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留在这里的这个人恰好真的还有几年再岳岚门下当医修的经历,这一趟普通的游历一个事故接着一个事故,最后把魔尊都引了出来,一共四个人的运气大概都花在这里了,洛禺靠着自己那半吊子的医术,勉勉强强护住了谢珩的心脉。
他拿出从楚悬眼皮子底下偷的传音玉蝉。度秒如年的等待过后,听着熟悉的,师尊的声音,洛禺一个七尺男人,忍不住涕泣横流。
“师尊!救命啊——你快和岳师叔一起来救我们啊。”
谢珩觉得耳边有点吵。
是了。以清山入夏了,蝉鸣喧嚷。
他想起来了,灵溪,小筠,小辉。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也不是小岚,小岚不会来看他的。小岚讨厌他,也讨厌楚悬。
讨厌他也就罢了,怎么连着楚悬一起讨厌了。楚悬那么喜欢她。
灵溪从前说过,若是楚悬和岳岚在一起了,他们四个要一块办婚礼呢。
谢珩想,那嫁妆聘礼都不得他来准备,真会坑师兄啊。楚悬和岳岚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岳岚心气高,是想去人间做一番事业的,是想和师尊一样立庙受人参拜的。楚悬那小子,不努力努力,单靠着师兄妹的情谊,还真未必有戏呢。
一阵风吹过,好像要把记忆里的人影也吹散了。他们都不在了。谢珩意识到。
他们都不在了,那我......
那是哪门子风啊,那是洛禺对着药王谷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心中念了好几遍岳岚师叔保佑才好不容易成功使出来的护心咒。
“谢谢岳师叔保佑谢谢岳师叔保佑,”好不容易吊住谢珩性命的洛禺施完咒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我就知道岳师叔和师尊师伯是面和心不和,啊呸,心和面不和,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小白.......”昏迷中的谢珩嘴唇翕张,好像在念叨什么。
“师伯您说什么?”洛禺见人虽然面色苍白如雪,眉头蹙着,睫毛微微颤抖,还是虚弱万分的模样,但口中似乎在喊着小白,是要醒来的迹象,不禁惊喜万分。
“师兄,”似是站在百年前的巫山顶上,楚悬唤了他一声,“他们都不在了,你也要抛下我么。”
“我害的大家这般模样.......害的景辉尸骨无存,害的灵溪他们.......害的你修为尽失。”
“师兄,”百年后的楚悬摇摇头,“如果你活下来就算是错的话,那我也活下来了,师姐师弟师妹他们的死,也是我的错吗。”
“小白呢,你不是一向最宝贝这个徒弟吗,连她你也要丢下?”
“小白......”洛禺这一回听了个真切,师伯在喊师月白的名字。
他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谢珩叫师月白的名字,说明他求生欲望很是强烈,自己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加之师伯有求生的欲望,这下师伯至少性命无虞。
洛禺听留级多年的老师兄讲过,当年巫山一战,谢师伯他们围剿入魔的师祖,魏师伯,林师叔,叶师叔和薛师叔都身殒于巫山。谢师伯是师祖首徒,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看顾好师祖照顾师弟师妹方至于此。
谢师伯几乎逢乱必出,觉得自己那条命本来应该和师弟师妹们一块交代在巫山,便是想要有朝一日死于除魔卫道,也不浪费了这条苟活着的性命。他不收徒,不与人交,是想自己死后,无人为他哀戚。
洛禺怕的就是他这下彻底不想活了,那别说自己这个符修画符没学好医修医术没学好的废物了,就算是医仙岳师叔来了这里也一样束手无策。幸好他如今念叨了月白师妹的名字,至少他不至于自己一心求个勉强不算没有意义的死亡。
忧的是这他大爷的月白师妹人去哪了啊!
祖宗,姑奶奶,帝君老爷,师月白和孟婷怎么还没回来啊。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追过去看看师月白和孟婷那里是什么情况,但是谢珩伤成这样,他又不能真的把人丢在这里。
师月白是疯了吧,能重伤谢珩师伯的人,她就那么提着剑冲上去了。
师月白确实是疯了。
见到师尊浑身是血的样子的时候,她心里好像有根紧绷着的弦断了。
她甚至不敢去探谢珩是生是死。
如果师尊不在了,那她要去哪里?
