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蔓说起这事语气微妙,眼神中多了点佩服:“没想到……你还蛮厉害的嘛。”
陈树净低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有人在论坛爆料此事,被嘲得妈都不认识。
经纪人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网友的评论。
【拜托,编假料也不说点靠谱的,登月碰瓷呢,你说姜辞舟为爱发疯也就算了,为了陈树净跟投资人打架,玩呢?真不要事业了?】
【查了一下这剧的投资方,我沉默了……只能说做梦也要做点实际的吧?脑残楼主,能不能别老爆这种一看就是假的瓜啊?浪费我时间!】
【讲个笑话,当红流量和集团大少爷为女明星争风吃醋,在后台直接打起来了,你当拍电视呢这么扯?】
爆料者心里憋屈,留下一句“爱信不信”,直接不回贴了,搞得有人又开始怀疑。
【话说……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人说看到jcz和csj一起回家过年了,不会是真的吧?】
【那个热搜没多久就被全网撤了,一提他俩名字就炸词条,懂的都懂。(狗头)】
隔了几层楼,投资人的百度百科很快被甩了上来。
【别在那儿造谣了,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裴氏太子爷,你觉得姜辞舟揍得起?】
【好长的词条……你们有钱人都这样吗,名下产业多得比我拼多多砍一刀还要砍不完?】
【卧槽,开眼了!】
【不信谣不传谣,姜辞舟无妄之灾,造谣者将负法律责任!】
粉丝闻讯而来疯狂在底下辟谣,很快帖子就被管理员封楼了。
而不止这些圈外人,圈内人士知道内情的,这段时间都在私下八卦,更有甚者都问到杨思蔓这儿来了。
听到这里,陈树净扯了下嘴角,“蔓姐,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经纪人奇道:“还是头一次听你说想休息。”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通告,有拍摄的话帮我推了吧。”
“谁说没有?”杨思蔓下意识道,“你这新剧播的不错,前两天还有人来打听你商务报价呢。”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蔓姐,”陈树净看着她,认真说,“我最近有点累,真的想休息一段时间。”
“……”
经纪人皱眉看她:“如果你是介意最近的传言,公司已经在给你辟谣了。”
陈树净摇了摇头:“你知道那是不是谣言。”
“……”
“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是因为这个。”
大年初一那次热搜,因为辟谣得快,大家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这次“打架事件”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继母贺琳找她谈话了。
“树净,你和辞舟演的那部剧,是情侣关系对吧?”
她面上带笑,语气也是委婉的,但陈树净还是听出了她的提点,以及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的微妙打量与不满。
“怎么说呢……阿姨觉得稍微有点不合适。”
在陈树净的坚持下,杨思蔓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休假,不过条件是之后得听公司安排接商务,陈树净说好。
她本来就不是擅长安排行程的性格。
做这份工作也是为了赚钱,公司安排什么商务她从不过问。
推掉半个月的工作后,陈树净简单收拾完行李就去了苗米夏家。
苗米夏毕业以后找过几份工作,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做不下去。
她喜欢在家窝着不用出门的工作,现在成了一名网络连载漫画家。
陈树净这次去她那儿,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怕被前任找上门的话,不如来我这儿住?”
苗米夏在电话里说:“就算你改了大门密码,万一他在你家楼下堵你呢。”
陈树净其实觉得不会。
那天裴念说的话,其实已经很重了。
他一生中,大概从未如此难堪过。
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
她一会儿触及那颗心,一会儿欺骗那颗心。
被辜负的次数多了,任谁都会难过吧。
何况他是裴念。
那么好,那么骄傲的裴念。
陈树净人生中,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但同样的,以他的自尊,既然说出了那样覆水难收的话,就不会再来找她。
陈树净并不担心裴念会堵她。
只是考虑到姜辞舟可能也会来她家,不想跟他碰上,所以陈树净干脆来苗米夏家避一避,就当休假了。
“……事情就是这样。”
把这段时间的事都倾诉出来后,陈树净感觉心里还是闷得慌,没有丝毫纾解的迹象。
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太过拧巴。
瞻前顾后,对不适配的爱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
“你觉得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对?”她犹豫地问。
苗米夏缓了好半天才消化完她刚才的话。
憋了一会儿开口,小心翼翼道:“所以总结来说……你是喜欢裴念的?”
陈树净点点头:“嗯。”
“那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苗米夏纳闷,“我以为你们高中的时候就谈了。”
“……”
“只是朋友。”陈树净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带有情绪,苗米夏听出来了。
“你很喜欢他。”
“嗯。”陈树净吸了吸鼻子,“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啊?”苗米夏好奇问她。
“因为,”陈树净顿了顿,“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苗米夏皱眉,“别这么说。”
陈树净苦笑,“那是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苗米夏毫不犹豫:“不管发生什么,我都……”
“因为我,裴念的右手被捅了一刀,扎的很深,当画家的梦想永远不能实现了。”
“还有,他右耳永久性失聪,也是因为我。”
苗米夏惊讶地瞪大了眼。
但她深吸口气,还是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肯定也不全是你的……”
“你知道我妈的事吧。”陈树净打断她。
苗米夏的话顿住了,半天才开口:“知道一点点。”
看出她迟疑的态度,陈树净扯了下嘴角,“没什么不好说的。”
“敲诈勒索,被告故意杀人罪从犯。”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他们敲诈勒索的人,就是裴念。”
苗米夏一点点睁大了眼睛,“那他……”
“是因为这件事,才导致他受伤的。”
“……”
“你知道他是我家的租客。”陈树净捧着牛奶杯,慢吞吞说,“但他后来把我家的房子买下来了。”
“以天价。”
苗米夏咽了咽口水。
“给人,给钱,给爱,裴念能给的都给我了。”
陈树净的笑容很惨淡,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我只给了他伤口……”
“以及欺骗。”
苗米夏睁大眼睛,想说不是的。
因为她亲眼见到过。
很久以前某个炎热的夏天,远远遇到这两人的时候,她本想上前打招呼,却因为某个画面止住了脚步,没有打扰。
陈树净大概不知道,她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永远有裴念的身影。
模样好看的少年嘴里叼着冰棍,懒洋洋从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陈树净的牛奶和棒棒糖,笑着喊她:“陈树净,要什么味的?”
美好到让人不忍打扰。
明明那时候,他们那么好。
她看着陈树净,沉默下来。
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大概是她安静说话的样子太难过,苗米夏听着,也不禁感到有些难过。
陈树净垂下眸,语气平静地继续说:“在这段感情里,真正不健康的是我。”
第66章 “地址。”
陈树净在苗米夏家呆了半个月,把她画的漫画全看完了。
苗米夏拿着小本本,问她有什么感想。
陈树净沉吟片刻:“还挺甜的。”
“就这样?”苗米夏不太满意,哼哼唧唧道,“我画了很久的,不给点意见?”
“意见倒是没有。”
陈树净犹豫了一下,问她:“就是我有点好奇……”
“你说!”
“为什么你的男女主,和好这么容易?”
