的欠了高利贷吗?”

“这是真的,陈树净!!”叶佟意识到她这样问是什么意思,突然发疯一般,“你一定得管我!”

“我真的在被追债,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到来找你,你是我女儿,不能不管我啊!”

“……妈,”陈树净静了静,忽然有些悲哀,“为什么要装作被绑架的语气来骗我?”

“……你在怪我是吗?我有什么办法!”

叶佟心虚而易怒,只听出了她的拒绝,她神经质一般喃喃道:“我缺钱啊,我去赌就是为了把本钱赢回来,你以为我想?!你怀疑这怀疑那的,是想让我死吗?!”

“……”

“你和你爸一样,打算不管我了是吗!”叶佟歇斯底里地咆哮。

她能怎么管她?陈树净忽然觉得很荒唐。

二十万,这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是。”陈树净低声道,“我不会再管你了。”

“……净净?”叶佟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有二十万。”

陈树净嗓音有些闷,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家里的情况,能拿的都被叶佟拿走了。

“妈,你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不可能拿得出二十万。”

叶佟急了,“你就不能帮我求……!”

“不能。”陈树净打断她,心里难受,但还是一字一句说,“妈,裴念已经帮你还过一次债了。”

“你不该去赌的。”

叶佟一下子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

“……好,好,好!”

叶佟连说三个“好”,嘴唇都气得泛白了。

她还是从前那样,气性极大,生气的时候喜欢摔东西发泄,电话那头不断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陈树净闭了闭眼,耳边叮呤咣啷的动静很刺耳。

“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好女儿,和你爸一样,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女人怒火攻心,一下子气到了极点,声音尖锐地说着刻薄的话。

陈树净有些难受,呼吸感到困难,脸色白到不大正常,一句话也没说。

少年在旁边忍不住皱眉,用嘴型问她还好吗。

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挂电话。

直到叶佟骂累了,安静下来,才发现那头已经沉默了很久,空气变得很寂静。

她也随之安静下来,没再出声。

一直到陈树净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了时,她忽然听到电话那头,叶佟用从未有过的阴森冰冷语气道——

“陈树净,你给我等着。”

女孩眼皮颤了颤,手猛地攥紧成拳。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像是被剥夺了声带,难受到情绪有些不受控制。

第48章 喜欢就去抢过来。

陈树净小时候记事起,印象里总是一个人被丢在家。

叶佟外出的时候,会时不时打来电话。

电话里总伴着搓麻将的杂音,她会在麻将桌其他人的催促声中,丢出一张牌,在桌面落下一声闷响,然后压低了声音,用难得哄孩子的语气问她,爸爸在不在家。

其实她从来都是敷衍的,只是陈树净那时太小了,没有发现。

陈树净儿时总天真地以为,那是她和妈妈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游戏,所以每次接到电话后,都玩得很用心,会认认真真掰着手指算,爸爸大概还有多久回来,然后告诉她。

可是很久以后的某天,当家里发生了一场剧烈争吵,脸色难看的爸爸摔门而出的时候,却对着当时年幼的她指着鼻子骂。

陈树净被男人身上的火气吓懵了。

叶佟在旁边讥讽地笑,刺耳至极。

她的父亲,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个男人,几乎是谩骂地指责一个小女孩是帮凶,是滥赌成性的人的女儿。

陈树净当时甚至连“滥赌成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还不明白,却被他扑面而来的戾气扎了满身。

她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小手还抓着美术课上画的全家福,老师说可以拿给爸爸妈妈看,他们会开心的。

……

这之后的事,陈树净后来印象不深了,但总归那一天,好像没有人是开心的。

场面混乱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哭泣的她,只记得那时叶佟发疯似的往门口摔碎了个杯子,骂男人没本事,嘴上知道说她,还不是天天在外混吃混喝。

男人被说中了,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

“你有种别花我的钱!”

“那你滚啊!”叶佟不服输地骂道。

后来爸爸真的抛下这个家走了。

叶佟一开始也气急败坏过,在家里大发脾气,诅咒发誓说一定要他好看,但后来日子长了,她没了人约束,也觉出了滋味来,干脆日日泡在麻将馆,再也没有打电话回家过。

早在那个时候,她的期待就该结束了。

陈树净有些失神地想。

*

“其实……”

寂静的屋内,少年突然开口:“二十万,我可以借给她的。”

陈树净按了下太阳穴,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是二十万的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只是裴念,你没有义务这样做。”

叶佟总是这样滥赌,先前已经是卖房子,现在又去欠债,还去借高利贷,如果总是有人无条件给她收拾烂摊子,很难讲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她会闯出什么弥天大祸。

“陈树净,我说了会管你。”

没有谁天生有义务替另一个人做什么,但裴念只是不想陈树净把他当别人。

“……这不是一回事。”

陈树净也是有廉耻心的。

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裴念因为她母亲的私欲而买单,何况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人情冷暖,陈树净把这些分得很清。

“裴念,别总对人这么好,很傻。”

少年冷淡的眼皮掀了掀,下意识想反驳,想说别人的死活他才懒得管,但对上陈树净那双干净的眸,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话题。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快要高考了,她压力其实也很大。

陈树净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还是做出决定:“报警吧。”

叶佟现在遇到的局面,她一个学生根本没办法解决,而且就算还钱了,“高利贷”三个字对普通家庭来说,就代表着源源不断的麻烦,后患无穷,根本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无论如何,还是先报警吧。

裴念也能理解她的考量,正好明天是周末,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天陪你去。”

“……好。”

陈树净随口问:“现在几点了?”

少年看了眼墙上的钟,答:“快十一点了。”

“那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做套卷子就睡。”

现在已经是五月份,陈树净每天做题做得昏天黑地,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累到没时间睡觉,饶是这样也没见她停过,她一向是个自律的人。

“……今天还要做卷子吗?”