她确实是个很懦弱的t?人,她什么都害怕,什么都不敢。
生死不知的师尊就在她眼前,她却连去探他生死的勇气也没有。
“我收了力,他死不了。”不远处的女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如五雷轰顶的样子。
女人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是类似的画像或是石像,但是她来不及细想。
她只想杀掉这个人。
不论如何,都要杀掉这个人。
她提起剑,追了过去。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而已,三脚猫的御剑水平,齐姜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她甩在身后。若她使出缩地千里的阵法,这小丫头大概连追踪术都不会。
但是很可爱,心里想着什么,不用才就能从眼睛里读出来。
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大猫。
齐姜放缓速度,回身打量了一下那个孩子。
原身还真是只大白猫。
齐姜性子内敛,门下弟子上至谢珩下至司凌,都不是把心里想的东西挂在面上的主。
虽然看破他们在想些什么,对齐姜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八十二斤的重剑如巨山倾颓,齐姜在一瞬间抛出一把剑,让司凌落于剑上,与她和师月白拉开距离。
“师尊!”司凌紧张地惊呼。
下一秒齐姜伸手接住重剑的剑锋,锋利的剑刃瞬间破开她的皮肤,伤口深可见骨。
血气让师月白本能地兴奋起来。再怎么温柔和顺的狮子,到底也是狮子,血气对食物链顶端肉食动物的吸引几乎是致命的。即便是已经化形成人的灵兽,也会因此激发自己嗜血的本性。
“好剑。”齐姜赞叹。
她伸手轻松的推开了师月白的剑锋,血珠从剑锋滑落。
“削铁如泥,吹发即断,杀人不见血。”
“可惜我尚有事业未成,”齐姜微微一笑,“不能替你这宝剑开刃。”
“是谁给你打的剑?”
师月白步步紧逼,齐姜却连一根树枝都不愿意折,只是用最朴素的章法与她过招。
师月白并不答话,只是狠厉地出招,招招都想至齐姜于死地。
“是小叶吧。按辈分你应该喊他师叔。”
“只是好孩子,谢珩和叶循真皆为我的弟子,谢珩的剑法是我教的,叶循真的锻造之术也是我教的。你妄图用谢珩教你的剑法,叶循真给你锻的剑,来杀他二人的师父,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师月白的一招一式,的确招招被齐姜预判化解。
谢珩没有教过她,遇到一直出言干扰的敌人应该作何应对。事实上谢珩根本没有考虑过任何让她一个人应敌的场景。睥睨天下的剑尊过于自傲了,他从不会让小徒弟脱离他庇护的羽翼,可却从未料想过有一天,小徒弟会冲出他的羽翼,反而站在他的身前。
师月白听进去了这句话,女人对她的剑法太过熟稔了,她口中的话,师月白不得不信。
她无心判断受了这样的干扰到底是好是坏,只能在不断地挥剑,不断地被女人破解剑式。
齐姜有些倦了。
是个坚持不懈的好苗子,力气也够,心性也好。
不过阿凌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是赶紧结束,带她回魔界吧。
但是师月白却招招相拦,不想让她走,甚至不惜暴露弱点给她,去攻击一旁的司凌也要拦下二人。
在这个傻愣的孩子心里,似乎除非自己真的死于她剑下为她师尊报仇,或是她被自己一掌毙命,否则这场争斗,无止无休。
灵溪那孩子也是这样的,明明剑术不及阿珩,但是不管被打败了多少次,都会把剑捡起来接着打。就算阿珩不堪其扰地认输收剑,她也会哭闹着跑到自己跟前说师兄欺负她好让阿珩继续陪着她练剑。
齐姜有时候向着魏灵溪让谢珩陪她再过五十式,有时向着谢珩叫魏灵溪学艺不精就不要再缠着师兄不放。没办法,两个年纪相若的孩子,就是会暗中比较,哪一个都觉得自己在护着另一个,非要一碗水端平才得安宁。
师月白踩着脚下灵剑跳起几米,八十二斤的重剑从空中向齐姜劈来,仿佛空气都被她猎猎划开几米。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只是单纯地把灵力注入剑中,一个暴力的,毫无章法的跳劈。
但是一力降十会。无招之处,更胜有招。
齐姜来了兴致。
“阿凌,剑借为师一用。”齐姜在一瞬间取来司凌腰间灵剑,普通灵剑遇上重剑,被生生压出好一个弧度。
但是离断裂,却还差了许多。