苗米夏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观众就喜欢看甜的啊,但是老是平平淡淡又没有起伏,我总要让他们经历点挫折吧!”
“不过吵架又不能吵太久,因为我喜欢甜甜的剧情嘛,不太擅长画分手情节。”
陈树净哦了一声:“那如果吵架以后,一直不和好呢?”
“那就be了啊,可以完结了。”
陈树净抿了下唇,“……这样啊。”
她微微有些出神。
苗米夏问她:“你讨厌be吗?”
陈树净没说话,但微微垂下头。
她这段时间的反差,任谁都看得出来,苗米夏已经观察了她很久,是犹豫过后才开口的。
“……树净,你还记得你刚出道那会儿,跟我借了十万块钱吗?”
陈树净不可能忘记,她点头:“当然。”
那时候外婆突然病重,她急需用钱又联系不上姜盛,只能四处去借,最后只有苗米夏借给了她。
陈树净在这件事上,一直无比感激她。
“你帮了我很多。”
苗米夏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
“你当然有。”陈树净说,“我一直很感激你。”
苗米夏顿了顿,有点为难:“树净,其实关于这笔钱,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但是我不确定能不能说。”
她看着陈树净,欲言又止:“你想听吗?”
陈树净一愣,眼皮跳了跳。
她突然间有了点猜测:“你……”
苗米夏跟她说了抱歉:“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感觉不说不行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借给你的钱,其实是裴念转给我的,他让我保密。”
“……”
“我说漫画连载赚钱是骗你的,那时候我还没火呢。”
“……”
陈树净呆呆站立在原地,喉间涌起一股腥甜,浑身被无力感笼罩。
她低垂下眼皮,茫然地听着。
“当时你不眠不休照顾你外婆,整个人都快累倒下了,我说要给你请护工,你大概是不想费钱,所以拒绝我了,之后我给你送过一个月的饭,你记得吗?”
陈树净的声音带着颤音,她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记得。”
“饭是裴念做的,每一顿都是。”
“他拜托我给你送过去。”
“……”
苗米夏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下去:“那个时候,他每天都会问我你的情况,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然后提前打电话给我约时间,给你送饭。”
“有一次我前一晚熬夜画漫画,睡过头了,没接到他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了,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不上去。”
“我问了他。”
“他说,你不会想见他。”
“…………”
陈树净的心好像被重重揪了一下,闷而难受。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们已经分开了。”
“其实在你找我借钱之前,裴念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件事……但总之他知道你的情况,给我转了一大笔钱,说无论你要多少,都麻烦我转给你。”
“他怕我不愿意帮忙,还给我报销了最新款的平板和电容笔,说是帮他送饭的谢礼,我拒绝他,他直接把钱转我账上了,后来我连载的漫画,就是用它画出来的。”
“树净你知道吗,一个人真正对你好,才会连你身边的人,都能顾及到。”
“——裴念是真的喜欢你。”
苗米夏缓缓呼出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你外婆的事,他是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
“长途航班,十五小时,我还饭盒的时候听他家司机提起,说他连觉都没睡。”
“……”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久,陈树净一言不发,像是在消化这一切。
“……难怪。”
她嘴唇苍白,生涩地道。
要很费力地去想,才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当时米夏给她送的每一餐饭,都很合胃口,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应该很容易能辨认出来,但那时她根本没心思去顾及那么多。
“原来是他做的啊。”
陈树净提起这个人,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惨淡扯了下嘴角。
“难怪。”她又说了一遍。
苗米夏揉了揉太阳穴:“还有……树净你有一条粉色的项链对吧?”
项链?
陈树净想起很久前的某个夏天,裴念摘下脖子里的项链送她,说是在小商品市场随便买的。
“是有一条……怎么了吗?”
苗米夏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当时裴念提过,如果你不肯收我的钱的话,就让我告诉你,把那条粉色项链拿去卖了,我问他如果你不同意怎么办,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有负担,反正你们再也不会见面,项链就算你想还给他,他在国外也收不到。”
陈树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她:“那条项链,很贵吗?”
“……他没跟你说过?”
苗米夏比她更诧异,声音都抬高了些:“那是海螺珠啊。”
她是画漫画的,之前某次题材需要,研究过一段时间珠宝,所以很清楚。
但苗米夏没想过,陈树净居然会不知道那条项链的价值。
她忍不住追问:“裴念送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陈树净沉默片刻,才道:“他说是街上买的,十五一条。”
“……”
“天,他怎么这么能编,这十五后面不知道得加多少个零……”
苗米夏吐槽到一半,看陈树净脸色不大好,没再说下去。
她呐呐地说:“总之,我不知道把这件事告诉你是不是对的。”
“但是树净……”苗米夏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道,“你要考虑好。”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像裴念一样,对你这么好了。”
“……”
“嗯。”
也不会再有人,给她留了万全的退路,却不告诉她,爱得那么苦涩了。
陈树净声音很飘,“我知道的。”
……
休假时间很快过去,杨思蔓打电话问要不要让人来接她,陈树净婉拒了。
“我自己回去就好。”
“也行。”杨思蔓说,“最近有几个本子找你,我挑着留了几个,你回来自己选一选。”
“好。”她答应道。
裴念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陈树净的生活,也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
*
裴念被人甩了的事情,在圈子里小范围地传了一阵子。
陈树净因此声名远扬。
周贞芸这段时间给裴念找了很多联姻对象。
其中她最钟意的,还是那个叫娄音的女孩。
她一直想安排裴念和她见一面,裴念却不给回应。
这回,周贞芸直接找到了公司。
“……妈。”
坐在休息室里,裴念有点头疼地看着对面的人,“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你分手了。”周贞芸单刀直入说,“既然这样,不如去见见妈妈给你选的人。”
“不用。”裴念面无表情。
“你还没见过那孩子,说不定你会喜欢。”周贞芸试图劝他。
“我有喜欢的人。”
“……”
周贞芸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她皱眉。
“还是那个……陈树净吗?”
“嗯。”
女人不解,“可你们已经……”
“分手而已。”裴念淡淡道,“她不喜欢我是她的事。”
周贞芸有点难以理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古怪又不可思议地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那种会纠缠在一件事上不放的人。”
“所以我没再纠缠。”
“……”
“但你……”
“我喜欢她这件事不会改。”
周贞芸表情一下子变得难看。
但看着裴念,她语气上妥协了几分:“就算是这样,那也不妨碍你去见娄音……”
男生摇了摇头。
“妈,你养过狗吗?”
“……什么?”
周贞芸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间跳转到了这里。
她对这种小动物不感兴趣,周贞芸不是富有善心的爱宠人士,她唯一在乎的是自己名下豢养的马场,每天都有专人精心饲养。
裴念笑了,“所以你不懂。”
陈树净已经给他套了狗链,他十九岁那年起,就一直被她无形镣铐着。
他自愿的。
“不管是去见谁,我都不会去。”
“你真是……不可理喻!”