“嗯,手感很重要。”

陈树净其实也很困了,但她还是想多做点题,说着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浴室洗漱了,少年沉默下来,认命地起身,去厨房给她洗水果。

想到她刚才喉咙有点哑,又炖了点冰糖雪梨。

等他端着吃食回到房间,打开门的时候,声音下意识放轻下来。

陈树净趴在书桌上,安安静静的,已经睡着了。

手边还凌乱地放着张做了一半的试卷和笔。

看来是困到倒头就睡。

少年把冰糖雪梨的碗放在桌上,弯腰看了看她,睡得很熟,头发还有些湿哒哒的,沾了点水汽。

“陈树净。”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想让她回床上去睡,但又不敢抱她,怕他一伸手,女孩就惊醒了。

少年垂下眸,“陈树净。”

“……陈树净。”

小声叫了她两声,女孩都没应答,安静看了她许久,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少年那张漂亮到有些张扬的脸庞走神了两秒,眼尾微微低垂,声音懒而怠,弯腰偷偷在她耳边叫了声:“老婆。”

女孩睡得很熟,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起去警局报了警。

做完笔录出来,裴念问她:“去吃点什么?”

陈树净早上一醒来,匆匆洗漱完之后就拉着他来警局,也没来得及吃早饭。

裴念怕她饿,打算在附近找个早点摊。

陈树净想了想说:“我记得前面不远有家馄饨店,要不我们去那儿吃吧。”

“行。”

到了馄饨店,才发现这家其貌不扬的小店,早上的食客还不少。

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都是爷爷奶奶辈的,毕竟能在周末大清早起床的年轻人,到底是少数。

陈树净和裴念走进店里时,店内已经生意好到连空着的桌子都不剩了,三三两两的人凑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天,烟火味十足。

他们刚走过来,老板看见来了客人,连忙吆喝:“两位吃早饭啊,介意拼桌吗?咱家没位置了。”

“……”

裴念没怎么跟人拼过桌,他有些轻微洁癖,闻言蹙了下眉,想到是陈树净说要吃馄饨的,没第一时间拒绝,而是看向了她。

其实比起馄饨,她更想吃裴念做的早饭……陈树净思忖。

这时店内角落里,传来一道男声:“陈树净。”

两人抬头望过去,一静。

居然是葛叙扬。

男生朝陈树净挥了挥手,仿佛两人之间没有过嫌隙一般,语气自然地跟她打招呼:“我这边有位置,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这里。”

他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因为位置隐蔽,又是死角,难怪他们刚才没有看到。

陈树净没动。

她不知道在叶佟那里,葛叙扬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和他再有什么交集。

她有些犹豫,在想合适的措辞准备拒绝。

不过裴念比她直接多了。

少年眼皮掀了掀,几乎都不需要多言语,他天生的那股傲慢姿态就显露无疑,眼尾微扬,有股嘲讽的意味。

“不好意思啊,稍微有点介意。”

他笑了笑,“毕竟我们也不是很熟。”

葛叙扬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一言不发。

店主还在一旁等着,见他们不愿拼桌,露出了点不耐,音量抬高了些:“哎,你们还吃不吃?”

“不吃了。”陈树净赶紧说,拉着裴念准备走。

“等等,打包两杯豆浆。”

裴念却顿住脚步,走到前台要了两杯喝的,转头对陈树净说:“你早上没吃东西,先喝点垫垫胃,回去我给你做。”

陈树净哦了一声,跟在他身边。

葛叙扬坐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垂下眸子,掩住了瞳孔中的戾气。

等两人接过豆浆,准备离开的时候,店外传来了脚步声,又有顾客进来了。

陈树净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高大男人,长相有点凶。

他是从对面的网吧出来的,看脸上的黑眼圈似乎是通宵了一天,脸上满是疲惫,还爆出了几颗痘痘,男人经过他俩时扫视了一眼,兴致缺缺。

他应该是早餐店的常客了,跟店员丢下句“老样子”,就自顾自地径直往里走。

刚才的店主见了他,脾气就好像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示好语气说,“全哥来了啊,小娟还不赶紧去倒茶!”

女店员忙不迭起身,拿了个茶壶走了过去。

这一切都和他们两人没关系,陈树净向来对这种看上去危险的人避之不及,手里捧着热豆浆,连忙拉着裴念的手往外走。

临走的时候,裴念眼角余光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叫全哥的男人,已经走到了角落的位置。

就是刚才葛叙扬坐的地方。

那里还有空位,他一屁股坐下。

他们认识?

裴念挑了下眉,想。

*

男人在位置上坐定后,看到葛叙扬还望着门口的视线,嬉皮笑脸地啐了一声。

“哟,还看啊?人都走了,还这么念念不忘的。”

葛叙扬脸色紧了紧,收回视线,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谁?”

“当老子白混这么多年?”

葛全笑话他:“嘉城这么大点地方,长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能有几个,哪那么容易忘。”

上次在图书馆门口见过他们三人走在一起,葛全是老江湖了,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自己这个便宜表弟对那女孩抱着的是什么心思。

男人笑嘻嘻的轻佻语气,让葛叙扬很不舒服。

他冷下声音,“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葛全脸上的刀疤挑起,也不顾这是在外面,伸出巴掌,往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记,骂了句脏话。

“真他妈给你脸了,你当你是在跟谁说话?”

