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光源跳跃,像是明灭不定的风灯。
血与死,却比扭曲的灯影更恐怖。
光源再次闪烁时,红衣鬼影消失不见。
是有天之上的苍白雷电,劈中这座鬼蜮古宅吗?
还是血月穿过纸钱遮蔽,将天外的注视倒影在此,才有这超乎寻常的诡谲魅影?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时间停这一刻,沈云战栗不已,不住退后两步。
他瞧见最怪诞的死亡一刻:
灵堂里,凝固的鬼影姿态扭曲,却是分毫不动,唯有灰白的眼珠还在转。
他们周身布满纵横的红线,或许轻轻一动,必有肢体与头颅滚落一地。
红衣厉鬼越来越近。
每次显形,都伴随灯的明灭。
更近了,更近了,那人间绝迹的幽冥之美。
无法对上他空洞的眼睛,唯余战栗!
红衣幻化成如烟的鬼气,溶入血色与夜色。
厉鬼随意勾动无名指上的红线,操纵着这好似蛛丝的鬼气之网。
撕碎、切割、肢解、拆分——
不详红光闪烁,如同玻璃落地,颠倒世界分割出无数切面。
刹那,攒聚在灵堂的鬼怪,支离破碎!
这里没有其他响动,唯有鬼怪尸块坠地的闷响,亦或是被扯断骨肉的撕扯声。
腥臭腐烂的血污喷溅,雪白的麻衣丧服被风一吹,也化为满地烧焦的纸屑。
忽然传来一声怪异尖刻的哀鸣。
来自乌鸦吗?还是来自那些无声坠入幽冥的鬼?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不,是单方面的屠戮。
偌大灵堂被瞬间清空,待到衣绛雪杀穿,唯有裴怀钧站在一地鬼怪的残肢上,素袍白衫,不染纤尘。
他垂衣负手,神情淡然,却向着显出幽冥鬼相的衣绛雪,露出温暖的微笑:“小衣来啦。”
沈云注意到,红线的另一端,竟连着裴书生的手腕。
鬼蜮之中,唯有他毫发无损。
他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难道,那红衣大鬼……是来救他的?”
他不是没听说过,修真门派里也有些驾驭鬼怪的手段,只是代价很大。
可凡人也能驾驭鬼?
“坏书生!”鬼影未至,裴怀钧却听到小衣的谴责。
惨白的鬼灯笼闪烁,红衣美人拂袖化火,消失在原地。
裴怀钧看到这一幕,却是笑了,心想:用鬼火进行空间位移,小衣果然越来越娴熟了。
下一刻,衣绛雪出现在书生身后,绛袍似染幽冥的火星。
一只苍白如雪的臂膀缠上了他的肩,这是保护。
衣绛雪附耳,轻声咕哝:“被包围了才告诉我。我若来迟,你不小心死掉怎么办。”
裴怀钧抬起手腕,勾了勾红线,他莞尔:“刚才被困鬼蜮,怕唤了小衣,却找不见我,着急,就妄自托大了些。”
“还好小衣来得及时,救了我一命。”
衣绛雪的眼珠泛出异样的金红,闪烁片刻,“鬼蜮?在哪里?”
裴怀钧装作不经意透露重要信息,甚至向着背后画像一瞥,暗示:“刚才我们冒犯了遗像上这位老人,实在是罪过……”
“原来是这家伙!”
听懂书生言下之意,衣绛雪挥舞另一只爪子,陡然暴起,拧住了那遗像老人枯瘦泛着死气的手臂。
一幅画出来的遗像,也会感觉到恐惧吗?