周贞芸被他的态度气到了,起身扬袖而去。
两人不欢而散,裴念倒是无所谓。
想起晚上夏子邢还约了他吃饭,这个月他已经推了夏子邢三次约,再不去就真是下他面子了,最后裴念还是选择了出门。
结果没想到他没来,这些人倒是在议论他。
夏子邢在为裴念打抱不平。
“我真搞不懂裴念这人……你说他是不是自找的,要什么没有,偏偏要在一小姑娘身上瞎折腾,图什么呢?”
“这下可好,苦吃了,痛受了,也被狠狠玩了。”
朋友不敢和他一样议论,只能小心翼翼问夏子邢:“你说小裴总?”
“对啊。”他没好气道,“谈恋爱谈得跟个孙子样。”
一旁的仲臣微微蹙眉,“别胡说。”
夏子邢一顿,“……算了。”
他烦躁道:“我就是气不过,那陈树净凭什么。”
仲臣:“凭裴念喜欢她,你说凭什么。”
“那陈树净也不能这样吧。”夏子邢没忍住,语气忿忿道,“你看她把裴念折磨成什么样了,亏她之前打电话给我,我还好心告诉她裴念的事……”
门突然被推开。
裴念走进来时语气淡淡,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只是他开口时,声音有股风雨欲来的冷。
“你告诉她什么了?”
“……”夏子邢陡然间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单独聊了很久。
知道夏子邢跟陈树净说了什么后,裴念什么都没说,只跟他要了烟和打火机。
夏子邢有种做错事的不安:“你没事吧?”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嗓音有点哑,心不在焉地说:“我能有什么事。”
“……”
看着烟灰缸里散落的烟头,夏子邢无言。
“你少抽点。”
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是他对裴念说。
裴念嗯了一声,扯了下嘴角,“你觉得我可怜啊?”
夏子邢没说话,他真的觉得裴念可怜。
“你要联系她吗?”
裴念垂下眼皮,淡淡道:“联系什么,早拉黑了。”
夏子邢觑他的脸色,没敢问是谁拉黑的谁-
时间过得很快,半年过去了。
陈树净最新录制的一档综艺刚收官。
这是她第一个常驻的综艺,节目嘉宾比较有梗,加上主持人会整活,整体播出效果一直挺不错的。
不过陈树净在录这档综艺的时候,某期节目里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主持人在做游戏时随机抽卡片,选中了陈树净来参加真心话。
她抽到的问题,是回答自己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
陈树净其实不想回答,或者她也可以选择说谎。
但综艺为了节目效果,给每个回答真心话的嘉宾都上了测谎仪。
陈树净别无选择。
见她在这个问题上僵持了很久,主持人开始在旁边起哄:“哇哦,看来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旁边的艺人都开始笑了,或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
在综艺节目上,艺人的大忌就是放不开。
陈树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无奈道:“十八岁的时候。”
旁边响起起哄声,她装没听到。
她不知道裴念会不会看那期节目。
但陈树净在回答完问题以后,测谎仪没响。
说明她没说谎。
*
十八岁的时候,陈树净家的客房还有飘窗。
睡不着的时候会有人陪着她。
陈树净长大后迷恋水生调的香水,但无论买多少瓶,都找不到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海盐香。
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
偶尔有时候,陈树净会在睡觉前,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裴念在她面前掉眼泪的样子。
他很少会有那样狼狈不堪的情态。
沉默着,眼圈通红,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情难过。
……裴念是真的很喜欢她。
陈树净一直都知道。
因为偶尔的失眠,陈树净开始在深夜进食,她会买便利店的关东煮,喝喜欢的牛奶而非果蔬汁,不再刻意地去控制饮食,甚至连水果捞里的酸奶,也不再避之不及。
但不管吃多少,她的胃还是很难受。
陈树净分不出那是饥饿还是过撑。
也因此,她只能用食物来填满自己睡不着的烦闷。
直到那天,姜辞舟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去吃东西。
陈树净说:“我点了外卖,你要来吗?”
“行啊。”
姜辞舟来了以后,看着满桌子的烧烤,有些诧异:“你不是一直节食的吗?”
她发了会儿呆:“但是我很饿。”
一直以来,其实胃都很饿。
只是如果不瘦的话,就会没有工作。
姜辞舟坐下来陪她一起吃。
陈树净吃了没几口就停下来,他忍不住侧目:“怎么了?”
“……难吃。”
“有吗?”姜辞舟挑眉,拿了和她同口味的羊肉串,咬了一口,“挺好吃的啊。”
陈树净抿了抿唇,垂下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但就是难吃。”
姜辞舟看了她一会儿,不再说话。
明明不再执着于减脂餐,甚至吃起了垃圾食品。
但陈树净变得更瘦了。
*
瘦了以后上镜更好看是真的。
陈树净这段时间出席的几次活动,粉丝都在疯狂夸她又变好看了。
杨思蔓见到真人,倒是有些担心她:“你最近是不是节食过度了?其实没必要那么拼,你已经很瘦了。”
“我知道。”
陈树净没有解释。
杨思蔓又说:“下周有个高珠晚宴,主办方邀请你参加。”
陈树净诧异:“……可我没有珠宝代言啊。”
“有品牌方来接洽了,看他们态度挺重视的,十有八九的事,不过代言人你就别想了,应该是形象大使。”杨思蔓说,“目前没定下来,公司还在接触。”
“总之你去露个脸,没坏处的。”
“好。”
陈树净答应下来。
当时的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场晚宴上见到娄音-
晚宴现场,到处奢华璀璨。
香薰蜡烛是荔枝玫瑰味的,花艺布置熠熠生辉,一走进这里,就能闻到纸醉金迷的味道。
陈树净今天穿的是r家的春夏高定,一条波光粼粼的鱼尾裙,佩戴的珠宝是主办方提供的,华丽又冰冷,她戴着觉得稍有点重,但无法否认珠宝本身的精雕细琢与优雅。
今天来的除了艺人外,大多都是品牌方的vic。
杨思蔓让她不要轻易得罪人。
不用她说,陈树净其实很少会和别人起冲突。
端着香槟杯,又一次和某个客人合完照以后,陈树净被叫住。
“你好……”女孩子的声音很好听,“请问你是陈树净吗?”
她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曾在周贞芸那儿见过一次照片的清丽脸庞。
陈树净记得她,那个叫娄音的女孩。
“我是,你好。”
“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娄音笑了,“你比电视上还要漂亮。”
陈树净迟疑了两秒:“谢谢。”
“有空和我聊一聊吗?”
陈树净呼吸一窒,最后却道:“……可以。”
娄音走在前面,带她去了露台。
陈树净停下脚步:“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啦,单纯是有点好奇。”娄音歪了下头,盯着她看了会儿,若有所思说,“原来把裴念甩了的人长这个样子啊。”
听到这个名字,陈树净脸色变了。
娄音一愣,忙摆手道:“啊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茬的。”
“……”
“呃,我又说错话了。”她咳了一声,“不过反正你都把他甩了,应该也不喜欢他了吧……”
娄音看过陈树净的热搜,知道她和姜辞舟的事。
为表友好,她甚至补了一句:“你和姜辞舟挺配的。”
陈树净皱眉,“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
娄音一怔:“那好吧……”
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些,眼尾微微上挑,好奇地问:“我能不能问问你,作为裴念的前女友,你知道裴念喜欢什么吗?”