“……”忘了他是流氓了。

葛叙扬生生受了这一记,表情扭曲了下。

葛全看着他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接过女店员给自己颤巍巍端来的馄饨时,还顺势揩了一把油,那个叫小娟的女人吓得哆嗦了下,差点把馄饨碗磕了。

葛全不爽地咂了一声,瞪她一眼,女店员赶紧低声下气地道歉,逃也似的离开了。

葛全耸了耸肩,也没把她避瘟神似的态度当回事,他喜欢别人怕他怕得直哆嗦的样子,这让他有种快感。

他睨了自己面前的少年一眼,想到什么,忽然语焉不详地道:“话说回来……你也是我表弟,怎么总呆头呆脑,跟只蠢驴似的。”

刚被他踢了一脚的葛叙扬忍着痛,有些烦躁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葛全不怀好意地开口。

“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去抢过来。”

“……”

这话的指向意味太明显,葛叙扬蓦然间静了静,呼吸声突然变重-

时间匆匆一晃而过,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陈树净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做题。

她每天早上会拿着一本小册子背书,裴念替她把一切收拾好,拎上书包跟在她身旁,陈树净吃他做的早饭,少年手里拿着她喝了一半的豆浆,两个人并肩走,以为高考就是眼前最大的难题。

叶佟没再来找过她。

那天去警局报警之后,警方说他们会跟进调查,知道陈树净是高三生后,他们负责而认真,让她先专心于考试,有什么事考完试会通知她。

陈树净也是这么想的,她把一切杂念摒除在外,专心致志地备考。

放空大脑的时候,有些习惯一下子没有掰正过来,就很难改掉。

去小卖部买东西时,她还是习惯性去拿打折的特价商品。

裴念在一旁拦下她,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从旁边货架上拿了日期新鲜的牛奶给她:“想什么呢,也不怕吃坏肚子。”

她讪讪收回手,“……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也喝。”

他是这个意思吗?少年啧了一声。

“对自己好点,陈树净。”

快要高考的人了,也没个数。

“……”

陈树净默默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距离高考还剩三天的时候,葛家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葛叙扬下楼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见他站在楼梯上,葛全轻描淡写地一抬下巴,支使他道:“傻站着做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吗,还不快去倒茶。”

葛叙扬一开始没动,等葛全抬起头,朝他露出不悦的表情时,他终是抿起唇,朝厨房不情不愿走了过去。

身后不远处,那两人在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言谈间颇为愉快:“那就这么定了……”

明明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不知为何,葛叙扬心头涌起了一股隐隐的诡异。

就在他快要走进厨房的时候,葛全忽然想起什么来,叫住他,“欸,葛叙扬。”

“你过来,找你有点事。”

轻蔑傲慢的语气,好像他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男生低着头,默默地想:

这人怎么不早点去死。

可惜他心里想的事没法应验。

坏人也总是不叫天收。

……

厨房里。

回想着刚才葛全叫自己过去,威逼利诱他过两天要做的事,葛叙扬忍不住出神。

热水烧开的时候,一滴滚烫的热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葛叙扬手一抖,原本捏在手里的茶杯掉下去,碎了。

第49章 电影在昨天下架了。

高考前一天,最后一次放学铃声响起。

陈树净是今天的值日生,她提前跟裴念说了会晚出来。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陈树净就是在这时被葛叙扬叫住的。

“陈树净。”

她回头,黑发的男生站在教室门口。

除了前几天馄饨店那次,他们在学校里就像是陌路人一般,很久没见到他在学校里跟自己打招呼了,陈树净有些惊讶,犹豫了片刻才道:“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葛叙扬笑了笑说,“我看很多人找你要考试祝福。”

这话对他们俩之间来说,未免有些暧昧了。

陈树净蹙了下眉,不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如果没事的话,我还要回去复习……”

“你知道你妈妈的事吧。”葛叙扬突然开口。

陈树净愣了愣,一下子噤声。

看向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你妈昨天来我家了,找我表哥。”葛叙扬扯了扯嘴角,平静说,“我表哥是放高利贷的。”

“……什么?”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那个叫葛全的表哥,是从监狱出来的,他要钱不要命,是个疯子。”葛叙扬耐心解释。

陈树净眼皮动了动,看向他问,“那我妈……”

“在我家做客。”葛叙扬说,“我请你喝奶茶吧。”

“不用……”

“我喜欢你。”

葛叙扬忽然语出惊人,笑着说,“我请你喝奶茶,回去以后,我让你妈回家。”

“……”

陈树净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她的手攥紧了书包袋子,“……那我给朋友发条消息,可以吗?”

【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去抢过来。】

【喜欢,就去抢过来。】

葛全那句话不断在耳畔回响,仿佛一瞬间,不理智的天平被倾覆了。

陈树净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她的手机已经被走过来的少年拿走了。

他此时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比平时刻薄。

“学校后门开着,我们往那里走吧。”他用力拽住她的手说,“离奶茶店近。”

陈树净之前没有走过学校后门,这是学校为了方便第二天的高考执勤,而特意在这几天给学生开放的。

所以她也没想到,这条路上会这么荒凉。

她有些踉跄地跟着,一直走一直走,也没有看到奶茶店,直到葛叙扬停下脚步,松开死死拽着她手臂的手,陈树净纤细的手腕上浮现一道清晰的红痕,她才有时间抬头。

“哟,来了?”

小巷里,一阵烟雾缭绕的烟味中,葛全抬起头,脸上两道刀疤看上去阴狠,又蛮横。

陈树净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印象不深,只看得出他来者不善,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时间去思考,已经被另一件事冲击了大脑,愣愣看着前方,心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陈树净整个人身子发冷。

“你……”

葛全身边站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

是叶佟。

女人为了钱做出这种事,到底是心虚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朝她看了过来,说,“……树净。”

陈树净喉咙里有些犯恶心。

“这是怎么回事?”

“看不出来吗?”葛全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笑吟吟道,“你被你妈卖给我了,拿你骗钱啊。”

她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人渣。”

话音刚落,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道耳光扇在了地上,陈树净耳朵嗡嗡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葛全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收回手,嗤了一声,“还挺能说。”-

裴念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刚跟律师在电话里聊完。

叶佟那二十万对他来说其实不多,少年是个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稳妥的人,不想让陈树净因为他帮忙的事心生负担,影响了重要的考试,裴念是私下里找人去处理还款事宜的,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

但他就是做得太隐蔽了,无人知晓。

所以叶佟也不知道。

她实在是穷疯了,也穷怕了,走投无路之下,找到了一个最不该合作的人,跟他开了口。

裴念的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是陈树净,他下意识接起。

轻松熟稔地“喂”了一声,还没等少年继续,就听到那头吊儿郎当说话的,陌生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哂笑。

“喂,是叫裴念吗?”