会的。
衣绛雪双眸幽幽,金红交错,向遗像老人杀意一瞥:“动我的猎物。”
“都得死。”
“咔嚓”一声,好似折断枯枝。
留下的却是遗像老人的整条手臂。
衣绛雪目光流转,盯着他,红唇微勾,天真又残忍:“墨汁吗?不好吃,但这画出鬼影的手段……”
“我要了。”
遗像老人诡异麻木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时,陡然染上惊恐。
下一刻,遗像老人当即放弃手臂,让其化作溃散的水墨,转身逃回画轴深处。
绯色的鬼雾也不慢,尾随他闯入深处。
不多时,画轴内传来一声极端凄厉的鬼哭。
再看去,遗像上的老人慢慢融化,渗出血来,又被鬼雾蚕食殆尽。
画轴上只留下空空的风景图。
灵堂内外泛着诡谲的猩红,所有异象都平静下来。
这里已经是衣绛雪的鬼蜮了。
刚才,衣绛雪从那遗像上吃到了两种能力:“鬼蜮”和“画影”。
裴怀钧平淡地绕开脚下的鬼怪尸骸,神色不动。
唯有他的目光勾画过美人轮廓时,流淌出丝丝温柔:“小衣,不要乱吃东西。”
他无奈笑道:“那遗像里的并不是真身,只是一种墨水画出来的灵异。”
“如果说第四根香是‘拜鬼’,是鬼蜮的‘眼’。那这遗像留影,承载的就是鬼蜮本身。”
裴怀钧没拦着衣绛雪吃掉遗像上的墨水鬼影,反而刻意暗示“鬼蜮”的存在。
说明有吃的价值,不是什么杂牌货。
毕竟,养鬼要精细有条理。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喂小衣吃。
衣绛雪还趴在他的肩上,打了一个墨汁味的饱嗝。
他萎靡:“好难吃。”
衣绛雪敏锐的野性察觉到,这个鬼值得吃。
别说是墨水味的,就算是酸的臭的,他也得吞下去。
吃吃吃!强强强!他是要变强的好鬼!
裴怀钧摸摸他的长发,“随便吃别的鬼的灵异,也是要消化一阵的,小衣先休息一下吧。”
说罢,书生试图把软绵绵趴在他背上的衣绛雪捞起来,却发现他成了血红色的墨汁状。
一捞淌一身。
衣绛雪轻轻化了,“好奇怪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笑了:“……小衣变成墨汁了,可能鬼吃多了,要缓上一阵。”
裴怀钧随手把青花瓷寿碗里的祭品米饭倒掉,捞着冰凉凉的小衣,把鬼一捧接一捧地盛放进去。
鬼是没有质量的,更像一种“概念”,所以多少都放的进去。
不多时,小衣就变成了“一碗鬼”。
衣绛雪在碗里软绵绵地淌了一会,似乎在适应。
裴怀钧小心地把他端起来。
鬼在碗里晃荡,红红一片,漾起一圈涟漪。
衣绛雪晃来晃去,从液体里伸出雪白鬼手,拽了下裴怀钧的雪白衣袖,“头晕晕,端稳一点。”
灵堂外,看到这一幕的三人连滚带爬,吓疯了:“啊啊啊啊啊——”
两名勾魂使者刚敷了药,恢复了耳膜的震伤,此时恨不得没恢复。
衣绛雪闻声,探出漂亮脑袋,长发滴滴答答地往外淌,疑惑:“他们怎么啦?”
裴怀钧稳稳地捧着一碗鬼,像是在抱着一颗会说话的美人头,还顺便把湿润流淌的头发捞回碗里。
他想了想:“也许是刚才在灵堂里,被鬼吓坏了。刚才好多鬼,还挺恐怖的。”
有没有可能,灵堂里的鬼真的没那么吓人。
恐怖的明明是他们一人一鬼。
裴怀钧在灵堂里招呼沈云等人。
他温柔文雅,笑道:“沈大人,别急着走啊,现在除了棺材里不确定,其他地方都没鬼了,最是安全不过。”
沈云看着他手里的一碗鬼,沉沉又默默:“……裴、裴先生,别的地方没有,您手里有。”
他都开始肃然起敬了,可见这场景的惊悚程度。
“小衣是来救我的。”
裴怀钧似乎完全没觉得不对:“小衣虽然是红衣厉鬼,但不吃人,是好厉鬼。”
沈云虽心有猜测,被证实之后,还是头皮发麻:“……红衣厉鬼?这种恐怖的存在,已经诞生了吗?裴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裴怀钧却道:“他不一样。”
裴先生怎么一副被厉鬼蛊惑了的模样?