“……什么?”
娄音苦恼道:“怎么说呢,因为家里的意思是想让我和他联姻,我见过他的照片以后,也确实对他的长相挺满意的,但他好像对我不太感冒的样子,连见面都约不出来,所以我就想着,找你这个前女友取取经咯。”
“……”
陈树净觉得有点尴尬。
娄音眨了眨眼,“是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他们没在一起过。
见陈树净露出迟疑的表情,娄音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啊,是不是让你为难了?那我能问问裴念喜欢什么吗?”
“……应该是画画吧,但他现在已经很久不碰了。”
“那还有吗?比如饮食方面的?”
“他不太能吃辣。”
娄音眼睛瞬间亮了亮,“还有吗?”
“还有……”
“陈树净。”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陈树净回头望去。
姜辞舟懒懒散散走过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树净:“找我有事吗?”
娄音看看他,又看看陈树净。
她和姜辞舟之前认识,姜家也是一个圈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算是点头之交,但他此刻像是眼里没有她一样,只看着陈树净皱眉。
“对啊,我找你半天了。”
娄音反应过来,忙道:“不好意思啊,是我把她拉走聊了会儿天……”
“哦,天也聊完了,那人我就带走了。”
“……”
他说话实在是很不客气。
娄音话扼在喉咙里,没能说完。
姜辞舟把陈树净带回晚宴的路上,还在一个劲的抱怨:“怎么一个不留神,什么人都能把你带走,你倒是留点心……”
“姜辞舟。”陈树净打断他。
“什么?”
“裴念要订婚了吗?”
他一顿,挑挑眉:“好像是有这样的传言吧……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
“话说回来,你还想着他啊?”
姜辞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干嘛这么说?”
“还挺护短。”姜辞舟笑了一声,突然开口,“你知道你这半年来,为什么很少再演亲密戏吗?”
“……为什么?”
“你真以为你把人甩了的事,公司上面那些人不知道?”
“……”
“他们比你更怕得罪人。”
陈树净嗯了一声,其实没那么难受:“可我还是有戏拍,有杂志接,不是吗?”
姜辞舟冷笑:“连个女主戏都捞不着,你要求还真低。”
陈树净一愣,“你那么激动干嘛……”
姜辞舟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理她。
在回到会场前,陈树净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杨思蔓的短信。
大概是太过出乎意料,对方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杨思蔓用无比震惊的语气告诉她,珠宝代言定了。
考察期一年,她是中国区的代言人。
“……”
以她目前的咖位,能拿到这样的资源吗?
陈树净微微出神。
“……姜辞舟。”她问走在自己边上的人。
“干嘛?”他语气不冷不热。
“你知道裴念要订婚的对象是谁吗?”
“……”
他安静两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吗?
陈树净用疑惑的眼神回应。
姜辞舟唇角弧度上扬,他用可怜她的语气,慢吞吞开口道:“就刚刚跟你聊天那个啊,娄家大小姐。”
“……”
“这样啊……”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陈树净恍惚了两秒,一不小心手没拿稳,端着的香槟杯掉在了地上。
她那身昂贵的高定礼裙也没能幸免于难,被泼到了酒-
晚宴结束后,艺人被安排在了酒店楼上的房间。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陈树净眸光一直停留在礼服被弄脏的裙摆上,好像在思考什么。
姜辞舟刚才问她,裙子打算怎么办。
陈树净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嘲讽地说,“这可是高定。”
“……能洗吗?”陈树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问题。
姜辞舟斜睨她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大小姐,你这辈子洗过衣服吗?”
陈树净低垂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一开始是会洗的,只是后来有人主动分走了洗衣服的任务,她就轻松了好多。
十八岁那年仓皇推开裴念,当时身上穿的还是他洗的衣服。
陈树净其实梦到过很多次,那天少年满*身是血地倒在雨里,罔顾那些看起来就很疼的伤口,直直看着她说,陈树净,你要一辈子爱我。
也梦到过他们一起去看电影,裴念想看的那部片子还没下架。
裴念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人份的,这次坐在一起看电影,她没有睡着。
……
物是人非。
陈树净醒来的时候依旧怅然若失。
梦里的事,现实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胸口像被什么塞住了,堵得难受。
陈树净爱他。
但他们之间隔着好多,好多,她好像还不完。
当发现一生好像都还不清裴念给她的东西时,陈树净感到难过,她以为自己被困住,被谋杀在了这场少年时的风月中。
可实际上被伤害得一塌糊涂的,却不是她。
十八岁的喜欢,能有多久?
陈树净当时这样安慰自己,可她自那以后再没谈过恋爱。
裴念就像深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因为太过刻骨,她很难再喜欢上别人了。
刺带来的痛是绵延无尽的。
从十八岁那年夏天潮热的雨,延续到她成年后房间的化妆台上,琳琅满目摆放着的水生调香水,剖开陈树净那颗很会伤人的心,她的疮口其实从未结痂。
陈树净说不要和裴念当朋友了。
陈树净说她不要裴念了。
陈树净硬下心肠,对裴念好差好差。
她做了很多口是心非的事,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
可事实上,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人是她,不是裴念。
他有好多选择,不是非她不可的。
但陈树净是。
她几乎是病态依赖裴念在她身边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迷恋。
然而喜欢这种东西,不是张张嘴说就可以的。
当时面对叶佟死后留下的一屁股债,以及血淋淋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勒索、恶意敲诈、少年为她受的伤,还有她猝然失去血亲的失落……这些通通都让陈树净崩溃。
拧巴偏执的人,从没想过会被包容原谅。
她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推开。
可直视他流泪的眼睛时,却忍不住感觉那根刺,又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现在也是。
想到裴念会像喜欢自己一样去喜欢别人——
那样浓烈的爱,也会投递在别人身上。
陈树净终于明白,辜负真心的报应也要应验在她身上了。
有许多个夏天,她都囫囵仓促地过完。
可天气越来越热。
她寄存在小卖部的棒棒糖,又要化了吧?
……
陈树净在床上静坐了很久,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了,只是回想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她像失了魂一样伸手,用酒店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拨的号码。
拨出的时候手心还有汗。
铃声响了没多久,通了。
对面应该还没睡,开口时语气平平淡淡,是对陌生人的那种客气。
这半年以来,她再没听过的声音。
“你好,哪位?”
“……”
陈树净半天没有吭声,像是在出神,但是不可抑制的,她眼睫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胃里像吃下了一整颗柠檬那样酸。
陈树净没说话,对面也不再开口。
两边都保持着沉默。
但意外的是僵持了许久,对面也没挂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直到过了好长一会儿,裴念才再次开口。
他很轻地问:“陈树净?”
“……”
心变得潮湿,像泪水倾倒。
她犹豫两秒,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裴念……”
他一顿,好像并没有意外:“嗯。”
“……”
“你还没睡啊。”
“在看报表。”
“哦。”
“那个,你忙吗?”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你想问你一件事……”她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
女孩揪着衣角的力道,几乎纠结到快把衣服磨破。
“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来帮我洗一下裙子?”