化有招为无招,齐姜愿意给这个有悟性的孩子喂几招。世人多愚笨,齐姜以为,举一隅反三隅的弟子天下难求,只要能从所学中有所顿悟,便已经不失为一个会学习的好孩子了。
“小白!”得不到回应的孟婷快要急疯了,但是洛禺师兄不让她靠近的叮嘱又仍在耳畔,“你理理我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师月白并非不想回应孟婷。但是她与齐姜实力差距有如天堑,必须凝神才可勉强应对,几乎是到了物外无我的境地。
她听不见孟婷的传音,也看不见一旁的司凌。
她眼中只有伤她师尊的齐姜,和自己手中的剑。
孟婷急的直跺脚。
司州一行,若没有谢师伯赶来,她和师兄早做了茧中亡魂。
灵山上时,师月白就是她唯一的好友。若是小白出事,她又怎么对得起师伯呢。
孟婷一咬牙,只好舍命陪君子。
她御剑学得并不好,晓雾峰上下用阵法和符画居多,她虽然成绩不错,但是对于御剑却不谙此道。
她几次从剑上跌落,赶到时早已满头大汗。
“又来了一个?”齐姜微微皱眉,孟婷心下一惊,自己明明用了隐身符,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阿悬门下的么?”齐姜随意地挥出一道剑气,却正直指用了隐身符的孟婷所在之地。
孟婷艰难躲开,慌乱中挥出一道攻击用途的符纸,自己都尚未看清具体是何作用,就被齐姜轻松化解。
“符画术......”齐姜制止了想要帮忙的司凌,一人应对两人毫不费力,“阿悬倒是有进步,弄出了这么多我没见过的灵符。”
话虽是这样说,齐姜对付孟婷却比对付师月白还要省力不少,她甚至都不屑于攻击符修最薄弱的本体,只是挥出剑气在符纸即将生效前打散符中灵力。
师月白心知孟婷是为了自己而来,后知后觉的心中升起一丝后怕和悔意来。
如果孟婷出了事,那全都是她的过错。
齐姜见师月白剑招渐渐迟疑起来,知她是心系同伴安危,不愿再行狠辣凶险的招数。
就到这里吧,能从她的剑中悟到多少,全凭师月白自己的本事。
就在这时,师月白的剑突然脱手而出,连孟婷也不曾发觉剑是何时脱手的,只是肢体比脑子快地下意识假意挥出一符为她遮掩。
师月白捻了个剑诀,八尺重剑自齐姜头顶上方而落,似有天塌地陷之感。
齐姜不记得教过谢珩这样的招式,反而与这孩子刚刚只借蛮力使出来的那招跳劈有共通之处。
这个孩子看似愚钝憨厚,竟有这般的悟性。
化有于无,化无为有。
能悟道至此,这样的天分,便是当年天资卓绝,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被她注意到的谢珩也不曾有过。
师长领入仙门,授以剑招,勤学苦修,此为剑修第一重境界。参悟剑谱,化谱为剑式,凡有剑谱便能使出剑式,此为第二重境界。化剑式为剑招,应不同之敌,此为第三重。挥剑而忘招,化有于无,为第四重。悟招于无招之中,这便是第五重境界。
假以时日,只怕齐姜的神话,谢珩的声名,都会被这个孩子亲手用更丰满的功绩打碎,由她铸造新的传奇。
齐姜并不觉得遗憾,以谢珩对这孩子的宠溺程度,只怕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青出于蓝胜于蓝,代代相传,本该是这样的,以绝对的实力证明前人的时代已成过去,而新的名字又将独领风骚,直至他的后人将他打败。
就像曾经的谢珩一剑将她斩落诛仙台一样。
只不过今日,还是到此为止了。
斜阳渐沉。
师月白的八尺重剑如头顶红日坠下,从孟婷和司凌的角度看过去,齐姜几乎避无可避。
重剑穿透了傀儡单薄的身体。
“你是个很有悟性的孩子,假以时日,你会成为比我和谢珩更传奇的所在。”真正的齐姜轻飘飘地落在了司凌的剑上。她竟然在一瞬间捏了一具傀儡,将神识转移到了傀儡之上。
她分明有充足的时间去逃,却选了这样一种方式,来t?躲避师月白好不容易顿悟的招式。
她分明强得远超师月白的想象。
“但是今天,先到这里了。”
在实力差距过大之人面前炫技,无论是百年前尚未入魔高坐莲台的齐姜仙尊,还是如今的魔尊齐姜,都是并不屑于做的。
但是她想看到这个孩子快一点成长起来,走上和她一样的路,或者从一而终地将她斩落剑下。
她是需要鞭策的。她还太单纯,在她的眼里,齐姜看不见纯粹的,想要赢的渴望。
她挥剑要么是为了杀人,要是是为了护佑。
但是这样不够,剑修挥剑不需要理由,想要赢本身就是一种理由。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那种纯粹的,想赢的渴望才有可能被激发出来。
“你的剑很好,”齐姜回头,对师月白粲然一笑,“方才那招,有如坠日,我为你给这一招取个名字,就当是师祖第一次见你给的礼物。”
“此招就名为,长河落日。”