等等,虽然厉鬼脱线了些,但这个颜值……被蛊惑好像也挺正常。
裴怀钧见他满眼迷茫,随即好心提醒:“现在差不多可以将丧贴揭开,确认并登记死者名姓身份了。”
“在他们踏进灵堂鬼蜮的那一刻,就彻底化为鬼仆。刚才攻击你的已经是鬼,不是活人了。”
沈云又沉默了。
他们刚才差点死在这些凶戾的鬼怪手里。
但沈云有规避攻击被丧帖贴住的这些百姓,他总有种能救回来的错觉。
良久,他有些自责:“如果,我之前没有阻拦裴先生,而是在外头就想办法揭掉覆面的丧贴……”
“也会死。”
裴怀钧无情地告诉他真相:“在他们选择逃避,拒绝来此吊唁时。白煞的致命诅咒,就已经杀死他们了。无可逆转。”
“先前在庭院里,只是还保留几分活人的样子,欺骗你罢了。如果那时揭下丧帖,他们会立即化为鬼怪。”
人化鬼仆,想要逆转,非常难。
沈云以为的能救,只是见到已死之人,以活人身份残存于世的最后剪影而已。
衣绛雪迷迷瞪瞪,听不懂,就从碗里探出一颗漂亮脑袋。
他鼓起脸颊:“坏书生,你把棺材打开。我想问问主人,他养的鬼能吃吗?”
他现在还是墨水,没变出手,不好自己去推。
裴怀钧当然不会拒绝小衣的要求。
他一手托着碗,一手试了试棺材,能轻松推开。
但是联想到文弱书生的人设,有包袱的东君开始装:“还挺重。”
裴怀钧还扫了一眼沈云,语气温和,不容拒绝:“和你的两名属下过来,帮在下一个忙,推棺材盖。”
他们仨又条件反射地照做了,上前一步,撸起袖子。
等等,哪里不对,推棺材??
沈云忽然想起:“禁忌第三条,守灵时,棺材盖不会发出响动。如果棺材盖打开了,取走一根香烛,尽可能安静迅速地离开灵堂……”
他们崩溃了:“裴、裴先生,我们就这么直接推棺材盖?难道里面没鬼?”
裴怀钧漫不经心:“可能有吧。”
“那为什么——”
衣绛雪用黑漆漆的眼睛瞧去,似乎在谴责:“怕什么,快干活,我想吃饭。”
三人纷纷打了个激灵:这位可是红衣厉鬼,有他在,还怕什么凡鬼!
顿时开始用吃奶的劲推棺材。
尴尬,推不动。
照理说,这么折腾棺材盖,棺材里也差不多该有响声了。
但棺材一片寂静,怎么瞎搞都没声儿,和里面没鬼似的。
方才在灵堂里,连微笑都会惊动鬼怪,简直超绝敏感肌。
现在,这一人一鬼就算把棺材板拆了,用寿材去烧火,幕后主人也不敢吱声。
“禁忌”倒也是看鬼下菜碟。
不多时,衣绛雪把墨水消化的差不多了,身体像融化的糖丝拉长,探身,凑过去一瞧。
这一瞅,他就瞧见不对,眨巴幽黑的眼睛:“咦,这棺材里头,有人拼命扒着盖子,不让你们推开。”
“……确定是人吗?”裴怀钧问。
“对哦,人又不能蒙这么久不呼吸。”
厉鬼点点头,判断:“应该真的有鬼住。”
衣绛雪是会扶摔倒老爷爷的五好红衣厉鬼。
意识到有鬼住,他凝出纤细的右手,屈起手指,敲敲棺材盖。
衣绛雪十分礼貌:“你好,张老爷爷,我路过来吃席,请问可以吃你院子里养的鬼吗?”
见他竟然直接敲棺材盖,幽冥司三人组已经麻木,都给不出什么反应了。
敲吧敲吧,他是厉鬼,他说了算。
“禁忌”,既是规则,也是门槛。比宅邸主人弱,才需要去遵守,不敢行差踏错。
这位红衣厉鬼的强大程度,远远高过宅邸主人“张老太爷”,根本不必矮身入门槛,而是直接侵入鬼蜮,横行无忌。
他当然能把“禁忌”当厕纸。
香炉上,三根鬼香幽幽地冒出青烟,诡异地扭曲起来。
曰:“可”。
毕竟,得送瘟鬼……和瘟神。
棺中鬼怪快哭了,这么大一只红衣厉鬼就守在棺材前头,说什么都得答应。
而且,还有一尊……
棺中鬼怪心有余悸:那书生拔出第四根香,让灵堂彻底沉入黑暗时,鬼怪们全然不受控制,处于诡异又玄妙的状态。
“拜神”。
虽然看不出其背后法相,但书生站在那里,就是一尊威严的神。
惹不起。
衣绛雪对张老太爷本身没兴趣。
他不吃行尸系的鬼怪,觉得腐肉很倒胃口。
可他没事找事,非要杀他的储备粮兼厨子,是很坏的鬼!