陈树净声音越来越小,抿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还在发烫,不确定他会不会用冷淡的语气讥讽,又或是一言不合地挂断电话。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把这句话说完:“……品牌方提供的裙子被我弄脏了。”
“……”
“…………”
电话那头沉寂了好久,久到陈树净以为他挂断了电话。
“地址。”
第67章 原来也会想他。
最后一次和他见面还是冬天。
现在再见,已经是夏天了。
陈树净坐在床上,有点局促地用手指绕着头发,发丝有点湿润,还沾染着温热的水汽。
裴念手上托着她的礼裙,语气淡淡道:“洗不了。”
“这种材质的衣服,全是手工法绣,洗一次就报废了。”
陈树净低着头,轻轻哦了一声。
她脸上并没有多大波澜。
陈树净来之前,杨思蔓就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高定礼裙和珠宝千万不能弄坏,都是要原模原样还回去的。
陈树净没忘。
“裙子能买到一样的吗?”
她摇头,“从法国秀场运过来的,国内目前应该买不到。”
“……我问问。”
裴念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陈树净不说话,听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分辨不出情绪来,只是身上的睡袍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像是心绪烦乱。
裴念的电话没聊多久,抬眸问了她一句:“裙子急要吗?”
她一愣,“下周还回去就可以。”
“嗯。”
裴念挂断后重新拨了个电话,换了种陈树净听不懂的语言,跟对面说了些什么。
挂完电话,裴念说:“搞定了。”
陈树净有些惊讶:“这么快,裙子买到了?”
“我把你这条买下了,不用赔。”
“……”陈树净无言。
“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裴念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大半夜把我叫来洗裙子,只有这一件事吗?”
“……”差不多。
她的确在做一件很荒谬、很不切实际的事。
“不可以吗?”
“如果我没来呢?”
“你不会。”
“……”
她下意识的回答让人忍不住怔神。
裴念扯了扯唇角,讥讽道:“不是把我拉黑了?”
“……所以我用座机打的电话。”
“你背我号码?”
陈树净一愣。
半晌,她小声说:“你号码没换过……高中的时候就背下来了。”
裴念安静下来。
良久,才再次开口:“所以呢?”
陈树净盯着他看了好长一会儿,轻轻叫他,“裴念。”
“既然号码没变过,其他的呢?”
“……”
“你想问什么?”
“你要订婚了吗?”她低垂下脑袋,小心翼翼问。
裴念神色冷淡,喉结微微滚动了下:“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
“……不想说就算了。”
房间里有片刻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声音有点哑。
“你总这样招惹我,有意思吗?”
这几乎算是裴念对陈树净说过最重的话。
陈树净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酸涩,“……你觉得我很可笑吗?”
裴念站在原地,彻底感到无奈。
有时候觉得她心冷得捂不热,有时候又觉得她傻的可以。
一颗心任她搓扁揉圆,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裴念沉默,过了片刻才开口,“……你说反了。”
可笑的是他才对。
空气突然有些安静。
陈树净抿唇不语,只是抬头盯着他。
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
裴念忍了会儿,先有些受不了地啧了一声,别过脸:“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你什么意思?”
“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裴念平静地看向她,问:“玩我两次还不够,还要有第三次?”
她仿佛被打了一闷棍,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陈树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手边的枕头甩向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讨厌你。”
他顿了顿,任由扑面而来的枕头砸在自己身上,没躲。
“……我知道。”裴念轻嘲地笑。
陈树净讨厌他,他比谁都清楚。
“……”
他用这样的语气说,陈树净更难受了,五脏六腑灼烧一样疼。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这句话是她刚才亲口说出来的,下意识反驳。
男生皱眉,“什么?”
“你凭什么说我讨厌你?”
“不是你……”裴念话没说完,看到她的表情便戛然而止,连一个音节都没再发出。
陈树净正狠狠瞪着他,明明表情是凶的,但看起来却有些难过。
裴念一下子顿住。
“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陈树净低下了头,胸口一阵阵的闷。
“那是什么意思?”
“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个自私权衡利弊的人,其实要这样说也没错……”她说着,忍不住哽咽了下,“可我一开始,没想过把一切搞砸的。”
她抬高了点音量,声音带着哭腔:“裴念,我没想把事情搞砸的。”
“……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裴念一瞬不瞬看着她:“什么惩罚?”
陈树净毫无血色的脸惨白,看起来没有生气。
“……你好像,”她抽泣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
“…………”
荒谬。
荒谬得让他觉得讥讽。
开什么玩笑?
胃里一阵痉挛,裴念面无表情地想。
他没有以前那么喜欢陈树净了?
陈树净是瞎子吗?
明明,他只是比以前更会撒谎了而已。
陈树净窥探不到他的内心,深呼吸了一下,难过地说:“但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哪样?”
“明明是你说,会管我一辈子的……”她吸了吸鼻子,眼前有些雾蒙蒙的,“你说你很好哄,只要我哄哄你,你就原谅我……”
“你哄了吗?”
陈树净抬起头,倔强看着他:“……我没有吗?”
她盯着他手里的裙子,眼尾被胡乱擦得很红。
那条裙子她知道没办法洗。
“……”裴念愣了愣。
反应过来以后,他心里一跳。
陈树净的和好讯号总是很难懂。
“你……”
他有点僵硬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是不太敢确认。
“裴念。”女孩抿着唇,“我是不是对你很坏?”
“……没。”裴念否认。
“撒谎,你明明就有这么想。”
陈树净还记得那天他一边流泪,一边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差。
是啊,明明他对她很好。
可分明是天之骄子的人,却从没有被坚定选择过一次。
裴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只纠结了一秒钟,眼皮撩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转身准备走,身后却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他在下一秒停下来,目光心烦意乱地下移,落在自己被扯住的袖子上。
裴念的心也像袖子一样,总被她肆无忌惮地抓在手里,随意扯动。
她拉着他的衣角,头低低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以什么立场留下来呢?”
他把这个问题还给她。
陈树净一怔,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扯着他袖子的手渐渐松下来。
失落感涌上心头,裴念脸上的冷淡快要维持不住,他转身就想走。
就在他有所动作的下一秒,突然被紧紧从身后抱住。
裴念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听到陈树净开口。
“裴念。”她好像自暴自弃了一样,把脸埋进他的后背,说,“给我个台阶下吧。”
“……”
他绷紧下颌,眼中有情绪:“陈树净,我没有自尊的吗?”
“算我没有,好不好?”
“……”
她这样说,裴念又有点难过。
说到底,他就是见不得陈树净委屈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陈树净又开口了。
“我给你买了手表。”
听到这句话,裴念一下子顿住了。
“……手表?”
“嗯。”她头抵着他,声音很轻,“很早就买了,一直没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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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掀了掀,手指微动。
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树净从背后抱住他,闷闷说:“我那时候欠着债,一天打很多份工,每天跑通告,跑片场,熬夜轮轴转,但是我一直记得,欠你一只手表。”
“……”
他声音有点艰涩:“然后呢?”