他说,“你的小女朋友在我手上。”

“……”

天上慢慢下起了雨。

手机屏幕上自动弹出天气预报,称今日晚间有暴雨,请各位市民做好预防。

少年站在原地,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直到脸上彻底没了表情,他眼皮慢吞吞垂下来,心情差到极点。

那张好看的脸上眸色深沉。

裴念甚至没有去验证事情真假,电话是由陈树净的手机号拨过来的,本身就代表了事实。

“你要什么?”

葛全张口就来:“两百万。”

狮子大开口的男人其实也拿不准这少年到底能给多少,毕竟叶佟虽然说他有钱,但也支支吾吾的,具体说不出来他到底多有钱。

他表面上答应了给叶佟分二十万,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且不提是不是真能给她这些,但叶佟今天的“功劳”,充其量也就是给他提供了勒索对象,然后细节上帮了点小忙而已,压根不值这个数。

葛全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知道勒索不能一下子把人逼急了,否则极有可能颗粒无收,所以他报这个数字也只是试探一下,等着他交涉还价,但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的少年连还价都没还,一下子答应了。

“好,我给你。”

“你别动她,把人放了。

葛全一愣,刀疤脸上笑意肆虐起来,明白自己找对人了,哈哈大笑:“你这人懂不懂规矩,钱都没给,我怎么敢把人质放了啊少爷?万一你出尔反尔呢?”

钱要少了,葛全想。

“你给我卡号,一分钟。”

雨渐渐下大了,裴念在校门口,细密的雨砸在他身上,把少年的黑发淋湿。

对面安静了一秒,而后挂断电话。

裴念的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陷进去。

直到卡号被发了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他很快转钱过去,停也没停,又给一个人发了消息:“查个账号。”

进账两百万的声音悦耳动听,葛全还是第一次赚钱如此轻松,他看向角落里的陈树净,忍不住眯起眼睛,邪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值钱啊……”

陈树净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呼吸微弱,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叶佟,女人回避她的视线,她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葛叙扬,男生默默偏过脸,没说话。

葛全笑了笑,砸吧着嘴说:“难怪我这表弟这么喜欢你,我都要爱上你这棵摇钱树了……”

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女孩被淋湿的身上。

他看陈树净的眼神变了。

叶佟愣了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走上前讨好地说:“全哥,钱已经拿到了,不然我们就……”

“你他妈出力了?就敢在这儿对老子指手画脚?”

葛全最厌恶别人教他做事,不耐烦把叶佟的手撇开,冷笑道:“你当老子敲诈不冒风险啊?去,把你女儿衣服脱下来,给她拍两张照片当做把柄,省得之后这俩人报警把我抓起来,老子又得进去。”

“什么?这……”

叶佟人虽贪,但到底没坏到这种程度。

她有些后悔了,感觉自己找的这个人,真的是个亡命之徒。

“全哥,不用做到这份上吧……这是我亲生女儿,我是她亲妈,她怎么可能会报警……”

“亲生女儿?如果感情真有这么深,你会把她手机解锁了,让我来打敲诈电话?”葛全讥讽道。

叶佟沉默下来,脸色有点扭曲。

葛全朝那边努了努嘴,“喏,还不快去。”

叶佟有些犹豫,看着地上的女孩没动。

陈树净张了张口,看着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妈……”

叶佟脸苍白得吓人,脚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葛全不悦,冷笑着说:“你不动手?行啊,说好的钱扣一半。”

少的那一半钱能要她的命。

叶佟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这回有反应了:“全哥,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了的……”

“妈的磨磨唧唧的,这雨越下越大,你不嫌难受老子还嫌呢!”

葛全没耐心了,一把薅住她头发拎起来,居高临下威胁道:“你不照做,老子就弄你了,别怪我葛全事先没说过,老子只认钱不认人!”

拉扯的疼痛让叶佟连声求饶,等葛全好不容易松手,这一刻女人终于沉默下来,仿佛下定决心了一般,她咬咬牙,拿着手机朝陈树净走去。

陈树净刚才被扇了一巴掌,又被葛全反绑了手押在那儿,这会儿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悲哀。

叶佟不敢正眼看她。

一旁的葛叙扬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哥。”

葛全看过去,有些稀奇,“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刚才叫我什么?”

“……”

葛叙扬忽略他的嘲讽,继续道:“哥,算了吧。”

“怎么,看不得喜欢的人受委屈?”

葛全瞧他一眼,讥讽地哈哈大笑,说出来的话下流:“那到时候拍完了,漂亮小姑娘的照片发你一份,你自己晚上珍藏呗!照片随你怎么用,哈哈……”

葛叙扬彻底冷下脸,语气生硬地说:“我明天还要考试,先回去了。”

“倒是忘了……你还是个高三生呢。”葛全若有所思,“回去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知道吧?”

毕竟是自家兄弟,葛全对他还是比叶佟宽容。

“我不傻。”

葛叙扬背对着陈树净,冷冷丢下这句话后,朝巷子外走去。

葛全看着他的身影离开,转过身,朝留下来的两人笑了笑,刀疤脸上的笑容可怖。

“好了,现在趁你女儿那个小男朋友还没来,我们开拍?”

男人的外套被雨淋湿了,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一柄匕首,朝叶佟晃了晃,“你来,还是我动手?”

看着叶佟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以及定了定心神后,终于作出决定般拿起手机,手往自己衣领靠过来的动作,陈树净扯了扯嘴角,绝望地闭上了眼。

*

陈树净的手机是裴念送的。

特别定制款,以防万一里面装了定位芯片。

但少年当时没有想过,会有用到它的这一天。

叶佟的掌心虎口被陈树净咬出了血痕,女人吃痛地缩回来,刚想叫苦,就被嫌她不中用的葛全给推开,整个人跌在雨中,衣服都沾上了泥。

叶佟又气又急,心惊于这个男人的狠毒,又忍不住抬头,去看他想做什么。

陈树净手被绑住了,见他过来了,张嘴还想咬,被葛全掐住了下颌。

“牙挺利啊?”