但现在衣绛雪饿了,想去拆鬼兽盲盒,刚才他数了数,院子里有十二座神龛呢。
刚好适合露天烧烤!
衣绛雪暂时不执着于打开棺材了。
他从碗里飘到裴怀钧身侧,红衣若隐若现,像是墨水晕染,越发飘渺。
然后,他化为红色的花藤,围着裴怀钧软软缠了一圈,把他当花爬架。
待到绕定后,衣绛雪还“噌噌噌”开了一圈小红花。
裴怀钧衣服上终于不是花刺绣,而是实体花了。
书生宽袍大袖,风姿潇潇,却怎么都像个行走的花人,到处绽放小红花。
裴怀钧曲起手指,置于唇边,轻笑:“小衣,别闹。”
衣绛雪偏偏还在乱开花,左一朵右一朵的。
这还不够,花藤像是有生命,伸出去,连吃带拿,卷走了灵位前好几根香烛。
衣绛雪记恨这老头鬼要害死他的储备粮,为此郁闷了很久。
所以,他也得抢回来。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吃空……呃,搬空灵堂。
不多时,花苞张开,叼住香烛,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衣绛雪很高兴:“张老太爷一定是个大善人。他不会介意我吃光他的香烛的。”
裴怀钧摸摸肩上的小红花,柔声附和:“……嗯,他不会。”
书生选择性遗忘了,香烛是棺材板响的时候要拿的,现在被衣绛雪吃光,后面怕是没得剩。
衣绛雪又挑挑拣拣起来。
一会扫空鬼香,一会搬空祭品,一会在灵位上乱涂乱画,甚至还卷走了俩破破烂烂的纸人,用花藤吊着。
衣绛雪看了看,很满意:“这两个纸人,看着就很耐烧,待会烧烤的时候用来当柴火。那位老爷爷应该不介意。”
刚才这俩纸人是跪在孝子贤孙的位置上,此时被花藤揪住,死人妆花了,大颗大颗的纸屑掉下来,像是小金豆。
裴怀钧轻咳一声,没戳破,忍笑:“嗯,不介意。小衣,再把铜火盆拿着吧,里面盛着鬼火,可以用来烧烤。”
衣绛雪肃然:“说得对。”
立即用花藤卷走。
棺材里的鬼怪:“……”
有人在意他的真实想法吗?有人吗?喂?
待到这一对大闹灵堂的神鬼满意地走出去,被搬空了的灵堂彻底陷入漆黑。
棺材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叹息。
想要熬到头七,往生幽冥……
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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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绛雪认为,他是个懂礼貌的好鬼。
至少,他是得到了主人的同意,才到院子里拆神龛盲盒的。
别管这同意正不正经吧,反正是同意了。
红衣厉鬼左右手都提着一座神龛,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裴怀钧:“怎么吃!”
裴怀钧正忙着搭烧烤架,见他选好了食材,扫了一眼,笑道:“这两尊鬼兽,是魍牛和幽狰。”
“魍牛的皮非常坚硬,不能吃。但是胜在肉质细腻,牛油温厚香醇,还有优美的雪花纹理,适合烤制。”
“幽狰的肉瘦,内脏有毒,能吃的地方也不多。但是拔掉毒腺后,腿肉是无毒的。特别是后腿肉,因为运动多,很有嚼劲,烤起来会散发一股异香。”
“这么好吃吗?”
衣绛雪闻言,表示十分期待,当即开始砸神龛盲盒,“今天就吃他俩了!”
咣咣咣!开砸!
神龛里的鬼兽:“……快哭了。”
一听说马上就要被烤了,这俩倒霉鬼兽索性也不躲了,当即窜出来,化为庞大真身,试图反抗厉鬼霸权。
它们虽然给人看家护院,但过去也是凶悍杀戮,小有名气的“人见愁”鬼兽。
不管了,就是干!
宁死也不能死在烤架上!
衣绛雪看着它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好似虎豹的庞然身躯,静了片刻,仰起脸:“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