“手表我放在嘉城了。”
“你觉得,它能算和好礼物吗?”
裴念闭了闭眼,“陈树净。”
她有点茫然,又带着紧张地“嗯?”了一声。
“这算什么?”
她愣了愣,“我在跟你……道歉?”
裴念垂眸,哦了一声:“那我应该原谅你吗?”
陈树净咬唇,“我……”
她又开始绞尽脑汁想理由了,陈树净真的是个嘴很笨的人。
裴念叹了口气,听她的话给她台阶下:“不原谅的话,手表是不是不给我了?”
陈树净本来想说会给的,因为那就是给他买的,但不知为何直觉让她打了个突,话到嘴边又改口:“嗯,不给你。”
“……”他掀了掀眼皮。
“还是这么小气。”裴念带点轻嘲地说,“赏骨头都那么吝啬。”
“……”
陈树净有点委屈,抿了抿唇刚想说话,手被他轻轻拉住了。
她一怔:“你……”
“陈树净,挺不容易的啊。”
他冷淡道:“这么多年,终于想起给我带狗链了。”
“……”
在做她小狗这件事上,裴念一直完成得很好。
迂回的话在口里掉了个弯儿,最后开口时,变成了:“你没有发现……这么多年,我都没带过手表吗?”
陈树净看着他,慢慢睁大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裴念平复了下心情,转过身,把她搂进了怀里,“……之前是我说错话了。”
她抬起头:“什么?”
在她面前,裴念总是下意识揽下一切罪名:“没有订婚对象,也没有喜欢别人,让你误会是我不好。”
“……你很好。”
陈树净摇摇头,手摸着心口,缓慢说:“是我不好。”
“没有喜欢别人对吗?”
“嗯。”
陈树净又说:“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他下意识道:“我不会。”
“那裴念,”她小心地说,“可以不吵架了吗?”
“我们之前……是在吵架?”他怔怔反问。
不是。
但陈树净想和好,就只能是。
因为她不想未来的每一年,都对他食言。
“去年你的生日蛋糕,我没陪你一起吃,下次给你补上吧。”
裴念的生日,她缺席了整整五年。
“……没事。”他说,“不是吃了杀青蛋糕吗?”
“又不一样。”
“一样的。”男生看着她,轻声说,“不是你给我切的蛋糕吗?”
陈树净的手指不自然蜷缩起来,心像被挠了一下。
“哦……”她微微出神。
半晌,她终于又想起件事来:“不是出轨。”
“我没有和姜辞舟谈恋爱。”
“嗯。”裴念看着她,“我知道。”
陈树净有些意外:“你知道?”
“……也是偶然。”
大概是裴家大少爷被女朋友甩这件事稀奇,陈树净的名声在圈子里迅速传开。
姜盛找上门来的时候,裴念还在公司。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盛。
也是第一次听说,陈树净和姜辞舟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裴念大概知道姜盛是因为什么来找他。
估计是以为陈树净把他得罪了,想来探探口风的。
言语间还带着一种——“只要裴念有复合的意思,他就能让陈树净松口”的谦卑感。
裴念当时把人打发走了。
眼下陈树净说起,他才道:“我那时以为你们在一起,所以口不择言了。”
“我不喜欢姜辞舟。”
“现在知道了。”
裴念垂下眸,又说:“但你用他来拒绝我,对吗?”
她确实用姜辞舟当幌子了。
陈树净无法否认,低低道:“……嗯。”
“你觉得我见不得人。”他用的是陈述句。
“没有。”
“可是从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是你的‘朋友’。”
“只是朋友。”他在意这点,强调说,“明明我们接吻了。”
“……”
陈树净不解,喃喃道:“你知道高中的时候,是真的不可以……”
“那后来呢?”裴念垂下眸,平心静气地说,“你毕业了,我被你甩了。”
“五年。”
“陈树净,你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我以为你真的很讨厌我。”
“我不会……”
他语气平淡,“你把话说那么绝,为什么不会?”
她哽住了。
这是裴念第一次把尘封的记忆说给她听。
因为太委屈,因为把这种事埋在心里就会一直是过不去的坎。
所以他想问问陈树净,这些年来,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他。
“……”
“我被你丢在原地,电话也不敢换,对你一直是特殊铃声,从不静音,因为怕你要找我的时候找不到。”
“…………”
“我不觉得说这种话丢脸,但我只怕你会觉得我可笑。”
裴念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嘲道:“陈树净,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换一堆小号加你的联系方式,不停搜你的社交软件,像个舔狗一样到处托人,祈祷能联系上你,结果后来发现你把号码都注销了,微信也换了号。”
陈树净想起高中毕业的时候,自己说的那些话,心忍不住闷闷的钝痛起来。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是故意。
“我当时想让你放弃我……”
“可能吗?”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语气惨淡,“陈树净,我连觉都睡不着。”
“……对不起。”
裴念讨厌这三个字,可陈树净还是说出口。
因为她真的问心有愧。
“你这么痛苦,其实可以来找我……”
他打断她:“你看,这就是最不公平的事。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能。”
裴念闭了闭眼睛,声音低下来:“你说不想再见我,我如果再来找你,很恬不知耻。”
陈树净的指甲陷进肉里,很不好受。
“我没这么想过……”
“但我不想被你讨厌。”
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有种死寂。
裴念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可我就是很没原则。”
“想过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但心里反悔了一万次。”
“……”
“陈树净。”裴念看着她,继续道,“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你以为那天的车祸是意外吗?”
“……什么?”
“我不止赔了你的保姆车。”裴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赔了仲臣一辆新车。”
“我让他撞上去的。”
“……”
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轰然炸开。
陈树净慢慢地睁大眼睛,想起那次追尾事件里,那辆浑身散发金钱味道的阿斯顿马丁,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原来那次不是意外。
她不禁喃喃道:“你疯了……”
“差不多吧,”他不大在意地轻嘲,“只能在电视上见到你,我确实是离疯不远了。”
“……”
“但我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你,仅此而已。”
“后来发生的事,我也没想到。”
裴念笑了两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有点怔然:“那天晚上你喝醉了给我打电话,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天我其实很高兴。”
“陈树净,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我以为这一次你选我了。”
陈树净愣了愣,忽然想到什么,颤抖起来。
裴念好笑地摇了摇头,“可是你又丢下我。”
“又一次。”
裴念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淡然得像是他已经释怀。
可陈树净知道他没有。
“……”
“陈树净,你对我总是犹豫不决。”
“这样很残忍,你知道吗?”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裴念,亏欠裴念,最对不起裴念。
所以才远离他,用自以为“不耽误前程”的理由来分别。
可是到头来,难听话讲遍,只伤了最喜欢她的那一颗心。
她才是行刑的刽子手。
裴念正视她刚才的问题,缓声道:“无论何时,接到你的电话,我还是会来。”
“你会觉得我廉价吗,陈树净?”
“……”
言语苍白无力,她只能红着眼眶摇头。
“你说我凭什么觉得你讨厌我。”
“我第一次被喜欢的人说——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你劝我去喜欢别人。”
裴念笑了,“陈树净。”
“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能觉得你是不讨厌我?”