那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她嘴边。

长相可怖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朝她说:“你猜猜,老子杀没杀过人?”

叶佟咽了咽口水,手臂大腿被蹭破的伤也不想管了,她现在只想分了钱,然后赶紧离这个男人远一些。

她悄悄拿出手机,想给梁倾打电话。

那头却一直处于忙音状态。

葛全余光瞥见她的动静,忍不住笑笑,玩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赌钱有意思吧?”

叶佟被他搞得心里发毛,加上梁倾不接电话让她心里烦躁,这会儿也没了冷静,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吼道:“关你屁事!”

“怎么能不关我事呢?现在是不是联系不上你男人了?”

葛全笑嘻嘻的,怜悯看着她:“说起来我今天这么赚,还得感谢你那个小白脸姘头呢。”

“……什么?”

叶佟突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呆呆看向他,舌头有点打结了。

“还没明白?”葛全啧啧称奇,“真是蠢女人。”

“你那个姓梁的姘头,前些日子白送我一块表不说,被我打怕了,还*答应了替我做局赚一笔,二十万的借贷,老子稳赚不赔啊,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现在你给他打电话,他人估计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就是个骗女人钱的小白脸,你还真以为你俩是爱情啊?”

刀疤脸的男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捧腹大笑。

叶佟愣愣看着葛全,手里的手机掉落下去,表情又俱又恨。

葛全却已经不想管她了,他转过身舔了舔唇,看向陈树净,突然生出了个念头,若有所思道:“你这个女儿,倒是挺招人喜欢,追求者一个接一个,又是我那个便宜表弟,又是富二代少爷的……”

他笑得别有深意:“老子现在倒是有点好奇,想知道她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叶佟心中一震。

她忍不住说:“你不能……!”

葛全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滚!”

陈树净屈辱地骂了一声,用力反抗,被他拽着头发往墙上砸去。

闷的一声,女孩的额头开始渗出血渍。

叶佟傻了,一下子吓得不敢再出声。

葛全已经从地上捡起手机,朝叶佟露出阴冷的表情,“不想被警察抓住,就闭上你的嘴,老子就算被抓也得把你供出来,你记住,咱们可是共犯。”

叶佟伸手死死捂住嘴,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起身,往巷子外拼了命跑。

葛全低声骂了句废物,也没去追她。

晾她也不敢做什么。

男人休息了片刻,重新伸出手,俯身靠近陈树净。

刚才目睹了叶佟头也不回往外跑的背影,陈树净一直默不作声,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葛全还以为她已经放弃挣扎了。

结果在他即将要碰到她领口的时候,她却猛地一扎子往他脑门一撞。

“操!你个臭婊子……”

葛全冷不丁吃痛,大怒。

女孩挣扎着起身要跑,葛全一把拽住她往后一扔,雨天地上湿,陈树净被他甩在了地上,狠狠踹了几脚,他力道狠,人又毒辣,几乎是往死里折磨,等陈树净腿不能动弹了,他冷笑着就要欺上来——

“住手!”

背后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停下来。

陈树净睁大了眼,而葛全则是不爽地回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裴念赶来了。

雨天信号差,好不容易定位到地址后,他第一时间就往这里跑。

路上还遇到了叶佟,女人见了他先是怔了一下,很快想到什么,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裴念顾不上理她,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但叶佟却拦下他,给他指了个方向。

是个小巷,和他定位到的地点一致。

裴念的目光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女人一改往日精致艳丽的装扮,衣服被雨淋湿,上面还沾着脏兮兮的污渍,他迟疑了一秒,还是听了叶佟的话。

赶到这里的时候,陈树净正被葛全掐着脖子,死死摁在地上准备扇她,想让她听话。

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

浑身都被淋湿的少年看着这幕,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做什么——”

“放开她!”

葛全听到声音,有些惊讶,抬起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有人回答他。

少年此时像个发了疯的疯子,一声不吭冲过来抓住男人的衣袖,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狠狠砸向了墙,葛全一时失察,重重摔在了泥泞的雨水里,坚硬的墙面差点把他的头骨都要撞碎。

“裴念!”

陈树净挣扎着要起来。

少年微微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女孩,衣领半敞,还有摔落在地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正在录制”画面,让他一下子顿住了。

裴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这场阴雨连绵的天,暗得吓人,又湿漉漉的。

“你他妈——敢打老子!”

身后传来葛全恼怒的声音。

裴念转过身,发现葛全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瞪着他,冲了过来。

他是睚眦必报、穷凶极恶之徒,陈树净忍不住道:“小心!”

裴念没吭声,他身后就是陈树净,他不可能让开。

少年身形清瘦,看起来不像是会打架的,但和陈树净想的不一样,他是从小的练家子,一招一式都有专人教导,和葛全这种野路子不一样。

加上葛全刚才被他摔过,身上还有砸出来的伤,一时半会还真有些吃力。

打着打着,葛全眼中露出凶光,手背到身后,从兜里拿出匕首。

裴念看到眉头蹙了下,刚想躲,下一秒眼睛却睁大,发现男人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旁边的陈树净,他几乎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地抬手去拦。

噗嗤一声,血肉被扎破的声音。

“……”

陈树净眼睛睁大,怔然站在原地,雨砸在她身上,寒风灌进衣领,彻骨的冰凉,她眼泪愣愣的,下一秒夺眶而出。

“裴念!”

她想让裴念回来和她一起跑,但葛全趁他受伤,又猛地扑过来,男人打红了眼,那张脸上表情狰狞。

少年没跑,轻轻嘶了一下,忍着痛,去抢葛全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

“你要这个?”

葛全躲了一下,反应过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啊。”

陈树净刚才被打,现在腿疼得厉害,她缩在角落里,一瘸一拐地想要站起来。

葛全注意到这幕,舔了舔唇,故意误导道:“你喜欢的妞漂亮是漂亮,就是现在变成二手货,被我拍了照片了,你还要吗?“

少年一声不吭,用那双被扎出血的手,捡了块石头,往死里开始砸向男人。

裴念像疯了一样殴打着对方。

到后来,匕首也被他抢了过来,扎进了男人胸膛。

陈树净尖叫起来,“他什么也没有对我做,裴念,他只是拍了我被打的照片,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凭什么打你!”

少年眼睛红红的,仿佛要哭出来一样,“我都不舍得让你哭。”

血从男人的胸膛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沾湿了他的衣服,葛全也不是吃素的,忍着剧痛一把掀过少年的肩膀,重重往墙上砸。

一下又一下,裴念被按在墙上,脑袋往墙上砸。

他拽着从葛全口袋里翻出来的手机,扔进了不远处的雨里。

少年的右耳慢慢渗出了血,陈树净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不知何时起,巷子外传来了警鸣声。

“你报警了?!”

葛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跑的。

他一松手,满脸是血的少年瞬间暴起,裴念用最后的力气,把他的手反剪在身后,死死抓着。

“操你妈!你个狗娘养的!!放开老子!!那两百万老子还你还不行吗!”

“没听到条子要来了吗,你个逼快放老子走!!”

葛全声嘶力竭地骂,少年都像没有听到,只是顶着满身狼藉,和湿漉漉的黑发,看向了陈树净。

他满身伤痕,耳朵和右手都流着血,看上去狼狈极了。

少年张了张嘴,无声冲她说了一句话。

【不要哭。】

陈树净瘫坐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拼命摇了摇头,忍着泪,但还是哽咽地用气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雨声太大,把她的声音淹没。

在呼啸的警笛声中,警察把葛全拷走了。

裴念倒在血泊里,后背抵着墙,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有点凉,是陈树净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眼眶红红:“裴念,你能不能不要有事。”

“这么怕我出事啊?”

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力气开玩笑。

陈树净流着泪,闷闷地骂他一句混账,又低着头说:“你不要有事,我答应你一个愿望。”

“要不要我提醒你,上次的许愿券我还没有用。”

陈树净没吭声。

裴念也不逗她了,望着她的眼睛:“真的什么都答应吗?”

她哽咽着嗯了一声,“只要你说。”

他像是真的思索了下,而后笑了:“那,一辈子爱我吧,陈树净。”

“……”

他不说我爱你,他说一辈子爱我吧,陈树净。

陈树净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裴念让她去把地上的手机拿过来。

陈树净没问为什么,只是去做了,回来后告诉他:“你没来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咬了他手指,所以他才会打我,手机里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些东西,你放心。”

“我知道。”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担心这个。”

陈树净一愣。

“就算真的拍了什么,在意的也不会是我。”

裴念垂眸看着她,沾了血的脸颊看起来有点狼狈:“陈树净,我说管你一辈子,那句话是真的。”

“我不想因为任何一点可能,让你对任何事留下阴影。”

“我是想让你放心。”

她垂眸看着他,睫毛一下一下颤动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哪有人这样的。

她眼睫微微湿润。

手机里新拍的只有一张照片。

是陈树净被葛全丢在雨泊中,脸上还有明显的巴掌印。

裴念闭上了眼,表情阴森。

陈树净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交给警察吧。”

他说:“嗯。”

他的手背上被匕首扎过,现在血迹半干,留下斑斑的血污,刚才在一片混乱中打斗,脑袋撞墙,耳朵还在不停地流血,陈树净说的话很轻,少年有些费力地去听,但还是感觉模糊,只能含混不清地应声。

陈树净好像意识到什么,敛了声,靠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脸贴近他掌心喃喃道:“对不起。”

她缩进他怀里,像找到了避风港。

两个人的衣服布料交织在一起,身上是一样好闻的洗衣粉味。

她又低声说了一遍:“……对不起。”

少年有些困倦,眼皮沉沉撩了下,看向她。

救护车来之前,裴念一直陪在她身边,明明伤得很重,却还是撑着口气,在要被送去医院之前,弯腰抱住了她。

“陈树净,不要道歉。”

雨停了,少年换了一只没有血污的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安慰说,“明明不是你的错。”

“所以不要道歉,好吗?”

“……”

她怔怔看着他,鼻尖耸动了下,心酸酸涨涨。

从前犯错只会得到巴掌的陈树净,这次得到了一个拥抱。

她在泪眼朦胧中,突然开始忍不住有些后悔。

后悔她为什么这么坏。

他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那部上映了两个月的电影,在昨天下架了。

裴念一直想看的那部电影。

第50章 下次不要对人这么好了。

六月十二号,天气晴。

陈树净拎着粥,坐电梯到了医院的最高一层。

裴念在这里的单人病房。

从电梯出来,她走到了病房附近,发了会儿呆,却没有推门进去。

门口有护工在看着。

低头看着洁白无尘的地面,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很浓,这里太安静了,陈树净置身这样一个陌生环境,心里有些空空荡荡。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个噩梦。

警察告诉她报警的人是葛叙扬,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名字。

骗她的加害者,又矛盾地报了警。

不过陈树净彼时已精疲力竭,也没有力气再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她只是把前因后果完整叙述出来,其余的一切都交给警方判断。

高考前发生了学生遇袭事件,陈树净很快被保护起来,社会层面非常关注这件事,甚至消息传开后,还有媒体想要来报道这件事。

但很快就被封锁消息。

没多久,随着高考的结束,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了对高考分数的预测上,没人还记得裴念。

陈树净的考试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

她在考场上一如既往的高效率,专注做题。

自己为之努力付出了那么久的东西,不能付诸东流。

其实有时候连陈树净自己都觉得,她大概是个心肠很冷的人,坐在考场里时完全没时间去思考别的,做卷子心无旁骛,连解题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只是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看向门口,以为有人会在那里等。

但以后都不会有人等她了。

这些天来,裴念的病房门口永远有人看着。

她见过一次裴念的母亲,那个叫周贞芸的女人。

人很漂亮,气质也好,不过大概是有钱人天生有这样一种气场,分明是礼貌而温和的,但她笑着看你的时候,却总有种隔着一层的居高临下。

第一次见面,周贞芸就婉拒了她给裴念带的粥。

她面上笑吟吟的,上下打量她两眼,语带客气地说:“谢谢你呀,太麻烦你了,过来还想着给他带吃的……不过裴念这孩子从小就挑,吃不惯这种地方买的粥,粥的钱我转给你,你带回去自便吧。”