陈树净嘴唇翕动,喉咙发苦又艰涩,她反复摇着头,牙齿几乎要把舌尖咬破,不得动弹。
“对不……”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个。”
陈树净一声不吭。
“所以陈树净,为什么呢?”
她下意识张嘴,想找借口:“我……”
裴念看向她的眼睛,用了然的语气道:“你要对我撒谎吗?”
“……”
每一句尖锐的话,都让她崩溃。
泪水忽然决堤而出。
陈树净开始止不住流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还是落了下来,她哽咽难忍地说:“喜欢我有什么好呢?”
裴念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像是难过了好久,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很多年,今天终于吐露:“我们没有未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从刚认识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还为了我打架,可你这样的人,本来不用做这些的。”
陈树净失态地啜泣,“你的手受伤,耳朵听不见,再也画不了画,都是因为我。”
“我妈的债,你还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还买下了我家的房子,以远高市场的价格。”
“裴念,那不是救济,是你被勒索。”
“……因为我。”
陈树净脸色苍白,因为哭泣而呼吸急促:“你对我那么好,可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陈树净。”
他皱眉打断她,“……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可我对你有愧。”
“……”
陈树净流着泪,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苦笑着说:“我不想你恨我。”
“被我辜负一次,总比被我一直辜负来得好吧。”
裴念在她身上受的伤害,触目惊心得让她害怕。
陈树净始终是不敢承受就选择逃避的人。
只是以前一直有裴念挡在她身前,做她遮风挡雨的树,她才得以歇口气。
“……我只是不想你恨我。”
裴念看着她,语气平淡地说:“可我只恨你不爱我。”
“……”
陈树净愣愣地看着他,被冲击到几乎失语。
下一秒。
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一颗颗落在手背上。
凉的。
陈树净拜倒在床上,哭了好久好久,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哭到没力气,哽咽着趴在床上,还是裴念走过来,把她抱进自己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哭。”他轻叹道,“我会难过。”-
陈树净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裴念还记得那时看到姜辞舟躲在她身后,挑衅般看着自己,而后又跟陈树净撒娇时,自己嫉妒到难以言表的心情。
陈树净一定不知道,他当时特别想把那个人的舌头扯断。
等怀里的哽咽声停止,陈树净终于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所以,你不喜欢姜辞舟……”他停顿片刻,又问,“那我呢?”
陈树净还没缓过神来,一时间没说话。
“……”
“好。”裴念点了点头,“我自己问。”
什么?
陈树净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时,男生已经低头凑过来,盯着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后,裴念垂眸,吻了吻她的脸颊,两个人此时距离贴得很近,他捧起她的脸,冷淡的眼睛直视她,一瞬不瞬看着陈树净问。
“现在呢,讨厌我吗?”
“……”
“陈树净,要给我巴掌吗?”
“…………”
陈树净眼眶发胀:“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打这通电话?”
“你不说的话,我猜不到。”
“我怕猜错你的心思。”
“……”
裴念敛下眸,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放缓几分,声音很轻:“所以陈树净,为什么?”
“……”
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
她的胃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过了。
关东煮、牛奶、水果捞和烧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变得好难吃。
陈树净不怎么下厨,家里面因为裴念给她做吃的而添置的厨具,都快落灰了。
就连那家裴念给她点过的海鲜粥,也由于价格昂贵没生意而关门了。
他不在的时候,食物都变得好难吃。
还有。
他和别人在一起的话,陈树净会稍微、稍微,有一点难过。
……也可能不是稍微。
因为她只是想了想,就感觉胃开始难受了。
“裴念。”
陈树净脸埋在他怀里,忍着眼中泛起的水光,深深呼出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来,才开口闷闷说:“我发现,我好像有点想你。”
“……”
“…………”
心那么硬的陈树净,原来也会想他。
第68章 为爱奔波,怎么会累呢?
像很久以前,他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那样,陈树净以一个有点蜷缩的姿势,依赖窝在裴念腿上睡觉。
裴念的手搭在她的眼皮上,替她遮住灯映下来的光。
男生的额前碎发在眼睑处投下阴影,看不出他的神情,清瘦苍白的面容唇色淡淡,透着恹,他安安静静地看了陈树净许久,才开口——
“陈树净。”
“我之前梦见我们和好了。”
他掌心下,女孩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睡着,但也没说话。
“你说我们是吵架,那我们以后不吵了。”
陈树净这时才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你所有的裙子,我都帮你洗。”
他凝视她一会儿:“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
有那么一瞬间,陈树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个有点浑的少年总在恶劣地开完玩笑后,靠在她身上笑个不停,等她真露出生气的表情,就立马收敛下来,好声好气地弯腰哄她,说陈树净,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明天早上我做你爱吃的吧。
有好多年不见这样的光景。
她几乎都快忘了。
在裴念这里,她无所不能。
“所以陈树净,和好行不行?”
“……”
他最后还是先低头,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陈树净恍然想到,她的运气其实一点都不差。
运气差的人,怎么会遇到裴念呢。
这个把她从十八岁的泥潭里拽出来,浑身海盐香,陪她拼积木,教她怎么爱与被爱,赋予她崭新人生的人,如今就在她面前——
问她要不要和好。
陈树净没有睁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下,她伸出手,碰了碰覆盖在自己眼皮上的那只手。
“好。”
裴念的手指被她握住,有点发僵。
他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这样一刻。
陈树净手机的电话忙音声,真的很刺耳。
但他听了好多遍。
自欺欺人地以为她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挂完电话,又对着手机发呆。
“陈树净,还会丢下我吗?”
“……不会了。”
“还会让我去喜欢别人吗?”
“不会了,也不许。”
裴念顿了顿,“还会把我当你的小狗吗?”
“……嗯。”
陈树净迟疑了几秒,“可以吗?”
“可以。”
他终于笑了,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与陈树净交缠的手由握改牵。
“那除了小狗,我可以有别的身份吗?”
陈树净有点茫然:“什么?”
“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
她心一跳。
“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陈树净。”
裴念又说了一遍,这次语调慢吞吞的,像在确认什么:“能给我个名分吗?”
“……”
“我……”
“陈树净,选我。”
“……”
“选我吗?”
“……嗯。”
“选你。”她低低地说。
听到这句话,裴念弯起唇角,漆黑的眼瞳盯着她许久,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
“听到了吗?”
“什么?”
他喉结似乎是动了下。
想说什么,又顿住。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出神了几秒,然后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吻落了下来。
“……”
视野被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陈树净是在愣了许久后,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刚才冰冰凉凉的触感,是眼泪-
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睡眠缺失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陈树净眼睛肿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裴念怀里。
他应该是抱着她睡了一晚,身上的衣服变得皱皱巴巴。
陈树净有点惭愧。
艰难摸索着拿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开机,杨思蔓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树净赶紧挂断。
点开消息列表,才发现杨思蔓给她发了好多消息。
大部分是昨天晚上发的,陈树净从头看起。
原来是杨思蔓说有个电子合同需要她签名,问她有没有空。
陈树净没回她,那时候裴念已经来了。
杨思蔓当时的最后一条消息停止于11:15。
大概是以为她睡了,就没再发消息过来。
结果过了零点,经纪人的消息开始轰炸。
【陈树净,什么情况?】
【我收到品牌方消息,你把借来的衣服买下来了??】
【这礼服超贵的,你不会是把它弄坏了吧?】
【人呢?】
……
隔了十分钟。
【你把钱结清了?怎么公司没告诉我。】
【!】
【走的不是你的账?】
又隔了四十分钟。
【陈树净。】
【你被拍了。】
“……”
这几个字非常有分量,陈树净忍不住头皮一麻。
经纪人哐哐甩来几张截图,点开一看,是裴念进她房间的照片,只有裴念的侧脸,但像素模糊也看得出容貌出众。
【看你最近热度起来了,给我漫天开价要拦截费,抢钱呢!】
杨思蔓噼里啪啦输出了一顿十分激烈的辱骂,甚至字眼都不带重复的,语音转文字都能看出她的愤怒来。
消息太多,陈树净直接把聊天框拉到最底下。
【照片拦下来了,不过是我垫付的,多出的部分公司不给报。】
【能帮我问问那谁……能给我报了吗?】
陈树净:“……”
【花了多少,我付。】
几乎是她发消息出去的下一秒,杨思蔓就回消息了。
【我到酒店了,你房间号多少?】
“……”
陈树净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
她想找理由拒绝,结果杨思蔓回怼:【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居然说你还没起?】
陈树净看了眼手机时间显示,才发现居然已经是中午了。
她慌忙推了推裴念,“醒醒。*”
裴念其实早就醒了,在陈树净刚才从他怀里出来的时候,他只是还不想起。
黑发男生眼也没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语气还带着困倦,“再睡会儿。”
“我经纪人来了。”
“怎么又来?”
裴念眼皮掀了掀,语气里带着不爽。
陈树净也很无奈:“总共也没来找过我几次,都被你赶上了。”
她高中的时候裴念就有起床气,这陈树净是知道的。
“她工资多少?”
话题跳转得有点快,陈树净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念耐心道:“我付她十倍,别来打扰我谈恋爱。”
“……”
陈树净敲了下他脑门,催促道:“好啦,都是事出有因的,你快点起来,我要换衣服了。”
她说着,把房间号发给杨思蔓,然后起身去洗漱。
这之后多久,门铃就响了。
陈树净还在里屋换衣服,暂时没出来,是裴念替她去开的门。
门一打开,经纪人就被这张脸惊艳了一秒钟。
裴念刚睡醒的样子有点恹,冷冷淡淡,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过回过神来,发现他是从自家艺人的房里出来,杨思蔓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还以为都这个点了,这位怎么也该走了。
“您好……”
“请进。”他连说话语气都是淡淡的,只不过这副主人待客的姿态让杨思蔓忍不住腹诽。
她见陈树净没出来,心里打了个突,小心翼翼问:“不是,你们……这都不背人了啊?”
裴念反问:“为什么要背人?”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思蔓想到他的身份,还不敢多问什么,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
一时间对他有点怵,摸不清裴念的脾气,只得陪着笑说:“只是树净她毕竟是个艺人……”
“我知道,请问您贵姓?”
杨思蔓一愣。
明明上次在陈树净家里,她还介绍过自己来着。
不过想来也是,大少爷估计不记人名。
她递了张名片给对方,裴念瞥了一眼:“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方便沟通。”
杨思蔓就这样受宠若惊地拥有了裴氏继承人的微信好友。
加上好友后,裴念以一种随意聊天的语气,问了她工资是多少。
杨思蔓老老实实答了。
裴念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
杨思蔓听到“滴”的一声,拿起手机,结果就看到对方发来的转账。
“……”一时间头晕目眩,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她还以为自己数错了,“这是……”
杨思蔓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难道是因为刚才说的报销?她开玩笑的啊!其实是走的公司账来着。
裴念对报销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是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朝杨思蔓淡淡道:“麻烦给我和她一点私人空间,谢谢。”
“?”
之前你们不是说只是朋友?
仿佛猜到她内心了一样,裴念轻描淡写地说:“很奇怪吗?”
杨思蔓咽了咽口水,还试图给他找理由:“是之后,你们朋友之间要聚个会吗?”
“不是朋友。”
裴念说:“我高中就是她的小狗了。”
“……”
经纪人不敢置信。
经纪人大为震撼。
经纪人觉得你们玩得真花。
等陈树净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杨思蔓已经恍恍惚惚地回去了。
她有点奇怪,“蔓姐走了吗?”
“临时有点事,说先回去了,下午的拍摄我送你去。”
“行。”
裴念想了想,又说:“你手机刚才好像响了。”
“我看看。”
陈树净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杨思蔓的消息。
但内容没什么含金量,她只发了一条:【[强][强]】
两个大拇指?什么意思?
陈树净心里疑惑,但觉得没什么回复的必要,随手把消息划走了。
*
坐在车上,陈树净没了昨天的勇气。
想起自己说的话,还有些小小的懊恼。
想让时光重来,但又有点犹豫。
迟疑了很久,她还是拿出手机,斟酌又斟酌,最后小心翼翼地,给裴念发了个句号。
他在开车,看不到的。
陈树净心里安慰自己。
正好是红灯,车停了下来。
“……”
裴念看了眼突然变僵硬的陈树净,拿起手机,看到什么后,轻微一顿。
他把手机又放回原位,什么也没说。
陈树净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去,又隐隐有些失落。
她低下头,无意识拨弄自己的手指,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注意到裴念的余光在看她。
等快要到拍摄地点的时候,裴念开口。
“陈树净。”
她茫然地抬起头,“嗯?”了一声。
“句号就当是你在想我了。”
“……”
他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胸腔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陈树净好像一下子咬到了酸涩的青提,心里一软。
过了良久,她嗫嚅道:“……好。”
她偷偷看他的眼神,让裴念觉得自己有点口渴。
他很想抱一抱陈树净,或是亲一亲她,但此刻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只能忍住这种想法,用言语说。
“陈树净,以后我对你好。”
她的脑回路很奇怪,不懂索取,反而要提问。
“可是那个时候,我对你不好。”她很小声地说,“裴念,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喜欢哪有为什么。”他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
“以后对我好点,陈树净。”
她用力点头:“嗯。”
过了一会儿,陈树净悄悄转头看向他,裴念在开车,侧颜对着她,清冷的气质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但这样一个人,却为她吃了那么多苦。
“喜欢我很累吧?”她小声说。
裴念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陈树净稍微有点失落。
可没过多久,就听到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陈树净,你笨不笨。”
他总爱连名带姓地叫她,含着笑意的嗓音透着张扬,仿佛还是十九岁那年,恶作剧成功会轻笑的少年。
裴念一直没变。
“为爱奔波,怎么会累呢?”
他嗓音很好听,干干净净。
“……”
陈树净抿唇看着他,心脏处轰鸣,眼眶热热的,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