“……”

这家粥铺是裴念很喜欢吃的一家店。

在嘉城的时候,他们总是两个人一起去吃。

陈树净什么也没说,微微低下头,手一点点收回去,装粥的袋子捏在手里,她蜷了下手心。

周贞芸将一切尽收眼底,笑了笑,眉眼温婉,说话语气也十分温和:“陈同学,我是裴念的妈妈。”

陈树净打招呼:“您好。”

周贞芸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其实作为裴念的母亲,我一直都想和你聊一聊。”

她呼吸一顿,“……您说。”

“和我想的一样,你确实很漂亮。”周贞芸面上是笑着的,“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光漂亮是不够的,你说对吗?”

陈树净咬了下唇。

女人眉眼弯弯,看着她说:“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直接一点了——”

“你能放过裴念吗?”

陈树净愣了愣,抬起头看她。

她指尖颤了颤,声音有点艰涩,嘴唇干燥。

“什么……意思?”

女人看了眼身后的病房,叹气道:“你那天应该在场吧?”

“……嗯。”

“我是从北城匆忙赶过来的,来的时候裴念已经在医院了,但是听现场的人说,他为了救你,连手都差点不要了。”

“你说作为一个母亲,我会怎么想。”

周贞芸平静地说,“虽然我不太赞同他的爱好,但喜欢画画和不能画画,在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

“你说是吧?”

“明明他那么喜欢画画。”

“……”

“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陈树净眉宇间有疲惫,鼻子发酸。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裴念有多珍惜他的手。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女人耸了耸肩说,“裴念太倔了,最好的医生在国外,他非不肯去,说北城有名的医生也很多,要留在国内。”

“我猜,他这样做应该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你吧?”

“……”一字一句,都击在她心上。

陈树净耳朵轰鸣,背脊沉得像是有千斤担。

她鼻子有点酸,眼泪有点不争气的想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裴念是因为她才伤那么重的。

可这么多天,她被拦在病房外,还没有见他一面。

“阿姨。”陈树净鼓足勇气问,“他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周贞芸说,“这边医疗条件一般,我打算让他转院治疗。”

“……”

“转院”两个字刺了她一下。

陈树净瑟缩了下,像是被带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又难受,眼中有情绪。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说:“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先跟陈同学你确认一下。”

“你应该知道,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吧?”

在陈树净突然抬起头,怔怔看过来的目光中,周贞芸平静说:“我会让他出国。”

“……”

“和他分开吧,就当是为他好。”

“毕竟我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对虚无缥缈的事物留有遗憾。”

陈树净看着她,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女人淡淡说:“也没有人会想看到,自己孩子喜欢的人,母亲是个诈骗犯,刚刚才因为害了自己的儿子,而被送进监狱。”

【——啪。】

仿佛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脸上,这些天来,陈树净一颗心被反复折磨来折磨去,此刻终于戳烂捣碎,沉到了谷底。

残酷,但又现实。

这句话就像是突然打碎的玻璃杯,刺啦一声,很尖锐。

在陈树净的世界横冲直撞地撕开一角,突兀又直白地昭示她的十八岁结束了。

——有裴念的十八岁-

高考结束之后,陈树净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一开始,病床上的黑发少年总歪坐着,没精打采,恹恹掰着母亲刚刚让人送来的花。

掰一瓣,数一瓣,他怕自己困了会错过陈树净的消息,于是总发呆。

听到屋外传来声响会瞥一眼,发现不是她,又忍着疼摸摸自己的右耳。

手背上的疤太丑了,裴念选择不去看它。

但偶尔又忍不住低头瞟一眼,百无聊赖地想,这算不算保护她的勋章?

还有,她什么时候来看他?

他要生气了。

可是一直过了很久,陈树净始终没有来。

消息全无,他发过去的短信也都石沉大海。

从裴念那天晚上被送进医院,到周贞芸准备让他出院回北城,做针对性治疗,陈树净一次都没有来。

胸腔处好像有一股气堵着。

但这些天门外总有人看着,美其名曰是来照顾他的,实则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少年白皙冷淡的脸上闪过烦躁。

他忍无可忍,终于给周贞芸打去了电话。

女人前两天已经回了北城,说是要替他去联系医生。

“陈树净人呢?”裴念开门见山。

“我怎么知道?”

“你对她做什么了?”

“……你在说什么?”

“陈树净,你对她做什么了?”

电话里,女人声音有些诧异:“你对妈妈的质疑让我有些伤心。”

“只是不想伤你的面子。”他静了下,说,“如果我非要追究到底,那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做得这么绝。

周贞芸沉默了会儿,笑了:“不愧是我儿子,真是继承了裴家的优秀基因。”

“……”

“不过你或许是误会我了。”女人低头,吹了吹自己刚做的指甲,“你和她之间有什么矛盾,可不是我害的。”

“我联系不上她。”少年一顿,“从进医院到现在。”

周贞芸笑笑,带点玩味的语气:“这样啊。”

“那可能是现在有比你更重要的事——让她耽搁了吧?”

*

六月的时候,陈树净答应他高考完会填北城的学校,她的梦中学府是S大。

七月的时候,陈树净人间蒸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从裴念的世界里消失。

夏子邢来嘉城看他那天,裴念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借了他的手机。

“你要我的手机做什么?”夏子邢百思不得其解,“你自己没有吗?”

“有。”

裴念垂着眸,头也不抬地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回答他:“只是想验证一个猜想。”

夏子邢:“?”

少年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手机,页面停留在拨出状态,他低着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

他好像在等待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

既紧张,又害怕。

被他感染,夏子邢也觉得氛围变得焦灼起来。

铃声响了没多久,电话那头接通了。

“……”

裴念握着手机的动作一下子收紧。

他一瞬间变得有些失态,心脏抽搐了下,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终于明白了什么。

“——喂。”

温和的女孩声音从对面响起,“你好,请问是哪位?”

“……”

多日来等着她回消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听到她声音后,裴念眼皮猛地颤了颤,低着头沉默下来,好像一下子丧失了语言能力,有点可怜。

少年右手还缠着绷带,刚才是有点生疏地用左手拨的电话。

裴念唇角嗫嚅了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陈树净顿了顿,“那个……是打错了吗?”

大概是看了电话号码,发现是陌生来电。

裴念还是不说话,陈树净也没挂断。

长时间的沉默后,陈树净意识到什么,有点迟疑,慢吞吞地试探开口,问:“裴念?”

“……”

房间空落落的,只有她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裴念一直以为自己把情绪掩饰得很好。

但其实不然。

陈树净叫他名字的那刻,有一瞬间,夏子邢被吓了一跳,几乎以为那个向来冷淡又不可一世的少年,是要哭。

“……陈树净。”他嗓音嘶哑,迟缓又疲惫地开口,“你把我拉黑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这句话打碎了现有的平静,这回不说话的人变成了她。

裴念静了几秒,“为什么?”

是他又做什么惹她生气了吗?

他心里像打翻了一罐碳酸汽水,“是不小心的吗?”

“……”

她好像很艰难一般,过了很长时间才说:“没有不小心。”

什么意思?

明明是夏天,裴念却冷得要发疯了。

以至于后来听到的话,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对不起,裴念。”

陈树净说,“我想,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

“…………”

“陈树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在说什么?”

她也停下来几秒钟。

“我说……”明明是陈树净在说残忍的话,声音却哽咽了一下,“我不要和你当朋友了。”

窒息一般的死寂过后,少年的气场一下子变得低而吓人。

夏子邢在病房里呆不住了,小声跟他说自己到外面去转转,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就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裴念理也没理他。

“理由。”他问电话那头。

陈树净顿了两秒,声音噎了噎,似乎有点自嘲:“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说,我听着。”

裴念其实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给了陈树净,但即便是此时此刻,他的语气依旧按捺着不受控的情绪。

“……”

“…………”

陈树净深吸了口气,手指深深嵌进掌心:“裴念,对我来说,能在这个社会吃上一口饭,比爱重要。”

“……什么意思。”

“我收了你妈妈的钱。”

此言一出,他瞳孔收缩了下,骤然缄默。

少年仿佛被打了一闷棍,身体一寸寸变僵硬。

“……你缺钱?”

他怔怔看着窗外,忽然觉得累了,眼睛酸涨得受不了,心脏也疼,“那怎么不找我要。”

“……你妈妈给了很多,不用了。”

陈树净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划清界限。

裴念顿了顿,隐隐感觉一阵凉意在心头泛起。

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胃里为什么突然灼烧。

他只是静默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地问:“那我呢?”

“你收了她的钱,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陈树净呼吸错乱,心脏疼得快喘不过气来,自暴自弃地说:“你以后会有很多朋友的,不是非得是我……”

“陈树净,我他妈缺朋友吗!”

少年眼底压抑着风雨,喉结滚了滚,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你第一天知道?”

一滴泪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女孩眼眶发胀,默默把脸埋进抱枕,彻底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陈树净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少年像是一下子被卸去了所有力道,他开始咳嗽起来,越咳越重,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心脏快要疼死了。

可她不知道。

“陈树净,你站我这边吧。”

裴念声音艰涩,低声下气地对她说,“我当时生日许的愿,以后每年生日,你都要陪我过。”

“你答应过我的。”

“……”

但答应过的事,也可以不作数。

陈树净甚至连解决办法都想好了。

“下周二我过生日。”她迟疑了很长时间,才欲言又止地,在电话那头问他,“你能提前帮我实现生日愿望吗?”

“……”

她没有说愿望是什么,但以前从不会拒绝陈树净任何要求的少年,第一次有了种无力感。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一下子哑然。

他想过陈树净可能被什么事情绊住,但没想过绊住她未来的人会是他。

裴念眼睛里的少年气,已经彻底暗淡下来,“那我就不重要吗?”

“陈树净,你心肠一定要这么硬吗?”他可怜到连颤抖的声音都像是哀求。

“……”

沉默了好久好久,陈树净终于没再忍住,泪淌落下来。

她哭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哽咽了下,在电话里小声抽泣说,“对不起……”

“我们之间的事,翻篇吧。”

这是第一次,她哭了之后,裴念没有哄她。

“可是我不想跟你翻篇。”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仿佛比剜刀子还疼,哀声说,“求你了,陈树净。”

“……”

电话那头的陈树净,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突然有股强烈的难过。

裴念不该是这样的。

印象里意气风发,永远骄傲的少年,不应该是这样低声下气求人的。

可是他在求她,陈树净恍然。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她有些不忍心。

裴念说:“我们见面谈一谈,好好沟通可以吗?”

外婆在房间外敲了敲门,让她去见叶佟最后一面。

“……不可以。”

陈树净还是硬下心来,眼尾微红,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我不要你了。”

“……”死寂。

过了良久,还是裴念开的口。

他尾音发颤,问她:“陈树净,你这么对我,是因为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吗?”

很难过很难过,眼眶已经快流不出泪了。

“……可能是吧。”

她这句话说得缓慢,但还是抿了抿唇道:“裴念,下次不要对人这么好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的。”

细细密密的针无形扎在他心口,少年自嘲笑了笑,许久才道:“……陈树净,我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坏人。”

“除了你。”

断崖式分手,冷暴力,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把他拉黑,说不爱就不爱,自尊在她面前被碾成碎玻璃。

裴念没犯错就被判了死刑,他不服也无法上诉,因为喜欢的人是执刑人。

他这辈子没遭过什么罪,结果全报应在陈树净身上了。

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事,他走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他喃喃问她,为什么啊?

陈树净答不出来。

最后,她一声不吭地主动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